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的心

　　看病之伤
　　今天，不过是去医院做一个寻常的彩超，从早上九点开始排队，好不容易轮到我，说早上已排满，下午两点半来。于是，两点半又到医院排队，等排队领号到做完检查，从医院出来，已是下午五点半，等于说，我的一个白天，全部都耗费在一个普通的检查上了。
　　不禁同情起那些急症与重症患者，他们，如何在人山人海里等到一个机会？而当机会轮到他们的时候，是否病情已经加重？即便没有，那么，又是否能够承担得起治病的费用？因为就在早上我等候检查的时候，看到医院公告栏上的一个数据公示，八月份阑尾切除术人均费用7538元，九月份人均费用7326元，十月份7445元。而这样一个寻常的不能寻常的外科手术，在镇级以上医院就能够做，平均费用不过2000左右，为何，到了大医院价格竟翻上三四倍？寻常手术如此，大病动辄十万数十万就不足为奇了。
　　记得国民看病问题一度曾引起媒体关注，一致呼吁降低看病费用，让平民百姓看得起病。但，药品费用的降低仅仅只是问题之表，如何不让医疗资源的过度集中才是根本。但一方面呼吁分散资源，一方面却限制地方医院的发展，禁药、禁设备、禁医院规模、禁医务人员等级，如此，岂不有点自相矛盾？
　　但，自相矛盾的，岂止医疗医药一事？看着满满一大厅等着看病检查的人群，和一点点一点流逝的时间，忽然觉得，一个国民的生命尊严如此薄弱，生存权利如此薄弱。遂，有点绝望。
　　

　　无意在淘宝也搜索到新书的销售，链接地址如下：
　　http://detail.tmall.com/item.htm?id=14173199372&prt=1326892665291&prc=1
　　包邮！虽然比卓越贵了四块钱，但送货速度应该比卓越快。通常两三天就到了。

　　《草木如诗》一书已上市，卓越有卖。大家支持。
　　地址：
　　http://www.amazon.cn/%E8%8D%89%E6%9C%A8%E5%A6%82%E8%AF%97-%E7%8E%8B%E9%82%A6%E5%B0%A7/dp/B006W5MAA0/ref=sr_1_1?ie=UTF8&qid=1326712870&sr=8-1
　　或直接搜索《草木如诗》

　　旺来
　　今日入市，父亲嘱我买三样水果，作为佛前清供。在水果摊前逡巡许久，才决意买了苹果、红毛丹与凤梨。苹果耐久，佛前清供长少不了它。红毛丹红艳艳，看着祥瑞。至于凤梨，不知为何，也是佛前的常见供品之一，大概是因为耐久，且有香气的缘故吧。作为供佛的凤梨，需带着上面的叶，故两个凤梨一左一右立着，顶着苍碧硬挺的叶，像盆景，有活泼泼的生意。
　　凤梨闽地叫旺来，与凤梨一样，不知得名何故。但名曰旺来，可见其祥瑞。不做清供，寻常人家里放一两个凤梨，与放一两个佛手一样，取其幽远清淡的香味，令人气爽。至于食用，则似乎是在可有可无之间了。
　　夏时有小摊贩卖凤梨，削了皮，一个切做几份，用一竹签插着卖。若要食用，到这样的摊贩上去买就方便，省了削皮的烦恼。想起今年夏时与伊从街上过，从一老妇的摊上买了两块凤梨，一份是半个的凤梨，却只卖2元，比起其他摊贩的四分之一个卖两元，真是便宜得令人不忍。我与伊感慨着生计之不易，想那妇人辛苦摆摊，一日所入想来也不过寥寥，但依然如此厚道，不肯欺客，真是一份令人感动的善意。还有另一个卖凤梨的小贩，是一十分年轻的男子，用板车运了一车的凤梨，在榕荫下不停地削着卖。他一直像是十分欢乐，简直要唱起歌，与人招呼及买卖的动作，夸张豪爽得令人失笑，我与伊向他买了个凤梨，看着他天下事不过一凤梨的举重若轻的态度，禁不住哈哈大笑。他们都是外地来客，像赶花人一样追逐着时令讨一点生计，但风霜雨雪、天涯飘零，磨薄了身子，却不曾磨薄灵心。
　　凤梨既名为旺来，若物有灵，就让所有认真生活的善良的人们，因之而旺来得庆吧。
　　

