望福街

　　
　　我对京剧的感受是从样板戏开始，这是一个有些奇怪的切入口，可在许多时间里，我并不知道这个奇怪在何处。
　　如果把这个情形扩大来描述，可以这样说，我们这一代人，天生在一个革命的时代，连江有多宽，河有多深都不知道，可一生下来就被掀在了汹涌的浪尖，一双眼睛和一颗稚嫩的心，被波涛掀动着，无暇四顾，只会学着别人家慷慨高歌。
　　今天早上在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四个字：“天生左派”，对，说的就是你，就是我。因为，俺们是革命时代的产物，血脉滚滚，波浪滔天，你在劫难逃。
　　好，打住，这个以后再细写。
　　今天要说的京剧。
　　从样板戏开始，我对京剧有一种奇峰般的切入，就算那个时候以“革命”这样一个让人血脉喷涌的名义对传统戏进行了改革，比如把西洋大型管弦乐植入了京剧的西皮二黄当中，当时的文化部长于会泳以山东人的耿介和艺术家的热情，亲自作曲，把杨子荣打虎上山的豪情，用西洋管弦演绎出京剧曲牌，把京剧里本身有的夸张般的颂扬和那个时代的革命英雄的气质搞得水乳交融。
　　几十年以后，当年汹涌的波涛早就烟消云散，京剧可以以它的更本真的面目向我呈现。我才可以在远处看到，革命京剧样板戏是京剧里生出的哪一个包块，尽管它给了我那么多西皮二黄的熏陶。
　　前段时间，号称新冬皇的王珮瑜来成都巡演，开了一个清唱专场，演了一出大幕戏《赵氏孤儿》，去看了她的那场清音会，突然之间对京剧有了前所未有的感受，甚至坐在音乐厅里的好几个刹那，突然之间生出对中国文化的某种骄傲感。
　　先说声，声音的声，但是在说声音之前要先说一下“生”，说一下“坤生”。所谓坤生，就是女老生，就是由女性来演绎老生。且慢，可能还应该先把所谓的“老生”说一下，所谓老生，在京剧里是最重要的一个行当，且慢，可能还应该先把所谓的“行当”说一下，我不是京剧专家，不想说什么生旦净末丑之类的百度语言，想说的是，我理解的所谓“行当”中间，其实包涵了好多中国文化对艺术的理解和切入方式。
　　我很为难，我不知道我下面的叙述会不会被指责为有恶意。我想说的是，中国人都太过聪明，就像德国人都习惯于自己造就一个体系一样，中国人习惯于运筹帷幄，我们没有去还原历史的劲头，却有贴上人物或忠或奸标签的热情，我们没有去摹写每一个个体千差万别性格以及他们在各自的境遇当中作为个体的感受和体悟，而是善于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为五个“行当”了事。
　　我知道，这样的描述肯定没有恶意，但是肯定粗鄙，至少有点像一个小孩子，刚刚学会了一种所谓的理性新语言，就用来指手画脚。
　　当然，戏还是要唱下去的，几百年都这样唱下来了，样板戏旋风过后，戏还在唱。
　　王珮瑜师承余叔岩派，余氏留下的十八张半的唱片是学余派者的圣经，那天的清音会，新冬皇唱了很多十八张半里的唱段，余叔岩是众多京剧老生流派里极具影响的一派，还是要说到京剧老生了，在我眼里，老生在京剧里排第一，原因可以说很多，用简单的一句话来说，京剧老生，是一个可以把诸多事物、诸多人物、诸多情感、诸多道理定于一尊的人，或者说行当，它是一个主旋律，是第一小提琴，是大调规则，是道统解释者，是国剧男一号。
　　这就是京剧的地位决定的。
　　从前一直觉得，行当的划分相当武断，尤其是老生的霸主地位，简直就是行当专制。可是那天在音乐厅里，听王珮瑜一段一段地唱余派京剧最经典的唱段，字幕用书法的形式飘映在天幕上，我在下面怎么有五味杂陈之感？我泪盈，我嬉笑，我高山仰止，我俯视历史，我在情感当中感受道德，我在历史当中体悟情感。
