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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

  一个月内接连两次梦见瘟疫发生。到处都是尸体,城中,乡下,随处都是倒毙的人,呻吟的人。场景逼真到在梦里流冷汗。我从前的同事,一对男女老师,在我的梦里,又勇敢地结了一次婚。我感动得热泪盈眶,那种绝望中制造的希望,足以让我忘了现实中他们彼此的嫌恶。
  醒来后,我第一次在半夜三更拉开冰箱,找出一罐啤酒,仰头喝下。书架上,那本《鼠疫》是年初带来的。我想象当真正的灾难发生时,我躺在床上翻开这本书的情景。外面传来穿防化服如鬼魅一样的人拿锤子一下下把门窗钉死的呯呯声。孤独不是用来标榜的。在适当的时候,它必定成为和死亡同样沉重的砝码。至少在梦境倏然颠覆的时刻,我意识到了它的不可抗。
  我要成为一个勇敢的人。不怕任何抛弃。听着像妄言,可是这想法一闪现,就强烈到要找一把起子,去撬开那些钉死的门窗。管它尸横遍野,年月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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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记

   这回是春天。第二次到厦门,几乎只有半小时的停留,连坐都没坐,去自动售票机取了票,直接上了去福州的火车。
   车站里,有个姑娘跟我说起泉州的好,旁边一个男人也说了很多泉州让他怀念的事。我想起陈小三几年前送我的一套小小的功夫茶具,印着泉州石头街字样,白净的小杯子上写着“茶店子”三字。一瞬间,我都冒出了想跟他们一起去泉州的念头。
   春阴沉郁。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润泽的草木山河向后飞奔。泉州终于在怅惘间过了,那个姑娘站在月台上朝我得意地挥手。
   一路风驰电掣到了福州,一个半小时,简直不足以让我打个甜美的小盹。然后,坐K2,进行漫长的环城游。几乎又是一个半小时。公交车外的风景令人腻味,到处都是房地产商竖的广告牌。我开始后悔没有买到福州火车站的票,现在一半的时间都在忍受全中国的公交车都装载的移动电视——这真是一项糟糕透顶的举措——屏幕下方不停跳出因为挤车丢失钱包的飞字信息。我跟失主一样焦躁难耐。
   在屏西站,见到游刃。跟他的诗歌一样,沉静谦和,少言。安顿好后,走到附近屏西路上的一条小巷子里吃了一碗牛滑面,比沙县的好太多。那会儿才觉得饿了。
   到处都是榕树。庞然大物。有时候让人感觉跟山羊似的,长成没多久,它们就都老了,严肃了。
   北禅寺也在附近,游刃很惊奇,不知道还有这么个清修地。他来福州后一直宅在固定的几处地方,没怎么走动。于是我们俩都怀着好奇参观了一下。小得不能再小的一座寺庙,闪闪发光的不锈钢栏杆,艳丽的地砖……如果不是那些安静的佛像,这儿真像一个大客厅。大雄宝殿在二楼,这很奇特。可我不记得是不是有上去礼敬过,很可能只是仰头遥望了一会吧。
   终于在滚滚车声中找到一家卖茶的店。我们坐在店里的二楼聊天。铁观音真好,浓香里能喝出山野的气息,应该是新茶。
   聊了东山村,南山,柘荣和诗歌。中学政治教员。迷恋博尔赫斯的诗人。他告诉我有些人曾经打电话到学校,找他要诗歌或地址,对他教政治这项本领很是吃惊。我也教过书,可是却没有第二个身份。08年,依父母之命在那个乡村中学龟缩了一段时间,最终仍是仓皇逃离。想起那时每晚看《南山笔记》的灯下时光,矛盾于“一直在一个地方”和“流徙世界”之间。
   榕树似乎能轻易“独木成林”,换成我们,却如此艰辛。
   有一个细节,我问他到福州还适应么,他想了想说,还行,就是没有人一起小酌。我半开玩笑说,小酌是什么概念,他又想了想,说,啤酒五六瓶。于是大家哈哈哈。
   酒是卸下重负的好东西。写诗不一定要借此狂放,却不能没有松快的时刻。它是引人入轻灵的好的媒介。
   离开福州前,游刃特意叫来了他的好友程剑平。等他到来前,坐在那个幽暗的小咖啡馆里,我也翻开《反克》,认真读了读他的诗。和游刃的诗歌不同的地方在于,他少有纠结,却多呈现,那些对城市的观察描述,能感到他的悲悯。这是一个实诚的人。
   程后来坐在我对面,喝了一杯咖啡,说了一些福建诗歌圈的状况。他一直在铁路单位工作,常去外地。我们自然也聊了一下火车,我说很不喜欢车厢一到十点就要关灯,害我不能看书。他很认真地说,现在火车卧铺都有一个小灯安在床头,可以自己调节。我想了又想,记忆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好事。游刃也想了又想,也说从未碰见这么人性化的事情。程很坚定地说肯定有。我们竟然很轻易也很愉快地相信了,大约他就是那种让人很踏实信任的人。
   等我上了火车,第一件事就是在床头找了又找。果然没有。我在黑暗里哈哈大笑,估计他把软卧的待遇给普及了。他们若坐上一列火车,直达一周四季的悲伤省,肯定相当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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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的马

  凌晨三点
  一场大雾悄悄笼罩了整个城市
  几匹马 沉默走在雾中
  代替所有人 游历世界
  它们安静地走在北京路上
  集体参观一段
  宋朝的路面
  其中有一匹马
  突然轻轻地笑了
  它想起那个春天容易癫狂的骑手
  在附近深巷里制造的
  一桩风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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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记