　　读李白诗
　　读李白诗，除了觉得他是天纵奇才之外，还觉得他有种恣肆的可爱。比如他说“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酒对君酌”，一点也不考虑主人可能的曲隐之意。还有关于厌倦归隐，苏子亦有类似的想法：“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听着只觉得是个美好愿望，而太白的：“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就觉得像孩童的任性。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仍怜二字不知怎的看成了可怜，读完哈哈一笑，觉得，真的是很可怜呢，万里迢迢送行舟，送的却是离乡的游子，也不知何日能还，说可怜也真不为过了。读完再翻，才发现不是可怜，而是李白在怜人呢。但也好，总之他诗意如此，奇情如此。仍是送别，说“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就很有凄凄萧瑟又温暖慰藉的意味，很令人感动。而最后两句“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又让我觉得那班马很可怜，人家都去了，汝犹自萧萧长鸣，或许人家去得毫无恋意呢。不过李白才不管人家怎样呢，只负责把诗做好便是。倒让我想起龙应台的那句：“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换到世间所有的送别，似乎都是如此吧，只需送，不必追。来去自有缘分。
　　说到可怜，纵声读几遍《蜀道难》后让人觉得四川人真是可怜啊，生在那样的地方。连在那里的飞鸟猿猱子规老松等都一样命苦。李白就是吓死人不偿命，只管纵意自己的诗才随兴而发了，才不管老实人读他的诗读得一惊一乍、心惊胆颤。《梦游天姥吟留别》亦如是，起初激昂得不得了、得意得不得了，最后求而不得，只好再来任性一下，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真是既小气又豁达，既流俗又脱俗，时而凡人时而仙道。
　　李白让人喜欢真是毫无理由，写男人的豪情令人激赏也就罢了，生为女儿，不能如他日日放歌饮酒，仗剑行侠，动辄欲上青天揽明月的，能感受其激昂奋进也好。偏偏他写女儿情思也令人动容，如《长干行》，写小女儿的姿态，真是描摹入微了。“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样的天真浪漫；“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这样的娇羞嫩怯，不是一个心细如发的男子，应是很难捕捉吧。前阵子不知怎的，脑子里一直念念此句：“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简直像魔咒，毫无自主意念的，脑子稍停它就冒起。此时想来，诗中那女子，所愿应是如几年前那首流行歌里所唱的：“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吧”。回味深远，是李白笔力之厉害处。
　　太白若一贯豪纵，后然追逮不及，便把他当诗仙顶礼膜拜罢了，偏偏他还能儿女情长，简直把那种远在天边的明星拉近了身边一步，喜欢就更没理由了。更有甚者，他有时也很俗，得意时写的诗简直目中无人：“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当时笑我微贱者，却来请谒为交欢”、“归来入咸阳，谈笑皆王公”，还有让高力士脱靴，杨国忠磨墨，简直做得太过，不懂得收敛，以至日后招致灾祸。也罢，他这样的人，只合在民间做他的诗仙，混迹不了官场，最后入水捉月，也合他的身份了。本不是人间人，就回归月宫去吧，把诗歌留下就好。偶尔让我们捧卷读来，也情绪激昂、情思旖旎一番，知道文字亦可以如浩浩如天，阔阔入地，也朗朗幽微如清月就好。
　　

　　言与不言
　　 古之人很重视言与不言的问题，如言语的时间：“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 颜色而言，谓之瞽。（孔子）”、“未可与言而言谓之傲，可与言而不言谓之隐，不观气色而言谓之瞽，故君子不傲、不隐、不瞽，谨顺其身。（荀子）”
　　说言语得分时机，不可过于急躁、错失时机或不分情景场合。
　　 又比如言语的对象：“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之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孔子）”该言而言，不该言则不言，则不失人又不失言，其实亦是不失智。而孔子此句“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其实也颇有智慧，可谓圆融老到，深谙处事之哲学。小而言之，对有道之人，言行皆须正直，对无道之人，则小心谨慎，言行皆要谦逊。原因很好理解，君子如镜，可正己身；小人嘛，则最好远离，咱得罪不起。
　　