　　也许，在这个时候，王珮瑜，这个被称为瑜老板的人，穿了一件长衫，左边一个乐队，右边一壶清茶，报一个曲目，呷一口清茶，这样的方式和姿态，让我回到了京剧的本来面目，甚至，让我回到了中国人的本来面目。对，不要用西式的语言来先定义一个中国人的概念，然后去对号入座，这是小孩子的做法。那天，我在新冬皇的唱段当中，体会一个中国人的感受，历史和道德混为一体，忠奸判断当中夹杂着许多戏谑和嘲弄，你当真你就输了，你不当真你也输了。反正，中国生出了京剧，京剧表达了中国。你如果从小在戏院里，听上一百出京剧，你走到哪里你都是中国人，你飘洋过海，你还是中国人。放心，你当不了美国总统。
　　说了那么多，最后还是要说一下所谓的“声”。虽然在这样的叙述当中，它似乎已经不是重点，但是也许这篇文字的触发点，还是因为了瑜老板给我震撼的声音。
　　说起来汗颜，我真的没有怎么听过坤生。当然以前听过男旦，我可能对声音有一些近于偏执的感受，我对男旦的嗓子有一种天然的抵触，我当年听惯了杜近芳李炳淑李维康刘长瑜的好嗓子，后来折服于李胜素的那把嗓子。男旦的艺术再高，我还是在那种变嗓当中有一种耳管没有打开的感觉。我可以承认我没有境界，但是我不能欺骗我的耳朵。
　　那天瑜老板的坤生演出，却让我有耳朵被打开的体验，这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过的经验。高亢处，坤生可以揉进女性嗓音的天然优势，可以在高处激情闪亮，厚度亮度宽度甚至是男声不具备的，而低回处，又有从小训练出来的特殊发声方式，唱得醇厚细腻，感人至深。
　　江山社稷，法理道统，仁义道德，乾坤交错，一个女性，以老生的面貌和嗓音出现，其原因无法厘清，我宁愿把它看作是一种幽默感和有意的虚拟效果。
　　历史上现实中，你是一个血肉鲜明的人，到了京剧舞台，我不会去还原你，而是要凝固你，锻造你，把各种情感的道德的政治的东西，叠加起来，把你铸成一尊神。然后可以用一种正式的方式，也可以用一种乾坤交错的戏谑方式，把你供在舞台上，供在人心里。
　　凝成了神的你，作用绝对超出你的想象，你可以是被崇拜的英雄，你可以是道统法理的承担人和解释者，你可以是观众凌乱情绪的发泄对象，你可以是观众情欲的意淫者，你是一颗被炼成的万能金丹。
　　当然是国剧。
　　
　　

　　
　　娜娜是一条贵宾犬，来我们家三年了，虽说不上风华绝代，却青春靓丽自然天成，加上迷死人的“萌”，逗死人的“憨”，是我们家的超级明星，地位颇高，好吃好喝地伺候，好玩好乐地宠着。
　　宠着宠着就宠坏了，如果我们出去办事不带上她，她在家里就会气不打一处来，等我们回家一看，满地垃圾，娜娜慵懒地斜倚在沙发上，一副“都是我干的，谁让你们出去玩不带上我”的架势。
　　这怎么能行？我们家潘婆婆每每在这个时候，怒目一横，声如洪钟地喝道：笼笼头去！在此雷霆万钧的万般压迫当中，娜娜只好窜到笼笼里去“关禁闭”。
　　这叫礼。没有了礼数，娜娜一定会把整个家整个底朝天的。娜娜就这样知了礼，以至于，我们往往遇到这样的情形：我们一进门，还没有看到别的，只见娜娜的身影从我们眼前悄然飘过，直奔笼笼禁闭室。我们再四下一看，鞋子被她拖了一地，垃圾筒被她掀翻。知礼的娜娜在潘婆婆厉声呵斥“到笼笼头去！”之前，一脸无奈地先把姿态全部做到了位，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知了礼，进入江湖的时候，娜娜自然很快能够崭露头角。
　　河边很漂亮，有草坪大树，还有喷泉拱桥，是百姓休闲的好地方，每到周末的时候，吹拉弹唱载歌载舞的人很多。可是对娜娜来说，这些都和她无关，同样的草坪同样的树，这里却是另一个狗的江湖，动物的世界。她在这个江湖上有好多朋友：虎虎、美美、苹果、点点、可乐、嘟嘟。娜娜和它们的关系当中，有闺蜜，有普通朋友，有正反向单相思，有三角恋，有友情，有嫉妒，有猜忌，有牙尖的小肚鸡肠，也有大气的江湖情谊。
