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花的伊萨卡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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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

这里不会再更新了,申请了一个公众微信号“叙述”,以后碎片会放在那边。

 

 

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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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坦布尔碎片

  

      莫名其妙的,我去了伊斯坦布尔。

      在没有去过这座城市的时候,我就为帕慕克那本书写了书评,写了整整三千字,我写卡瓦菲斯童年曾经住过的博斯普鲁斯海岸小村,写塔克西姆广场上的栗子树,写伊斯坦布尔的呼愁,像某种狂热而可笑的单相思。后来我就住在博斯普鲁斯海峡旁边,浪涛拍岸,半夜听到轮渡的鸣笛声。我也去了塔克西姆广场,没有找到那棵栗子树,倒是广场上到处有人卖烤栗子。那是一个平庸的水泥广场,像任何一个中国县城的街心花园,有一个可能名为土耳其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建筑,鸽子上下翻飞,啄食地上的面包渣。当爱情从空中直直下坠砸到水泥地上,我有点头晕,就坐在花园栅栏上喝了一杯土耳其茶,茶香猛烈,我不加糖。

飞机上的十一个小时极其漫长,我在电脑上下载了一堆奥斯卡得奖影片,但最后稍加犹豫打开了《何以笙箫默》。看了两集后我去洗手间,穿过隔着过道艰难斗地主的男人,幽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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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自己春风化雨

  

      昨天写的鸡汤文。      

 

     知道罗宾·威廉姆斯自杀的消息时,我正躺在床上构思我的言情小说。之前大概一年多的时间里,我都在写一部勉强可以称之为“严肃文学”的长篇,写了七万多字后,我突然对它失去了信心,疑惑自己是不是正在殚精竭虑制造垃圾,就暂时放下了,一放就是快三个月。

     写小说是我视之为生命的事业,但它基本不能为我的生命挣到钱。所以我写少量专栏,挣一点在最低程度上能养活自己的稿费,加上有点积蓄,有个老公,住在一套非常舒适的房子里,走路五分钟就是小河,河边有幽静的小树林,白杨长到天上,洋槐落下满地白色小花,我不觉得自己有任何理由抱怨人生。

我努力做一个成功的家庭主妇,以及一个不成功的作家,每天吃过午饭后坐下来面对电脑,四个小时里我有一个谁也夺不走的世界。有时候写得不顺,我就看言情小说放松,把亦舒全集翻过无数遍之后,我疯狂看了很多国内的网络文学。这是一段极其冒险的阅读之旅,在已经不断下调底线之后,某一次看到小说里的中国贵妇家里摆着梵高真迹,我还是没有忍住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又有一次看到言情小说书单推荐,主题是“深情偏执虐男主”,然后在一堆重生穿越总裁文中,赫然有一本是《傲慢与偏见》,我只能自我麻醉,这也没错,伊丽莎白当然也算是深情偏执虐男主,达西先生的确被虐得很惨。有时候还会面临自尊心问题,比如偶然进了一个贴吧,有个姑娘抱怨某个言情小说作家写得慢,七年一本,上下册写完可能就是十四年:“但是十四年后我都三十了!”我默默退了出来,扔掉言情,看托尔斯泰去了,他把安娜写得真美啊。

      但也有那么些时候,看完一本言情小说,会涌上某种简直可以称之为嫉妒的激动之情:我写不出《百年孤独》也就算了,为什么这本书也不是我写的呢?去年年底照例总结一年的书单,我很认真地把唐七公子的名字写在了马内阿和加缪中间,她的《华胥引》写得真好,马尔克斯照样写不出来,现实世界残酷地为才华分出等级,但在我这里,才华和才华之间不可交换代替。

     有一天我突然被这种嫉妒醍醐灌顶:明知道写一辈子也写不成托尔斯泰,我还是在认真而无望地写“严肃文学”,我怎么就不能开始自己写言情呢?难道就因为潜意识里我觉得“言情小说作家”是一个听上去特别不高端不大气不上档次的头衔?那为什么我重读《卡拉马佐夫兄弟》要鼓半个月的勇气,却忍不住看了二十遍《喜宝》三十遍《我的前半生》?

      我热血沸腾,上某个言情小说网站注册了一个从未用过的笔名,在《纨绔邪少》和《小妹妹,洗澡要关好门哦!》之类书名的汪洋大海里开始创作,选了几个标签,分别是“怅然若失”

、“阴差阳错”和“因缘邂逅”。看起来特别忧郁,但其实我写得太欢乐了,每天睡前都要激烈挣扎最后到底安排女主和哪个男主在一起。我在这个网站上写了两万字,有20个点击,中间大概是10个是我自己点的,零评论,就这样还收到系统邮件,说最新的一章有7个敏感词,文章已经被锁了。他们还有一封群发邮件,邀请读者为网站上的海量文章进行内容评审,规则很简单,只需要判断有没有身体描写,邮件里用黑体加粗强调,他们网站执行的是“脖子以下不能描写”的标准。我把这封邮件反复看了两遍,拿不准自己要不要笑场,觉得完全可以就此创作一篇小说,严肃文学,脖子以上的。

     后来我换了一个网站,他们对脖子没有什么执念,但会把比如“做爱”这样的词语自动替换为星号,我对星号没有意见。我继续勤奋创作,写到了三万字,点击率达到前所未有的73次,还有两条评论,都是别的作者请我去看看他们的小说,我有一种感同身受的心酸,就真的点进去看了,他们写的真烂啊,我特别自信地想:我真是在写言情小说界的严肃文学,我一定要写下去。

     再回到罗宾·威廉姆斯那里。看到他的死讯后,我猛然从“都写了八章了是不是也差不多该安排床戏了”以及“到底安排女主角和哪个男主床戏”的纠结中清醒过来,小时候我看过很多他的电影,我难过极了。那个晚上我和可能十万个人一样,重看了《死亡诗社》,哭得泣不成声,那句十几年前把我击中的台词现在已经成为最新版的心灵鸡汤,我却依然觉得这是真理:“我们读诗写诗,非为它的灵巧.我们读诗写诗,因为我们是人类的一员.而人类充满了热情。医药,法律,商业,工程,这些都是高贵的理想,并且是维生的必需条件.但是诗,美,浪漫,爱,这些才是我们生存的原因。”

     在我看来,这段话是说,人生总有一条《绿野仙踪》里的黄砖路,你明知道沿着这条路就能找到魔术师,我们却总是无法抵抗诱惑,去做那些看不到前路的事情,那些无用和堕落的事情,即使你是个诗人,即使美、浪漫和爱都已经是你的事业,生命自有一种难以控制的反抗力量,有时候反抗虚无,有时候反抗正确。

      以前我是个记者,在埋头苦写最高法院又发布了什么司法解释《刑诉法》修改到底有什么争议的间隙,争分夺秒写我的“严肃文学”,那些在地铁公交上浮动出来的句子,后来变成一本书,只印了几千本,加上电子书也就不到两万块版税,但我永远可以喜孜孜地对自己说:“你看,我写了一本书。”现在我以写书为业,有两本书正在出版中,如果我足够幸运,就可以这样一辈子写下去,我却又被黄砖路外的世界吸引,写上了免费还没人看的言情小说,在庸俗不堪的情情爱爱中不可自拔,为脖子上下的动作戏斟酌词句。