  

年初五,和父母下乡看望老外婆。冬天的乡野跟从前记忆中的区别不大。


  


这条通往外婆家的山路似乎美好了许多。小时很烦下雨天走这条路,泥泞不堪,后来二舅用碎石一点一点铺起来了。一旁是二舅家的橘林,偶尔可见未及收的金黄桔子还挂在枝头。平时少有人来,一路都有大喜鹊、啄木鸟、灰椋在草丛中起落。夏天时白鹭成群栖息在不远处的大树里。


  


 它的清静润泽四季如斯。


  



  


  

给老爸拍了一张独行背影。夏天,他在二舅家的鱼塘里钓了很多鱼,外婆很爱吃鲜鱼汤,所以每次看见他拿着钓杆英勇神武地出现在门前,总是喜上眉梢。放一点青椒炖成的雪白鱼汤确实美味之至。冬天,老爸的娱乐活动换成了玩纸牌。今年他的手气不错。那个鱼塘,小时候我也时常去钓鱼,有几回是用外婆的饭罩子倒提着放进塘里筛小鱼玩,筛上来的小鱼放在一只超大的蓝花瓷碗里。有一次太过专注,没留意到老黑猫一旁神出鬼没,把我辛辛苦苦弄上来的鱼吃了个精光。
 


  



  

再来一张老妈的背影。这条小路是通往一个小水库去的。记得小时候从水库那游泳回来,会经过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就安放在一棵大树的树根边,总有两根香烛长年不熄。今年路过,已是一丝遗迹皆无。倒是小水库重新筑了护坡。



芦苇丛中的小山村。拂晓和黄昏是它们最好看的时刻,淡淡的蓝色炊烟萦绕在屋顶,鸡犬之声相闻。坡下的稻田洋溢着清香,背着喷雾器戴着斗笠的农夫走在田埂上,挂在树上的一只喇叭偶尔会传来让某人去队上开会的消息。

路边的芦苇丛。


挂在外婆老屋墙上的曾祖照片。他们原来在城里开商号,回乡后,这块招牌就一直保存下来了。外公也已去世多年。我现在还记得他躺在一张靠椅上,用手指蘸唾沫翻着《封神榜》的样子。有一回小舅不知为什么惹他生气,他气咻咻地拿棍子打他,小舅赶紧逃到对面山坡上的棉花地里不敢下来,只敢远远地听他站在屋前大声咒骂。
这个破旧的灶台一直还在用着。小时候坐在灶前做过烧火丫头,火钳沉重,柴草燃烧噼啪有声。松枝烧起来有股好闻的清香味,竹枝在火里裂开时如爆竹。

我们在堂屋里升起了很大一堆火。表弟在屋外劈柴,小舅上山砍柴,姨父去水塘边挑水,二舅则忙着做晚饭。很多年前,我们也是这样过年的。


  

屋后一棵小柚子树,只有一只柚子挂在枝头。二舅家的柚子很甜。


  

在二舅准备修房子的一堆空心砖上,无意中发现了三只桔子和一株蓬勃向上的无名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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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的一生都是一次潜伏

  
  余则成是个很难超越的角色了。歪在凌晨一点的沙发上,第三次看这个片子的时候仍然这样想。漫长的电视剧不能像电影那样追求瞬间即永恒,它只能把无聊时日里的好东西披沙沥金般给筛出来。平常人一点情怀能翻江倒海弄个没完,潜伏着的余则成却一点一点抻得如此艰辛。勿庸置疑,一个隐忍的人,他秘密享受到的快乐之丰厚,不是喜好挥霍的人所能体验到的。
  当初看完电视剧后还特地找来原著读了读,很失望。剧本只保留了翠平抽烟袋和藏着一颗手雷的形象,她于某天带着那颗手雷出走后从此下落不明。主要人物也只有马奎、站长和余则成。剧本把这个单薄扁平的小说扩充到了45万字,这都不能用“二次创造”来形容了,完全就是一场颠覆。编剧把马奎这个人物分成了李涯、陆桥山,翠平也分化成了左蓝和晚秋。完整的背景也垒起来了,诸多人物事件悬挂其上,我硬着头皮找来军统中统那部分历史勉强补了一课,发现国共很多人物一开始还面目清晰,渐渐的便越来越模糊,你会有种大而化之的感觉:茫茫大块洪炉里,何物不寒灰?——他们是被时代给掩埋了。但肯定不尽如此。在那些解密的档案中,你能发现他们其实在各种代号、假身份、电波频率里活跃得更清晰了,起初只是为某个任务隐蔽着,后来隐蔽就成了一种使命,再后来,隐蔽跟使命也扯不上了,他们即使被揪到光里,但仍有一部分就那么跟黑暗沉默搅和在一起,欲辨难辨。
  比如说钱壮飞1935年就不在人世了,消失在贵州息烽的乌江渡口处。他太太1940年才知道。据钱的儿子回忆说,周恩来当时跪在他母亲面前告知此事,宽慰说幸好你们有后代,钱太太悲不自禁。钱壮飞牺牲前的短暂所为,必定能被各个与之打交道的人逐一拼凑完整,唯一不能拼凑甚至连设想都困难的,是他其时心情。
  戴眼镜的军人,一匹马,挎包,悬崖,空袭时分,林海莽莽。
  一个习惯潜伏的人,不会想着给自己留下任何痕迹,他们自愿被任务和事件消解。
  钱的死因到现在都未明确。有人说死于炸弹,有人说是为清乡团杀害。我不知他若未死,会不会重返上海,与徐恩曾重新过过招。两人虽是同乡,但我估计徐从未真正认识过钱壮飞;换言之,即使是投奔到了同一政党麾下,周恩来就真的完全了解过他吗?我坚信有一部分叠加的阴影,是他们都无法深入的。顺便说一句,钱壮飞毕业于国立北京医科专门学校(今北大医学部),后留京行医,教美术和解剖学,演过电影,擅长书法绘画,精通无线电。
  1915年蔡锷病逝,追悼会上的如山挽联中有一幅是这样的:
  万里南天鹏翼,直上扶摇,那堪忧患余生,萍水姻缘成一梦;
  几年北地胭脂,自悲沦落,赢得英雄知己,桃花颜色亦千秋。
  送挽联的人此后不知所踪。1949年,她出现在沈阳,嫁给了一个叫李振海的人,成了4个小孩的继母,户口本上她叫张洗非。5年后,她病逝。44年后,她的继子女们才知道,她还有一个名字,小凤仙。
  没有什么比潜伏在自己的过往里更安心的事情了,这是许多平凡人所能选择的一次小小伟大。它同样需要抱持隐忍,在岁月里做艰苦卓绝的跋涉。仅有的回报恐怕就是无人时,内心里百转千回的怀念,跟世人无关,跟被怀念的无关。那些过往一说就灰飞烟灭,所以,任你时间再鞭打,反正,到死,我-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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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前琐记