　　你在河边，除了看那些人伦亲情，看那些大叔大爷，大妈大娘唱歌跳舞之外，只要你换一个身体的姿态，比如你蹲下来，把眼睛从一个草丛的角度四处打量，也许，你就可以理解娜娜的江湖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
　　虎虎是一只帅气棕色贵宾，住在河对面，每天由爷爷带着到河这边来玩。虎虎可以说对娜娜是一见钟情，见到娜娜就撒欢，一个劲地，止不住地在娜娜身边跑前跑后，护左护右。奇怪的是，娜娜对虎虎一点都不来电，基本上不正眼看人家一眼，任凭虎虎在身边磨来蹭去，径自玩自己的，完全不搭理。在一边的虎虎爷爷都看出了，牵着虎虎回家，可是那虎虎死活不从，任凭爷爷怎么牵，就是不回头。娜娜一溜烟跑到另一条路上，虎虎也挣脱绳子追将上去。娜娜过了马路回家了，虎虎还在马路边深情张望。
　　据说，从那以后，虎虎天天都要从河的那边来到河的这边，都要在马路口深情等待娜娜的芳踪。
　　可是，虎虎哪里知道，娜娜中意的是苹果，苹果是一只威尔士柯基，说不上帅，可是走路慢慢悠悠颇有几分绅士气质，也不知道为什么，娜娜就好这一口，一见到苹果，就像虎虎见到她一样，一个劲地撒欢，那个球形的小尾巴高高翘起，不停摇晃，在冬天少有的阳光里绽放她美丽的狗尾巴花。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他说错了，对娜娜来说，不幸才是相似的。优雅的威尔士柯基丝毫不为她所动，就算她闭月羞花，就算她荷尔蒙外泄，可是人家苹果就是不为所动，自顾自地在冬日的阳光里昂首悠然漫步。
　　情何以堪。娜娜在这个梅花上枝头的时节，懂得了生之哀艰，世道狗心。还好，娜娜没有去抚琴梅花三弄，没有去把栏杆拍遍。最多回到家里，把鞋柜掀翻，把垃圾洒遍。
　　潘婆婆懂事，那个晚上，没有喝令娜娜到笼笼头去。
　　
　　

　　
　　其实，写和不写，仅仅在一个闪念的冲动当中，好久没有写，不以最近上夜班来搪塞。或许只是因为擦了一根火柴，那一下没有点燃。其实以前有许多时候，并没有刻意要去擦那根火柴，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它燃了。
　　写点文字，原因是在敲击键盘的过程当中得到了满足，或者说，在絮絮叨叨当中把那个刚刚划燃的火柴用手捂着，不让它被风吹灭。看着火苗摇曳闪耀和暖和，不快乐都难。
　　

　　
　　当一个人在一个城市住久了，也许会对这座城市的许多事情麻木起来，好多事情习以为常视而不见，尤其是文化这种并非一定要用物质来承载的事物。
　　文化是什么？有许多经典的解释，但是从某个角度也许可以这样来描述：文化就是藏在一个城市的好多角落里，以一些器皿、字画、化石，甚至树木花草，或者故事、传说、风俗，甚至方言饮食，潜移默化地给你影响的那个东西。
　　它的特质在于它的隐性存在，我们习惯于看到周围的道路和建筑，机场和车站，我们常常忘了我们周围的文态。其实，如果我们细细思忖，不难发现，这些被成为文化的东西，对我们的影响力非常巨大。给我们一双文化的眼光来审视，我们城市的发展往往离不开潜藏在我们心里的文化能量，这种无形的能量如果被焕发出来，也许可以达到裂变的强度，让人惊叹。
　　一个城市的文化力量有多大，这不是一个一蹴而就的话题。首先要做的事情，应该是梳理一下我们城市的文化肌理，顺应着城市的文脉，让许多物质的生长具有自己的根系和脉理，让城市的文化能够凝铸成一种力量，加上水和阳光，它就会产生出一种勃勃生机，谁也无法阻挡。