     我会写完这个没有任何深度的故事,然后回到黄砖路上,继续写我的“严肃文学”。我喜欢写严肃文学,即使一生毫无真正的成就,我也知道没有一部言情小说能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狠狠击打我的心。但我不喜欢被限定为非此不可,我用文字反抗文字,谁能说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地下室手记》里不就是想说这个:“你们为什么这么坚定,这么郑重其事地相信,只有正常和积极的东西——总之,只有幸福才对人有利呢?”我写不出《地下室手记》,但我按照这本书的灵魂生活。

《死亡诗社》在香港翻译成《春风化雨》,那些特别幸运的人会在年轻的时候遇到自己的基廷先生,但是我们都长大了,变成无人搭理的成年人,我们得自己春风化雨,以抵抗生命力的干旱枯竭。我等待和拥抱内心的召唤,即使下一次,它想让我专门为脖子以下写一本书,我也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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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杯

  

       阿根廷输的那个早上我在六点半回家,这几天的北京有幻觉般蓝天白云,高碑店湖水气腾腾,好像在用魔法召唤整个世界一起为失败者抒情,但出租车只是和我一样心急如焚开得飞快,想把过去三个小时远远扔在清晨的京通快速上。小区楼下的早餐铺子坐满了人,在蒸饺油饼和小米粥的汪洋大海中,没有人提到梅西,可能人人都在焦虑等会儿能不能挤上地铁,我以为我会有点伤心,但我没有,我饿了。

     现在我当然是一个伪球迷,四年里也就这么痴痴看一个月的比赛,中间偶尔看几场冠军杯,欧洲杯只看半决赛之后,时不时看一下梅西的进球集锦和八卦新闻,导致说起对他的爱难免心虚。但我曾经也有过十几年可以理直气壮把“伪”字去掉的时光,一九九零年哥哥就带着我看了人生第一场球,AC米兰打奥林匹亚那场丰田杯,里杰卡尔德进了两个球,我爱上的却是古力特,床头贴上他的海报,苦苦练习了很多年怎样编辫子,因为那个时候传说他的辫子都是太太编的,又是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其实他离了婚。活在传说中真好,可惜我们都是彼得潘里离开永无岛的人,“那地方,我们其实也到过,我们如今也能听到浪涛拍岸的声音,虽然我们不再上岸”。 

      古力特之后我把爱转向巴蒂斯图塔,他在佛罗伦萨那么多年,没有拿到过一次意甲冠军,后来他去罗马,才终于拿了一次,小时候我觉得这就是最俗气的美梦成真,现在我又觉得,这只是把那些遗憾反衬得更加遗憾,未得到的东西,终究是永远未能得到。2002年世界杯里阿根廷小组赛都没有出线,巴蒂斯图塔哭着离开球场,我被一种几乎可以等同于失恋的痛苦砸中,好几天里吃不下六食堂的糖醋小排,后来我真的在那一年失恋,又发现,咦,我其实可以吃下糖醋小排。十二年之后,我学会了在看到梅西输球后火速离开现场,火速回家又火速睡下,六个小时后再醒过来,细心调好麻辣红油汤吃了十个荠菜饺子,感觉自己一切正常。只是因为在半决赛好几天后看到罗本安慰儿子的视频后突然伤伤心心哭了一场,我至今没有敢去看梅西赛后的表现,我想再等一等,等到我更安全,安全到感觉自己即使失婚也吃得下糖醋小排,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一天并不是太远。

连中国队我也曾经爱过,声嘶力竭看四川全兴,为魏群曾经和我在同一个中学读过书激动万分,现在我把魏群的照片搜出来,一秒钟后又把那个网页关上,不想面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自我追问。二十年前大连万达有一次来我家那个小城市表演赛,为了张恩华的签名我在球员退场的时候跳下三米看台,结果掉在李明面前,我扯着他汗津津的球衣问:“张恩华呢,张恩华呢?”他很不高兴地看看我,指着一个并不存在的方向说:“那边!”我去了那边,没有见到张恩华,他比在球场上都跑得快。十六年前我给张斌写了两万字长信,信封上写着“北京 中央电视台《足球之夜》 张斌(收)”,信的内容主要是倾诉九八年世界杯中荷兰点球输给巴西带给我的心灵创伤,然后非常曲折地表达了一点对他本人的爱意,很多年后我在某个杂志的专栏作者聚会中偶然见到胡紫微,心虚到不敢抬头看她。北京的圈子这样小,我一直默默恐惧迟早会有和张斌在万圣书园偶遇的那一天,我知道,这一天同样不是太远。

我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足球在我的生命中渐渐不那么重要。06年世界杯的时候我在柬埔寨旅行,住在金边一家五星级宾馆里,听着气势上感觉不弱于黄健翔的泰语解说看完荷兰被葡萄牙淘汰那一场,那个时候罗本还有不少头发,这是他第一次参加世界杯,两年前刚帮助荷兰拿到欧洲杯冠军,只有22岁,我喜滋滋地抱住被子看着他想,真好,我还能看你好多年。输球后我坐在宾馆的大床上茫然了几分钟,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要哭,最后也就这么犹犹豫豫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去逛金边的菜市场,卖面包的小男孩们赤身裸体顶着篮子,无数辆摩托车呼啸而过,留下滚滚烟尘,我花一美元买了一根巨大的法棍,艰难地啃着走在湄公河边,天气热得让人发晕,天空中有大朵大朵的云,河面宽阔寂寥,没有一点点风,我不停拿出手机等待明知道不会有的短信,罗本太远,我的生活中自有其它迫在眉睫的失败。

然后到了2010年,我赶在世界杯开赛前辞职,突如其来不用四处打电话采访的狂喜简直把我吞没,我每天下午写在心里流转多年的长篇小说,晚上和家人坐在露台沙发上看球,21楼的深夜大风可以鼓起每一条裙子,有时候我觉得冷,就找一条毛巾被把两个人都盖住。荷兰在决赛加时赛中输给西班牙,几乎和今年阿根廷的失败一模一样,罗本踢飞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单刀球,我没有哭,我太幸福。

这篇文章写到一半我去和朋友聚会,地铁四号线上看见梅西的广告,他嘟着嘴,有胖胖的圆下巴,我还是喜滋滋一路看着他,十二年前我以为巴蒂斯图塔是自己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才会把心碎成千千万万片,现在我只能为梅西把心碎掉一个小小角落。我和朋友们喝半甜的白葡萄酒,柠檬水里浮动着薄荷叶子,卫青萝卜做成的咸菜碧绿碧绿,这一切都让我快乐,只有在偶尔冷场的时候,那点心碎会突然把我戳痛:梅西输了,我很难过。但是我再也没办法混淆我和那些所爱的人各自的人生,原来我们不过是平行走在这条路上,原来他的成功慰藉不了我的失败,而他失败的时候,我在这边若无其事继续往下走,只有我自己能看到,心里那小小碎片一路轻轻晃动,我觉得痛,却也只是不过如此的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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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震

