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抒

《禅院春夜》（2首）

《冬日诗章》

“昨日上午
省气象局召开2011年气温回顾通气会。
据介绍，去年我省平均气温
是1997年以来最低的一年“（摘自某份报纸）

我盯着水龙头，这秀气的铁家伙
像闪闪发亮的鹿角。
整个冬天，我常常坐在石头上
希望看到薄薄的雾气中
含糊不清的低调的鱼。

江山呵，我知道你起伏的素雅之心，
你却不知道我那轻微的糊涂和冷静。
2012、1、7

《禅院春夜》

将要更替我的人是谁？
或者，我曾将谁彻底更替？

禅院的春夜被我不断浓缩，
成为我胸怀能够包纳的宇宙。

黑暗中几乎不存在易落的花朵，细节及轻香、朴素的血。
它与空山的和谐，在于空山对它彻底的不兼容或者敌视。
2012、1、7深夜

《旅途上的落日》

从车窗玻璃里打量这遥远的异地的落日。
祖国漠然而又温暖。

我完全忘记我的腰肌和颈椎
那轻风一样的痛苦。
陌生多好，它给我看到颜色里注入新的毛茸茸的触觉。

是什么将胆小鬼和勇敢者这两种角色不断交替。
是什么在心头刚刚平复却又异军突起。
2012、1、6夜

《落叶，煮茶》

落叶，煮茶。
手指上缭绕的幻想，不是器具。
我把遥远的蟋蟀之声引入胸膛。

叶落的速度真硬。
煮茶之事于我从不存在，我仿佛只在隐境中看过。
蟋蟀早就变为了汽车的笛鸣，就像此刻，薄明的山水压向我的耳畔。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在路灯渐亮之时，
在前后陌生人中走完那段熟悉的下班之路。
2012、1、5深夜

《身边》

身边结实的冬青。

涣散的河流
拉近远方。

水鸟
穿越空濛的河面，它忘记有形的自身。
不再辩解。

被时代推动的桥上的行人和汽车。
那无声的不肯停歇的力量扑脸。

是谁之心寂然，只被语言轻弱地不可抗拒地驱使。
它消融，孤悬而无迹。
因为彻底放弃，而有了渐渐明确的似是而非的表达。
2012、1、4深夜

《服帖》(2首)

《服帖》

没有去过的城市不想去了。
没有读过的书还是想买，
但无心读完。

冬天的铁道——
如果一座城市的边缘没有一股股铁道，还算城市吗？

叶落惊心，没想到隆冬还有少量的叶子在直直地掉落。
河流呵，无论宽窄
它从城市的中间，从人、车和繁荣或冷清的生活中间
硬生生地穿过。

当明月攀上萧索的桂花树枝头
我的思想沉浸在桌面的明亮中。
黑暗停止动荡，它更低一点。

突然间我觉得心境与山间低矮的路径、树木和岩石多么服帖。
2012、1、3夜

《元月：致友人》

抵达河上有四座桥，各各有主。
甚至那几条路、街，
也都有主。

甚至淡墨拥有了一座漫长的高架桥，眺望明月。

还有意欲轻睡的人在心中养虎，或者赏荷。
还有潇洒不羁或更加谨慎的人，
他们都同样踩着生活的影子。

而你当仁不让地命名为清风。
那被灯红酒绿磨砺，那被浓浓白云浸染
被横生的情节穿插、交

《美誉》（2首）

《十二月三十一日，与西边、尚兵、江不离、墨娘、王敏等聚于和平酒店》

我从三楼俯瞰……
岁暮的河面，与大桥的疏离
从任何方向一条路奔跑上大桥，更远方
我怀疑有一只微闭的冷色涂抹的蚌壳

哦，它也许是空的。
但我们不是。
现在我的目光回到室内。

和平酒店中这块被我们拥有、切割的夜色，
被灯火和声音拥抱的时间。
我听到我的心在朗诵，
而不是我的嘴唇，不是他的嘴唇、她的嘴唇在朗诵。
谁能看到融化的
与“短暂”等值的燃烧之物？！
谁能抓住生命里稍纵即逝的盛放，在它枯萎之前？！
我把一个人不断分离成酒精中他人的重影，
十个、十二个、十五个；
我也把更多的重影归纳为清茶边的一个。呵，
今夜，星空低密，霓虹迷离的波涛从窗户外滚过。