　　从今天开始，成都日报副刊“天下成都”将以“成都文化地图”的表现方式，开始我们梳理成都文化肌理的路程。我们探访成都街道的传说，我们汇集成都的博物馆群落，我们去敲打成都地下的砖头瓦砾，我们寻找成都地方戏曲川剧的锣鼓声腔，我们去勾勒成都美术馆藏的线路图，我们去挖掘几近失传的非物遗产，我们去绘制成都艺术家的村落地图。
　　我们会用地图的形式，来一幅一幅地表达成都文化中一脉一脉的丰饶，希望通过我们的努力，能够连缀叠加出成都文化的诸多场景，诸多趣味，诸多风采，诸多根系。相信每一个成都人的心里都有一泓清水，趁着春天，浇上去，吐芽，长叶，开花，结果。
　　今天是“成都文化地图”的第一主题：成都博物馆地图。如果我们告诉你，据不完全统计，成都有80多个博物馆，你信吗？如果不信，就带你看看。博物馆是一个城市文化沉淀的精华，成都出了那么多文人学者艺术家，从某种意义上说，一定和杜甫草堂武侯祠这些博物馆的熏陶有关。它们或藏在浓荫当中，或隐在市井里，平时我们没有注意它们，但是也正是它们这些浓缩了城市文化精粹的藏品，一点一点地为我们增强文化自信，一点一点地为我们凝聚文化力量。
　　去欧洲的时候，看到鳞次栉比的博物馆里，一群群的孩子席地而坐聆听老师的讲解，这时候，我们突然之间似乎明白了，欧洲的艺术和文化繁荣的一个原因。
　　现在，面对成都80多个博物馆，我们应该有同样的感慨。
　　（敬请关注成都日报4月16日副刊“天下成都”特别策划：成都博物馆地图）
　　
　　

　　
　　许鞍华是香港大学学英国文学的，然后又到英国去学的电影。在一般人眼里，她应该是一个西化和洋派的人。
　　可是奇怪，许鞍华却拍了一部又一部很香港很中国的电影，甚至比土生土长的大陆导演更有中国韵味的电影。
　　想了许久，原因是真诚。
　　其实艺术这个东西，你可以左右开弓，你可以上天入地，你可以高科技高投入，你就是不能不真诚。
　　《桃姐》就是这样一部真诚的电影。
　　桃姐是刘德华家里的女佣，做了半个多世纪，无亲无故。在她生命的最后一程，刘德华给了她最细致的照顾和关爱。
　　所谓真诚。刘德华还是婴儿的时候，桃姐就在他们家了，他完全习惯了桃姐对他生活的照顾和安排，他是少爷，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在外面谈生意一样玩花样耍招数，可是桃姐中风以后，他对她的照顾完全堪称亲生儿子一般。在商业社会当中，其实人的心内深处一样有一种温情。道德这个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人的身体和心灵里固有的，就像爱国感情一样，只要你生在这个地方，不用别人来教，自然就会有这样的感情。相反，凡是刻意教出来的东西，反而虚假做作。
　　其实，只要真诚地面对自己，真诚地对待周围的景况，道德感的自然浮现不是什么天方夜谭，就像汶川地震的时候，也没有谁来教，中国人的道德感自然地得到一次大爆发。
　　华仔就是这样很自然地面对桃姐生命当中最后的这段历程，他对她的照顾几乎就是一种本能。真诚是基础，在《桃姐》里，除了真诚，我还看到了高贵。
　　所谓高贵。刘德华永远穿一身休闲服，背一个双肩包，常常被人误认为是修空调的，修水管的，桃姐更是有一身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女佣气质。但是两个人却演绎了一场高贵的人生。
　　我不得不说，高贵来自他们的信仰，我不怕被拍砖地说，没有信仰的人有些猥琐。当然，这只是原因当中的一个，我在电影中感受尤深的是，作为少爷的刘德华，自始至终没有从其身上流露出一点点少爷的感觉，流露的只是生活本身的种种情状：劳累、压力、忙碌、成就。时时显示出少爷情状的，是暴发户，不是少爷。就像时时显示艺术家派头的，往往是虚张声势的二逼一样。而桃姐也从来没有在电影的任何一个镜头里表现出女佣的低人一等之感，而只有全心全意恪尽职守，以及永远不愿意麻烦别人的自觉。如果常常有女佣心态，那一定是主人使然，尽管主人可以在许多场合做出许多平等随和的姿态。