  

大概十年前,我读了库尔特•冯内古特的《时震》(Timequake),在一次自信危机中,宇宙暂时厌倦了无穷无尽的扩展,时空统一体出现故障,每个人、每样东西都退回十年,不管是否愿意,完全一样地重复十年前的一切——赛马时再押错赌注、再同不该结婚的人结婚,再次感染淋病——一切的一切。冯内古特说:“在这十年重播期,你说不出任何原来十年中没有说过的话,这是绝对的。如果你上一次没能躲过劫难,或者没能救起你心爱的人的性命,那么你仍然无能为力。”总而言之,你知道这一切曾经发生,你只能让它再次发生。

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本书,一直到十年之后,我坐在电影院里看了一部不过不失的汤姆·克鲁斯电影《明日边缘》,在他永远重置人类战败那一天时,我猛然想起了冯内古特的故事。如果时空统一体从此时此刻开始故障,我就会回到南京,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月闷热难当,我为了省钱每天去食堂吃两块五一份的黄豆烧鸡,然后躺在宿舍里读李洱的《花腔》。我每天数次穿过走廊,在铺着水泥地的卫生间里用冷水冲凉,和当时的男朋友打漫长到自己都难以忍受的电话,浑然不知几个月之后,他会变成我的前任。然后就是接下来十年,我恋愛又失恋,工作又辞职,卷过两次头发,最终恢复到十年前的发型,我结了婚,胖了五斤,每天写小说,出了两本书,没有钱,感觉幸福。

我并不想回到十年之前,亦舒如果要诅咒谁,就恶毒地说,让你再来一次十八岁,因为“呵,好不容易才熬出生天。”作为一个以乐观主义打底的悲观主义者,我始终坚信事情坏到不能再坏,就只能转好,而且,事情总是不能再坏。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总是不惮以最恶的恶意预测那些梦想手持月光宝盒篡改历史的人,在电影《蝴蝶效应》里,修改后的今天一次比一次糟糕,最后男主角只好回到子宫用脐带自杀。人生当然经不起这样精打细算地设计,如果必须如此,大部分人只能放弃人生。 

我也没有任何想要篡改的经历,因为我担心任何一点点差错都会导致我不能走到今天,我坐在电脑面前打下这些字的今天:北京骤雨初晴,屋子里有新疆小白杏的甜香,露台上十五块钱买的盆栽茉莉每一朵花都已经开放,我早早做好了一锅胡萝卜烧排骨。在等待晚餐的时候,我看了一会儿《希腊罗马名人传》里的亚历山大传,又想到在Mary Renault为亚力山大写的小说《波斯少年》里,巴勾鄂斯说,亚历山大喜欢温柔胜于激情,“我本应一开始就照着心的吩咐去做,但是在他之前,没有人让我拥有自己的心”。为了遇到让他拥有自己的心那个人,所有的路都不是错路,即使巴勾鄂斯先被阉割,后来又成为波斯国王的男宠,但是最后他遇到了亚历山大大帝并且爱上了他,如果这是时震的终点,他愿意这一切再次发生。我愿意这一切再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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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

  

      又是两个月没有回到这里,好像这两个月里我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其实不过是剪了一截头发,买了两条裙子,然后和万事万物一起来到夏天,37度的夏天,连用勺子挖着吃冰西瓜都难以消解的夏天。真的,细想之下的总结就是如此,中间有几天颈椎痛得不能动弹,我就躺在沙发上,高高举起IPAD看《康熙来了》,IPAD并没有真的掉下来砸青眼眶,生活努力抗拒成为可以传播的段子,我却莫名感到失落。又有几天我们去了大理双廊,住在一个阳台的木板下就有洱海流动的房间里,第一天睡下的时候听见滔滔水声,我担心地问身边的人这会不会睡不着,最后我睡得像死过去又猛然活过来,中间隔了一个漫长的人生。早上跳下床去拉开窗帘,洱海上有人划着小白船经过,船上的人拼命向我挥手,好像我们真的认识一样。我在阳台躺椅上坐下来,舒舒服服吃了几颗昨晚买的本地樱桃,然后说:水上晒死了,他们也不打把伞。

 有一段时间里我几乎每天都写博客,吃过晚饭交完稿,坐在电脑面前总结人生,我那很可能根本不值得总结的人生。那个时候我还一个人,怕家里太安静总是开着电视,写博客的时候好像总在晚间新闻时分,我写写停停,间或关心一下伊朗局势或者法网第二轮,等到快午夜新闻时候,我把博客发上天涯,然后去厨房煮一大碗我拿手的“什么都放一点面”,一个巨大的汤碗里包括火腿香肠玉米粒毛豆青菜榨菜饭扫光,晚上吃剩的凉拌排骨,或者昨天回锅肉的几块肥肉与蒜苗,我沉迷于那混乱的红油热汤,也沉迷于我混乱的文字,总结这件事给我一种真的有人在乎我买了什么菜读了什么书依然还爱着什么人的错觉,但是我喜欢错觉,我向来觉得寻找错觉的人生,没有任何错误可言。

后来大家都不写博客了,似乎每个人都热爱直播多过于总结,我也渐渐如此,当一张照片就可以全面展示我的“什么都放一点面”,一个字一个字把它的全部配料打出来似乎只显得可笑,所以我拍下了很多此时此刻,我煮的面,我买的樱桃,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我手边的书。前面有天我们去北京植物园边的宾馆住了一晚上,宾馆有一道小门,刷房卡可以直接到植物园里,再走两步就是湖边。半夜十点我们穿过小门,又摸黑走过栾树和七叶树的小森林,天气还凉,风吹得每一片叶子呜呜发声,我穿着别人的外套,觉得躲藏进了他人的世界。湖边更是冷,好像夏天并没有在不远的地方拼命招手,我们跺着脚看头顶的双子星座,火星闪着红光,水星在地平线以下,据说康德终其一生,没能看见它的模样。

我几乎忘记了这个晚上,就像我以为自己忘记了在我们包了一个破夏利飞驰在洱海边,不知名的大树有一半长在蓝色湖水里,投下墨色沉沉的影子,有小朋友在微凉的湖水里游泳,赤裸着黝黑的身体。 一直到一个多月以后,我坐在电脑面前写下这些,窗外是灼灼烈日,楼下正在修建的地铁六号线有一个巨大的坑。我总结那些过去的生活,是为了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生活直播在我的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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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

  