　　去市场买菜，见有新摘下来的橙，橙红配着绿叶，十分明艳，遂买了几个，边想着“纤手破新橙”这样诗意的画面，觉得这橙吃得也太文雅了。谁想那小贩比我更加诗意，与人说着橙有公母，橙底部有类似肚脐眼的为母，其他的为公。我之前只知枇杷有公母，不知橙竟也有。小贩说所有植物皆有公母，只是我们不知而已。换句话说，皆有阴阳吧。想起湘云曾经也有此论断，说天地万物皆有阴阳，阴阳为气，赋予万物。小丫头翠缕就似懂非懂地说，对了，姑娘是阳，我就是阴；主子是阳，奴才就是阴。
　　为此一乐。
　　但其实，不过就几个橙子这点小事。

　　走出阳台淘米，听到远处有妇人的呼鸡声，悠韵绵远，像在老家山间听到的那种，忽然就有点寥落，有日暮乡关何处是的凄凉感。
　　一直以来，习惯了一个人，多数时候，都是平宁且安定的，而偶尔，会极端孤寂起来，如此时。在一个阴晦冷寒的冬日黄昏。想起冬暮时，橙灯初亮，灶火明暖，有饭菜飘香，家人绕席的场景。
　　早上读到王昌龄的《闺怨》——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一直以来只记得最后两句，今日读来，才知道前面两句起得真好，真真是现实的心境。多数时候是安好的，只是不堪某种特殊物事与场景的忽然刺激。一个“忽见”，最是准确，如此时我寂寥的忽然。
　　

　　 醉在江南风月中——
　　《悠悠江南情》新书首发式在华南师范大学举办
　　
　　 12月26日,由著名出版人万家超策划、中央广播电视大学出版社出版，由中央广播电视大学出版社和广东电台新闻台联合举办的、被称为“解读江南文化最美诗篇的‘悠悠江南情书系’”的新书在广州华南师范大学举行首发式。本次首发包含这个系列的四本新书：《弹到江南花事了》、《繁华事散逐香尘》、《草木如诗》和《金风玉露一相逢》。本系列的其他图书也将会在明年春季陆续推出。
　　 《悠悠江南情》书系是用文人旖旎的情思编织的一个江南梦。它将从地理、人文、风物等三方面全面解读江南，让读者在迅速物化的生活中寻找一个唯美的梦。湖湘才子肖和君呈现给大家的《金风玉露一相逢》演绎的是人与神的浪漫爱情传奇，精彩的手绘插画，更是让人爱不释手。《弹到江南花事了》和《繁华事散逐香尘》的作者是以“文字古典浪漫、文风清丽绝伦”著称的美文作家白衣萧郎。来自福建的王邦尧带给我们的《草木如诗》，则是一本江南植物的灵性解读，那些清丽的植物倩影在行文中摇曳，宛如古时的女子在山水间逶迤，让人在赏读的时候，不禁心生怜悯和爱慕。
　　 该系列图书也引起台湾出版商的强烈关注，繁体版出版事宜已在洽谈之中。