　　更重要的是，华仔对桃姐的关爱，是出于一种骨子里的自然，甚至，超越了主人对佣人的知恩图报，人和人的关系到了一定的境界，它会变得很朴素纯洁，本性当中许多东西被焕发出来，它不需要旁人的教导，不需要旁人的拔高，它自然天成，却浓烈炽热。
　　如果说，它是显示出了一种文化的话，这样的文化一定是高贵的。
　　
　　

　　
　　（有幸为《长江日报》写稿，欢颜编辑收稿指正。呵呵，知道了吧，我是一个不到最后时刻没有动力的人。）
　　
　　我常常奇怪，武汉靠着那么多水，波涛涌动的长江，烟波浩渺的东湖，输氧的动脉有了，造氧的肺叶也有了，加上武汉大学里那么多高大的梧桐，在静处吐纳生成着许多清凉。可是武汉却是出了名的火炉。
　　那个热，那个闷，那个密不透风。举国闻名。
　　直到我去了这个被称为九省通衢的城市，去了层层登高的黄鹤楼，去了江边不亚于上海外滩一幢紧挨着一幢当年的高大洋楼，去了人潮汹涌的汉正街，去了车水马龙的长江大桥，我的脸上便有了热气升腾，因为，那么多事物在眼前累积起来，让你应接不暇，让你不得不热眼紧随，热血奔涌。
　　其实，后来我发现，这仅仅是看武汉的一个小小的角度，当我们把视角放宽放远的时候，会发现，武汉之热，除了气候，还有更多。
　　印象当中，在池莉方方的作品里，武汉人的匆忙热忱，伴随着江上的汽笛和街上的嘈杂向我们涌来，如果把黄土高坡上唱着信天游的陕北人的大嗓门，理解为天地山川的高远，让人们不得不提高嗓音，让黄土塬对面的人能听见的话，在拥挤的武汉，人们的大嗓门，只能理解为，他们内心藏着太多的火样热情。
　　这里叠加了许多近代史的关键场景，似乎随时随地可以触摸到近代史上好多事件的热度。这里叠加了南来北往东去西行的人群，他们行色匆匆，挥汗如雨。
　　在武汉，你会觉得它上下四周有一种力量在压着它，推着它，层层叠叠累积着，密密匝匝排布着，草根的，市井的，洋人的，历史的，裹挟着来到了这里。
　　在武昌起义的纪念馆，长长的参观队伍当中，人和人靠得很紧，汗流浃背之中，我听见一个中年男子解说员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们武汉人，我们楚人之厉害，在于中国的第一个皇帝和最后一个皇帝都是我们推翻的。我一想，可不是嘛，于是乎，西楚霸王伟业和武昌起义硝烟忽然之间被串联着，赋予了一种特殊的意义。在那一个刹那，我突然之间在身体的汗流浃背之外，内心里涌出了一种热气，突然之间明白了武汉人藏在内心深处的一种豪气，这种豪气之中，有执拗，有膂力，有果敢，有智谋。
　　不用去思忖一百年前为什么历史的河流到了武昌，就突然之间激流直下，许多偶然，许多顺水而流。可是，也许是天命使然，在中国运行了几千年，制度完备管理有效的中央集权封建帝制，却在一百年前，因为距离皇宫千里之遥的武昌城里四起的枪声，气数走尽，无疾而终。
　　历史到了武昌，它就成了一个隘口。
　　它聚集，它逼仄，它热力四射地彻底释放能量，它的魄力在于，历史到了武汉，就获取了一种义无反顾的力量，获取了一种不惜打破的勇气，获取了一种舍我其谁的豪气，获取了一种机缘巧合的神奇，它可以让少年的激情热力和长者的深谋远虑浑然一体，从每一个武汉人眼神和声调当中，奔流而下。
