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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闲书过眼录之《事物的味道……》

2016闲书过眼录之《事物的味道……》

二十三、《事物的味道,我尝得太早了》;石川啄木著;周作人译;上海人民出版社。

 

在中国,听说过石川啄木的人恐怕不会太多,在日本的地位如何,我也只能通过接触到的有限资料略做了解。《事物的味道,我尝得太早了》由当年周作人和卞立强合译的《石川啄木诗歌集》选取来的,内容并没有太多变化,不过是换了个符合市场宣传的书名。

 

石川啄木诗中最常出现的字大概是“悲哀”吧,“悲哀”贯穿了石川短暂的创作生涯,成了他所有诗歌中挥之不去的阴影。石川啄木的悲伤常常毫无来由,比如“半夜里忽然醒过来,/没有理由的想要哭了,/蒙上了棉被。” 有时,石川把自怜自伤的情调展露无遗:“‘石川是个可怜的家伙。’/有时候自己这样的说了,/独自悲伤着。”诗中说:“天地之间只有/我的悲哀和月光/还有笼罩一切的秋夜。”石川甚至在诗中多次提到自己曾产生自杀的念头:”好几回想要死了,/终于没有死,/我过去又可笑又可悲。”他的“悲哀”如此之重,读者似乎看到一双绝望的眼睛,漂浮于悲哀之海,无力上岸,只能慢慢沉溺。

 

石川啄木发表第一本诗集时是19岁,去世时,年仅26岁,他的短歌记录的都是青春的心理。读者知道了这一点,也许就能理解石川作品中种种无由而来的感伤了,那是青春特有的滋味。石川说:“我成了无缘无故,觉得寂寞的人”,其实青春中的人,不知有多少人曾感染过这种青春的忧郁,那种无法排遣的寂寞,作为敏感的诗人,忧郁比常人更深一层,又何足怪哉。

 

而且,我们还要考虑到石川一生的境遇。他幼年家境就很贫寒,年长后做过教师、新闻记者、报纸编校,收入都不高。因为个性叛逆,常常在工作中与人起冲突,以致不得不换工作,四处颠沛。夫妻又都罹患肺病,无钱医治,穷困时甚至断炊,他的死因之一就是营养不良。他去世后一年,妻子也去世了。他们的长子真一在出生不久后死去,在《一握砂》的前言里,石川说:“以此集一册,供于亡儿真一之前。将此集稿本,交给书店手里,是你生下来的早晨。此集的稿费做了你的药饵之资,而我见到此集清样则在你火葬的夜里了。”在这样的生活重压下,如石川所说:“歌也是我的悲哀的玩具罢了”,不妨说,悲哀在某种程度上也成就了石川啄木的诗歌特色,造就了如此令人心碎的玩具。在知晓了这些背后的故事后,读石川的诗歌时,读者心中一定也有:“一种湿漉漉的,/象是吸了水的海绵似的/沉重的心情。”

 

短歌因其短,其曲外之音,言外之韵,就显得分外重要。石川的诗歌朴素而简短,但其中优秀之作往往能在极简的句子中,描绘出背后旷远的世界。有时只是一个简单的情景,却让读者分明看到一个落寞的身影和身影中无穷无尽的思绪:“没有什么事似的说的话,/你也没有什么事似的听了吧,/就只是这点事情。” “没有生命的砂,多么悲哀啊! /用手一握,/悉悉索索的从手指中间漏下。”“ 半夜里睡醒觉得棉被沉重时,/几乎这样猜疑了:/命运压在上面了吧。”“我的心情,/今天也悄悄的要哭泣了,/友人都走着各自的道路。”

 

石川水平不高的诗则坏在琐碎和夸大。诗人或多或少有些异秉,有着常人没有的敏感,但这种敏感要用在对事物味道深刻的体味上,却不能一味做情绪的夸大、渲染,最好的诗人一定是敏感而不滥感的。石川的悲哀因其浓厚,一旦堕入繁琐和过度的怨艾,就会不耐咀嚼,用单一的味道掩盖了事物其他的层次。

 

除了个人生活际遇的困窘、潦倒,石川啄木对于社会改革,也有着强烈的参与意识。在本书最后,《无结果的议论之后》组诗中的几首诗中,便透露出尽管这本书此类的歌数量并不多,但仍然能够鲜明的看出作者的态度。生存在底层的知识分子更容易期待形式极端的革命,恐怕不是个别的现象,古今都有不少例子,石川不过是增加了一个新的证据。

 

石川在病中写的一首短歌里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的旁边,/握我的手/又不知什么时候走去了的人们。”石川的诗也是在我们心灵中走来,又走去的那个人,那个在海边,握一把砂,独自面对大海的人,用他的诗句轻轻揽住我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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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闲书过眼录之《姜白石词笺注》

2016闲书过眼录之《姜白石词笺注》

二十二、《姜白石词笺注》;姜夔著;陈书良笺注;中华书局。

 

辛弃疾、李清照作为北宋南宋之间的词人,本来家都在北方,靖康之后被迫南渡,姜夔和他们不同,他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出生在江西鄱阳,严格意义上说他才是真正的南宋词人。辛弃疾、李清照之后,宋词开始走下坡路,但余绪仍在,产生了不少重要词人,如张炎、周密、史达祖、吴文英、王沂孙、蒋捷等,很长一段时间内,后世论者对这批词人的评价之高甚至更胜于北宋词人。虽然在我看来,这是一个文学的误会,但姜夔作为此类词人中的翘楚,仍代表了宋词的一个重要阶段。

 

姜夔柔婉处不及秦观,工稳处不逮周邦彦,雄健处和辛弃疾更不在一个层面上。如龚自珍所说的病梅,虽疏影清寒,枝柯瘦冷,自有其清华高洁的气质,但总嫌其文气矫揉扭结,滞而不化。读他的词,空灵处有之,但不够飘逸,清癯处有孤绝之气,但总少了一些放达,多了一丝窘迫。

 

本书笺注者陈书良一再提到白石词的“清空”与“骚雅”,这是张炎在《词源》中对姜夔词的评价。“骚雅”按现在说,和“古雅”有几分相似,姜夔用词刻意地求其静雅,多隶事。但用典固然有言少而韵深的妙处,但太多用典,也有失其朴素真纯的危险。辛弃疾就有这样的毛病,但稼轩词豪迈慷慨,抵过了部分劣势,白石词则清空婉曲,再加上晦涩一点的典故,读着就更多了一层隔膜。

 

“骚雅”也不等同“古雅”,除了雅,还要有一丝风流之态,潇洒之貌。姜夔的情词,大体都含蓄蕴藉,虽然自成风貌,但总显得隔靴搔痒,潇洒不起来。白石的情词中,我最喜这阕《鹧鸪天》:“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此外,我最欣赏的就是“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我喜欢姜夔后期作品甚过前期,人到中年,吟唱“酒祓清愁,花销英气”,到底还不脱赋新词强说愁的味道。到了暮年,“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大部分作品好过他暴得大名的《暗香》、《疏影》。

 

《暗香》等词都很工稳,但总觉少了直指人心的力量,输了几分真情流转。《暗香》中的“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之句,比起“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数骑秋烟,一篙寒汐,千古空来去”,我还是偏爱后者,可惜古往今来,大多数人都激赏前者。

 

暮年的白石道人“慵对客,缓开门,梅花闲伴老来身”,一生不第,羁旅漂泊,晚景虽谈不上凄凉,亦是难掩的寂寥。姜夔尽管无法跻身一流的作者,却也自成一番气象。就现有的记载看,姜夔在音律上的贡献极大,可惜中国人对于音乐的忽视,使得姜夔在音乐方面独特的早已湮没不传。词人隐去,姜夔之后,两宋词学盛景渐渐衰败,只剩“万古西湖寂寞春”,不知“惆怅谁能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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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闲书过眼录之《陆游诗词选》

2016闲书过眼录之《陆游诗词选》

二十一、《陆游诗词选》;陆游著;邹志方注解;中华书局。

 

如果陆放翁生活在网络时代,他很可能会成为“强国论坛”或“军事论坛”上叱咤风云的网友。陆游一生诗作,以充沛的爱国情怀最为触目,诗句中关于纵马战阵,开疆拓土的畅想不胜枚举。“指弓夸野战,抵掌说番情”,分明就是军迷们常做的事,“老子犹堪绝大漠,诸君何至泣新亭”,要用现代语言表达出来,发在讨论钓鱼岛或南海的论坛上,该能赢得无数点赞。

 

南宋一代文人中,辛弃疾是战争中厮杀过来的,真在万人之中擒过上将军,可惜陆游一生没打过仗,只限于口头战争。唯一一次和军旅扯得上关系的生活体验是在南郑幕府做过一段时间的幕僚,算是紧抵抗金前线了。但那个阶段,宋金之间没有大规模战事发生,处于相对和平的状态,陆游做幕僚最多是随着军伍射猎、巡游过几次。“去年射虎南山秋,夜归急雪满貂裘”,在边境线上眺望一下故国山川,发一点击胡破虏的想象,实际工作大多还是草军书的笔头文章。期间偶尔也谈过将略兵法,例如写过一篇《平戎策》,多年之后仍念念不忘,其观点大概略同于先他几百年的诸葛亮,欲先取陇右,再入关中,而后收复中原,这样的战略规划也有老生常谈的味道,谈不上精辟独到。就算这样的生活,也只有短短八个月时间,但陆游诗中对这段“铁马秋风大散关”的生活着墨最多,一述及此处,笔下就慷慨激荡,仿佛真曾目睹万马千军呼啸厮杀。

