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轩

　　


　　绝句
　　
　　
　　清晨。阴沉。小雨淋去瓦脊上的浮尘
　　河中浮冰仍在继续冬天的温暖如童话
　　你所要做的仅仅是忍住胸中的咳嗽，燃香
　　扫地。沏一壶茶
　　看暗暗地光阴落在你的掌心。看轻风拂过挂着灯笼的人家——
　　
　　
　　
　　送你一个春天
　　
　　那时青灰覆在泛绿的韭根。仿佛落日之光铺在陈旧的窗棂
　　柿子林里的野兔和灰斑鸠都已了无踪迹
　　举目望去，蒿草们已经长到可以焚身
　　河水浅了又浅，妖魔鬼怪就要无处藏身
　　辛卯年隐身而去了，壬辰年披上了中国红——
　　冬天深而明亮
　　也越来越知人心

　　


　　哭一场
　　
　　
　　那时候你还很小，只管在焰火中追逐自己野兔般的童年
　　那时候你还很轻
　　像雪地中的一枚松针，像落在眉间的一片雪
　　
　　冬天总是需要一些冷，才能看见春天的阳光
　　才能看见死去的人，活着的人——
　　他们丢在你黄昏般记忆的深处之好
　　
　　今天是壬辰年的第一天，雪还不曾融化
　　你多想为回不去的光阴哭一场——
　　
　　
　　各取所需
　　
　　在一张废纸上
　　我记下了花火般瞬间而来的文字
　　现在找不到了——
　　在那些雪夜里炉火一样的记忆中
　　我念及你们的好。

　　


　　【娜塔莎之河】
　　
　　
　　不必喊出这条河的名字，任何描绘它宽度与长度的方式
　　都是徒劳的
　　就让它静静地流淌，该封冻的时候封冻
　　在它的对岸可以有一座山
　　山林里有时绿，有时黄，有时红，该枯萎的时候枯萎——
　　
　　我们就住在河岸的木屋子里
　　暮色来临像年青时候我从背后捂住你的双眼
　　孩子们进入梦乡了，你纳着千层底
　　我在灯盏下读书、习字，偶尔小声地咳嗽
　　天亮后——
　　你可以升起炉火为我们煮着早餐，也可以睡个懒觉
　　我可以带着孩子们去河边散步，钓鱼，任他们扔着一枚枚小石子
　　赶走河面上的老不死的

　　烟花过即，又是一年——
　　
　　#
　　
　　天空，你拥有无尽的虚白
　　我坐等小镇的石桥上，看你如何带走他们整麻袋的平俗、放荡和狗一样的忠诚——
　　
　　#
　　
　　4F快递公司送来一单包裹，我在书房中层层打开它
　　像一个嫖客，按耐住内心的狂澜为她宽衣解带——
　　
　　#
　　从这里开始计算，然后是曲阳、然后是凤阳，然后是蚌埠
　　好了，这二百里的路程，我陪你走上一遭，只为看一眼淮河如何洗星涤月、以梦为马
　　
　　#
　　一块田，种过花生和麦子，高粱和棉花
　　如果有一天它长出了石头和松柏，你将收获了你。那么，请为死去的“存在”干杯——
　　
　　#
　　
　　鹿特丹的早晨是温良老人手中的一杯牛奶。太平湖上的游客朝着湖水拍他们波光粼粼的脸
　　好吧。让我们恪守自身的道德并时时操练一文不值的手艺活：揭穿，揭露，扎它的坐骨神经
　　
　　#
　　
　　在苏河的坊船上喝茶、嗑瓜子，听她唱太湖美呀太湖美——
　

　　【母亲】
　　
　　
　　有过无助而潦困的眼神——
　　那是在无米之炊的年代对着一汪清淡淡的井水
　　用皴裂温悯的手指抚摸过我们的额头
　　在无数个漫漫长夜传递出内心的疼爱如星星点亮人世空阔
　　那么此刻呢，辛卯年腊月十九日的午后——
　　你在寂静中放养着小狗与白羊
　　龙在天上①，你以沉默与之对话
　　
　　①：大哥属龙。已故
　　
　　【远方——】
　　
　　
　　过完年，老母亲就七十五岁了
　　从我记事的那些年到如今
　　母亲出远门的次数寥寥可忆
　　最后一次出远门是十三年前五哥结婚，母亲说要去看看——
　　做两个小时的大客车
　　一路吐一路把头伸在窗外头发蓬乱不说一语
　　回来后睡了三天三夜
　　醒来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看到你五哥孤身在外也成了家，立了业，我就放心了
　　