没有人回到欢宴的座位上
是因为我们一直在欢宴的座位上。
期待二零一一的完美的残山剩水，被更有力的朝霞刺透。
2012、1、2


《美誉》

必须学会隐

《包含》

冬日，冬日的房舍。
千家万户。

车子从合马路向南转入一条乡村道路。
左边的港口被我无意中忽略。
右边浓密的荒草间
蘸着浓霜，犹如仙迹。

呵，那笔直的道路的怀抱
清晰、虚无
在笔直的树木的行列夹送下，直达清寒的忘我的的地步

二十分钟后，在汪湾村。
我从二楼眺望脚下的河面
才发现雾蒙蒙中红色和银色搀合的圆形的太阳
已在浩宇初步吐露了浅薄的结果

曲曲折折的如河流一般的冬日。
呵，房舍，仿佛它们正重新调整与大地的关连。
它们潜伏，却又仿佛呼之欲出。

我的心广阔，但难以包含这些。
但又不能不包含这些。
2012、1、1夜

《岁末之诗》（2首）

《岁末之诗》

风雷急，有很少的纸张与我薄命相连。
轻轻的云鸟压迫。

我生活过吗？为什么连沉浮的影子
都没受到一点牵绊？

我熟悉和痛心于周围的剧烈变化。
异地一如既往将我穿透，我却仍然对其一无所知。

这一年，我仍然将草、虫的低吟和涛声揉碎。
挤榨呵，我在身体中制成图画然后拿出晾开。

哦，那鱼腹中耽溺的山水的流动。
没有哪一次不将我对未来的愧悔冲淡。
2011、12、29

《清甜的安慰》

在深夜，乌桕树叶子上的微霜
被做梦的鸟，爪子颤栗
而惊落发出的声音

它不知道我也在梦中，但却有一颗风驰电掣的心。。

我看到世界上绝大多数被银光勾勒轮廓的事物
白白地存在
它们飞速地落在我的后面，仿佛已经消失。

繁霜的天地呵，是什么给我的嘴唇和耳朵以清甜的安慰？
2011、12、29深夜，接近零时

《我、浴室，一个中弹的战地记者》（2首）

《我、浴室，一个中弹的战地记者》

上午的浴室
浴客稀少，光线来源明确。
池水碧绿、清透，我被那个中年搓澡工
熟稔的手法包围。

敌军埋伏在河的对岸。
明亮的稀稀拉拉的鸟群从宽阔的河面上掠过。
寂静挤压每一个人的心脏。
敌军无可置疑地埋伏在河的对岸，
但用高倍望远镜也无法发现他们的踪影。
寂静也挤压每一只鸟小小的心脏，扭曲它们更小的
无辜的脸孔。

一个不耐烦的战地记者刚刚站起身
对岸热辣辣的枪声就响了——
（莲蓬头上的水毫无顾忌地在从我光光的身子上流过
所有的声响都被淹没）
2011、12、28

《那为数不多的静止的飞机》

哟，那为数不多的静止的飞机。
我将机场搬入我的身中。

那被我静守的——
默默流淌的变化。

我与变化结为一体，顺应、酸辛，呵，那被完全肃清的忍耐
从人间的心肠仍然到人间的心肠。

我反而期待自身的消失，
期待

《轻雷》

万壑中的轻雷，以动制静。
松风有一身漂亮的身段。

我的怀抱，我的被彻底清空的怀抱。
没有任何肉体的经验值得哪怕有一丝的信任和迷恋。

如果，我说，
那我就把那些话咽回鱼或龙的虚无的喉咙之中。

天地，我知道该如何将你描述。
就像知道描述此刻我如何独坐、饮茶或在棋盘上落子。
2011、12、26深夜

《木头手枪》（3首）

《木头手枪》

它是粗糙的，一些逼真、细致的零部件
还没有在混沌中成型。

它是纠结的，但又有着愉快的美学思想。
它与蛇、山川等值。

一个少年人的血肉，具有化解一部澎湃的黑白影片的能力。
射击的意义可以忽略，射击的目的可以废弃。

它可以藏在我的腰部，但更可以将你的腰部顶住！
你惊讶的口中，葵花和飞鸟一瞬间你慢速度地落下。
2011、12、25

《是的，面对不真实的山川》

是的，面对不真实的山川
需要付出更大的勇气。

勇气是存在的。
但我如何才能将它拥有。

巨大的寂静的事物往往忽略细致的微妙的手段。
我如何才能将豹子或一只鸟穿在我的身上。

那是我所看见的现实。
那是我所被隔离的不可触摸的现实。
2011、12、25

《焦急》

我的气息，
不同于你的气息。

银亮的飞机消隐于东方的天空。
留给我的是无限发现中的重复。

《核心》

还能说些什么？
山霭的内心有大虚无。

白日梦，混杂廊外的脚步声不已。
那细弱的茎上，神经衰弱的果实。

你教会了我害羞，并传染到做梦的马身上。
它好孤独，静静地低首站立在一无所有的空白里。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领会那微妙的灰色之甜，之酸。
闪光的隐身的核心在后面将一切局面轻轻、有力地稳住。
2012、12、21

《到此为止》

远程初使心乱，
然后渐渐平静和清晰。

我无法包含我的童年和少年，
它们被隐隐地不忍地舍弃。

无限鲜明的悲痛和热爱翻涌，江雨覆盖远山与漠漠的市镇。
我无法选定可以依赖终生的近视之物。

我如何处理这一团不明的时间。
把它塞入晦暗的座位之下。

谁提供我短暂的肉身，又提供虫、鱼和鸟的更加仓促的肉身。
万事纷纭，我能否抓住其中一件，让它到此为止。
2012、12、19深夜

《远游》

远游也是一种主义，
并且被我坚定地信奉。

关山和平原，
吐尽我的茫茫之心——

呵，它被轻风煎煮和黄叶藏匿。
与水中倒映的灿烂的灯火划开鸿沟。

落日、薄雪，春宵与秋夜，所有的良辰都是云烟。
都是生命极致的享受和美的消磨。

我将那些将要流溢的全部挽住。
我让它们彻底回到原处之味。
2011、12、18深夜

汪抒《渺茫本身亦如热血的图画呵》英译/殷晓媛译

Obscurity is Dazzlingly Picturesque Itself
Written by Shu Wang; Translated by Xiaoyuan Yin

The tiger crouches inside my heart
with its features as obscure as mist

You don’t know the strength of dormancy——
I have waited for a lifetime to unveil the fermenting spring on the south of Yangtze river

Soaked thoroughly in the mellowness of autumn sun You sensed that
Obscurity is dazzlingly picturesque itself



《渺茫本身亦如热血的图画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