 

陆游的征战多在梦中,有时“梦从大驾亲征,尽复汉唐故地”,梦中“苜蓿峰前尽亭障,平安火在交河上。凉州女儿满高楼,梳头已学京都样”,放翁的梦也像诗一样豪放不羁,仗已经打到西北去了,完全是唐人岑参、高适戍边诗中的意境,简直让人忘了南宋要收回的是淮河以北的中原,死对头金国的老家在东北而不是西北。后人赵翼在《瓯北诗话》里评论陆游诗时说:“即如记梦诗,核计全集,共九十九首。人生安得有如许梦?”我倒觉得,以陆游全集九千多首诗,中间有九十多首与梦有关不足为奇,即便不是真梦,不过是托梦寄情又有何不可。“梦中夺得松亭关”这样的梦至少比“思为君王扫河洛”这样的白日梦更真实一些。

 

现在游戏里练射击的玩家,觉得爆头是一件痛快无比的体验,但游戏是虚拟世界,真上了战场未必迈得开步子。如果一旦真的两军交兵,陆游是不是真能破贼杀敌,也是个未知数。历来纸上谈兵的多,手无缚鸡之力的清流尤喜在文字中把自己勾勒成雄迈勇武的战士。陆游能不能成为统帅千军的骁将,历史没给他辛弃疾一样的机会来证明,我只能就诗论诗,谈作为诗人的陆游。

 

临终之际,还念着王师能北定中原,人之将死,再无需做伪,放翁一生慷慨未遂之志,爱国拳拳之心,令人感佩。为人之诚挚,节操之高峻,毋庸置疑。但从诗歌的角度,我还是觉得“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过剑门”的陆游,在临安城“小楼一夜听春雨”的陆游,“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的陆游,更像一个诗人。

 

陆游和许多宋代诗人一样,也有在诗中讲哲理的习惯。那句有名的“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明着是风景,暗里是人生的哲理,寓思想与写景,浑然不着痕迹。“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道理讲得切中肯綮,识见与困守书斋的腐儒不可同日而语。但谈理的诗歌,像格言警句,要做到一流实在很难。十多年前,读钱钟书的《宋诗选注》,里面有段话:“整个说来,宋诗的成就在元诗、明诗之上,也超过了清诗。我们可以夸奖这个成就,但是无须夸张、夸大它”。宋诗和唐诗比是一段下坡路,而且不是走下去的,是滑下去的。陆游在宋代诗坛位列前席不容否认,但也无需过分夸大其诗歌的成就。陆游赞赏李白,陆游的很多诗中能见到李白的豪情却少了清旷潇洒的风神,放翁的诗虽可“放”,却不能超拔灵动。陆游服膺杜甫,诗中努力融入苍郁,却嫌其少了杜少陵的沉着顿挫,略显浮夸。如果把陆游放在唐代,不要说他追慕的李杜,就算和后来的李商隐、杜牧相比,在诗歌的造诣上也还有一段差距。

 

“当年万里觅封侯”,“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陆游的爱国心和功名心实在纠结难分。但如果因其功名心而斥其功利,未免脱离历史现实了。建功立业是儒家思想对士人的要求,读书人吟诗作赋不过是末节小技,匡世济民报效君王才是学而优则仕之后的正途。儒家的道德要求和政府的制度仪轨,都在激励读书人求取功名,创立功业。只不过有些人求功名之后做的是肥私利己,有些人求功名后,念的是苍生社稷。但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功业到底离不开官场、君王,陆游一生的不遇也要归罪于这些人。但如果真给他一个烽火连天的乱世,一个赏识提拔他的君王,这个自号“放翁”,以放旷不羁自许的人,究竟更适合做一个诗人还是战士呢?读者想必有自己的答案。

 

“山河兴废供搔首,身世安危人倚楼。横槊赋诗非复昔,梦魂犹绕古梁州。”一生报国壮志难酬,至少你还有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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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闲书过眼录之《解忧杂货店》

2016闲书过眼录之《解忧杂货店》

二十、《解忧杂货店》;东野圭吾著;李盈春译;南海出版公司。

 

《白夜行》的绝望和《解忧杂货店》的温暖就像夏天与冬天,以一种悬殊的对比呈现在读者眼前,但从写作手法上去分析,却能看到东野圭吾一以贯之的技巧。

 

穿越时间这种超能力的东西,很容易产生一些奇幻的情节,但也很容易把奇幻变成平庸的套路。若干年前说穿越还被认为是奇思妙想,在各种穿越泛滥了几十年之后,尤其是近些年影视剧里的穿越时间简直比短途旅行都常见,再用穿越讲故事很容易就让人觉得陈腐不堪。然而,东野圭吾就是东野圭吾,他就是有能力,把一件旧手艺玩出新花样。

 

《解忧杂货店》中的时间线错综如迷宫,在某一刻,如正负极相触,火花迸溅,让读者忍不住“啊”地惊叹。一开始由三个小偷代入故事,看上去一切都是偶然,三个小偷因为用于逃离作案现场的骑车坏了,不得不临时进入一家早就没有人的杂货店躲避。但随着一封信从卷帘门内投入店内,故事瞬间堕入神秘的雾中。读者就在迷雾里,好奇着将会遇到什么样奇怪的风景。之后的每个章节,起初看上去似乎都和之前没有联系,然而,随着故事的推进,才发现所有看上去毫无关联的人与事,都被魔力之绳牢牢栓缚在一处。通过命运的秘密隧道,柳暗花明,看到一派绚烂的天光。盘曲的时间扎成美丽的结,成就了奇妙的故事。

 

冲这点,我应该向东野圭吾致敬,然而,我很难承认《解忧杂货店》是一部出色的作品,因为字里行间心灵鸡汤的味道实在是太浓厚了。小说里的人物和情节都带有刻意的温情脉脉:一个坚持多年的鱼店歌手在死后声名远扬,梦想得以成为现实,不负多年的苦心;一个以为被母亲抛弃的婴孩,在对母亲怨恨多年后,发现了母爱的伟大;一个纠结于爱和事业之间的击剑选手,在放弃事业后,得到心灵的平衡,重新找到人生的支点;一个对父母失望而最终决裂的孩子,在多年以后,发现了父母的爱;还有一些情节简直就是为了满足我们的白日梦,比如武藤晴美因为和杂货店的通信,得到来自未来的指示,先是通过房地产投机获得大量资产,在日本房地产泡沫破裂前抛售,获得大量资产,又接着继续投入互联网,靠来自未来的消息经济发展趋势的,而成功的秘诀不过是三个来自未来的小偷,提前通过信件给他透露了将来的消息;把这些情节都罗列下来,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为了满足了我们情感需求的,刻意编排的戏剧,让人舒畅、感动。然而,它仍然是一碗心灵鸡汤,喝完之后,除了片刻的鲜美,不再剩下什么东西。

 

很多读者大概也从中感悟出了种种隽永的哲理,然而,那不是人生的真相,那不过是精巧故事背后的造作。心灵鸡汤的主要功效是刺激味蕾,却不能果腹,无法提供足够的能量。巧妙编制的故事,带给的也只有短暂的慰藉。

 

《解忧杂货店》是一部结构精妙,构思奇巧的作品,东野圭吾的手法已臻佳境,但《解忧杂货店》也是一部平庸之作,因为情节编排的炫目,改变不了内核的廉价。

2016闲书过眼录之《解忧杂货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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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闲书过眼录之《白夜行》

2016闲书过眼录之《白夜行》

 

十九、《白夜行》;东野圭吾著;刘姿君译;南海出版公司。

 

《白夜行》中文译本在大陆面世已经几年,最初的畅销热潮过后,至今还经常出现在各类渠道图书销量榜单的前十名中,不能不引起我阅读的好奇心。长期上榜单不一定就是经典,比如龙应台的《目送》,这几年一直在榜,却是部不折不扣的平庸之作。

 

悬疑推理小说像电影里的类型片,总逃不出一些固定套路,不管作者怎么求新搜奇,最后总有似曾相识之感。比如最不可能的人往往是凶手,随便一提的道具就是最关键的线索。开头部分总是东来西扯,枝蔓横行,故意混淆读者的视听,但不能说的秘密最后总是要说的,密室里的凶杀总要从密室外找到凶手。但是,《白夜行》似乎有点不太一样,开头不久,读者就隐隐发现了线索。唐泽雪穗和桐原亮司刚上了初中,两个人的凶手身份就可以锁定了,以致我总有一种期待,相信东野圭吾会给出一个反转,出现新的凶手,打消我笃定的事实。然而,直到小说末尾,亮司死去,美穗头也不回的离开,反转没有出现,也不再可能出现。