　　隘口这个词，有些宏大，有些诡秘，你无法理解其中究竟包含了多少际遇，蕴藏了多少热力。是的，说它是通衢，不如说它是隘口，当历史侧身通过的时候，一定会擦出火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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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牐牸改昵埃�陪新加坡作家尤今去国两次新都的龙桥黑熊保护中心。我看见成天笑容可掬的尤今在龙桥一直面色凝重，回到新加坡以后一直无法释怀，第二次到成都的时候，提出一定还要再去一次龙桥。
�牐犃�桥的发起人是一个叫谢罗便臣的外国女士，一看就是精明干练之人，通过她的国际游说，筹集了资金，也通过她的协调，得到了四川有关部门的支持，在新都的龙桥，建立了一个旨在保护那些被抽胆汁的黑熊基地，花钱到各个地方去把被抽胆汁的黑熊买下来，在这里给它们安排最好的环境，最好的保护，最好的身体和心理的治疗，让它们愉快生活，让它们颐享天年。
�牐犕�去的有当时新都的宣传部长，他之前没有去过龙桥，一直认为，现在许多人的生活问题还没有解决好，花那么多钱去为熊提供那么好的条件，多少有些本末倒置。可是我发现他在去参观了龙桥以后，看着那些一生都用来抽取胆汁的可怜的黑熊图片，再也不提从前的观点了。
�牐牰裕�那些熊，一生的事情，就是被人抽胆汁，抽胆汁，抽胆汁，抽胆汁，直到死去。
�牐犜诹�桥参观，除了谢罗便臣，你还可以看到很多老外，年轻面善，安静虔诚，神态有点像神职人员，他们远离家乡，来到中国西南，一个远离城市，远离喧嚣的地方，为了一群黑熊的身心健康而工作，这是什么精神？
�牐牷菇崾读肆礁鲋泄�志愿者，一个是河北人，名字忘了，高高帅帅，斯斯文文，安安静静，他告诉我，他们一直在争取中国人大立法，禁止黑熊抽胆汁，这些年有了一定的进展，但是路还很长。还有一个叫朱柯的四川小伙，英文超好，干练朴实。
�牐犞炜赂嫠呶遥�龙桥的黑熊都有自己的名字，工作人员都非常了解他们的身世，每个熊的身体和心理，有些受尽抽胆汁折磨，身体特别残弱的黑熊，会被特别关照，它们的住地也被集中在一起，居住条件饮食条件都更好一些。有一只受尽抽胆汁摧残的黑熊去世了，龙桥的工作人员还给它举行了很隆重的葬礼。
�牐犃�桥之行已经是五年之前了，没准我当时认识的人已经离开了龙桥，但是，谢罗便臣的笑容和龙桥的静穆却一直留在心里。
�牐犞钡焦檎嫣檬录�出来，龙桥的一切又浮现出来，甚至在撞击我。
�牐牱渴橥さ哪钦帕常�和谢罗便臣的脸老是在我眼前。我真的不愿意用中国人的脸和英国人的脸在做两者之间的分界，我姑且愿意直观地认定房书亭先生的那张脸背后是为了钱，谢罗便臣的那张脸背后是爱。
�牐犖也辉敢庥靡馐缎翁�的、民族主义的眼光来言说我的感受，我发现，网络上大多数的中国人都在谴责归真堂，谴责房书亭，这说明，谢罗便臣们代表了自然的人性，自然的爱心，它可以让一个宣传部长为之感动，它可以让那么多的外国人来此工作，在自然的人性面前，意识形态和民族可以瞬间石化。
�牐牭比唬�我也听到过一些说法，外国的许多基金进入中国，是为了文化侵略，是为了和平演变，从前不会太在意，因为这样的话从小就听。这几天突然之间发现，没准，这样的话，是归真堂说的，是房书亭说的，他们在人前义正词严地说，背后在鬼鬼祟祟地数钱，没准还偷税漏税，数了钱，放在腰包里，然后，安排自己的子女到外国去。
�牐犝馐且桓鍪裁囱�的诡异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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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给公知下一个定义似乎不难，望文生义就可以：公共知识分子。但是要拆解其中的两层意思，就麻烦丛生。因为，要把公共说清楚，就很费劲。