　　对草木有情
　　 ——读《草木如诗》
　　
　　 作者：唐棣
　　一般来说，书评一类的文字可不看。因为，你必然会看到赞美，而今天的赞美变得越来越可疑。所以，我冒着风险表达自己的感受。
　　首先，我喜欢这本书。
　　这么说，包括五个方面——
　　其一：书分三部，有点像误入植物展览馆，“花部”是我的第一站，途经草部，至蔬部止，参观一气呵成，几度春秋为我充当背景——多奇妙！
　　其二：这本书告诉我们在伧俗的生活之外，有一种诗意生活。一直以为，作者的文字像诗，可以说，它文人气太重，少人间烟火，但不可以指责。指责生活是无礼的！据说，作者曾过着一种看去“窗外除了山，还是山”的生活。而我们所处的生活，不值一提——楼宇挡住的不只是我们的视野，还有我们的心。一夜风吹草落，繁华如锦，为作者记下，而我看不到。所以，她可以把生活写得清新寡淡，让我惭愧忍读。
　　其三：阅读像交往。如收到这封寄自南方的情书时，我仍然满心激动。最早看作者的文字，与这次读，的确未减一份好。重读她写杜鹃、栀子花、茉莉、三角梅、紫薇等等，面上像写花，背地样样又不单写着花。读着不禁想到，她关心的哪里是几番花开花谢？赋予其中的多少故事藏着她的忧愁与欢喜。毕竟，这么多年过去，花草枯荣，她也从一个少女变成母亲。
　　其四：回看书的布局，近《闲情偶寄》。想，这样很对，作者的确是写“闲情”。宋儒谓“未有此事物，先有此事物之理”。文字晾出来，我们通常愿意去绕到文字背后——她对众多物事的情感像“胸有成竹”那句成语的来历一样，意义早在她的心中成型。由此，得出结论：人如草木，草木如诗。递推可知，人如诗。势必让我想，一个喜读“本草”的女子，与草木为伍，多年不问人间事，出入江南烟雨中。这像一首诗的意境。
　　其五：我常说，仅有好文字不足夸耀。关键在于除好文字，你还提供出什么？作者是聪明人，巧借草木之名写诗。诗其实写的就是一种与现实生活“有距离”的生活。距离产生了美，那种生活是我们羡慕的，向往的，也是追求的。每每读到一些句子，便如看到她面对旁人不解时的态度。这样过生活，有点美，也有点不食烟火。假如，能过得好，过得从容，我也觉得是件好事情。某种意义上是，梭罗有他的瓦尔登湖，王邦尧有她的南安小城。
　　综上所述，我说，自己喜欢这本书。书里寄托着人对草木的天然情感。喜欢这本书，还因为看到作者喜欢明清小品，寓天地之大于细微，此其一。篇目中《一种人生的状态——晚饭花》一篇，点名称喜欢汪曾祺，平淡见真知，也加深了我找到学习对象的欣喜，此其二。
　　有人说，文字世界接近“宇宙”说。热力学上，认为宇宙的最终状态是热寂，《草木如诗》有点这个意思，达到了理想与现实的平衡。但我觉得，在宇宙的熵达到最大值的过程中，或者说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留下诸多关于寂寞情调、诗书花色等等的感受，仅供读者参考也是很有必要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孰能对草木无情？
　　
　　
　　简历:
　　唐棣，小说作者，导演。2008年起开始电影编导工作。电影代表作“故乡三部曲”获国内外众多电影/艺术展关注，并有纪录片《成为这片废墟的记忆》、大型装置艺术纪录《迷宫》、录像作品“十二宫”等，被誉为“诗性影像”代表人物。
　　
　　

　　看见
　　在乡间散步，看见：
　　一棵枯死了的树。枝干倚侧，老枝遒劲，树皮皲皱，有三五细枝疏朗清俊，直穿刺于蓝天之上，姿态比活着的树好得远，有苍劲老逸之美。
　　一棵粗老的南瓜藤，从地上直长到高高的树梢之上，藤条几有婴孩手腕大小，如匍匐于地上的蛇。顶端嫩叶仍发，叶片朗阔。如此至少十年生生死死的老南瓜，简直成了精。愿它长命百岁。
　　一个用墨写于乱石堆上的广告——张恩来包饼。字体浑圆，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做包饼而连字都成了圆饼状。于一大堆办证打井和电话号码里分外鲜明，仿佛那堆乱石都有了香。
　　一只细毛茸茸的小小鸟，盈盈可握。立于沟渠里的乱枝之上，不停地转动脑袋，不知是否停驻仍心怀警觉。它如此玲珑可爱，像一阕短小隽永的诗；像一种纯净的温暖。
　　还有一墙金银花。犹开着的两朵花泄露了它的身份，于是我多识了一种草木之名。
　　一朵提早开的芒果花，数朵乱了脚步的迎春花。不合时宜的开放，不知是因为什么？为了什么？想起今日读的庄子：“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玄而又玄。
　　

　　又进一步了。期待中。
　　

　　经过漫长的怀胎十月，处女书《草木如诗》终于如《史记》秦始皇传里而言的“期月而生”，且期了好几个月，但幸好，终于即将面世了。12月26号，深圳广州两地发布会，之后，将在全国各大书店上市，迎接它降世后不可预期的命运。但愿它平顺。
像迎接生命里所有新生事物的到来一样，先是激动，继而悸动，之后缓静，最后平静。之前想了好多要说的话，要做的事，矫情地要摆一个优美的姿态，迎接它的到来，可是，或许过程太过漫长了，于今，只剩平静了。于是所有准备的话都忘了吧，准备的姿态也忘了吧，只平静地说一句：处女书即将上市，特广而告之，请大家关注支持。
　 另：图书可是彩图版的哦，即便只是为了里面美丽的传世经典花鸟名画，也是值得拥有的。呵呵。
　 又另：《草木如诗》，顾名思义，是近几年来的草木笔记，博客里虽也贴了一部分，但只是小小的部分，有很多新的东西，算是这个主题文章的一个总结吧。
　　　　
　　　　
书封先上：
　　　　