 

一部悬疑小说,在开头不久后就告诉读者凶手的身份,构思的确很大胆。《白夜行》在已经发现了凶手后,还能让读者有所期待,继续看下去,完全靠情节的推动。虽然凶手的手法看起来是重复的,比如雪穗每一次遇到女性的竞争者,就让桐原亮司侵犯对方的身体,不管是拍裸照,还是实实在在的强暴,手法上并没有本质区别。桐原亮司盗版游戏、盗取高宫诚公司的软件,接近典子,除了让典子找氰化钾干掉今枝的目的,也是为了黑入筱冢一成所在制药公司的系统,这都利用的是亮司在计算机上的专长。如果跳出剧情,考察东野圭吾的写作结构,不难发现其中重复的成分。

 

为什么重复的故事结构并没有让读者感到厌倦,反而产生巨大期待,不断地跟随东野圭吾的脚步走下去,这就是《白夜行》最大的成功之处。尽管从头至尾是关于雪穗和亮司的故事,然而每一段却都从一个第三者角度讲述。第一段凶案发生时,主角是刑警笹垣,第二部分,一上来出现的是秋吉雄一,而后是菊池文彦,紧接着引出的是江利子和藤村都子。第三部分出现了园村友彦,和奈美江。我就不继续往下罗列了,读者会发现,恰恰是从这些第三者的角度,从他们命运的转化,推动着雪穗和亮司故事的发展。如果读者忽略了这些不断出现的第三者视角,只关注雪穗和亮司的行为,就会错过了《白夜行》中最重要的部分。通过不断缠入故事中的第三者,让他们在白昼中行走,衬托出雪穗和亮司幽灵一样徘徊的影子,令读者渗出阵阵寒意。

 

杀掉可能成为威胁的奈美江,并借机劫夺她挪用的大量公款,用氰化钾毒死窥探其秘密的私人侦探今枝,把纠缠的松浦置之死地,让成为累赘的唐泽礼子非自然死亡,虽然不过是一次又一次新的谋杀,但采取的手段各有其巧妙,叙述的角度参差多变。悬疑所谓的烧脑,在某种程度上是看作者叙述角度的巧妙,倒未必真的是纯然靠离奇和诡异。东野圭吾在平静的叙述下,不用太多故弄玄虚的技巧,便让读者如同走过黑暗的长巷,一盏盏昏黄的灯光不停递进,看似没有变化,却时刻蕴藏无法言表的恐怖和荒寒。《白夜行》作为一个别具一格的推理小说,其手法的巧妙正显现于此。

 

《白夜行》除了推理,也是一部深刻的心理探索之作。尽管东野圭吾并没有描写雪穗和亮司的心理活动,但通过行为,却折射出了心灵的深度。对主人公雪穗和亮司而言,生活已没有意义,只是在不断地攫取中继续活下去。雪穗想要追求一成,却遭到拒绝。对于这个强悍的女人,那一刻是否有一瞬间产生过深刻的失败感?她用了很多年,爱着这个男人,却始终无法像高宫诚和筱冢康晴一样玩弄于股掌,真正的爱是无法用策略和阴谋得到的。亮司是不是爱着雪穗,还是仅仅被命运裹挟,身不由己呢?我更倾向于前者,东野圭吾的本意恐怕也是如此,他在《白夜行》中透露出的种种信息,都在暗示这份爱的存在,从童年图书馆里的厮守,为了她杀掉自己的父亲,直到为她而选择自杀,如果不是爱,谁能解释亮司做这一切的理由。但雪穗没有选择和亮司在一起,除了为了避免两人的秘密暴露外,恐怕更多的是她对亮司并没有爱。今枝说,雪穗爱的是一成,这恐怕是真的。雪穗迟迟不肯接受康晴,在给养母守灵的夜晚,试图勾引一成。假如他对亮司真的难以释怀的爱,那对一成的爱就很难成立。当年,只是因为图书馆的一段相识,偶然将亮司裹挟进他的故事里,也许,雪穗正是利用了亮司的爱,正如她后来利用了养母的爱、江利子的信任、高宫诚的善良、康晴的痴迷,而达成自己的目的。不管童年的她曾受到何种伤害,她之后的行为都冷酷而残忍,无法饶恕。而一次次阴谋的得逞,真的让她感到成功的快感了吗?白夜比黑夜更可怖,黑夜至少可以给心灵以庇护,白夜中的人却永远无法解脱。

 

但《白夜行》毕竟是一部推理小说,喜欢《白夜行》的读者总是费心帮东野圭吾去寻找故事背后的原因,但在我看来,尽管东野圭吾对背后导致情节的感情与性格构建的极为出色,但他更在乎的是情节的曲折和新奇,是否吸引读者。因此雪穗和亮司的很多做法,最终东野圭吾都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这就是这类情节推动型的小说常有的缺陷。可能《白夜行》的拥趸着会说这也是东野圭吾的手法,故意不给出很多悬疑的答案,给读者以想象探索的空间。但在我看来,东野圭吾固然有留白的想法,但恐怕也因为随着故事开始出现重复,过于漫长的等待让节奏变得松弛,逼着他不得不斩截地给出一个结尾,因此无法对之前的铺陈做出充分的关照。开始的故事过分庞杂,而无法收拢,越是天才的设定,越容易出现这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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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闲书过眼录之《暗店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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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暗店街》;帕特里克·莫迪亚诺著;王文融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我要先抄下《暗店街》 的开头和结尾,然后再告诉各位我的观感。

 

开头是这样的:

 

“我的过去,一片朦胧……

 

那天晚上,在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我只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而已。当时,我正在等着雨停,——那场雨很大,它从我同于特分手的那个时候起,就倾泻下来了。“

 

结尾:

 

“黄昏时分,一个小女孩跟随着她的母亲从海滩上回家来。她因为还想再玩,就莫名其妙地哭起来了。她离去了。她已经拐过街角,而我们的生命不也正是象孩子的这种忧伤一样,会很快地在暮色中消失的吗?“

 

人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生命将在暮色中消失,首尾两端尽管毫无关联,却又隐隐呼应,贯穿在《暗店街》中的正是这样一个正在消失的影子。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位失去记忆的私家侦探居依,他在寻找自己遗忘的过去,这种寻找仿佛踩着自己的影子,似乎总在身边,却永远无法抓住。

 

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几乎是哲学的终极问题了。居依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我们以为这是有答案的。因为在多数失忆的电影和小说中,主人公不管经历怎样的惊险跌宕,总是要找回自己的真实身份,或发现一个惊天阴谋,这是各种惊悚悬疑故事里常见的设定。然而,《暗店街》却没有给出答案。

 

写故事的人常常觉得一个前所未有的设定非常重要,大开脑洞,就能一劳永逸,结果却经常发现早有人捷足先登,抢先使用了“你的”创意。故事可能永远是相似的,多么诡谲也能找到相应的对应,人生实在是包罗万象,以致所有的虚构和现实比起来都显得缺乏想象力。《暗店街》并不是以想象力而取胜的故事,尽管披着某些侦探故事的外衣,却丝毫不具备侦探故事的紧张刺激,如果你按照侦探小说的标准要求,只会觉得莫迪亚诺的这部小说很乏味。作者带着你漫四处寻找,似乎一次次摸索到真相的线索,却总是没有柳暗花明的一刻,像行走于浓雾之中。故事的最终,弗雷迪失踪了,居依——或者该叫佩德罗,坐在礁湖畔,准备前往线索指出的最后一个地点:罗马暗店街2号,而莫迪亚诺没有给我们答案。《暗店街》不是准备给你讲一个悬疑故事的,侦探小说一定要给给我们一个答案,告诉读者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到哪里去,但人生的问题是没有答案的。莫迪亚诺告诉我们,你不会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故事的设定在这里似乎没有那么重要。

 

书中最后附有墨菲针对本书的评论:《〈暗店街〉中的迷宫象征》,这篇文章有画蛇添足之嫌,但文中用克里特岛迷宫来比喻《暗店街》中错综复杂地寻找,确实切中肯綮。莫迪亚诺的隐喻是简单的,也是深邃的,最简单的问题,总是最难回答,就像迷宫,看上去重复的结构,使人压抑,在迷宫中,人的心态也如迷宫的道路一样,呈现出错综和迷乱,困惑与忧伤。在一张张泛黄的照片里,居依努力辨认着,究竟哪一个是自己?而照片中的人物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关系,有过什么样的故事?在巴黎的街头,一个个夜晚,居依行走在一条条僻静的小巷内,在一幢幢灯火昏黄的公寓里,究竟曾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 人生的迷宫没有出口。

 

莫迪亚诺消解了侦探小说的目的,将最终真相付之阙如,正是这种空白,将《暗店街》的故事带入哲学的境界。这就是诺贝尔奖会颁给莫迪亚诺,而不会颁给丹·布朗、东野圭吾的原因。当居依终于回忆起当年穿越瑞士和法国边境时的事情,想起寒冷雪原中永远失去的女友,读者们心中会不会想,也许倒不如让他永远记不起这个事实,何苦一定要去发现痛苦的过去呢?然而,居依仍然在寻找自己的记忆,正如一代一代的人,仍在寻找着不可能获得的答案。

2016闲书过眼录之《暗店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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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闲书过眼录之《沙之书》

2016闲书过眼录之《沙之书》

十七、《沙之书》;博尔赫斯著;王永年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这是博尔赫斯的最后一部小说集。晚年的博尔赫斯愈发悲观了,在《一个厌倦人的乌托邦》中你可以读到博尔赫斯如叔本华一样的悲观主义者本色。《沙之书》延续了博尔赫斯常用的众多主题,在前期对小说创作做了大量的颠覆之后,经历了多年时间的磨损,博尔赫斯未改初衷,从风格、题材和结构上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可谓“吾道一以贯之”。

 

《另一个人》大概是很多人都做过的白日梦,和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相遇,也许你在做梦,也许你本身就是别人脑海中的一个梦,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你真的存在吗?