  1、广州开始下大雨,无风向,雨水笔直安静,极有耐性地从天投奔到地。气温始终在十四五度左右。黄昏时撑伞出去闲走,天色昏暗,远处的木瓜树剪影仿佛一个高大的人站在田野,肩头一把破伞。
  2、把铜钱草从阳台搬进来,重新换了一满盆清水,搁在书架顶层。它跟铁线蕨一样,是两种让我一见倾心的绿叶植物。铜钱草叶片清圆如簇生缩微荷叶,铁线蕨则有别致的茎,乌黑纤细,风骨宛然。
  3、还是没有养动物的勇气。有一只猫多好啊。
  4、年终抽奖抽中两台旋转拖把,还有一罐荷兰奶粉……不知道一个成天介蹬单车上班,下班回来只想喝点小酒看会电影的人要这些东西何用?
  5、挑了几本旅途上看的书。卡尔维诺《巴黎隐士》,雷夫《第56号教室》。后者是必看书。还好,翻了几页,竟然有当年看《死亡诗社》那电影时的隐隐激动,稍不同的是,它不文艺,偏重教学指导,而且马上能令人产生去课堂实践一把的想法。
  6、努力不去想明天火车站的情况。坚决不迟到。这回若误车,后果很严重。
  7、罗技Z520桌面音箱非常之好,半个月内把我的虾米精选集听了一轮,人声中低音呈现效果最好,比如艾伦·泰勒,赵鹏,苏曼等等。但听Vitas歌剧2时高音部分音量开到最大也没有出现失真。
  8、翻来覆去听朱芳琼的《上西天》,比较惊讶去年听了一整年的民谣竟然没有想到听听他的歌。这是一张超棒的专辑,气场强大,少有folk song像他一样充满直接的力量。词曲俱简洁凌厉,中国意境的鼓声跟敲在魂上似的。《上路》和《歌》百听不厌,还有《你呀你呀》中间那一段让人悲从中来的哼唱——好歌面前,无所适从。
  9、忽然想起李健,觉得他能红成那样真太搞了。
  10、凌晨一点的长沙,会冷得跟那年冬天一样吗?我的抽屉里再也没放过一瓶小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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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1小时到2012