　　江南印象
　　
　　温柔乡里大气象
　　
　　——小镇同里
　　
　　一到同里，时光便仿佛静了。静不仅因为这个小镇恬静温柔的模样，更在于没有过多商业因素的干扰。你以为会像其他地方的旅游景点一样，一到景点，便有许多人围绕你而来，推销着各种商品或旅店，又或者，用大而嘈杂的叫卖或流行音乐，吸引你的视线。这里没有，人人都各行其是，他们自坐在自家门前临河的树下喝茶，或静坐着休憩，该打牌的依然在打牌，该盥洗的正忙着盥洗，他们知道你是旅者，正闯入他们的生活，可是，他们已经见惯了旅者，学会了自得其乐不被打扰，因为，你终究是要离去的，而他们的日子将仍在此地继续。
　　
　　于是，你便乐得清静，慢慢地沿着河边街道漫步。看一会儿妇人在河边洗物；坐一会儿河边的青石凳；望一会儿沿河而建白墙黑瓦的古老小镇；听一会儿轻轻簌簌的樟树之声；闻一会儿似有若无的花之幽香，感受一会儿时间静静地淌，心想，这个小镇，真是一个时间之外的地方，仿佛这里人不知外世，只知当前，山河简静、岁月安好。
　　
　　你沿着临河的街慢慢走，渐渐清晰了这个小镇的模样。典型的江南小镇，枕水闻舟，临河当窗。桥下流水碧郁，水畔古木苍苍，这些都见证着古老的时间。可是，如果仅是如此，那么这个小镇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小镇，在文脉昌隆的江南、富庶温婉的江南，亦只是平庸。但是不，自你走入耕读堂后就感受就发生了变化。
　　
　　这仅仅只是一位处士的家园。因协助江苏巡抚修建澹台湖上宝带桥有功，抚衙授予他官职，他辞官不受，回家隐居。耕乐耕乐，表明他辞官归田的心志。他希望子孙能凭己之力谋生，清白一世；又能读书进取，儒雅一生。于是，这个耕读堂便有了寻常人家的家庭格局，又有了文士骚人的风雅园林。前面住家，后面庭园。前面家轩阔齐净，后面园精致清嘉。时值中午，整个耕读堂除了你外阒寂无人，你坐在堂上的太师椅上，想象着在这个自成天地的家园里，享受耕读岁月的清趣与闲。你想象着有仆人此时来报，说某某人求见。你听了下这个名字，并不想见，于是手轻轻一挥，气定神闲，说：“不见。”多么惬意。自家厅堂，自主为王。
　　
　　你坐了一会儿，转身入了后园。后园小巧，几乎可以一目了然，却精致而清美，有一种小中有大的观感。只要有这些高木杂树，有池鱼碎藻，便仿佛有了天下。春色无二，秋华一致，纵不出门，天地亦在眼前。你登上亭台楼阁，细细地品味这个园，你知道，这好比看一幅盆景，虽小，有大，关键在于自身的气象。你还看到园林一角的一棵白皮松，是园林里的一宝，因为稀少与难活，故一般都做宫廷点缀，如今，它长在这里，园林便有了不一样的格调。连同里这个小镇，都仿佛藏龙卧虎起来。
　　
　　这还不止，出了耕乐堂，你去了退思园。那里，跻身于中国的四大名园。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镇，有一个登峰造极的园林，可想，古镇又增了一分大的气象。
　　
　　退思园太美，美得难以言说，便干脆不言说，只静静地走静静地看，看到时光与你相对老了，才依依不舍地出了园。、
　　
　　你以为小镇的精华已几乎看遍，于是闲闲庭步。你拐入一条曲折小巷，入一处看似不凡的庭院。庭院已不知有多久，久得一入内便觉得古气森森，连空气都长满苔青。其间回廊百转，转到了一处小院，院内什么也不种，就种了三排笔直的构树，一排四五棵，整齐相对，都长得忘记时间了，苍劲雄伟得令人觉得自身的渺小。一个小小的庭院，种了这么多树，又古老得如此苍凉，苍凉得都诡异了。
　　
　　赶紧出来去看这个庭院。旧日是高门大户吧，如今都已不知了去向，改成了奇石陈列馆，展览着仿佛全天下的奇石，配以最优美的唐诗宋句，把数千载沉淀下的民族的文化与诗意，都仿佛展览在这些天地精华荟萃的石头之上。这，焉不是同里这个小镇的另一番诗意气象？