 

《乌尔里卡》是博尔赫斯小说中不常出现的爱情主题,尽管这部小说里的爱情克制而朦胧,两个人走向一个预定的地点,像是为了完成一次使命,整部故事仿佛是为了离别而相聚,为了分手而相爱。“地老天荒的爱情在幽暗中荡漾。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占有了乌尔里卡肉体的形象。”《奇遇之夜》是另一种爱情,在突然而至的危机前,一个人初次认识到爱情。死亡和爱情同时出现,人生的深刻莫过于此。

 

《代表大会》也许会让人费解,但如果剖开荒诞的外壳,故事的核心其实是博尔赫斯经常思索的问题,关于一切的不可知,人面对无穷事物的徒劳。代表大会试图用一个世界性的机构,统括世上的所有人。这种努力,就像代表大会不断购买各类书籍,求得记录方方面面一样荒谬。如果你读过《阿莱夫》、《沙之书》,不难看出博尔赫斯又换了一个方式,讲述同样的问题。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故事最后,代表大会主席唐亚历山大烧掉了所有的书,代表们用一个幸福的夜晚结束了代表大会的使命。“神秘主义者往往借助于一朵玫瑰、一个吻、一只代表所有鸟的鸟、一个代表所有星辰和太阳的太阳、一坛葡萄酒、一个花园或者一次性行为。这些隐喻都不能帮助我记叙那个欢乐的长夜,我们那晚一直闹到东方发白,虽然疲惫,但感到幸福。”他们终于放弃了所谓的“代表大会”,不去试图寻找秩序,而只是用一次狂欢感受这一刻的幸福。

 

《事犹未了》是一个神秘的故事,犹如恐怖电影中的手法,描写一个神秘之屋,里面住着一个可怕的东西。整篇文章充满悬疑的气氛,在怪物和谜底即将出现之时戛然而止。博尔赫斯的小说常常给人一种没有完成的感觉,激发出你的想象,又飘然而去,如天外孤鸿。

 

《三十教派》可以和《杜撰集》中的《凤凰教派》对比阅读,博尔赫斯小说中虚构的教义常常只是一些神秘的意识揉和着没有严缜理性的教义,这种神秘和非理性与其说是在影射宗教,不如说是在隐喻人生。

 

《镜子与面具》和《翁德尔》都是关于用一个词来统摄一切的故事。在《镜子和面具》中,国王在搜求诗歌,当一个诗人用三年的时间,将所有的诗凝结成一句,仿佛包容了无数的东西,随后,诗人自杀了,国王变成乞丐,四处流浪。在《翁德尔》里,古老的乌尔诺人的诗歌里只有一个词——翁德尔,意思是奇迹,当人吟唱出这个词时,每个人可以从中听出无数不同的故事——和自己相关的故事。对于一生和文字打交道的人来说,多少字也无法说清内心全部的思想,但世间所有的思想也许只是一个词,说出来,就囊括了宇宙无数的秘密,说出来,就是一切的终结。

 

《贿赂》是对人性和复杂心理的绝妙描摹,对知识分子群体心理的细腻勾勒。教授温斯罗普因为另一个教授埃纳尔松对其学术和教学方法的质疑,而提名他参加某次重要学术会议,而不去提名另一位更有资格参加这次会议的朋友,只为了借此证明自己的公正。而这恰恰中了别人的圈套,那位攻击他的教授,正是看准了他心理的弱点,利用他所谓的道德感,才故意攻击他,而获得了这次机会。最后,当埃纳尔松说出自己的策略后,温斯罗普说:“我们都有虚荣的病。您来看我是来炫耀您出色的策略;我当初支持您是炫耀我的正直。”

 

《阿韦利诺 · 阿雷东多》是历史上真实的人物,他刺杀了乌拉圭总统。但博尔赫斯的小说对人物在刺杀前的状态和心理描写完全出于虚构,这是一部心理探索小说。如果抛开刺杀总统这个血腥和极具政治色彩的话题,小说主人公阿雷东多在面临刺杀前的孤独就是人类共同的孤独。他的落落寡合,他的隐忍和等待,不正是很多人生的写照吗?

 

《圆盘》是什么东西?一场谋杀,樵夫杀死了一位流浪多年,早已失掉自己国土的国王,为了一个只有一个面的圆盘。把圆盘视作自己权利身份证明的国王永远失去了圆盘,觊觎这位权利的樵夫再也没有找到这个圆盘,你可以给予这个圆盘以及国王以无数的寓意,而最令我铭记的,是其中无限的神秘和虚无。

 

《沙之书》是关于一本无穷无尽的书,不会重复,甚至连页码都是随机的。像《通天塔图书馆》里无穷尽的书一样,只不过这里把无穷尽的书浓缩成一本了;像《阿莱夫》一样,为你展示永不重复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时间是线性的,不绝如缕,而生命只是其中的一点,瞬息而过。这就是为什么最后主人公不得不把书藏在图书馆的一个角落里,刻意忘掉其所在的原因,那是一个人对于无限的本能恐惧。

 

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博尔赫斯的小说是费解的,主题的神秘和朦胧造成很多人强调博尔赫斯小说中浓厚深邃的哲学意味。不过,我觉得,博尔赫斯的小说在哲学上看似多义,其实却始终有某些贯穿始终的思想未曾改变,所改变的不过是其表现的形式,和思想挖掘的深度。我更欣赏博尔赫斯讲述故事的技巧,毕竟,这只是小说,它不可能,也不应该成为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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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闲书过眼录之《布罗迪报告》

2016闲书过眼录之《布罗迪报告》

十六、《布罗迪报告》;博尔赫斯著;王永年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三月是我的博尔赫斯之月,一个月内我一口气读了博尔赫斯的四部小说集。

 

《布罗迪报告》作为博尔赫斯晚期的作品,按他自己在序中的说法是“如今我年满七十,我相信已经找到了写作方法。文字变化既不会损害也不会改善内容,除非这些变化能冲淡沉闷,或减轻强调。语言是一种传统,文字是约定俗成的象征;独出心裁的人能做的改变十分有限”,“我学会了心甘情愿地继续做我的博尔赫斯”。

 

但博尔赫斯在序言里的话你不可全信,这可能只是他的另一个小花招。他说自己在这部小说集里“舍弃了巴罗克式的故作惊人的笔法”,但在《布罗迪报告》里那种诡谲的幻想仍在,他说“没有采用出人意料的结尾”,但《小人》和《第三者》的结尾却仍带有反转的性质。《小人》可以和博尔赫斯几十年前的另一部小说《刀疤》参照阅读,两者都有背叛的主题,但《小人》背后丰富的人性较之《刀疤》更深入了一层。《马可福音》的呈现出宗教哲学与神秘主义的味道:原本不知宗教为何物的一家人,听到来客巴尔塔萨·埃斯比诺萨朗读《马可福音》,又见到巴尔塔萨在他们看来有如神迹的行为——尽管那只是修补好铁丝网,或是用药片给受伤的羊止血。这家人决定遵从《圣经》里的描述,搭建起一座十字架,将巴尔塔萨像耶稣一样钉死,他们相信这样他们才能得救。在冷峻的叙述中,迎来神秘的死亡,宗教的虔诚,引向荒谬的行为。整部《布罗迪报告》都在说明,即便到了古稀之年,博尔赫斯也不惮于对文体的揉捏抟弄。

 

但至少有一点他说了实话,他仍在做他的博尔赫斯,只是比起早年的锐意求奇,此时更增添了一分从容。在《虚构集》中出现的大量幻想类作品,在《布罗迪报告》中被诸多现实故事替代。然而,我们不能因此认为博尔赫斯走向现实主义道路。恰恰相反,在抛掉幻象情节后,博尔赫斯在现实中呈现出超现实色彩。

 