  我决计把这个有特殊跨度的晚上消磨掉。
  6点刚过,迫不及待换下上班的红衬衣黑呢裙子,洗了把脸,还弄了个淡妆。我迈出大门,就像要重新投奔另一种生活。但实际上,当我一脚踏进闷热的地铁时,早已兴致全无。
       ——投奔一种宏大的虚无来逃避自身的虚无,是缘木求鱼,是将小堆垃圾归于垃圾山而已。在地铁里,这句话像投影一样,打在男人们沉重的眼皮上,女人们紧张的嘴角边,我的手心一时空空,什么也抓不住。
  整整一年,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至最后一天,我以极大的耐心和冷静面对每天满地的琐屑与悲观。生活前景第一次不被我加以任何粉饰呈现眼前,除了镇定,顺应,不会再有挣扎。于是,我从一个拆毛线团儿的人,晋级到一个绕毛线团儿的人。
  我去了一些遥远的地方。火车象征满载混乱的自由。我一次次腰酸背痛地打瞌睡,却如此心满意足。我常于晃荡的车厢里梦见我完全自由了,远方宁静美好,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我成功摆脱了松岗小区6巷,摆脱L老板,摆脱电脑屏幕,摆脱所有同事,摆脱校园里的缅栀子,摆脱申通快递员……醒来时,到目的地后要买一张返程票的念头却总是第一个跳出来。是的,我必须,一定,百分百要重新回到广州,回到那些职业套装,高跟鞋,无休无止的会议中。——它们无害,只是分量多了点。在这个容易失衡动不动风雨如磐的国度,它们往往成为个人生活的一块压舱石。艰难时世啊,较之自由这种抽象物,也许它们更容易打交道。
  相比去到哪儿,回到哪儿才更有资格成为一个问题。有些地方是回不去了。我也没法设想隐埋在未知深处的归宿,这真是个荒凉的问题。但一想到每晚仍有个可以栖身的巢穴让我折返,便莫名温暖。我喜欢黄昏下班时的那段飞行之旅。穿过一段崎岖的小路,一个黑暗的桥洞(我在这里丢失过一串钥匙,摔过一跤,跟某个同骑自行车的人迎面相撞过),一小片紫荆花树林,再转上铺着粉色方砖的人行道,道路两边俱是一望无际的菜地、芭蕉林,木瓜树点缀其间,一条窄小的河涌穿过地下,又从远处冒出。有时落日似坠非坠,以孤眼静看万物,热风轻佻披开绿得发黑的枝叶,露出未成熟的果实。一个小型空军基地就在附近,近到抬眼能清楚望见跑道和围墙。七点,或者更晚一点,便是松开单车手闸,从高处一路飞驰而下的美好时刻。一架直升飞机会从远方云层里准时出现,紧接着开始超低空飞行,它隆隆飞过头顶,巨大的螺旋桨煽起大风,我在引擎的轰鸣声里尖叫着一路风驰电掣旁若无人。
  就这样隐匿在南方城市辽阔的郊区,孤悬一隅,和世界若即若离。那些澎湃的主义和激情……并不能给人持续热爱下去的动力。与其被虚幻、诞妄、绝望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盘剥下去,宁肯热爱我拥挤的书桌,水瓶里长出6片叶子的无名植物,台历上随手圈点的糟糕日子和好运日子。似乎是无甚可爱,必须纵情于区区之物,就像纵情于床笫之欢和宇宙之无边空寂。
  平庸一点不可怕,没完没了才可怕。很多人的生活像他们的人格一样分裂了。我也是。
  现在,差1小时就到2012。没能坚持在江湖边和一大帮人欢腾到零点。作为一名土星来客,我还是希望孤身走进末世。深陷孤独的唯一好处在于,不再介意于被命运恐吓、被尘嚣侵扰、被职责压迫,而是主动在一片神秘朴素的云朵下,将那个分裂成若干块躯体重新凝聚成一个整体,然后消失片刻。
  1小时后,在2012,和完整的自己,相见如初。
  


2012年1月1日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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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那天

小雪那天

这是不太重要的一天

阳光很好
没有谁 再想起赶路的事
衬衣洁白 香烟熄灭
每一个杯子安静空虚
旧日子默默拉平褶皱
新的尺寸标准即将到来
只差 九时三刻

等我出门的那个人
在楼下一直等 一直等
远方把想法整饬得
孤陋 天真
门缝里,歧路一个劲
伸向杨柳依依
雨雪霏霏

这是不太重要的一天

不仅仅因为
我们的表盘都没有
指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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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孝寺

  深秋
  光孝寺门前
  和一个乞讨的人
  惊慌对视
  彼此都害怕
  一种叫命运的东西
  
  香烟缓慢而焦虑
  前程令人软弱
  
  僧人们正值晚课
  晚风里传来
  阿弥陀经
  “……从是西方
  过十万亿佛土
  名曰极乐……”
  
  名叫诃子的树
  不安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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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叶莲

  九叶莲
  等着11月14号 有人为它
  写点儿什么
  它相信在某个时辰
  一个人是可以摆脱厌倦
  虚伪 和 夸夸其谈的
  可以为一棵植物
  写点儿诚实的赞美
    
  11月14号 其实
  诸事不宜
  包括扯头发
  迁怒于一件小事
  数墙上的影子
  寻找不存在的账簿
  无端吞下几颗镇静剂

秋天来了
  风物有限
  内心黯淡
 
  九叶莲
  用一片叶子
  把写在桌上的草稿
  悄悄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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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再老一点时还有如此一夜可供回味