春天就这么到了,既没有轰然一响,也没有砰然一声。所有征兆都毫无新意:断断续续过敏,半夜痒得醒过来,我在混沌中构思了一个新的长篇,一直到早上起床都还依稀记得,赶紧打开电脑记了下来,也许在下一个春天,我就可以写下那个在梦中寻找出口的开篇。有风的时候望出去一片昏黄,整个城市都在刮沙,我现在宁愿要一个黄色的北京,因为厌倦了它灰黑色的模样。有一天出门看见楼下迎春花在公共厕所边上乱糟糟开了,天空透着宝石蓝。几个老头坐在那个小得不得了的小花园里抽烟下棋,几个鸟笼子挂在瑟瑟发抖的小树上。我买了新的连衣裙,新的白衬衫,连衣裙119,衬衫一件49,一件29,统统包邮。我们在送走客人后去小区里散步,买一个迷你可爱多,一分钟吃完之后非常后悔没有买一个正常大小,小区里几乎没有树,连绵不断停着车,我们终于找到一张长椅坐下来,试图说点和这夜风相配的话语,但转头一看,右边是一排破破烂烂的平房,在“风行造型屋”和“云南过桥米钱”之间,有一扇脏兮兮的窗户,上面用红漆写着好大两个字:“大饼”。我哈哈笑起来,春天到了,原来这不需要任何话语,它是自顾自来了又去,我们只是它路过的地方。

前两个月我被拉进几个庞大的微信群组。中学那个群里有我曾经暗恋过的人,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我还是幻想有一天他会主动加我,然后时不时给我点个赞之类,但这件事没有发生,即使在春天,还是没有发生。群里有人承包农场卖猕猴桃和枇杷,有人事业成功到进入“投资界女强人”的公共微信,也有人失业多时,酝酿着开淘宝店卖老家的冷吃兔肉,几十个人热心地替他起店名,但这件事却悄无声息再无下文。有人喝醉了酒,找另外一个人还钱,被催债的人现场要了帐号,号称现场打了过去,但要债的人一直说没有收到。我作为默默围观的群众急得要死:你说是转账了倒是截个屏啊?和大部分群一样,当回忆被消费殆尽,它沉默了下来。

大学同学群有57个人,反反复复讨论毕业十周年聚会,却反反复复没有个说法。那个群从热到我怎么刷也刷不到尽头,一直冷到即使有人发了自己养的乌龟,也只有寥寥无几的人回应。我们大学班上有59个人,失联的两个人里,甚至有一个我们不知道是谁,是的,每个人都穷尽了记忆,一个宿舍一个宿舍排下来,还是没有办法找到那个名字。我渐渐很少看群组消息和朋友圈,只是有时候做饭的中途,还是忍不住会苦苦思索一会儿:那是谁呢?那到底是谁呢?

更有时候,我惊叹那些在别人的世界里失踪得如此彻底的人,整整十年,她或者他,是怎么能在手机邮箱校友录开心网人人网微博微信的轮番袭击下,依然躲藏在某个无法被任何科技和回忆定位的小岛上呢?大概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些人,像春天一样自顾自往前走,我们这些看起来不可逃避的人生关系,不过是他们路过的地方,他们不打算回头,更从没有留影,在每一个瞬间失去的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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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黑夜漫游

快两个月没有写过博客,原来放弃一个熟悉的地方是如此轻易,发生这一切的时候你甚至浑然不觉。就像我曾经最爱的那家咖啡馆,有五块钱的水果杯,后来从美国回来发现它涨到了八块,这三块钱深深伤了我的心,所以我现在每周去星巴克,吃十八块的水果杯,比八块钱的要多几个提子和半颗草莓。星巴克里总有那些什么也不买的年轻男人,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眼睛却滴溜溜四处打转,要酝酿很久才能鼓起勇气让人参加华尔街英语,或者买他黑色皮包里的安利洗发水。有时候坐在面朝玻璃窗的高凳上,我会一直紧张这件事,他要过来了他要过来了他要是过来了我该怎么办?但最后没有人过来,这件事同样深深伤了我的心,华尔街英语和安利洗发水这样轻蔑地绕过我。我应该赌个气的,但我无处可去,即使另外一个星巴克也隔着遥远的五百米,外面又是这么冷,刮着大风,我默默气了一会儿,又放弃了。

两个月里隔了一个漫长的春节,先去了浙江,再回了四川。大年初三那天有二十七度,我们去一个朋友家吃午饭,别墅前的小院子种着乌青菜和上海青,几只母鸡慢吞吞在后院散步,唯一的一只公鸡愤然跳出来,又从篱笆的缝隙里钻出去,我本来以为它要上演一出肖申克救赎,但过了五分钟它又回来了,钻进篱笆,回到母鸡们的身边去。我原谅了它,外面的世界对一只黑花小公鸡来说太凶险了,即使是在二十七度的江南春天,它不确定什么时候能遇到下一只芦花小母鸡。

四川还是一直下雨,说了好几次去上坟最后还是没去。事实上我们哪里都没有去,只有雨稍微小点那天去看灯会,湖边小路上搭了棚子,垂下无数只闪着灯的水母,照亮路边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要在那里的机器猫,大家轮番排队和机器猫合影,好像仙女棒真的能实现所有的愿望。湖里还是有大得不明所以的灯组,今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八仙过海,看不见何仙姑拖拖拉拉的长裙,我觉得失落,我们轮流戴着闪灯的兔子耳朵在湖边拍照,我穿着黄色羽绒服,刚卷了头发,有一点像乡下上来过年的小媳妇,长得算俏,只是脸怎么遮还是过于圆满。

回北京后看了几部奥斯卡热门电影,《美国骗局》和《菲利普船长》闷得让人无话可说,看了一半之后就迫不及待打开了《纸牌屋》。《绝美之城》是另外一种普鲁斯特式的沉闷,电影一开始的字幕来自路易·费迪南·塞利纳那本《茫茫黑夜漫游》:“旅行十分有益,使人浮想联翩,其余一切只是失望和厌倦。”电影里的男人说,“你五十三岁了,跟我们大家一样过着残破的生活”,“福楼拜想写一本什么都不讲的书,但是他失败了”。有人说导演想拍一部什么都不讲的电影,但是他也失败了,就像我想写一篇什么都没有讲的博客,我知道,我必然失败了,那些什么都不讲的人,正沉默着在茫茫黑夜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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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碎语

  

   大年初一写的。

    

      春节碎语

 

李静睿

 

今年我在一个浙江小县城过的春节。回来那天只是腊月二十四,城区主路已经堵得一塌糊涂,我们被困在出租车上,百无聊赖地看见路边香樟树缝隙下透过冬日暖阳,又看见房产中介店面上滚动着红色跑马灯。这里的房价几年前就过了万,堵在路上的车不计其数都是宝马奔驰,最繁华的商业区上却还是开着红蜻蜓皮鞋和杉杉牛仔裤专卖店,还有一些语焉不详的西式快餐店,卖类似肯德基麦当劳的炸鸡汉堡。总而言之,全中国小县城都有着那些我们一嗅便知的相似气场,就像全中国的农村房子外面都镶嵌白色瓷砖,有时候觉得丑陋而土气,有时候却觉得唯有如此,才能称之为故乡。

有一天走在路上,先是遇上一辆车身改装成LED大屏幕的小卡车,上面滚动播放着某家4S店恭贺新禧的广告,耀武扬威飞驰而过。再往前走又遇上当地“抬阁”巡游,四个成年人扛着一个阁子式的台柜,里面端然站着一个浓妆到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小孩子,我正好遇到的是一个神色冷淡的小男孩,每隔几分钟抬他的人们就停下来,接受四方朝拜(其实就是每个人都拿出手机拍照)。小朋友明显是用口红画的两腮,眉毛黑成一条粗线,穿着明黄长袍,分明是皇帝打扮,上面却写着三个端端正正的大字:“王羲之”。我站在路边笑得不能自已,只觉得此情此景有一种寥寥烟火气的魔幻现实,正是我记忆中的中国春节。