《遭遇》是一个诡异的故事,两个人莫名其妙地举刀彼此斫杀,却被发现这无来由的争斗和两人使用的刀子有着隐秘的呼应,两把刀子曾经的主人生前曾是一对终生敌对的仇家,是冤仇凝结在刀子上,最终通过两把刀子的对砍来了断,而决斗中的两个人不过是受了刀子的操控,“人的夙怨沉睡在他们的兵刃里”。这种诡异的设定,是典型的博尔赫斯。

 

《决斗》和《决斗(另篇)》尽管名字看上去类似,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一个是讲两个女人一生妒恨交织的争斗,一个是讲两个宿敌在同时面临死亡时的最后一次较量。但这两个故事有着一个主题,人与人之间或明或暗的比拼和争斗。另一篇小说《瓜亚基尔》也是一次决斗,一封圣马丁散佚的信件被发现,可能揭开历史的谜题,两个学者为了获得率先研究这封信件的权利,进行了一次对话,这像是一次意志的决斗,而那个更加坚强者看上去获胜了。但是,他真的获胜了吗?《遭遇》中两个人挥刀相向,在博尔赫斯的名篇《南方》里,拿起了刀子,面对死亡。但在《罗森多华雷斯的故事》里,主人公面对故意的挑衅,选择扔掉刀子,接受侮辱,因为他曾历经生死一线,懂得这种争斗的无谓,博尔赫斯用一个不一样的结局,解构了英雄主义。读者是不是觉得在读罢《决斗》、《决斗(另篇)》、《遭遇》之后,发现博尔赫斯小说中那些纠缠不解的争斗,一个个原本都是如此无谓和虚无。甚至《瓜亚基尔》里两个大学者为了争取一份学术上的荣誉,也一样无谓。罗森多华雷斯的方式反倒是一种解脱,就像《瓜亚基尔》中提到的历史故事,圣马丁突然放弃了自己的荣誉,远走欧洲,让玻利瓦尔却完成最终解放南美洲的大业,这成了难以破解的谜团,但原因真的重要吗?

 

集子中的最后一篇小说《布罗迪报告》,是一部虚构的原始部落报告,博尔赫斯描述了一个叫雅虎人的原始部落,借一位探险传教的教士之口叙述了许多奇异的风俗。但你还是不要被博尔赫斯的花招蒙骗,以为这只是一部奇形异状的记录,只要仔细读一读,博尔赫斯无处不在的隐喻便浮现而出。在虚构的部落中,种种荒诞的行为处处在映射现实的人生。

 

在《第三者》中,老年的博尔赫斯对情感细腻复杂的拿捏,只用简洁平实的叙述来实现,功力高超已入化境。这个寂寞高手,早已囚闭于失明的黑暗中,却仍旧用思想的闪电惊骇世人,一个人头脑的能量竟能产生如此夺目的光辉。

2016闲书过眼录之《布罗迪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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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闲书过眼录之《阿莱夫》

2016闲书过眼录之《阿莱夫》

十五、《阿莱夫》;博尔赫斯著;王永年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阿莱夫》和《小径分岔的花园》、《杜撰集》可以看作博尔赫斯同一创作阶段内的作品,这一时期的小说最能体现博尔赫斯的思想深度,也是他对小说创作艺术颠覆最为彻底的一段创作期。

 

《永生》中再次出现了迷宫的意向,指向命运轮回的主题,“任何事情不可能只发生一次”。主人公卡塔菲勒斯寻找永生者的城市,获得永生的能力,在经历了十多个世纪之后,他发现永生的人对命运毫不关心,一切的作为“没有道德和精神价值可言”。最后,他找到了一条可以消除永生的河流,在饮下河水之后,被陡峭河岸上的荆棘划破了手背,终于再次感受到痛苦,可以在夜里安稳的睡去了。在故事的结尾,博尔赫斯又一次用惯常的手法反转剧情,主人公刚才叙说的故事中有着某些不真实,因为他自己才是故事中写作史诗的荷马。但是作为读者,我们真的可以确定他最后说的是真的吗?或者只是另一个虚幻的想象?或者死亡也是一种幻象,只有人类能够感受?“除了人类之外,一切生物都能永生”,那么,永生是有意义的吗?还是生活本来就没有意义?如果是第一次阅读博尔赫斯的读者,当用“永生”这样诱惑的名词抛出了第一个故事,你是否被故事背后迷乱的世界惊骇?你还有信心继续看下去吗?

 

我要谈谈这部小说集里,个人比较钟爱的几篇,除《永生》外,还包括《埃玛·宗兹》、《扎伊尔》、《德意志安魂曲》和《阿莱夫》。《埃玛·宗兹》是一部具备悬疑特质的小说,埃玛为父亲复仇,首先找到一个不认识的邋遢水手,交出自己的贞操。这种极端行为看上去和复仇毫无关系,然而到了故事最后,读者才发现,这是复仇计划的一环,可以将自己的失贞说成了仇人所为,作为自己杀死仇人的正当理由。更重要的是,埃玛通过对自己极端的侮辱坚定心中的仇恨。在多年前第一次读到这篇小说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这一次重读似乎更为顺畅了。有些故事你不必一定去解读深刻寓意,埃玛的故事可以看作一个传奇,也是一个好看的故事,如果要深究起来,当然还会有众多的解读,埃玛的心理活动尤其耐人咀嚼。博尔赫斯的故事里永远具备多义性,有足够的想象空间供读者演绎,但如果就把当成一个故事又何妨呢?人生的很多故事都是有意义的,但意义不代表故事的全部。

 

《德意志安魂曲》这个题目来自勃拉姆斯的一部音乐作品,音乐展示的是死亡与信仰的主题。小说里,博尔赫斯通过林德这样一个历史上真实的人物,开掘出不同的视角。书中主人公林德提到尼采和叔本华对他的影响,“一切疏忽都经过深思熟虑,一切邂逅都是事先约定,一切耻辱都是惩罚,一切失败都是神秘的胜利,一切死亡都是自尽”,因此林德为了建立新秩序,要破坏很多东西,他像一个艺术家,面临人生的困境。如果你认为这是对纳粹思想的剖析,那你就误解了博尔赫斯。他对于人类心理的关注,对于隐秘的激情,远胜于对政治概念的分析或抨击。

 

《扎伊尔》像是一个符咒,用正反两面将人牢牢绑缚,不能久视,久视必然晕眩。“事物不论多么细微,都涉及宇宙的历史及其无穷的因果关系”,所以一个扎伊尔中蕴含着一切,蕴含着神的名字和宇宙的真相。

 

《阿莱夫》是无限的空间与叠加的时间,是永恒,也是刹那。在某种程度上,它是另一个扎伊尔,《扎伊尔》是上帝的秘密,《阿莱夫》是博尔赫斯用上帝的眼睛来观看世界。

 

从《恶棍列传》开始,博尔赫斯的小说里总是有江湖气的故事出现,《阿莱夫》中收录的《塔德奥·伊西多罗·克鲁斯小传》、《釜底游鱼》可以归于此类,《武士和女俘的故事》虽然看上去和前两篇差距较大,但都有“一种隐秘的激情,一种比理智更深沉的激情所驱使”,我愿意把它们归为一类。

 

在《另一次死亡》里,达米安究竟是死了两次,还是在死后又活在虚幻中?《等待》中的男人,在等待复仇人找到他的过程中,一次次做梦,当复仇者真的来到他的床边,他设想那只是梦中的景象。或者,那真的只是另一个梦?哪一部分的幻象是真实的?哪一部分真实只是幻象?《死于自己的迷宫的阿本哈坎-艾尔-波哈里》、《阿斯特里昂的家》的主人公都在迷宫之中,前一个故事中,迷宫是一个陷阱和阴谋,后一个故事里,迷宫是一个人的孤独。但在博尔赫斯的心目中,这是否是同一个迷宫?

 

《神学家》中写道:“故事的结局只在隐喻里才能找到”,正统和异端,构成了同一种东西,真实和虚幻,构成了同一个宇宙。这部小说集中讲的所有故事,也许只是同一个故事,只是同一个隐喻,毕竟,那只是一个博尔赫斯,一个宇宙。博尔赫斯只能用隐喻来描述宇宙,《神的文字》里说:“见过宇宙,见过宇宙鲜明意图的人,不会考虑到一个人和他微不足道的幸福和灾难,尽管那个人就是他自己。”博尔赫斯还没有到可以不考虑自己幸福和灾难的境界,可见他还没有能够一窥宇宙的奥秘,而曾经窥见过的人,早已不会发声,对我们而言,这个宇宙注定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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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闲书过眼录之《杜撰集》

2016闲书过眼录之《杜撰集》

十四、《杜撰集》;博尔赫斯著;王永年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杜撰集》曾经和《小径分岔的花园》合并在一起构成了《虚构集》,不过,我买的这套书把它们分成了两本,每一册厚度都在一百页上下,未免太薄了些,不知道书商是处于何种考虑做出如此安排。

 