   邹容来广州,约好一道去江湖边听小匡传唱。
   酒馆清静无人,留下座位,先去银记吃肠粉。她点了一份韭黄拌虾,我点了一份鱼片,店里人山人海。排位排到21号。果然好味道,细腻,鲜美,站等十几分钟是值得的。
   再回到酒馆,各自一包8mg中南海。小匡不建议我们点胎菊花茶,推荐牛蒡茶。原来那字念bàng。味道古怪,我总觉得它跟山药面目相类,肯定又是误解。贩贩依旧忙进忙出,胸前围裙上一个“卒”字。近八点,陆续有人来,猫猫都没有椅子睡觉了。有一独行客干脆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放一矮几,一壶一杯。
   更多的人、书、音乐在谈天里展开。
   香港海洋音乐节,女中音巴奈的《泥娃娃》。琼英卓玛。唱《野火》的原住民纪晓君。小岛歌手陈建年。未唱《南国的孩子》之时的张悬。性格刚烈。同样不屈的张浅潜,《倒淌河》。萧十三郎去了长沙巡演。我觉得他们的粤语歌有传统之美然甚超脱。云南的张梧。翻唱珊寇的一首图瓦族民谣《云》。顶马。张铁志。我可能想说却忘说的黄耀明,《拂了一身还满》和《下流》。看完钟立风的现场后不再关注这个人。彼此都感觉出一种迎合的趣味。野孩子的《黄河谣》。首首歌都好听的柯恩。琼·贝兹的现场演唱和录制的专辑区别不大。杭盖乐队,呼麦。五条人《县城记》。钟晓刚和周云蓬同唱《月亮粑粑》之区别。沼泽乐队,沧浪星,古琴+摇滚,暂无感觉。佟妍,歌曲单薄如她的病体,但喜欢她的《杭州》和改编自戈麦的《结局或开始》。
   由高尔泰、野夫的悲和戾气,谈及李敖这头老怪物批评龙应台的《大江大海1949》之激烈言辞,屡屡失笑。齐邦媛《巨流河》,从个人角度展现史实,较之龙应台的俯视之姿,或更有可观之处。阿乙《鸟看见我了》短篇集中诚实的态度和刻意模仿的手法。以曹寇《过年》相对比,其优雅的东方式描述。再次提及英国女小说家菲茨杰拉德。《早春》中满腔的隐忍,温吞的节奏,面临大事件时的无为之为,恰还原生活的本来面貌。菲茨杰拉德的小说初看时并不遂我意,但回头想想,戏剧性其实常常成为削弱力量的刀斧手。提到朗朗曾点一根蜡烛一气读完她的《天使之门》,完后历数情节之事,乐不可支,小姑娘果然非同凡响。对奥康娜倾力塑造的暗黑世界表示理解,其短篇中并无一人值得谴责。伊恩·麦克尤恩在《最初的爱情最初的仪式》中有几篇精湛之作,最好的仍然不是前述那篇。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已经写到极致,李娟虽好,但仍未抵深核。看过孙甘露的《比缓慢更缓慢》之后,再看祝勇的文字,几乎不能卒读。后者仍然停留在表象的复原呈现,前者则更致力于个人心灵世界的打磨。梵高书信中流露出的柔软谦卑,令人动容,相比之下高更显得刻薄了。在拉萨的宝林现在也任由心性画画,总有一天,画画仅仅只会成为让自己舒服的一件事,但汲汲功利的过程却不能省略。还提到耶茨《十一种孤独》。库切《耻》。艰难读了个开头的《智血》。保罗·奥斯特《孤独及其所创造的》,进入父亲的世界是不堪的。
   今晚小匡第一首歌竟然是他自己创作的《空城计》,看来传唱确实演变成了闲唱,真好听,初在虾米听时并未觉得如何,但他喝着小酒闲闲唱来却是另一番滋味。朋友写给他的《小匡》多像一首校园民谣。第一次听到关于《七三年的姑姑》的创作背景诠释,原来感觉疏离的歌此时渐近。《三十年》也好。都是带着强烈个人风格的曲子。这应是他最好的年月了吧。
   午夜起身离开,一起去中大某酒店。秋夜凉风送来植物气息深浓。酒店走廊上却赫然摆着假树,房间也是。在广东需要假树么?令人费解。房间床头有《荣格传》和《马尔特手记》。又絮絮一番,然后各自倒头睡去。
  
   PS:上述为对话综合,若有出入,糟糕的记忆当负全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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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冰冷的国度已不出产希望

今早无意间在微博点开的一条视频,我承认这辈子都没有勇气再看第二遍。
  两岁的小女孩从左下角慢慢走进镜头,瞬间被一辆迎面而来的面包车撞倒,辗压,前轮一次,后轮一次;面包车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地消失。紧接着,路人相继出现,看看地上破布娃娃似的小女孩,漠然绕行,如此四五人。然后又一辆货车出现,再次从“破布娃娃”身上辗过!……然后又是一帮熟视无睹的路人!其中有人把女孩挪到路边。一共18个人走过路过,无一人报警,呼号,直到一个拾荒的老太太出现,惊慌大叫,女孩的母亲出现,但……
  哆哆嗦嗦看完关掉,不能自已地想到自己某天也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倒毙路旁,死于车轮也许只是偶然,死于麻木才是一种必然。这样的命运陨石,随时都将落在任何一个看客的星盘中,可那又如何。这个冰冷的国度似乎已不出产希望。每天的新闻、微博中,看到听到的几乎都是挣扎,不是在强权中挣扎,就是在贫困中挣扎,要不,就是在禁锢中挣扎。这几乎就是整个时代的形态,扭曲,变异,碎裂……个体即使缩到最微小,也无法避开那种随时降临的恐惧:每个路人都将是潜在的恐怖分子,不用宝马车,不用工作证,只凭沉默回避,便可将你置之死地。
傍晚,再次关注一彪人马奔赴临 沂“冻死骨”村探望盲人CGC事件,不出所料,悉数打回。一地之黑暗一国之黑暗。一直在倒退,一直伪雄起。
“环顾海内,种种现状,固足使人疾首痛心,而瞻望来日,尤使人不胜疑惧忧虑。在这样一个混沌悲痛的历史中,有志之士,实应挺身而出,不顾一已的得失毁誉,尽其天良,以造福于他所属的国家。这诚然是一个充满着祸乱灾难的痛苦时代,但这也是一个大足以锻炼我们的意志和情操的时代。”——储安平
  谨以此语,聊作今日之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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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行走笔记]济南这两天一直在下雨

