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逸中

　　
　　
　　在老蒙的印象当中，生活在黑龙江的亲戚，不过就是克山的两位姑姑和虎林的舅舅这三家，但是从父母的角度出发，不算同宗，光直系亲戚就已遍及省内。之所以老蒙不知道其他亲戚的存在，主要还是因为历史原因即生活动荡，包括父母在内的一代人都在不断地迁徙之中，除了亲兄妹之间必不可少的相互帮衬，其它支系的亲戚差不多都再没了联系。在当时的情况下，其他亲戚的日子未必就比老蒙家里好过，只不过人家即便有困难，首先想到的也是自家兄妹，或者周围邻居，不可能突兀转向老蒙父母以寻求帮助。父母又以为自己的生活条件比其他亲戚要好出许多，所以他们只会力所能及地帮助别人，而不会想到去向他人求助。此前，父母返乡的机会并不多，偶尔回去一趟也是原籍地辽宁，即便去黑龙江，也是针对性很强的一两家至亲，住不了几天就又回来了。不像这一次机会难得，既不受时间限制，也不缺少盘缠路费，所以他们非常愿意多走几家，尤其是上了年岁的亲戚，他们更希望在有生之年能见上最后一面。
　　
　　跟大姑在哈尔滨分手，火车继续前行，经过绥化，老蒙和父母最终在铁力车站下车，因为这里住着一位从没见过面的叔伯大爷。由于天色渐晚，已经没有

　　
　　
　　跟父母的思维习惯截然不同，之所以之前没有表现出来，主要还是因为中间一直有其他人存在。只要有其他人存在，父母就是绝对主角。自从在哈尔滨跟大姑分手之后，老蒙跟父母的矛盾也就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老蒙觉得自己承担了所有开销，具体行程以及路上的作息安排也该由自己说了算才是，怎奈事与愿违，除了开销依然归老蒙承担，其它一切事务最终还得服从母亲的统筹。最不能接受的是，老蒙一心替他们考虑，希望他们一路上都能够吃好、休息好，可是他们偏偏坚持一贯的节俭作风毫不动摇。他们宁可长途跋涉也绝不打车，宁可吃一口干巴饼子对付饥饿也绝不肯去饭馆就餐，哪怕只是给每人点一碗热汤面；只要不是二十四小时停留，他们就死活守在候车室里一动不动，结果连累老蒙也是哪里都去不成，只能在沿途之上的各个城市窗口，近距离考察当地民风。
　　
　　按照事先盘算，即便不是为了送大姑，老蒙也要带父母在哈尔滨停留至少一天，就为看一眼应季的冰灯。尽管大姑也极力邀请父母一同去考核她的后老伴，但母亲考虑的却总是长远，既然事情八字没一撇，大家若都跟着去了，岂不是反而添乱？有道是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母亲一生只会成全别人

　　
　　
　　大姑特意把孩子领回来，目的也是希望她最为信任的大哥大嫂能够带走，毕竟是亲孙女，她又怎么不想让这孩子今后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在大姑眼中，老蒙家的生活条件即便不是最好，却也比农村大多数人家要强出许多。另外，在此前的家庭闲话中，天敌曾经提出过收养，无疑这也是父母最终决定带走这个孩子的关键所在。城市不允许生养二胎，而这个孩子跟天敌的儿子差不多大，在母亲共同照料下，很多人都以为是双胞胎。尽管肤色、模样都有较大差别，天敌还是乐意让人觉得自己儿女双全，将来一定会比别人过得更幸福。可是天敌连自己儿子都没管过，她又怎么可能去管顾收养来的孩子？到头来，所有的负担还是落在了父母身上。在经过了十几年黑户的不便之后，街道办事处终于给这孩子报上了户口，名分上是父母的养女，实际上这孩子却一直管他们叫舅爷、舅奶。
　　
　　起初，老蒙也以为天敌具备收养条件，根本考虑不到她的不负责任。想不到以后也是有情可原，问题是一上路，突然间多了麻烦，老蒙就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感情用事了。倒不是因为收养这个孩子，而是觉得不该支持父母即刻就带在身边。