　　
　　夕阳已渐斜了。你准备打道回府。却不自觉拐入另一处佳境。名字叫珍珠塔，如此媚俗现世的名字，让你之前早就消失了对它的兴趣，以为不过是现代旅游的一个噱头。谁知，一到门口，你便知道之前的判断错误，这里竟是个尚书府第。檐上瓦当，门前户对，宣告着一种尊贵。门槛高得你要费点力气，才能较好地跨过去，但是一入，便连身份都仿佛尊贵。里面陈设皆华丽而富贵，一种俗世显贵的得意，却又尽用古朴沉稳的木制家具收敛，不那么彰金耀银，却也自有贵气。二楼陈设着的珍珠塔，虽然已非原物，但用数万珍珠攒成的小塔，是当年这个宅邸的镇宅之宝，引发一段嫌贫爱富又皆大欢喜的中国式爱情故事。
　　
　　二楼原本小姐的闺阁，竟还仿造当年的摆设，雕花大床、古木圆桌、樟木衣柜，还有针奁绣线，都一一还在，让人想见当年的模样。床上竟然还铺着被子，并显然有人在此眠休的痕迹，让人更身陷当年情境，仿佛时光倒回，不曾流逝。
　　
　　下了楼，转入花园，你才发现，这里竟然别有天地。这里的园林之大，是退思园的好几倍，不仅有专用的戏台、有供族人祭祀的家祠，甚至还有自己专用的水道，用栅栏栅起，必须有一定的身份，方能从这条水道通行。你惊诧于外部看似小小的古镇，竟然有这么大的一种排场，有这么大的园林。甚至当你置身其间，你依稀觉得有拙政园的模样。你对同里这个小镇，便有惊佩的感慨。
　　
　　甚至还不止，不止这里有着文气，有潜藏的隐富，更有一番兵器。这里在近代也走出了变法维新的陈去病，走出了民主促进会的创始人之一王绍鉴。他们，从这个温柔的水乡小镇出发，去到大天地了，掀起一场又一场的革命。他们没有被同里的水乡温柔沉溺，他们在水的轻抚风的清扬里保持着清醒，甚至，于同里自渐增长的沉静里生出了一份不甘不平之气，要去推翻天下。
　　
　　由此，同里真真令人不能小觑了。它像大隐隐于野的高士，混迹于渔樵耕读之中，友鱼虾而侣麋鹿，看似浑然忘世，但一举手、一投足，依然有一种文安邦武卫国的大气象，随时可以为一个更好的现世，出江湖而再搏斗。
　　
　　这，就是小镇同里，有文气，有兵戈气，但，你若被它迷惑，那便只有水乡的温柔之气。
　　
　　
　　
　　
　　
　　
　　
　　退，抑或进
　　
　　——退思园
　　
　　踏入退思园，从前院转入后花园的那一刻，你就知道，取自“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之意的说辞，明显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那么雅致秀美的一座园林，若只是为了退而补过，那么也过于精美了，美得令人沉溺，只会把前朝的风云沧桑全部忘记放下，安心地过好当下，连省思补过都显得多余。因为面对美景，人心便柔软起来，很难滋生严肃苛责的自省之心。退思退思，其实不是退思去日之过，而是退思来日之生。前半生已然沉沉浮浮、身不由己地过了，后半生得返江湖，当顺心随性地过好日子。前生与来日，在此画了个界限分明。园林，其实就是囿，是把自己缩小在一个精致的园子里，表明一种不问世事的心愿与态度。我不轻易出去，外事也莫轻易进来，是一种归隐的无声宣言。
　　
　　可是，他也是矛盾的。他欲静，如前院做成旱船模样的迎客厅一样，欲做停泊靠岸的归船。但是为官数十载，树欲静而风不止，又怎能一下就与世隔绝呢，何况是那风雨飘摇的年代。纵你不找事，不见人，人与事终究还是要找上门来的。于是他就像后院的水榭闹红一舸，在水中漂泊的画船模样，终日在水波轻拂下仿佛不停在行舟，似仍有破浪杨帆之势。
　　