  济南这两天一直在下雨。从下火车的那刻起,一直下到五龙潭,大明湖,曲水亭街。
  23℃的,水气氤氲的北方。
  其间,1斤半羊肉汤,小炒羊里脊肉,小炒羊血,小炒豆腐,10个烧饼,半斤泸州老窖,直接引领肠胃进入后水浒时代。这些食物让人产生非常结实的存在感,包括梁山上那些虚实难辨的人物,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提及他们“从怀中掏出半斤牛肉”,再仰头灌下一斤烧酒,我就坚信他们确乎在山东各县往来行走密谋过。
  山留给了神行太保不辞千里,水则留给鬓边一朵石榴花,胸前刺着一个“青郁郁”豹子的阮小五。写簪花好汉的妩媚笔法,也适用于写这样的城,有种分寸之外旁逸斜出的美。比如说,阴云密布雨脚如麻的下午四点,路遇最小规格的关帝庙。它的一切陈设装置,跟观光客的意愿背道而驰。在小庙中高高挑起的红灯笼下,在一口漂浮着微黄落叶的古井旁,盯着对面那个一把美髯一双凤眼的红脸大汉,简直让人生出奇异想法:等到夜深之时,他也许会终于闷哼一声,对那柄道具般的大刀心生厌弃?——香烛升起的青烟于湿雾中缓而细长,水珠自小院中葡萄藤卷曲的须蔓尖滴落,两个居士模样的人似乎要将他们的私语埋在墙角地下。这分明是一出现代剧排演间隙的惫懒时刻,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舞美设计透出荒诞诗意。
  大明湖畔处处可见乾隆笔迹,跟他的诗句“大明湖上好风光”一样平淡无奇。真不知这个对赵孟頫心慕手追的皇帝如何习出与他的文治武功完全不相称的书法。但“历下亭”三字的承平气象与那天烟雨无波的湖水极其合衬。小沧浪前的栏杆上蹲满了湿漉漉的石青蛙,鼓腹,但不歌。几百年前湖里真正的青蛙就是这样沉默,几百年后人们干脆用石头来象征喑哑。迄今没人搞得清这吵闹的小东西为何到此乖乖闭嘴。不容易。
  在“蒙山雨润”石碑前的茶楼里喝日照茶,很新的茶叶,叶片厚实,豆香味。北地的茶让我想起庄稼。雨下个没完。茶楼一角能望见子实悬然累垂的海棠。湖心岛上远远两张模糊的石椅子,空得像是央求有人去坐坐。还有很多很多的桥,平直的,曲折的,单孔的,三孔的,圆如秋月的,弧如鱼背的……对一座桥而言,“幼安”是相当好的名字。
  曲水亭街是让人难忘的地方。现在也能想象搁在木盘里的一只只酒杯从王府池子里轻巧流出,在弯角处略一迟疑,被某人挽袖端起一饮而尽的情景。流水,酒杯,诗人,显贵,都可以置于如今一个熟悉的地名里,但那样的欢愉时刻却永无法把握,还原。泉水肯定喷涌过,枯竭过,载过酒杯,浮过败叶,倒映过浣衣者和垂死者的面孔,然后,我们就不知道了。曲水河畔低矮的平房多半现在都成了小商店,啤酒和缝纫的字样贴在门上,大妈和猫咪闲坐门前,一起呆望雨丝,偶尔对视。“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无尽的湮没流逝中,唯日常如水中之沙。
  后来的两个酒夜都在雨声中消磨掉了。酒牌留给了MR.ESC,酒香留给了我们。
  离开时,雨水终于停歇,济南像我从未来时那样明媚。




感谢何湘小姐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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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边一夜