有几年过年我留在北京,大年三十睡到中午才去通州家乐福买菜,最后抢了一些二十块两根的大葱、十五块一把的青菜挤出来,再打一辆五十块五公里的黑车回家。晚上在家里和朋友们过除夕,我炖出一锅成本超过一百块的玉米胡萝卜排骨汤,蒸一条一百块还不怎么新鲜的桂鱼,加上年前卡上打进来一个数字非常可怜的年终奖,桌上有一盆清幽幽的黄色水仙,我觉得每吃一口心里都碎成了渣。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很多年前的大年三十,我紧紧攥着二十块压岁钱,有着无数种计划安排,要买小火炮要吃美登高要嚼大大泡泡糖要去电影院门口那家凉粉西施那里买一个锅盔夹凉皮,却在实现第一种的路上被小偷偷走了全部梦想,最后哭了整整两天,就算被补偿了整整一百块也没能补偿我把手摸进空空荡荡的大衣口袋时两眼一黑的痛苦。春节就是如此,说是关乎梦想,更是关乎失落。

有一段时间我也觉得自己讨厌过年。往返机票几乎没有折扣,从双流机场回家还得坐几个小时大巴,有时候等大巴票需要四五个小时,我眼睁睁看见过排我前面的姑娘完整经历了被人搭讪给人号码到最后几乎是手牵着手上了大巴,而我只是又寂寥地看完一本阿加莎,有时候过了五十页才开始死人,我就会觉得那时间过得格外煎熬。  

2008年南方冰雪灾害,几乎所有航班都取消了,腊月二十八我在首都机场整整等了十八个小时,偶遇分手多年的同乡前男友,两个人坐在巨贵无比的上岛咖啡里哈欠连天,我多少次提起精神去卫生间里洗脸漱口,想着怎么也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糊着眼屎还有口气的时刻,这就是身为前任最后的尊严。后来我们一起到了家乡,他打车先送我回去,那是清晨七点半,一切都静悄悄的,小区门口的蒸包子有腾腾香气,一个看起来宿醉未醒又输了钱的中年男人坐在路边吃一碗肥肠粉,加了很多香菜,抬头神色肃穆地看着我们,好像下一分钟就打算告诉我爸或者他妈,你也知道,那么小的一个城市里,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至于我和他,认识了十几年,我最没有忘记的,却是那一个几乎已经和他成为陌生人的春节。春节是一个含糊不清的背景,上演那些不可界定的故事,比如和前任的偶遇,比如在除夕十二点的时候,打一个早已关机的电话,再比如在数不清的短信中,偷偷给某一条加上一个前缀,叫他“亲爱的”。这件事不可能在情人节或者圣诞节的时候做,我们都太懦弱了,懦弱了到需要用春节给自己壮胆,在一个庸俗不堪的时刻,一切庸俗不堪的行为,都变得不那么触目惊心。

去年的春节我在美国。大年三十的前一天晚上下了大雪,第二天早上推开后院的门看到两串小猫踏过的梅花脚印,我们扫了雪,坐57路公交车去华人聚集的法拉盛,站在路边看舞狮,吃不算便宜的湖南菜,剁椒鱼头很辣,但并不是正宗的花鲢鱼头,泡菜里放了太多糖,我吃着吃着不开心起来。服务员是个目测也就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支支吾吾地问我们能不能小费不要刷卡,我知道如果不给现金,她就拿不到这笔钱,大概十美元,划算成人民币并不是一个拿得出手的新年红包。走在缅街上也零星有鞭炮声,路边也挂着红灯笼,但我知道,那不是一个春节,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哦,原来我喜欢过春节,原来失去它的时候,我觉得孤独。原来有时候幸福源于我以为自己会厌恶的重复,当这样的重复猛然被打断,时间会忽然变得失去重量,我夹在过去与未来之间,被脚下的现在绊倒,只觉得全身上下,无一不痛。

今年大年三十那个下午我们在夕阳西下时去了国清寺,这是我最喜欢的中国佛寺,墙壁是温暖的明黄色,屋顶盖着灰色石砖,寺里有隋朝时留下来的梅树,这个时候正好开出满树红色小花。斑驳的石墙上有货真价实王羲之的笔迹,一笔写成的“鹅”字,小池塘边有一块石碑写着“鱼乐国”,那是董其昌的字。过了四点,寺里的僧人开始往外赶人,小和尚提着八十年代风格的温水瓶穿过回廊,一股豆腐青菜的味道在院子里弥漫开来,我又努力闻了闻,觉得还有一道腌雪菜炒冬笋。我从来没有经历过比这更安静的春节,但我知道,只要我身在中国,我就不会错过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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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

  

过了饭局连着饭局的一周后,我终于精确地赶在没有饭局这天病了。半夜胃痛醒过来,茫然地对着马桶发了一会儿呆,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又茫然地回去睡了。在痛感和困意同时袭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还在台北,住在敦化南路那家四千台币一晚上的柯达大饭店里。卫生间有两道门,马桶和洗澡的地方隔着一个长长的盥洗室,浴缸雪白雪白,宾馆里送了温泉汤粉,但是每晚我总是匆匆在淋浴头下冲了几分钟就上床昏睡过去,最后的记忆是电视上台湾男人们用软绵绵的普通话谈论立委选举,或者帝宝三百万台币一坪的房价。半夜热醒过来,我起床关掉中央空调,我又茫然地想摸一摸我的刺猬公仔,以为自己仍在北京,可以在半夜偷偷下楼,打开冰箱吃一块带筋的卤牛肉,再沉沉睡去。

平安夜那天我们从嘉义赶回台北,去通化夜市吃饭,卤肉饭猪脚饭猪肚粉丝卤肥肠烫青菜草莓冰吃下来,一共也就花了不到五百台币。断断续续地下着雨,周围有男人穿着羽绒服吭哧吭哧捧着卤肉饭,我只穿了风衣,戴一根在地铁站里花190台币买的孔雀蓝围巾,觉得台北的冬天像他们的普通话一样缠绵温柔。想到前一年的平安夜,我俩吃了一顿泰国菜,然后去洛克菲勒中心看最大那棵圣诞树,纽约下着小雪,我们匆匆忙忙看了十分钟,又匆匆忙忙从曼哈顿赶回皇后区,裤脚上糊着污脏的泥,却还是觉得为了这十分钟值得那往返一个小时的路程。暖气开到72华氏度,我一口气喝在窗前下两杯冰冷的橙汁,社区里不是每家窗前都挂着红红绿绿的小灯泡,所以挂着的那些会更加闪耀得让人睁不开眼,我回到厨房,又是一杯橙汁。美国的橙汁三个多美元一大瓶,我总是选lots of pulp的那一种,喝到最后一定要把那些黏黏糊糊的果肉捞出来,觉得自己就像在二十五年前的家乡,每一丁点食物都配得上这样隆重申请的对待。

再往前想,记忆就开始走上岔路。有一年的圣诞夜刮那么大那么冷的风,我懒得穿靴子,穿着拖鞋下楼在小卖铺买了两袋瓜子,以为会永生不忘我瞬间就把双脚冻成两坨的这一天。但我其实已经忘了,我不记得那是在哪一年,也不记得为什么我心心念念一定要下楼买两袋瓜子,更重要的是,我根本不记得那是在哪一栋楼,那个时候的我是不是已经变成我们?