　　一方面讲，我们所有的领域都是公共领域，很少有私域空间，我们的最终理想就是共产主义，连财产都是公共的，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而另一方面，我们似乎又没有公共领域，个人的意志往往可以宰杀一切领域。而知识分子，就更是一个难于说明白的概念，这个外来词汇和中国自己的士大夫能合为一体吗？这个外来词汇曾经在最近的几十年当中，被剥光，被羞辱，被冰冻，被捂热，被高挂，被嘲笑，被鄙弃，被异己，被门面。
　　连起来说成公共知识分子其实没有多少年，似乎源于南方周末曾经在好多年的年底评选年度公共知识分子。那个时候，这个词很时尚，很入流，很理想。
　　后来，多年以后，也就是现在，这个词有点物是人非之感。
　　打住，先不说国内，先说国外。
　　国外许多地方说起这个词的时候，往往是和新左派联系在一起的，往往是指那些在大学和其他社会机构的独立观察者，他们的立身之本就是和政府唱对台戏。左派的基本思路是站在和资本对立面的劳工这一方的立场来思考问题，充分警惕资本对个体的利益剥夺。在这个意义上，所谓公共，并不是一个虚幻的概念，不是一个拉大旗做虎皮的概念，它甚至是可以量化的。美国前一段时间占领华尔街运动的领袖和精神支撑，自然就是这些左派的公共知识分子。其实当年的马克思先生就是一个典型的公共知识分子，对资本运作以及它对个体的戕害进行了入骨分析，够狠。
　　可是，在国内，公共知识分子，被简称为公知，注意，这个简称一定不是他们自己简的，是他们的对立面简的，这个简称本身就包含了许多拆解嘲弄的含义，最有意思的是，公知在中国却变成了右派的代名词，更可乐的是，有人还给公知设置了一个对立面叫做五毛，网络的虚拟世界当中俨然一派五毛和公知的战争，五毛极力把公知这个曾经很时尚甚至很崇高的词汇抹成一个肮脏的词，而网上一贯清高的公知对五毛的反击却没有五毛那么起劲，有人指责五毛自带干粮，他们索性就自称“自干五”。
　　杀得昏天黑地，忘了自己是谁。
　　说一句绝对一点的话，中国没有真正的左派，真正的五毛只知道执行任务，还没有能力参与争辩。另一方面，中国也没有多少真正的右派，至少成天和五毛激战的人不是真正的右派，别以为读了一本哈耶克就可以指点江山了。
　　那么，中国有真正的公共知识分子吗？不知道。我发现，屁股指挥大脑倒是比比皆是，要始终站在公共的立场上，不为自己，不为自己所在的利益集团思考和说话，不是多数人能够做到的，这需要内心的修为，文化的准备，社会的氛围，甚至信仰的力量。
　　许多人有这些，但根底顶多是士大夫，这是一个需要敬佩，同时又需要质疑的身份和心理结构，距离公知还有距离。
　　但是，我们质疑和嘲笑公知的时候，其动机一定更加可疑。其实我能够理解执行任务的真正五毛，却鄙夷“自干五”，因为“自干五”往往在豪情万丈以后，并不知道自己是别人的工具和玩偶，自以为是唱亮了天下的雄鸡，却不知道这个明亮的天空却是别人的。
　　公知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
　　公知不是政治家，政治家有资格嘲笑公知，公知也可以嘲笑政治家，五毛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但是谁能笑到最后，谁知道呢？！
　　
　　

　　
　　话还没有说完，一场嘴仗就打起来了，我说2012年要让一切都慢下来，可是别人不这样想，人家是只争朝夕，人家想快刀斩乱麻，甚至，是想批倒批臭，揪出幕后黑手，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对，说的是方韩口水战。