  
   位于石牌桥东的水边吧不太好找,尤其对我这样的极品路痴而言,硬是一条道上来回折腾了两趟,问了三四个人,总算得其门而入了。原来是在暨南大学旁边一个小区内。
   新水边吧无甚特色,就是一个装潢一新的商务吧。一脚踏进去时,正瞧见江南藜果招呼客人,我穿高跟鞋实在走得累,先坐下问是否在这看戏剧,他还没回答,旁边倒有一个剪极短发戴眼镜的女孩替他答了,不是,是在旧水边吧。相当浓重的广式国语。甫又极其热情地说,她吃完套餐马上也过去看,如果可以等的话,就和她一起去。我一口应承,心想真好。又瞧见短发女孩旁边座位上放着一把只有吉它三分之一大小的琴,口袋套着,不知是什么。没等到她吃完,瘦精精的藜果大声吆喝店内客人一起动身去旧水边看演出,我只好起身抱歉地说,先过去,回见。短发女孩挥挥手,示意我先走。
   跟着藜果一路往更深的居民区里走,又着急不识路。后面一帮八零后小青年嘻嘻哈哈,快活得很。我很好奇藜果创建的这个广州最著名的实验戏剧基地、1995年便存在、十几年未消亡的文艺酒吧,到底是什么样子。
  及至走进旧水边,室内陈设尽收眼底,是真小,100平左右。中式的木门,褪色的大红灯笼,原木窗棂,裸露的青砖,全是中式元素。小舞台上,三面都紧裹着黑色壁纸,三把高背椅子,一红一绿一铁艺,端放在灯光下。一个高个男在台上准备道具。似乎也无甚准备,一切十分简陋。我很讶异多年来这弹丸之地竟然是不时上演各种自编剧目的场所,每月七号甚至还有一场定期诗歌朗诵会。据说编导演员舞美音响全是业余人士一手包干,也不会刻意邀请专业人士观摩指导,一众看客也多是顾客。让人联想起《喜剧之王》里周星星勉力经营的社区舞台。私下觉得如此也不错,至少让戏剧少了门槛,不至患得患失,且跟主流不相挂碍,野路子自有其锐利与张扬。
   在第一排刚坐下,忽见短发女孩一阵风似地冲进来,也在我旁边坐下,我俩相视一笑,算是认识了,又趁开演前的空隙赶紧聊天。这是一个十分健谈嗓门奇大的广州姑娘,尽管国语烂得可以,有时候要抢过我手中的笔,在本子一通狂写,我才明白何意,但丝毫不能消减表达的热情。她告诉我她住在白云区,MG,那不是一般的遥远,而且,她的周末基本上都是在各种活动中紧锣密鼓地进行的,今天上午她还泡在191那听国外一个乐队唱歌,晚上又到水边来赶场子,就凭这一点,我对她已经是相当崇拜了。俄顷,我的记事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的手迹,信息:她的微博名、YMCA、磨房网、同声同戏剧团、木棉剧团、一人一故事演出、香港某社区剧团……哦,我喜欢这学会计的姑娘。末了,我拍拍她的琴套子,问这是什么。她说是夏威夷的四弦琴啊,叫ukulele,读音真可爱,像某个小火山的名字。而且,是她今天才买的!仅仅只是因为在电视上看到了,一眼定情,立马跑到琴行买下了!我在心里暗叹一声,咱俩还真有缘,前几天酒后,想起秘鲁民谣《老鹰之歌》,俺也一时冲动,买了一只排箫……
   说话间,几十号人陆陆续续进来了,塞得满满的。没有后台,演员们就在旁边化妆。今天上演萨特的名剧《禁闭》。
   开场前,高个男(原来是导演)用广式国语向大家讲解三位剧中人复杂的关系,中途死活想不起其中一人的名字,最后有位观众说,我们自己来看吧。于是讲解结束,灯光暗下来。一名西装男(加尔散)被地狱使者引到舞台上的“空房间”里。他还未适应死者身份,需要人世间的种种身外之物,尤其是镜子,遭到使者的嘲笑。博尔赫斯曾经有一个短篇,也是嘲笑死者把世间无聊的虚名通通带到地狱里。加尔散因虐待妻子,临阵脱逃而被枪毙,他介意以胆小鬼的身份死去。伊内斯随后也进入房间,她是个女同,有强烈的控制欲,和表哥的妻子勾搭上后又设计杀死了他,自己死于煤气中毒。最后进入的是爱丝黛尔,她杀死了和情人私生的孩子,导致情人开枪自杀,后因肺炎死去。三个不死的灵魂在狭小的密室里互相纠缠,设防,攻击,重复着人间无法回避摆脱的诸多问题,彼此痛苦却无法摆脱。
   三个人都演得相当投入。演加尔散的那位暨南大学学生,爆发力很强,最后痛苦地喊出“他人就是地狱!”时全场鸦雀无声。我的震撼在他一把扯下墙纸,赫然显现几个大字:永远在一起!——想来这是多么深情款款的誓言,此刻却如同永恒刻骨的诅咒。为伊内丝设计的情节也不错,其间,全场灯光熄灭,只一小束追光打在她身上,她在寂静中唱了一首《桑塔露琪亚》,低迷凄楚,当然,如果换成原著中的《地狱之歌》,我想效果会更佳,那种阴阳分界万劫不复的意味会更强烈。然后,她举着一只手电筒,走入黑暗的观众席,指着每一位观众,直陈人们的虚伪、怯懦,惨白的光束与光下模糊阴暗的面孔、深不可测的内心形成比照。那一刻,小剧场的优势凸现出来,距离的拉近,使得观众更清晰地感受到了演员情绪、形态、眼神甚至体温等等传递出来的信息,每一分钟都无法分神;演员也因此更为投入、自如。唯独让我觉得需要亟待提高的,是台词的表达技巧。广普,真的是个致命伤。我中途不多几次的游离,基本都是因为这广普让我听出了一丝滑稽味儿,可这偏偏又是超级荒诞压抑的境遇剧。句读、节奏、口齿……这些基本功应该要有意识地训练。
   结束后,大家开始发表自己的一些看法和理解,编导演员们也饶有兴味地听着,时不时地介绍一下排练过程中的思路想法。演加尔散和伊内斯的演员都是暨大的学生,爱斯黛尔的扮演者是羊城晚报的工作人员,不知道是什么因缘际会,把他们凑在了一起。这是我看过的关于《禁闭》最有意思的一回演出了。
   散场后我去新水边又坐了坐,喝了一小罐百威,听了一会民谣弹唱,不好。不喜欢唱歌的人趿拉一双拖鞋。这还是其次,把林子祥的《单手拍掌》和《花街70号》唱得那样憋屈拧巴,简直是恶搞他老人家。林子祥70岁再唱这两首都不至于如此忍气吞声。
   还是旧水边让人浮想。



三个纠缠不休的痛苦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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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的孩子,江湖边老”。

 9月3号,夜色中的江南西,繁华令人窒息。红绿灯每隔几分钟变幻一次,如无名植物般随处丛生沉默等车的人群,两旁商铺的玻璃橱窗光影迷离,而天顶则是一弯金色弦月。世界永是如此,于混乱中埋藏微妙的秩序。
  然而最纯正的江南也仅存于臆想,一切已非,非杨柳岸,非旧天涯。
  按照电话指引,转过中原地产,便是青竹大街,走进对面铁门内,喧嚣忽一把收去,令人惊异的安静。迎面一堵白墙,墙上一扇六角窗,窗内映出昏黄灯光。穿黑裙的小D斜倚在一张木椅上沉思默想。就这样走到了江湖边。
  