在村里住了四五天，老蒙和

　　
　　
　　站在门口的孩子在大姑的指令下，怯生生地走到炕边，以为自己刚才做错了什么，可能又得接受处罚。不等父母询问，大姑直接做了交代，说这孩子是她家老二的二丫头，之前寄养在别人家里，这次特意把她领回来，就是为了让你们看看，等明后天她再把这孩子给送回去。看着眼前只比炕沿高出半头，身上穿着不知谁家淘汰下来的脏旧衣服，手、脸都冻出了细微裂口的这个孩子，老蒙马上就联想到了缺衣少穿，营养不良的孤儿。尽管屋里坐着她的亲奶奶、亲叔亲婶，还有一直在炕上闹腾着的亲弟弟，但事实上，她的确又是被她亲生父母再次送了人家的弃儿。老蒙只是厌恶大姑这家人的愚氓、冷酷，但是父母的感情就显得复杂许多，毕竟这孩子是母亲追到车站才给捡回来，辛辛苦苦照料了一年多，又亲自送到东北她父母身边去的；没奢望这孩子今后确保能够吃得好、穿得好，但至少可以像其他人家的孩子一样正常上学，有家可回。如果说这孩子第一次被弃，老蒙父母更多出于人道、出于亲情的考虑，觉得自己还有能力帮上一把；而这一次的被弃，不仅辜负了老蒙父母的良苦用心，更严重伤害到了他们的感情，毕竟在这个孩子身上，他们确实也付出了极大的心血。
　　
　　

　　
　　
　　大姑说她去了别的村子，往返七八十里地都是步行。换做以前，人高腿长的大姑当天就能赶回来，由于近些年来她都没怎么干活，体能下降的明显，再有就是身边又带回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一路尾随着，根本也不可能走快。说着，大姑用手指点了一下门口站着的一个孩子。显然是一路上的疲乏，已经让这孩子没了精神，再加上屋里人多，又分散了注意力，因此并没注意到正指向她的手势。见门口站着的的孩子没有反应，大姑随即板起面孔大声呵斥了一句。这一嗓子，不仅把门口站着的那个孩子给吓了一激灵，就连坐在炕下喝酒的那帮年轻人一时间都有些惊慌失措。大姑在村里是有名的厉害角色，嗓门大，下手狠，一旦发起飙来，不仅自家子女心惊肉跳，整个村子可能都得跟着颤抖。谁要是惹急了她，打得过的一准往死里打，既是树威也是发泄，为让对方一见着她就害怕；打不过的，她也要拼了命去报复，进了门砸锅，进不去门就放一把火烧了人家的柴草垛子……事后说起来都当做笑话听，可是当年一个寡妇带着一帮缺吃少穿的孩子，要想在村里立足，不被人欺负，似乎也只能这样表现她的原始母性了。
　　
　　大姑在老蒙家里住着的时候，就从没发过飙，因为她的几个

　　
　　
　　村长公子在人群中较为扎眼，不是因为他的敦实身材，或者黝黑肤色，而是因为他身上穿着货真价实的皮夹克，跟村里随处可见颜色暗淡的旧棉袄、老棉裤们相比，明显要高出几个档次。没机会瞻仰村长的尊容，但是从大姑小姑两家人平时的闲言碎语中，老蒙对于村长在当地的霸道程度，多少也知道一些。如果村长一家生活在省会城市，没准就又是一个乔四样的黑道人物，或者也可以这样说，只要家里兄弟够多，就都有可能成为村长或者地方上的一霸。如果不是大姑父去世的早，如果不是大姑家的四个儿子从小就被带出村去，而且彼此之间都不太对付，他们兄弟没准也就形成了一股被村里人深恶痛绝的邪恶势力。正因为他们兄弟不团结，又都散落在外，始终成不了气候，因此当老三刚回到村里落脚时，也还要讨好村长公子。等老三在村里扎下根，接着又返回北京闯出了一些名气，并结识了几个实权人物之后，他们之间的主次关系也就发生了逆转，已经接了村长班的村长公子，反过来更需要老三的势力帮他巩固位子。没错，权力和暴力才是利益共享的一对亲密弟兄。
　　
　　老三他们一帮人在土炕下面云山雾罩，褒贬是非，父母和大姑在炕上坐着，也有唠不完的家常。小

　　
　　
　　麻将才是老三媳妇的真正亲人，如果不是因为炕上还坐着几位长辈，或许她早就跟老三一起去别人家耍钱去了。她对家务本来就不感兴趣，一看到老蒙进退两难，当即就把剩下的活计全都交给了专门过来帮忙的大姐，之后就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老蒙先前的位置上。她一边安慰几位长辈肯定输不了钱，一边告诫几个半大孩子别得意的太早，在跟对手协商好了结束时间的同时，她也已经把自己面前的麻将牌全都给码放好了，动作娴熟的，让人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
　　
　　在牌局事先说好的时间结束，老三媳妇率先站起身来，随后潇洒地抓起自己面前的一把零钱，数都没数，就统统递到了老蒙手上。几位长辈很高兴看到老蒙输掉的钱又给赢了回来，但是这样的结局却让老蒙十分尴尬，本来是想让这几个半大孩子每人小赢二三十块钱，然后回去开心过年的，结果却让他们空欢喜一场，甚至还有人为此输了十几块过年买新衣服的钱。老蒙不好意思接这些零钱，母亲却当仁不让地一把收进腰包，连同多出的十几块钱都没退还给老三媳妇。
　　
　　牌局一散，也就到了晚饭时间。大姐在灶间默默无闻地忙着炒菜，老三媳妇则负责端盘子、摆筷子。老蒙和几位长辈坐