《南方》是博尔赫斯小说中的名篇,博尔赫斯自己说这也许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主人公达尔曼一个人浑浑噩噩在城市中生存多年,在一场大病后准备回到南方。达尔曼在路上拿着一本《一千零一夜》,这册图书成了故事中宿命的象征,在达尔曼试图改变生活时,宿命抓住了他。他在杂货铺中意外和人发生口诀,对方要求决斗,毫无胜算的达尔曼却选择拿起刀子走向外面。此时的他既没有希望也没有恐惧,在内心深处,他觉得死于械斗,至少要比在疗养院被疾病痛苦地扼杀好。

 

《南方》中故事的反转,可以做多重解读。有命运的操纵,有平凡人生对人的桎梏。《杜撰集》内有大量博尔赫斯式的故事反转,对故事常规套路的颠覆,精巧而诡谲。《叛徒和英雄的主题》反转了英雄的传说;《死亡与指南针》是对侦探小说惯常桥段的反转,《关于犹大的三种说法》是对《圣经》的反转,《刀疤》结尾的反转更令读者印象深刻,当讲述者说出自己才是故事中出卖同伴的穆恩时,特殊的叙述角度仿佛一个人跳出躯壳,审视自己的灵魂。博尔赫斯和以反转结尾的欧·亨利不同,你不会看到欧·亨利式的温情脉脉出现在博尔赫斯的故事里,这里的反转凌厉而冷峻,像政治事件背后的真相。

 

《秘密的奇迹》可以和博尔赫斯另一本小说集中的《阿莱夫》同读,前者在短暂中蕴含无限时间,后者则在无限时间外还容纳了无限空间。赫拉迪克在想象中,把面对行刑队的一刻,延展成一年的时间,时空的苍茫对照人生的短暂,刹那即是永恒。《博闻强记的富内斯》描述的是一个具备超强记忆力的人,看上去似乎是一段奇闻,但和《秘密的奇迹》一样,这个故事中毫发不爽的记忆,一样映射着时间。富内斯“满坑满谷的世界里有的只是伸手可及的细节的记忆”,就像时间的遗存,对人毫无意义,渗透着人类面对无涯时空时的迷惘与孱弱。

 

《结局》很短小,不太好归类。“他杀了一个人,世界上没有他容身之地”,这个故事像刀刃冷森森的光,气氛诡异中有着难以揣摩的寂寞和苍茫。从一个瘫痪在床的人物角度,隐隐影射着某些东西,但博尔赫斯从不用显明的隐喻,他的隐喻永远是走在迷宫之中,你看不到终点,只在隐约听到来自隧道中的启示。

 

《凤凰教派》是一篇很短的文章,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说更像随笔。和多数随笔不同的是,博尔赫斯用小说手法虚构了一个完全不存在的宗教派别。它的教义模糊,宗教仪式简单,也许还有些可笑,却成了教派最大的秘密,也是团结教派的唯一东西。尽管如此草率,甚至让教徒也觉得无聊,凤凰教派却一直存在延续,成为一种本能。我想,博尔赫斯在这里说的并不是宗教,而是本能,是一种秘密传承的本能,并不复杂高尚,也许还有些庸俗,却隐秘的潜藏在人心中。凤凰教派也许代表了某一类人,也许代表了世间所有的人,代表了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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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闲书过眼录之《小径分叉的花园》

2016闲书过眼录之《小径分叉的花园》

十三、《小径分岔的花园》;博尔赫斯著;王永年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迷宫,可能是形容博尔赫斯最准确的词,但这个词被人说了太多次,反倒变成给偷懒读者的标签,消解了博尔赫斯小说的本质。如果要选择另一个关键字来描述博尔赫斯,我会选择“书”。可能有人愿意选择“图书馆”,但在我看来,“书”才是图书馆系统的基础,正如在《通天塔图书馆》中博尔赫斯无论怎样描述宇宙般的图书馆,书是其中最基本的元素,建筑更像是书的隐喻。在六角形图书馆里,循环的书架和楼梯,相同的书架放着相同数量的书,每本书有着相同的页码,每个页码有相同的行数,但没有一本书是重复的,仿佛宇宙的大循环里,每一个独特的人。没有一本书的意义是明确的,无法分辨书中所说的真假,就像没有一个人是能被另一个人完全理解的。这些书包罗万象,构成无限的空间和时间。

 

博尔赫斯的故事里有很多书的影子。《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谈到一套虚构的百科全书,书里构建了一个秩序井然的虚幻世界,这个世界“不在空间中展开,而在时间中延续”。在这里不使用名词,对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只存在于此刻的世界,名词是没有意义的。书里是一个“人策划出来的迷宫,注定要由人来破译”,我们都知道,那个创造者就是博尔赫斯,他用另一部虚构的书来隐藏自己。

 

《〈吉诃德〉的作者皮埃尔·梅纳尔》一开始,罗列了虚构作者梅纳尔一连串子虚乌有的作品目录,最后谈到梅纳尔准备写一部《吉诃德》,不是作为塞瓦提斯的《堂吉诃德》续篇,而是以自己的体会而达到吉诃德。这就像一个人附身到另一个人身体内,感受他的生活,却不用他的方式来思考同样的人生。在博尔赫斯的小说里,有时一个人仿佛生活在不同的平行时空中,而两个时空内的人却可以生活在同一时间内。像书中的梅纳尔一样,博尔赫斯应用了“故意搞乱时代和作品归属的技巧”来叙述这个故事。这本书中之书是一部注定无法完成之作,永远不会被人读到,因为这不是对一部作品的重新解读,而是时间的一次重生,从同样的起点和背景,衍生出不同的结果。

 

《赫伯特·奎因作品分析》一样是关于书的故事,这篇故事总让我想起卡尔维诺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卡尔维诺似乎在用自己的写作实践博尔赫斯小说中的设定。一篇小说有蕴含着不穷的可能,多变的结局。这和《小径分岔的花园》构建的世界,《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描述的宇宙几乎如出一辙。《小径分岔的花园》这部小说集里,每个故事都互不关联,独立成章,却在思想中遥相呼应,彼此勾连。

 

《环形废墟》中一个虚幻的人由自己的梦境塑造出另一个虚幻的人,当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个真实的人,连被创造的自己也忘了虚幻的本质,只有火知道他不过是梦中捏造的幻象。博尔赫斯在《赫伯特·奎因作品分析》里说《环形废墟》的灵感得自赫伯特·奎因的作品《昨日玫瑰》,在这里他又在玩常用的花招,从一本虚构的书走到另一本虚幻的书,不正如《环形废墟》中一个梦中捏的人造出的另一个虚幻中的人吗?现实主义作品用虚构反映现实,博尔赫斯则用一本虚构的小说勾画另一个虚构的世界,真相如相向而立的两面镜子,彼此映照,中间填充的却只有虚空。

 

无数本不可索解的书,用这个来形容《小径分岔的花园》这本书是恰当的。在这部小说集中,博尔赫斯很多时候还在玩高明的时间游戏,比起熟烂的穿越小说情节,博尔赫斯对时间的操控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小说中的时间在许多概念的“目前并不确定,将来并不真实”,存在的虚无,和时间的无限形成时而交叉、时而平行、时而远离。这些错综迷乱的时间和不可知的书共同构成了博尔赫斯的世界。

 

《巴比伦彩票》描述了人类试图建立的一种规则和秩序:彩票代表命运不可测算的概率,变量才是这个世界的常量。你可以把彩票公司看成政治的映射,也可以读解成宇宙中的神秘力量,但我宁愿相信,那是人类内心欲望纠结的产物。一般作者很容易把彩票写成贪婪的象征,但博尔赫斯小说中的彩票机制恰恰不涉及贪婪,他映射的是人性的特点,是人类的精神需求促成了彩票的规则。巴比伦人和在图书馆中寻找一本预知自己未来的《辨别书》的人一样,乞灵于神秘的偶然性,让偶然成了规则。巴比伦充满了偶然性,对事实进行肆意的“删节、增添、篡改”,博尔赫斯在试着告诉我们,人生是非理性的豪赌。在容纳万有,又无限变换的书中,没有确定的答案,一切皆是虚幻。

 

几年前,我在自己的微信公众号上写了一段话:“所有希望读书带来答案的努力都是徒劳的”,这也许就是博尔赫斯能给予我们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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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闲书过眼录之《恶棍列传》

2016闲书过眼录之《恶棍列传》

十二、《恶棍列传》;博尔赫斯著;王永年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恶棍列传》是博尔赫斯的第一部小说集,出版这部小说集时,博尔赫斯还只有三十六岁。尽管我们从中已经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叙述者,但比起之后多部颠覆性的作品,《恶棍列传》只能算中规中矩。不过,相对于随处可见,汗牛充栋的平庸之作,《恶棍列传》已足以让人惊艳了。

 