　　闹红一舸是整个园林的点睛之笔，使整个园林的静山默水仿佛有了生意，欣欣然欢悦起来。而他或许也是主人的幽微心意，欲做闹红中的一叶小舸，沉静于繁华之表，可终究整装待命，若乘风破浪有时，亦可以直挂云帆济沧海。于是，它的第二代主人，终究还是在园林嫣红翠碧的春色里走出去，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创办了近代的第一处女学。
　　
　　因此，退思二字，便有了更深刻的意思。退而补过，不过是为了韬光养晦、积蓄力量，是为了他日更好地进。退，其实是舔砥、是休整，是进的先决条件。
　　
　　进，需要很多条件，天时地利人和，可能，还需要钱。于是，从闹红一舸的船型水亭里出来，只要一抬头，你便可以看到廊壁上有一个古意盎然的篆体钱字，那是一排相距均等的篆字中的一个。可是，为什么偏偏从闹红一舸出来面对的就是一个钱字？这是巧合？抑或特意？我对这个发现洋洋自得，仿佛窥见了什么秘密，可到底是什么，没人给出答案。只是觉得，在满目园林美景里沉溺，一回神来，便落入了最世俗的尘世，像是一种故意而设的拔离。我于是喜滋滋地触手摸了摸这个人人渴望的钱字，沿着长廊再漫步开去，沉醉于一个俗世的幻想，不再揣摩退思抑或进取。
　　
　　退思园步步有景，哪怕是设得如同乡间低矮土地庙的某一个小小隔间，只摆上石桌石椅，亦也有幽清古雅的意味。且我分明很喜欢这样的古意，摒弃所有姹紫嫣红的繁华，只独对一缕幽风，数点青苔，陷入时光的浩浩洪波。这样一个园子里，如此狭仄朴素的场所不知为何而设，毫无装饰、毫不出奇，还略有点格格不入，可或许它足够幽，也或许它大小适中，不至于大到空阔，亦不小到逼仄，因此比园林的其他地方更有一种可安抚的归属之感、镇定之感。莫非，这是为了思过？面壁思过？抑或，只是为了退思这个名目而设的一个自省之地？
　　
　　而若要眺望园林全景，便到闹红一舸对面半山的眠云亭里去。因为亭旁有高大构树、樟树的荫蔽，整个亭里亦森然有幽凉之意。倚着亭柱斜斜而坐，看前下方闹红一舸似静似动，游鱼绕舸，水波清漾，如船行波上。左前方是阁楼连长廊，掩着碧树与苍林，也是幽清有雅趣，十分令人向往，想必在那望风景更有一番不被打扰的清净，因为有所遮蔽。楼下是水阁，名菰雨生凉，据说园主的母亲喜欢在那午睡。菰雨生凉这个名字有凉意，仿佛园主虽身退但依然无法心安，之前所感受的人世凉薄迄今冷透骨髓。又像骤然繁华又骤然冷清，有一种浮生似梦的恍惚，于是闹红一舸与菰雨生凉冷暖相对，春秋分明。
　　
　　之后，把目光越过面前的太湖石，望到右前方的楼阁上，那据说是妇女们观园的场所，莫非连自家的原来妇女都无权游园？那里更加幽闭，几乎全在林木掩映之下，只露出一个向外窥视的窗户。人若退了，退到人迹罕至的江湖，亦需要这样重重的礼数重重的遮蔽吗？当主人在眠云亭上与人对弈，当他只要稍微咳嗽，亭下候着的仆人就把点心放在篮子里吊上，当他享受着清风明月、春色秋华，他是否会自足于自己的神仙岁月？又是否还是真的退思己过？若无，为什么还放不开束缚，令妇女也能游园。若有，那其实便还有进取之心，为进而思过，那么这园林里的一切美景良辰，便也只是寻常风月。
　　
　　退思园如此矛盾，进进退退，心思不定。或许人世的沉浮进退，已不是一己之力所能把握。进，亦泰然；退，亦淡然，进退之间，看花看水，亦也从容淡静，迟疑与矛盾，总归有一日要化于可调和的平静。幸而花月山水总不矛盾，摒弃了园主所设的名目，只看那水中的石舸，看半山的凉亭，看一树又一树的翠樾绿荫，听一声又一声的虫鸣鸟语，退思园便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地，滋长着一个个神仙般的梦。
　　　

　　站在高楼望远处水畔，丛开了簇簇姜花，切花如美人隔云端，身不能至，略有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