跨年那两分钟我们在首都机场里等行李,两个人闹了矛盾,我赌气坐在海关里不肯出去,所以在2014年到来的时候,我离开了台北,却还没有正式回到北京。我从身上摸啊摸啊摸出三百块台币,但是货币兑换的人不肯换给我,说它实在是面额太小了,我愤愤不平地想:三百块呢,在台北可以打好长一段出租车。后来我还是回了家,北京没有想象中寒冷,我再一次觉得会永生不忘这个跨年的深夜,却又再一次知道我一定会忘记。时间和城市一样变幻得太过激烈,我却以为自己一直停留在原地。

 

 

2013年书单

 

非虚构类

《被禁锢的头脑》 米沃什

《国王鞠躬 国王杀人》赫塔•米勒

《来自第三世界的痛苦报告》 《人文主义与民主批评》萨义德

《责任的重负》托尼•朱特

《个人印象》以赛亚·伯林

《与故土一拍两散》 王昭阳

《观念的水位》刘瑜

《旧山河》刀尔登

《龙在雪域》茨仁夏加

《洪业传》陈毓贤

《欧洲精神》拉瓦斯汀

《在约伯的天平上》舍斯托夫

《伊斯坦布尔》《天真的和感伤的小说家》 帕慕克

《自由宪章》 《通往奴役之路》 哈耶克

《毛姆读书随笔》 毛姆

《达赖喇嘛与中国——西藏问题的解决之道》戈尔斯坦

《The Writer as Migrant》哈金

《Strange Stones : Dispatches from East and West》 Peter Hessler

《社会思想的视角》 王焱

《西方正典》哈罗德·布鲁姆

 

 

 

虚构类

《鬼作家》 《人性的污秽》菲利普·罗斯

《巢》诺曼·马内阿

《三生三世》系列 《华胥引》 唐七公子

《正义者》 加缪

《地下室手记》 陀思妥耶夫斯基

《无命运的人生》凯尔泰斯

《心兽》赫塔•米勒

《分裂的天空》沃尔夫

《我们家》 颜歌

《小城畸人》舍伍德·安德森

《我知道笼中鸟为何歌唱》玛雅·安吉洛

《终结的感觉》 巴恩斯

《哈扎尔词典》米洛拉德·帕维奇

《落地》哈金
《自由》 弗兰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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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

好久没有离开北京,刚才收拾旅行箱的时候在角落里看到一个项链坠子,是去年刚到纽约的时候在二十八街那边买到的,骷髅头上吊着一根银色链子,链子换了好几根都同样不知所踪,最后只有这个骷髅头留了下来,廉价水钻们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默默闪光,好像闪着闪着就会因为被我抛弃而灰心熄灭,我心存不忍,觉得应该带它去一次台北。

《小城故事》出版后有人在这里找到我,他认出了自己在书里的样子,后来又有个人在微博上找到我,说我书里写到的那个人,是他的同事。想把书里写过的文字在这里再写一遍,十几年前有个人,是我们那座小城市里的三线子弟,上海人,他总是塞给我他奶奶做的上海粽子,一个大概有半斤,里面有一块硕大的五花肉,肥肉部分融化开浸透了每一颗米,这种粽子我每吃一个就要腻上大半天,但我还是想吃,因为都说那是上海人吃的。有时候我会去他家玩,他们住在空压厂的宿舍里,是当时看起来很气派的两室一厅,他的房间里有各种各样《红楼梦》的续本,我一本本借回去,每一本最后都是宝玉和黛玉结了婚,读一本接近五百页的书,就是为了看一个这样庸俗的好结局。

他成绩很好,考进了同济大学化学系,一开始给我写过两封信,后来我们失了散,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因为他没有理由再回到这座小城,他回到了三线子弟们心心念念的上海。我觉得他的故事就像那些粗制滥造的《红楼梦》续本,前面是漫长乏味的五百页铺垫,但最后好歹看起来有一个庸俗的好结局。隐隐约约中,我知道他和我们另外一个同学谈过一段莫名开始又莫名结束的恋爱,除此之外,他和很多人一样,不过是在我的世界里失了散,就像我在别人的世界里,同样也是渺无踪迹。有时候想起他给我写过的那两封信,却怎么努力,也回想不起哪怕一个小小的句子,记忆属于更远的地方。比如十五六岁的时候,我不爱睡午觉,总是早早到学校去,他中午在学校吃饭,我们不是同班,我却总去找他说说话,他给我讲两道我不见得做不出来的化学题,我给他说我正在写什么小说看什么电视剧。再比如有一年我生日,他送过来好大一束红色玫瑰,我拿着那束花翻来覆去地想:这得多少钱啊,他妈知道了会不会揍他啊。

写《小城故事》的时候我当然也想起他,去搜了搜他那个很难撞车的名字,然后找到一篇名为“比阿培南的合成研究”的论文,我甚至找到他在论文上的签名,看着那个我极其熟悉的签名方式,最后一划绕出一个优美的弧形,我突然一个人在纽约的下午笑出声来,好像隔着论文中那些我丝毫不能理解的苯环套苯环,我终于接上了我并没有想断开却不知道如何续起的过去。我找出一根全新的链子,把那个骷髅头坠子挂了上去,有些东西我被迫和时间同谋着抛弃,有些东西,我正尝试着永不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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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艳光

昨天看完金马奖颁奖礼就躺下了,慢慢觉得胸闷,黑暗中坐起来竭力呼吸了一会儿,空气净化器闪着蓝灯,映出边上绿萝的影子,绿萝长得太高,像有个人暗暗看我,过了一会儿影子渐渐淡掉,我有些失望地想,那个人走了。也许是因为灰霾中两天没有开窗,也许是想到快十年前和另外一个人一起看的那一届,主持人是林志玲,边上的人不认识她,先是漫不经心上网,后来渐渐盯住屏幕,最后终于没忍住问我:“这是谁啊?”那一届的最佳影片是《艳光四射歌舞团》,我再躺下来的时候,那首《流水艳光》的歌词突然一个字一个字地在黑夜里浮上来:阔阔茫茫 人生的路途阮流浪 少年懵懂 活在梦中 不愿清醒 因为阮是 最美丽的艳光……

醒过来是一个阴天,我翻了一会儿夏多布里昂的《墓畔回忆录》,又想到微博上认识的一个人,很久没有他任何消息,以前我们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他的头像先是萨义德,后来又变成奈保尔,都是我喜欢的作家,我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在哪座城市,我只知道我们有这些共同喜欢的人和差不多的诗句。