  跟何风静同学推杯换盏的长沙八月某夜,依例要有背景音乐。虽然我们各自有太多不单纯的过往,但此刻还是强烈渴望单纯的。《关雎》适时出现。那会儿我俩正被“明月出关山,苍茫云海间”渲染得深沉无比。一个从来没听过的烟酒嗓在斗室里忽然佻达吟唱,把求偶不得的小纠结处理得挺欢乐,挺随性,即便中途他要咳嗽一声,我觉得都相当逍遥可喜。隐约的手鼓节奏如雾中河上的跳石,“寤寐思服”处一段笛子踏祥云而来,还有穿插其间清丽活泼的“小打”,难得当下的意味交织着古朴的风情万千。凝神听完,只差起立鼓掌。好歌好歌。旋即把这个叫“秘密后院”的小乐队的所有专辑一一找来,《江湖边》、《诸子列传》、《静》……(感谢强悍的豆瓣)听着听着就长时间陷入冥想状态。他们的音乐中,一直频频闪现的江湖如此波澜不惊,只有淡而又淡的离恨,寒潭,青山,雨雪霏霏,流年偷换……这是一个人历经世事之后,仍倾心流连的古代。不言志,不求贤。
  《江城子》《虞美人》的古代,离乱葳蕤的古代,塞外楼头江畔长亭曲廊回环荒烟漫草的古代……尽管几千年戾气难掩,但为何仍可成为吟唱中的理想?惟因它是几千年众生的收放、进退、怨恋之地,你若能忘却它造成的伤势,就一定不能忘却一叶风波里那莼鲈之味。所以我明白自己为何不惮以最大的热情聆听秘密后院,在他们平淡写意的歌声里,是轻飘飘的人生最后抵达的谦卑自省的终站。
  
  此刻九点。束长发的小匡忙着在“江湖边”的小舞台上调音,漂亮的猫们开始梳妆,剪短发的贩贩匆匆赶来,一只猫将头钻进她搁在椅子上的背包里找什么。我和小D点了一壶52度“惊梦”,就着醉鱼茴香豆,漫无边际地瞎聊。恍然回到那年绍兴。
  我们的江湖,不涉久矣,再欲牵起话头,怕也是廓尔忘言。莫若将世事全换成空镜,只有风景和风景之外的独行。想起《晨钟》里两句看似信手拈来的现成词句:一晌贪欢初醒,此身虽在堪惊。前一句是南唐李后主的,后一句属于南宋陈与义。这两人跨时空相遇的句子,竟如出自一人之手。小匡唱到“堪惊”二字时,吐音咬字奇特,有特别的沉痛意味。每听每悚然。总觉得这才是地道的中国音韵,不在于流行与否,只跟情怀有关。从所谓的家国、江湖里出走,隐逸,他唱他的逍遥,也唱他的忧愁。
  
  今晚山川有情。小匡选了几首老歌,陈升《黑水沟》,许冠杰《铁塔凌云》,罗大佑《上海之夜》,八十年代老歌《莫愁啊莫愁》等等。他一边自弹自唱,间或有滋有味地喝上一口;梵枫则闭目坐在旁边,拍着膝间的鼓。刚刚,他还兼做跑堂的。 《黑水沟》当年听时印象并不深刻,一忽儿是陈升的破嗓子,一忽儿是刘若英的清水声音,一忽儿又缠夹一起;倒是现在,一个中年男的低唱后面,只有一把吉它简简单单,反而更觉白云苍狗世事无穷。《上海之夜》收在罗大佑《恋曲2000》专辑中,犹记当年买下时的大好心情。无奈是听黄耀明《借借你的爱》那张大碟在先,这是他与罗大佑合作由台湾滚石出品的一张专辑,其中《不夜情》的作曲是罗,填词则是林夕;日后罗又自己填写了国语歌词即《上海之夜》。但若论演绎十里洋场的美与颓,黄耀明显然更为擅长,此人天生一把华丽荒凉嗓音,足够令人沉溺。罗的唱功不足以驾驭庞大的交响乐,偏偏《上海之夜》歌词又是如此充满世纪末的动荡不安,大则大矣,奈何无锋重剑潇洒不得。
  (未能拍下当天照片,只好转发网络上的)传唱系列中,都是曾经耳熟能详的老歌,有些或许风靡一时,有些却是沧海遗珠,如今被小匡拾麦穗般逐一捡起,真是幸甚至哉。看前几期的传唱曲目,竟然有一首马兆骏的《上海公园》,当时心头一喜,此曲从未大红大紫过,却是我的挚爱。惜乎此公四年前去世,最为流传的怕就是《心雨》和《我要的不多》了。这首写给台湾老兵的歌能随口唱出的人怕是少之又少吧。“……是你背负一身行囊,是你漂洋过海而来……”想象能在台下轻声唱和,不知会有多少感动。
  
  不觉杯中光阴飞逝。凌晨两点左右,我和小D竟然喝掉两壶惊梦,小酒馆里早已人散尽,外面一钩新月天如水。
  起身告辞,走进无边夜色,这珠江之南,这秘密后院。清淡的口琴,弦音,鼓声,偶尔会像闪着零星光芒的碎片一样在耳边轻响。想起小匡写在那张《江湖边》专辑后的几句:外事不扰,馀情无干。天上地下,只此一念。——离蜀地,栖韶关,居广州,终于从江湖,退到江湖边。每个人自有其宿命之地,何必再向曾经问所以。这纷乱世界已经给予了足够明确的指引,至少你们已经证明了一种可能,在巨大的迷宫中保持某些热爱,坚持,将会打开一些隐秘的路径。美好不美好,“江湖的孩子,江湖边老”。
  
  
  PS:后来贩贩说,这两壶惊梦,足够上江湖边酒坛英雄榜了。再次感谢小匡赠送《神游》巡演CD和海报。
  小广一个告:江湖边小酒馆地址: 江南西青竹大道9号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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