　　
　　
　　老三觉得把几个半大孩子留下来，是为了陪老蒙游戏取乐，等老三走了，跟这几个孩子又玩不在一起的时候，反倒成了老蒙在陪他们消磨时间。老蒙不懂麻将，至少各种牌点还认识，为了不让这几个半大孩子为难，或者淡了他们的兴致，最后还是决定打几圈麻将，将娱乐进行下去。一说要打麻将，这几个半大孩子又得寸进尺地提出，不带点赌，玩起来也没啥意思，于是，老蒙本着送快乐下乡的心态，爽快地答应了他们。
　　
　　跟老三他们比起来，老蒙这桌麻将的输赢已经是最低的了，即便如此，老蒙还是输了六七十块钱。老蒙不认识这些半大孩子，却也知道他们跟老三家里要么有扯不断的亲属关系，要么就是跟前住着的邻居，总之关系不错，而且吃饭的时候也没有他们的座位，所以老蒙也无所谓每人发一个二三十块钱的红包，就当给他们提前过年了。事实上，老蒙口袋里装了面值两元的一百块钱崭新零钞，就是用来让村里孩子高兴的。
　　
　　尽管新钞的面值很低，但是一沓子拿在手里点数，让人看着还是眼热。结果，这几个半大孩子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坐在一旁唠嗑的长辈们却看着直心疼，母亲更是提醒老蒙别再玩下去了，否则兜里的新钞一张

　　
　　
　　两位姑姑家的代表都已经尽到了地主之谊，到了第四天，又轮到老三夫妻俩安排饭局。经过两天时间的筹备，再加上左邻右舍的热心帮忙，这一顿当然就比头一天要显得丰盛许多、热闹许多。因为这一次，老三把村里一帮要好的哥们都给招呼到家里来了，此举既是为了向长辈展示他的人气，同时也是为了笼络这些人，以便更好地为他所用。
　　
　　饭局安排在晚上，白天没什么事，老蒙本打算出去转转，结果却被麻将给栓在了家里。即便事实真就像老三和前来家里串门来的孩子们所说，周边根本没有风景可看，老蒙还是愿意到外面呼吸清爽甘冽的空气，而不是闷在屋里被二手烟熏得睁不开眼睛。怎奈老三为了表现他的热情，死活不让老蒙一个人出去，非要拉着去别人家打几圈麻将不可。老蒙对麻将不感兴趣，也不想参合到一群半职业赌钱的队伍当中去，以为把老三支开，就可以自由活动了。没想到老三更是执着，即便老蒙不跟着去耍钱，也非要留下几个半大孩子陪着老蒙打几把扑克解闷。老三跟所有人一样，都是凭借个人经验来推断老蒙的喜好，他们无法适应孤独，就以为老蒙一定活得苦闷，他们喜欢扎堆取乐，就觉得老蒙一定活得无趣。除了真心要照顾到老蒙，老三

　　
　　
　　昨晚夜班，照例翻了几页杂志，听了两段评书，之后就躺在长条椅上准备睡了。跟往常不同的是，昨晚还是农历除夕，集体燃放烟花爆竹也是这一晚上的特定节目。并非老蒙修炼不够，到了后半夜还没睡踏实，实在是爆竹声过于猛烈，而且持续时间又过于漫长了，大概从晚上九十点钟到凌晨两三点钟，居然都没有过间断。反感归反感，从另一方面也证明了广大人民群众的腰包确实是比以前鼓胀了许多。尽管到后半夜才睡踏实了，但是之前的打瞌睡状态，多少也算是睡眠吧，反正早起醒来，老蒙也再没觉得困倦。
　　昨天中午跟家里人一起吃了团圆饭，小姑一家全都到齐，一张方桌居然都没坐下。好在没人喝酒，老蒙吃了一口米饭，也就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了还在炒菜的天敌。从小就对过年没有感觉，既不羡慕新衣服，也不习惯放爆竹，充其量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喝一顿，而这样的机会，对于老蒙家人而言又从来不算稀缺。既然老人在意人多时的热闹，觉得说说笑笑很开心，那么老蒙也不会大唱反调，让家里人感觉到别扭。场面上的事情，老蒙一向拿捏的稳。
　　吃完中午饭，小姑一家人就全都走了，因为她家里还有远道而来的儿媳妇那头的亲戚在等着他们团聚。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