有长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在看《墓畔回忆录》,有一天他跟我说,看了一年,已经读了一千多页,离看完也不远了,只差九百多页。我们都喜欢Jacques Louis David画的雷卡米耶夫人,夏多布里昂是她的情人之一,大概二十年前我就知道他们的名字,因为有一期的《世界博览》上写过,65岁的夏多布里昂在沙滩上写下她的名字,海水每次冲走一个字母,夏多布里昂说:“海浪抹去的仿佛是我的生命。”

他总是在微博上写那些看起来似乎无主的情话,我恍惚记得有一次他给我讲过自己的故事,所有这些故事里不过都是有一个念念不忘的人,一个站在那些情话对面的人。他说自己曾经跟一位与“她”的共同朋友说过:每次要走上新的路,她或是来自她那个世界的某样东西就会把我拽回去,回到等式的那一端。派说他经历的是一个会让人相信上帝的故事,我想,有些故事也许不会让人相信上帝,却会让人相信奇幻本身,比如,在那平行线般的等号延伸处,有一条荒芜了,另一条却永远有脚印相随。他还说过,每次读奈保尔,都会关联地想起甘地,想起他抵达非洲时以为自己很快就会离开,连行李箱都没有打开,随后就在那里度过了二十年,“时间捉弄人的方式总是平庸得令人愤怒”。

     因为想起他,我去翻了翻他的微博,看到我在美国的时候因为时差错过的那些。他明显恋爱了,正在准备结婚,然后就几乎消失在我们唯一相交的世界里,我打开音乐,想象着他可能的生活,也许他跟我一样,会被十年前某个毫无意义的晚上击中,却正在拥有每一个代表未来的晚上。也许他和我不一样,也许他不愿意被时间平庸地捉弄,然后又回到了等式的那一端。我打开《流水艳光》,音乐流水一样淌在房间里,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些人不愿清醒,活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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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菜市场之歌

  

2007年3月我刚到北京,租的房子附近有一个很大的批发菜市场,从家里慢吞吞走过去得二十分钟,沿途经过小区后面破败的商业街,一叠叠大饼堆在橱窗里,窗子因为太久没有擦过,灰尘自动排列出各种任由想象的图案,我总是把右边边缘处比较小的一块想成圆滚滚的熊猫,我无端端觉得它愿意抱住圆滚滚大饼一口口吃下去。再往前走是一段依然在使用的铁轨,很远就能听到火车哐当哐当接近的声音,让人无端端紧张,即使跨过窄窄的铁轨只需要五秒,铁轨边有个铁皮亭,里面按理说应该坐着一个人,但我却从来没有真的见过,生活可以把最渺小的细节同样塑造成悬疑剧,而且终生都没有获得谜底。那个时候北京还没有灰霾,冬天冷得分外真切,我有时候会痛下决心花三块钱坐三轮车过去,但大部分三轮车总是四处透风,所以我总是全身僵硬走进批发市场,肉味扑面而来,让人疑心自己也应该从中剖开,被挂在永不生锈的铁钩上。   

市场太大了,牛羊肉一个厅,水产品和鸡鸭一个厅,猪肉交易厅和猪肉批发厅分开,蔬菜批发和零售隔着老远的距离,穿着高跟鞋好像永远都走不到头。我不过是一个人,租的房子里没有燃气灶,只能用电磁炉,爆炒的时候总是觉得有气无力,做一次回锅肉要吃两顿,最后剩下一点蒜苗作料还能再煮碗面。去那里不过是为了省一点点的钱,我其实讨厌那个批发市场,走了老远路,最后只拎着一块小小的五花肉回家,要是一时赌气多买了一只开膛破肚的土鸡,我就得喝整整一周的鸡汤,喝到最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恶心,终于把沉底的那点渣滓倒了,混着鸡肉鸡皮,以及几块完全炖烂了的老姜。

后来我不那么缺钱,就开始去超市买菜,结婚前在一个硕大的家乐福,结婚后在一个小小的京客隆。家乐福每天早上会有一些特价排骨,有两次我痛下决心要去买到,八点五十到门口发现已经排着长长的队,老头老太太们拎着环保袋以备战状态等着开门,我觉得自己全无胜算,就在一楼的麦当劳高高兴兴吃了早餐。京客隆里只能买到最基本的猪牛羊肉,偶尔有几条鱼,还通通冻成掷地有声的样子,他们生意总是不好,却奇迹般一直没有倒闭,我喜欢他们家有切成薄片的五花肉,用来做梅菜扣肉或者粉蒸肉正好合适,还有一盒盒大小正好合适做成炸酱的肉丁,所以夏天的时候我们老在中午吃炸酱面,一海碗炸酱能吃一周,洋葱炖化了,显得酱里满是肉丁,特别直接地给人沉甸甸的富足感,即使我只是富足到吃炸酱面的时候想有多少肉就有多少肉。有时候面条吃腻了,我们会去买一块大饼蘸炸酱吃,现在住的小区里同样有一排破败的商业街,一叠叠大饼同样堆在落满灰尘的橱窗里,厨师戴着污脏的高帽子站在大饼前抽烟,然后拿出一把看起来很钝的大刀擦擦把饼切成八块,一直到回家,饼还是滚烫的,每次都是回家我才恍然想到刚才忘记留意橱窗上的灰尘,但是没有关系,北京到处都是任由想象的灰尘,你可以连续剧一般地想下去。

从美国回来后有一段时间我愤世嫉俗地讨厌中国超市,或者说牵肠挂肚想念纽约的华人超市,我开始在淘宝上买菜,前一天晚上下单,第二天下午也就到了,鱼头血肉模糊地裹在塑料袋里,小白菜嫩绿嫩绿的泛着水光,晚上我们就吃剁椒鱼头,以及小白菜汤。那家淘宝店主每次都送我一包蕨根粉,所有现在我的橱柜里有好多包没有开封的蕨根粉,我疑心我永远不会打开它,生命里的赠品总是这样,并非全无价值,只是全无用处。

现在我重新回到了批发市场,又是一个冬天,市场还是那样无边无尽的大,还是走进去一股混沌的肉味,卖水产品的棚里泥泞满地,偶尔会有一两只皮皮虾奋不顾身跳到地上,却又无处可去,最后就被拣起来半价卖掉,我总觉得它们的挣扎毫无用处,却又知道应该挣扎,否则就是认定了那五十一斤的命运。我在牛羊肉厅买到一只两斤大满是筋的牛腱子,满心喜悦地走向猪肉交易厅,打算买块滴血的猪肝回去做菠菜猪肝汤,细细的鞋跟几次嵌进水泥地的裂缝里,周围吵得要死又什么都没法听清,我知道它们再没有合奏一首伤心菜市场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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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人生

  