　　没有兴趣去说其中是非的细节，如果说，就进入他们的圈套，我不进套。
　　我想说的是，我这段时间突然明白了许多，明白了以前没有明白的事情，或者说，看到了过去发生事情的文化缘由。
　　说的是文革，这是一个复杂的题目，我等小人物无力去全面解剖，只能记下几个感悟。我不怀疑最初人们的真诚，也许开始的时候，许多人都认真地认为他们是在为世界革命为世界实现崇高理想而战，这样高尚的目标所激发出来的热情却很快发酵变味，变成了个体和个体的揭发争斗，其中掺合了太多个人恩怨，平日里风光无限的人，突然之间灰头土脸，这样的戏剧效果是许多人乐意见到的，如果这个人碰巧和你有过节，那不满腔热情控诉揭发就不正常了。
　　也许这些东西不仅仅是中国人心理的阴暗面：愿人穷恨人富，不患贫而患不均，别人的老婆更漂亮。只是，当一个社会因为某种原因一下子诱发这样的激烈情绪以后，没有任何文化的、宗教的方法来熨平心理的折皱，而行政的力量添油加火，大众的趣味添油加醋，网络的力量风生水起，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景象？
　　我从前就觉得，韩寒的三篇文章并没有思想上的新意，它的轰动只因为社会的太平庸，一个正常的想法就被认为是神勇之作，只能说有太多不正常。
　　但是接下来就更不正常了，方舟子的指控不去针对韩寒的思想，而是指向韩寒是否代笔，这样的指控一旦提出，就把国人的思想的锐度变成了思想的钝刀，在细枝末节上撕来割去，永远都不会有一个所谓的真相和结果。最多，是法庭上天天可见的陈堂供词。
　　一方面，大众在浅层次上狂欢的欲望得到实现，大众的狂欢老让我想起当年文革时代，谁谁谁被揪出来以后，大众的狂欢。领导人把中国人研究得如此透彻，轻弹一指，就把大家的内功全部激发了出来，就让他们去揭发批判吧，在这方面从来不缺乏力量。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最终的失败者是自己，这只巨手背后的身体却被另一种更大的力量掏空，文革最终以失败而告终。
　　另一方面，是一个很无奈的定论，我们对价值理想的追求劲头，总会被拦腰化解，以化神奇为腐朽的思路义无反顾斗志昂扬地杀偏锋，追求真相的热情无论当事人和旁观者都很快让位于揪出黑手绞杀骗子的冲动，江湖上的快意恩仇既好看，又解恨，求真路上的境遇，又险恶又寂寞。人人都奉承我死之后管他洪水滔天的信条，上演一幕幕的恩仇故事，接受万众围观，激发心潮澎湃。
　　有人说，你错了。其实，有一只你没有看见的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笑话，这话说了几千年了，没有见到多少巨手，只见到无数咸猪手，以及一潭泥淖和一堆蝇营狗苟。
　　
　　

　　
　　团拜是播种机，团拜是宣传队，团拜是大学校。
　　团拜是以醉卧沙场而显示出来的赤胆忠心，团拜是以掏心掏肺而显示出来的干群关系，团拜是以酒精浓度炼成的活血化瘀丹，团拜是一年辛劳的抚慰止痛剂。
　　要么杯干情重，要么精尽人亡。
　　看着办。呵呵。
　　年底的餐馆里挤满了团拜的人群，你不能说他们不真诚，它才是活着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源远流长，脉脉相传，永无尽头。
　　只是，今年好像喝白酒的人少了，喝红酒的人多了。谁让白酒那么疯狂涨价呢。不过，红酒涨价可能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