　　【中国红】
　　
　　
　　我喜欢夏天——
　　那时可以赤裸裸地从河水的一端，游向另一端
　　可以在纳凉的竹床上盘腿而坐
　　喝冰啤听母亲讲杨店乡五八年大饥荒的故事
　　
　　我对冬天也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但是现在我渐渐喜欢它了——
　　喜欢它不是因为白雪、冰凌，捧在手心的泡沫奶茶
　　而是发现在街道里
　　只有腊月才摆摊营生的乡村艺术家
　　他们的快乐廉价又简单不急也不躁
　　天气若是晴好，我还可以去埋下叔伯与大哥的麦地中
　　看看穿着中国红的落日将栖息鸟轻轻揽入怀中
　　
　　
　　
　　【相安】
　　
　　
　　睡不着，干脆就坐起来
　　不抽烟，也不拧亮台灯
　　闷雷一样的咳嗽声从我的身体翻滚而去
　　又翻滚而来。她也索性坐起来替我捶着背
　　只有十三个月大的渡儿和我写在日记的那些文字
　　安睡如美梦——
　　
　　
　　【有人找】
　　
　　有时我起得早，用食指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写早安

　　


　　【心经】
　　
　　
　　给十万亩的湖水一个冬天，一个春天
　　给十万颗头颅一个因缘
　　一个结果
　　
　　请在一首诗中勾勒出一个微笑
　　在微笑中
　　抽去十万吨的悲和苦
　　
　　在悲和苦中打开只有半平米的窗口
　　让他看到一个清晨
　　一个落日
　　
　　也给落日后的世界，一盏烛心一样的灯火——
　　

　　【十二月的阳光】
　　
　　
　　还没有下雪。不下雪有不下雪的好处
　　香肠。腊肉。竹篾撑开的咸鱼和鸭筒
　　可以挂在南墙上再晒一晒
　　我们可以拢着手在墙根角再晒一晒
　　牙齿那么白，云那么白——
　　
　　
　　【即将到来的春节】
　　
　　
　　电视中的沙画艺术家正在勾勒出一幅乡村之景
　　后来是火车、下雨的黄昏、一个人挥手时的背影……
　　这煽情的一幕仿佛是要告诉人们
　　什么是离愁苦别，两望惆怅
　　关上电视我靠在床头
　　想到老管带着夫人已于昨日回到合肥了
　　这个春节，他俩可以好好尝一尝
　　合肥的豆腐圆子和挂面圆子
　　
　　
　　【签字】
　　
　　
　　家里的二亩薄地连同乡里的良田水塘
　　都被浙商征去改种花卉苗圃
　　在合同上签字时，我犹豫了片刻
　　但还是签了
　　我签字不是因为每年可以获得一千元的补助金
　　而是在想
　　几年后杨店乡将是林木葱茏，一片花海
　　

　　【回家】
　　
　　
　　步行数十里，遵母亲嘱咐送舅奶奶上山
　　回来时已近夕阳
　　在一片杂乱交错的荒地中又近乎迷路
　　好在跟着一条猎狗的后面
　　看到了人家、炊烟和嘎嘎叫的白鹅
　　
　　
　　【午餐】
　　
　　
　　邻居送来一把鲜嫩的香菜
　　母亲也就顺势从手艺人那里买来2块钱的千张
　　在我们中午的餐桌上
　　也就有了——
　　香菜拌千张
　　
　　
　　【在县城】
　　
　　
　　坐车去县城邮局给朋友们寄书
　　却意外遭遇到了柴油荒，班车只好抛锚在半途之中
　　结果可想而知——
　　邮局下班，我无功而返
　　在中隅大桥上，我想到你们，却没有给你们电话
　　
　　
　　【札记】
　　
　　晴冷。街上行人寥寥
　　瓦上白霜。垄上白霜。河面是尚未拆开的信封
　　我在屋内写字——
　　曰：红土诗抄（十首）
　　
　　
　　【凌晨】
　　
　

枣树下
　　
　　
　　 每当念及往事或者忆起童年时光，脑海中总有关于两棵枣树的印象。它们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彼此相距五六米的样子，那些年它们就这样伸枝触叶，懒散又紧凑地长在老屋西厢房的木窗前。
　　 我曾不止一次地设问自己，如果这两棵枣树对自己来说是一种隐喻，那么喻体背后的真相又是什么呢？
　　 事实上，枣树早已经被砍掉了，老屋也在十几年前拆整后，变成了一块青乌乌的菜地。甚至就在今天，菜垄上依然还生长着白菜、萝卜，大蒜和地瓜。但是这两棵枣树之于我的，有斩不断的根系蔓延在我的骨头之中。
　　 有时又觉得它们就是长在我胸背上的一枚胎记，见证了一个个晨昏之间，那一把削铁如泥的时间之刃是如何划破甬道，挑起昨日……。
　　 想一想，那应该是一个有点神经质的夏天吧。仿佛母亲久治不愈的精神分裂症。
　　 房前屋后小小的蝉虫们时而静息，时而喋喋不休；许许多多的黄蜻蜓可以在瞬间消失隐匿，也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向着谷场，草垛，池塘，枣树下围拢而来，齐压压一片。早晨可以是乌云滚滚如夜幕降临；中午炎阳焦灼，荫林下的蚂蚁仿佛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