我赶在午夜降临前看完拖了好久的《爱在午夜降临前》,然后一觉睡到早上十一点,北京照例是一个沉沉的雾霾天,回国后花巨款买的空气净化器一直闪着红灯,好像警示着万事万物都受到严重污染,从书桌上叶子边缘渐渐变黄的绿萝,到怎么擦拭也还是落满灰尘的书柜,再到电影里持续了十八年的爱情。吃了潦草的午饭后我去批发市场买菜,站在尘土满天的路边用整整等了二十分钟才来车,郊区小公交里拥挤不堪,因为天气渐渐变凉也没有人开窗,一股明显可疑的味道在车厢内旋转,人人都不堪忍受却又人人都在忍受,我尽力屏住呼吸,突然没头没脑想到电影里Celine和Jesse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小超市买菜,走进去时赛琳的屁股看起来是如此之大,一瞬间我下意识移开了视线。当然了,十秒钟之后我就回过神来,这一切都合情合理,她已经41岁了,生了双胞胎女儿,除了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影,除了脸庞略微松弛,她看起来还是个漂亮的法国女人,故意嘟嘴的时候依然像在索求一个甜蜜的吻。但是没有办法,什么都不能抵消初见那个硕大屁股带给我的震撼,十八年前他俩在火车上相遇,Celine说:“我一直很向往,一个无名无姓的人无声无息地从世上消失。当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曾经想过,如果没有任何亲友知道你已经死了,那你就不是真的死去,大家可以替你做最好或最坏的设想。”如果她不是这样把一个屁股暴露在我们面前,我本来也可以替她做出最好的设想。

从《爱在黎明破晓前》到《爱在日落黄昏后》再到《爱在午夜降临前》,三部电影隔了十八年,我看的时间差不多也隔了六七年,第一部里两个人的脸庞都像打了过度柔光,两个人的头发连没有风都在飘舞,年轻美好到这只能是一场骗局。第二部Celine穿一件黑色无袖衬衫,背后的扣子有两颗没有扣上,若隐若现地露出一点点腰线,每次镜头从后面拍过去,走路的时候吹起一点点风,衬衫要掀起来却又没有掀起来,我就和Jesse一样感到焦躁。第三部里他们难得有一个独处的晚上,在海边的宾馆里Jesse脱掉Celine的蓝色吊带裙,两个下垂的乳房跳出来,又继续往下脱,露出已经不再明显的腰线,他们亲热了一会,又莫名其妙开始吵架,Jesse抱怨自己一直跟着Celine住在巴黎,Celine说自己每天六点下班后还要做饭照顾孩子,Jesse说你要是用抱怨的时间拿来像以前那样写歌多好,我是因为你唱歌的样子才有他妈的今天,Celine摔门出去,又摔门回来,又再次摔门出去,总而言之,一对结婚九年的夫妻总会有这样的晚上,以熟练的性开始,以熟练的吵架结束。

 我没有觉得失望,我甚至看到那些激烈争吵后的幸福阴影,我一直觉得话痨们在一起会生活得幸福一点。从第一部到第三部,他们唯一没变的就是依然话痨,他们说啊说啊说啊,用说话撑起了整部电影,或者说整个人生。一开始他们在维也纳互相吸引,用所有想干不相干的话脉脉谈情。过了九年他们在巴黎重逢,在塞纳河上谈各自都不算愉快的感情生活,Celine在车上突然失控,那一部最后结尾于Celine一边跟着音乐扭动身体,一边故意压低声音对Jesse说:“你要错过班机了”, Jesse说:“我知道。”又过了九年他们结了婚,谈话的内容固然变成了和对方不算愉快的生活,但他们毕竟依然说啊说啊,而只有说啊说啊的生活,才能看到前路,才有可能在乌云中找到那么一点点金光。

第一部里的Celine说,她经常有种奇特的感觉,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躺在床上垂死的老妇人,而正在经历的一生就是她的回忆。拎着武昌鱼牛腱子五花肉小白菜沙田橘走出菜市场的时候我忽然想到,如果这是真的,那她的人生起码不是一部默片,我不想再等公交车,我要迫不及待地花十块钱坐三轮车回家,我要摔门进去质问正在家里看书的人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买菜,人生又长又可怕,简直不知道如何能够度过余生,我只能从说话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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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诱惑

  

      《小城故事》的实体书已经可以在网上买到了,亚马逊地址http://t.cn/zRxDrNE,当当地址http://t.cn/zRa5GK4,京东地址http://t.cn/zRJcY1L。把今年写的自序放上来,实体书比现在豆瓣阅读上的版本多了两万字,谢谢最早就在这个博客上读这些故事的人。

 

      故乡的诱惑

 

 

自序  故乡的诱惑

 

     2010年我辞职大半年,写了一部十万字的长篇《小镇姑娘》,小说写完后只是放在那里,既没有出版,也没有发表。那些在这部小说中旁生出来却没有放进去的人物与细节,经常会突然跳出来纠缠我,让我觉得应该给它们找到一个安置的地方。刚好那年年底有个编辑找我约稿,我就写了第一篇《沉默的冬天》,它最后也没有发表,编辑不喜欢它。

     但我就这样开始一篇篇写了下去。那个时候我已经重新工作,在一个杂志里做时政记者,每周需要来回坐五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开周会,那条路和北京的每一条路一样,沿途总是充满工地,我喜欢一个句子一个句子在车窗外的尘土中慢慢浮起来的感觉,好像我随便一伸手就能抓住它们。我在北京的尘土中写了一年零三个月,最后有十一篇,我甚至说不清楚它是不是真正的小说集,因为真实和幻觉纠缠不清,让我沉迷其中不愿区分文体,这个系列当然可以一直这么写下去,但是我暂时觉得它已经结束了。

     这个文件夹跟那部长篇一样,只是放在那里,我断断续续发在自己的博客上,收获了很少数量的喜爱,跟自己写的所有东西一样,我珍视它们,却毫无信心。一年半以后因为一次很偶然的机会,豆瓣阅读的编辑鼓励我把它拿出来上架卖电子书,第一次我拒绝了,因为不想放弃传统出版的机会,虽然我也完全不知道一个不投稿的人到底哪里会有这样的机会。过了几个月他又来鼓励我,这次我答应了,写作的人都渴望读者,当时想着就算只能多出十个人看它,我也应该感到幸运,但现在两个月过去,它已经卖出了1300多本,这个数字当然渺小得很可笑,但对于一个在孤独中写作多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读者在哪里的人来说,我觉得已经足够了。

上架后没多久,我开始有了一些以前很难想象的出版小说的机会,而我没有怎么考虑就选了一直很喜欢的上海三联,谢谢我的责任编辑王笑红,和她合作是一件如此让人放心的事情,我们早就相识,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能成为她的作者。也要谢谢豆瓣阅读的编辑苍苍,她那样热情地替一个非常羞于主动的作者联系出版社,在上架之前她就给我留言说很喜欢这本书,她也是第一个在豆瓣上买它的人。还要谢谢豆瓣上很多读者为这本小书写的书评,是你们让我再次想起那些自己亲笔写下,却差点忘记的句子和情绪。

这本书比豆瓣阅读上的电子书多出了接近两万字,这是书的最后一个部分《小城》,那其实才是一篇真正的序。我反反复复写这些很可能不值得一写的渺小故事,只因为没法摆脱故乡的诱惑,我走得越远,越强烈地感觉到这种诱惑的力量,它一次次把我拽回到一个川南小城的灰色天空之下,提醒我眼前这写满平庸与失败的世界才是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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