《恶棍列传》里汇聚了古往今来天南地北的土匪、流氓、海盗、骗子,有古代的阿拉伯帝国里冒充先知的《蒙面染工梅尔夫的哈基姆》;冒充贵妇死去儿子行骗的《难以置信的冒名者汤姆·卡斯特罗》;怂恿黑奴逃亡,又将逃跑黑奴转手卖掉的《心狠手辣的解放者莫雷尔》;在西部劫掠《杀人不眨眼的比尔·哈里根》;横行无忌的纽约黑帮头子《作恶多端的蒙克·伊斯曼》;甚至还有来自东方的故事:《无礼的掌礼官上野介》就是一篇发生在日本幕府期间的故事,尽管题目里的主语是上野介,但这篇故事实际的主角并非跋扈又怯懦的上野介,为主人赤穗藩主报仇,舍生取义的的四十七个武士才是故事真正的主角,他们的首领仓野寸喜是故事中最具光彩的人物,恶棍成了陪衬。集子还有一篇发生在中国的故事,但讲述故事的方式让我们很难相信这是一个中国故事,和其他故事一样,博尔赫斯加入了他自己的想象,在我国史书上记载的郑寡妇显然没有博尔赫斯笔下的那么浪漫,“龙”和“狐狸”这类犹如寓言故事一般的讲述方式,也绝不是中国人的表述方式。

 

这些关于恶棍的叙述,展示了博尔赫斯讲述提炼故事的娴熟技巧,简约的叙述和简省的语言,勾勒出鲜明人物。这类恶人的传奇,也是博尔赫斯钟爱的故事类型,在之后的小说中,尽管不再涉及历史上的真实人物,但此类恶棍形象却一再出现,成了博尔赫斯小说的一大主题。

 

严格说,这些故事还算不得小说。这本小说集中最重要的一部作品《玫瑰角的汉子》不是源自历史上真实的人物,而是篇虚构的故事,它才是严格意义上的小说。博尔赫斯自己看来也很钟爱这部小说,他不但给书中的男主角起名“博尔赫斯”,几十年后,还在小说集《布罗迪报告》里为故事中主角之一的罗森多创作了另一篇《罗森多华雷斯的故事》,这当然是另一个话题了,此处不提。博尔赫斯自己说,《恶棍列传》里的作品不是心理分析小说,但《玫瑰角的汉子》可以看作特例。尽管情节充满博尔赫斯式的离奇转折,但小说于对人物心理的把握一样令人印象深刻。一个人内心的屈辱、矛盾、挣扎,最终演化成一场谋杀。故弄玄虚掩蔽凶手的身份,又处处暗示着事情的真相,在日后的博尔赫斯小说中,我们将多次读到同样诡谲的剧情反转,看到人物一次次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审视自己的行为。

 

最后的《双梦记及其他》由《死去的神学家》、《存放雕像的房间》、《双梦记》、《往后靠的巫师》、《墨中镜》五篇寓言体的短篇组成,这类体裁的故事也在博尔赫斯日后的小说中经常出现,多到我实在无法列举了。从这五篇寓言我们可以看到博尔赫斯日后诸多短篇的影子,除了《往后靠的巫师》有些说教的味道,思想比较浅显,其余几篇或深思、或神秘、或玄虚、或吊诡,异彩纷呈,尽管篇幅极短,故事简单,但也可从中窥见作者的功力。

2016闲书过眼录之《恶棍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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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闲书过眼录之《罗生门》

2016闲书过眼录之《罗生门》

十一、《罗生门》;芥川龙之介著;楼适夷、高培明译;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影视文化成为主流后,文学自然而然退避一边,哪怕有一些遗老一般的人物,固执地鄙薄影像,强调文字的魅力,也拦不住人类的本能。我倒觉得,大可不必哀悼文学的衰微,影像艺术的出现为我们创作出如此多元的世界,实在是一件好事。文字的影响力虽然远不及往日,但只要人类的想象力不曾衰竭,文学提供的空间内总会有读者的身影。

 

《罗生门》的名字靠黑泽明的影响而为中国人所熟知,《罗生门》是黑泽明最具代表性的电影作品,但在芥川龙之介的小说中,《罗生门》的地位并没有那么高。《罗生门》电影的情节来自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和《莽丛中》两部小说,黑泽明在小说的基础上,做了很多新的阐发,想知道什么叫精彩的电影改编,仔细看看这部电影会有不少收获。

 

跑题了,返回来说芥川龙之介的小说。芥川龙之介的笔下总有一股奇诡之气,从《罗生门》和《莽丛中》就能看出来,但在我看来,这两部小说虽然有名,却并不是芥川最好的作品。同样气氛诡谲的作品,《地狱变》、《阿耆尼神》都胜过这两部。《地狱变》中虽然已经隐隐想到了结局,但当芥川描述到画家良秀的女儿被绑缚在大公的车子中,车子燃烧起来,女子“仰起被浓烟问住的苍白的脸,披着被火焰燃烧的长发,一下子变成了一支火炬,美丽的绣着樱花的宫袍……”,读者恐怕也像小说中的人物一样“感到全身的毫毛一条条竖立了起来”。

 

芥川的小说很多取自传说和历史,手头这部小说集中,《秋山图》是从黄公望一幅《秋山图》中引发的故事,王石谷、恽南田、董其昌在故事中纷纷亮相;,《蜘蛛丝》取自著名的佛家公案;《老年的素盏鸣尊》是日本古代神话的延伸;《罗生门》的故事源自《今昔物语》。但芥川并不拘泥于原始的素材,他将熟悉的故事开掘出新的思路,从无奇的故事里构建出奇崛的情节,从平凡的故事中发掘深长的韵味。所以芥川的小说绝不仅仅是一个游吟诗人的传唱,他用古老故事做引子,看似传统的手法,背后却处处呈现出现代的精神气质。

 

芥川龙之介笔下的故事固然离奇,但并不仅仅是求奇求异,炫惑读者,芥川总是用一种非常的背景来描述长久不变的人心。《晚年的素盏鸣尊》虽然取材神话,故事有民间传说的神妙,但让我印象深刻的,却是对素盏鸣尊父女间微妙心态的探寻。《报恩记》、《阿富的贞操》、《鼻子》、《单相思》无不是对人性之曲折与幽微的洞见,各得其妙。芥川那种细致而冷静的描述背后,有无限延展的深刻意蕴。想想芥川龙之介自杀之时,不过35岁,其早熟的天才着实令人惊异。

 

在《戏作三昧》里,芥川龙之介描述了日本作家泷泽马琴在一日内的经历,展现出一个创作者承受的矛盾和痛苦。在独自面对荒芜又光怪陆离的世界时,“一种奇妙的愉悦,一种恍恍惚惚的悲壮的激情”隐藏在文字中,没有创作过艺术作品的人很难完全体会。

2016闲书过眼录之《罗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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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闲书过眼录之《堂吉诃德》

2016闲书过眼录之《堂吉诃德》

十、《堂吉诃德》(上下册);塞万提斯著;杨绛译;人民文学出版社。

 

不知道是不是翻译之后的问题,虽然杨绛翻译的《堂吉诃德》被多数人奉为经典译本,但语言一旦经过翻译,其魅力必然大大缩减。当西班牙语的堂吉诃德变成说中文的堂吉诃德,原文的魅力恐怕已丧失大半。堂吉诃德在印刷所里说过一段话,可作为注解:“一般翻译就好比弗兰德斯的花毡翻到背面来看,图样尽管还看得出,却遮着一层底线,正面的光彩都不见了。”

中国的小说作者可以由此获得一些教训,语言魅力的损失,对小说的影响不可小觑,别以为只要故事情节扣人心弦,结构精致巧妙,加上种种勾摄读者的小技巧运用纯熟,就可以忽视语言文字的捶打。无论诗歌、散文这类以文笔见长的形式,还是小说、戏剧这类以故事见长的形式,文字的水准是基础,没了基础,屋宇难有盛大的气象。而文字水准的高超,有时的确能够弥补结构和立意的缺陷。

 

翻译小说因为语言的再创造,无奈之下只能更多看小说的故事、结构、立意和意境,如果从这些方面来评判,《堂吉诃德》的文学价值恐怕有些高估。堂吉诃德是文学史上著名的形象,疯疯痴痴的做派成为后来无数喜剧人物的典型特征。我们今天看很多喜剧片中的桥段,仍依稀有《堂吉诃德》故事的影子。哪怕是堂吉诃德和桑丘两个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一个驾一匹驽马,一个骑一头呆驴,这种最简单的夸张对比手法,也在无数喜剧中重现。但如果不考虑塞万提斯对这种典型人物、典型戏剧情节的开创性,你会发现,如此篇幅浩大的小说,在结构上实在乏善可陈。小说中固然有堂吉诃德大战风车、客店内劈刺酒袋这样的经典场景,却也穿插了许多无聊的爱情故事。里面有众多喜好女扮男装,又美艳绝伦的金发女郎(塞万提斯对金发女郎的偏好昭然若揭),好些痴情男子,为爱要死要活,无端插入到堂吉诃德的巡游中。还有一群无聊的人,故意制造出种种气势宏大,群众演员众多的场景,只为了调戏堂吉诃德。虽然那个时代贵族老爷们的悠闲是事实,但悠闲到如此无聊程度的奇葩能凑到一起,只能感谢塞万提斯的鹅毛笔了。

 

《堂吉诃德》获得的声誉有一部分来自于对堂吉诃德形象的过度阐释,后人把堂吉诃德看作理想的化身,把疯狂当成理想,把执拗作为坚贞,把鲁莽视为勇敢,赋予堂吉诃德一种平凡庸碌时代缺乏的英雄形象,这种阐释方式实在有太强烈的后现代解构味道。堂吉诃德种种荒谬的行为,因为其理想主义,成为了一种值得尊敬的失败。但依我看,这未必是塞万提斯的初衷,他恐怕更多还是用堂吉诃德的行径来讥刺当时骑士小说俗烂的情节,无意中竟被后人看作蕴含着深意。

 

《堂吉诃德》像是一部十五世纪的公路电影:堂吉诃德开着他的“驽骍难得”,桑丘驾驶“灰驴”宝车,一路奔驰冒险。虽然笑中也掺入某些人生哲理,时常让堂吉诃德喋喋不休地对社会现象和文学现象加入自己的评价臧否,就连桑丘到了第二部,尤其是做了“海岛”总督之后也常常行事出人意表,智慧朴素而高妙,简直像我们的禅师一样。但这些哲理虽然大体上正确,但掺杂在小说中,用直白的议论发出,小说技巧未免太过平庸。塞万提斯还是一个得理不让人的人,第二部里时不时就把话题岔开去,出言讽刺一下伪造《堂吉诃德》第二部的阿维利亚内达。如果不是塞万提斯不断地重复这个名字,可能我们早已忘记了这部抢在塞万提斯完成《堂吉诃德》第二部之前,炮制出一部假《堂吉诃德》第二部的作者。因为塞万提斯的贡献,我们才得以永远记住这个名字。虽然这个作者伪造他人的续作,行为实在下作,但在小说里一遍遍去讽刺,塞万提斯也有点像他的堂吉诃德一样絮叨了。

 

但也许是我错了,塞万提斯不是像堂吉诃德,他就是堂吉诃德。在第一卷里,堂吉诃德热情地赞颂战士,而塞万提斯曾是一个勇敢的战士。他在战争中受伤而左手残疾,在阿尔及尔被俘虏,一次次领导其他被俘虏的基督徒逃跑,虽然没有成功,却显示出非凡的勇气。他把这段经历放入《堂吉诃德》第一卷中,通过别人的口讲述出自己的故事。塞万提斯一生数次入狱,从军负伤,却没能通过军功获得地位或者财富,写小说和戏剧,挣到的钱只够勉强维持温饱,但这个痴人还是用幽默率真的态度,继续面对世界,他才是真正的堂吉诃德。在第二卷里的最后,堂吉诃德败给学士加尔拉斯果学士装扮的白月亮骑士,不但堂吉诃德如丧考妣,读者也怅然若失,仿佛人生美好的希望被现实打碎。当自己小说的主角长眠墓穴,塞万提斯回首来时路,是不是也有一种壮志成空的感慨。他无法感知几百年后被供奉在文学殿堂之内的荣耀,按当时的标准,他就算不是一个失败者,也离成功路途遥远,哪怕有一本畅销书,给他带来的也只是声名而不是财富。如果我们想想塞万提斯的时代,西班牙人正在美洲大肆劫掠,无数冒险者创造出一个又一个暴发奇迹,衬映之下,塞万提斯的遭际就更像堂吉诃德一样具有悲剧意味了。

抛开糟糕的故事结构,《堂吉诃德》不失为一部很有意思的作品,至少能让你看得捧腹大笑。塞万提斯漫无边际的混乱故事,给了人们更多解构、诠释的空间,阐发出许多也许连作者也不曾想过的深刻内涵,因为这种多义,堂吉诃德才不曾老去。当我们为《堂吉诃德》折服时,看到的正是自己理想熄灭后仍有温度的余烬。

 

《堂吉诃德》作为小说尽管有不少缺陷,但塞万提斯在那样的时代,身陷坎坷路途,用潇洒诙谐给我们留下两个无法忘怀的文学形象,迄今为止,又有多少人拥有如此功力,配得上享受这样的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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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闲书过眼录之《三体III:死神永生》

2016闲书过眼录之《三体III:死神永生》

八、《三体Ⅲ:死神永生》;刘慈欣著;重庆出版社。

 

三体的幻想终于结束了。在你觉得无可再讲时,柳暗花明,一个更为宏大的宇宙观出现了。

 

因为一块二向箔的“黑暗森林”打击,整个太阳系沦入没有厚度的二维世界,在二维世界中,一切三维世界的物质都将死亡,人类文明连灰和烟也不曾留下,成为了宇宙中无法看见的暗物质。除了 “万有引力”号和“蓝色空间”号上已逃出太阳系的人类外,只有程心和艾AA坐着曲率驱动飞船达到光速,避免了和太阳系一起沉入二维世界的命运。程心最终也没有能和深爱她的云天明在一起,因为在乘坐的飞船不幸进入曲率驱动飞船造就的低光速“黑域”后,他们彼此错过了一千八百九十万年的时间。一切时间终于会消失,宇宙不是回到奇点重新开始,就是在不断膨胀中冷却,对于身在宇宙中的一切,无论哪种结果都只有死神永生。

 

对于没有读过这本书的人来说,上面那些话会令他们完全不知所云,尤其是中间掺杂的那些看上去很玄妙的科学名词。刘慈欣的“硬科幻”就体现在此,对于多数像我这样,没什么物理学、宇宙学常识的普通读者,光说出这些名词概念就极具科幻感了。至于这些概念破坏了多少物理学定律,就不是普通读者关心的重点了。对科幻小说读者,重要的是用这些概念呈现出一幅什么样的图景,讲述怎样一个故事。科学幻想小说尽管把科学的名词放在前面,故事的重点却在幻想和小说。小说是虚构的艺术,本身就是幻想出来的产物,科幻不过是用科学来幻想,如果你纠结于小说对物理定律的破坏,那说明你有作为科学家的潜质,但未必适合读科幻小说。

 

我相信很多人会对小说最终的结尾不满意,因为和第一、二部不同,人类没有反击,没有和三体达成平衡,而是无奈的和太阳系一同毁灭了。读者辛辛苦苦等待了三部,看到的却是人类文明化为乌有的结局,哪怕之前三体世界先毁灭了,也不会让我们感到一丝快慰,甚至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悲凉。故事的最后,整个宇宙都即将消失,极端的末日景象恐怕是多数人无法接受的。人类宁愿相信上帝会出现在某日,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反正没人认为自己的是坏人,所以末日也许是一件好事。但在《死神永生》中,只有死神,没有上帝,只有毁灭,没有重生。看完《死神永生》,读者难免有一点绝望,这是普通科幻小说所不敢触碰的世界,宏大无边的荒凉,可能只有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才能营造出这样的境界。

 

《三体III》不仅在故事情节上从三维世界走向了多维世界,走向了时间的尽头,宇宙的末日,就连女主角也成功升级为 “圣母”类型,令《三体》故事里一贯令人讨厌的女主角形象一跃从令人讨厌走向让人恶心。刘慈欣或者是不了解女性,或者根本是蔑视女性,《三体》三部作品中的核心女性形象或空虚苍白如庄颜,或偏执冷酷如叶文洁,或者优柔滥情如程心,普遍形象是缺乏活人的光彩,反倒不如机器人智子更可爱一些,至少性格鲜明。反观男性的角色,即便是一些作为配角存在的人物,如大史、维德、章北海等,其关键时刻表现出冷酷的卓绝,每每让人佩服。故事中作为主角的男性,如云天明、罗辑、汪淼,起初都带有多愁善感的知识分子气质,但面对宇宙的残酷,他们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抛开自身的局限,完成一次自我的飞跃。显然,在冷酷的宇宙法则中的,刘慈欣更寄希望于男性。但在《三体III》中,男性形象虽然比起女性形象来他们讨巧一些,却一样可疑。为了剧情的需要,这些男性人物的性格每每偏执到缺乏理性,或多或少带着脸谱化的痕迹,显得僵硬而单薄。

 

在《三体》的最后一部,刘慈欣对哲学的兴趣强烈的展现出来。这是一场时间之外的往事,时间的尽头在哪里?宇宙的终结在哪里?人类生存的意义何在?《三体》呈现出了刘慈欣的解答:虚无,真正的虚无,人类为文明所做的一切都是虚无,哪怕拥有了一个小宇宙,还是无法逃离毁灭的命运。在无垠的宇宙视角来考虑人生,就如在银河系观察地球,人生是如此微不足道,整个人类的命运在浩瀚的时间下,完全无足轻重。这恐怕也让很多读者沮丧,因为人类总是容易认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当发现一切在时间面前都将沦为虚无,谁还会大感快意?

 

然而,恰恰是很多人无法接受的结尾,展现出《三体》系列故事最深邃的视野。《死神永生》像一个渐渐拉远的镜头,起初我们见到的是喧闹的都市与人群,山岳与沟壑,之后是莽莽的大地,然后是蓝色的地球,速度越来越快,眼前的景物迅速缩小,地球成了弹丸,太阳汇入繁星,银河的漩涡成了光斑,终于,一切消泯,一切回到原点,成为虚空,由虚空中再一次孕育出存在。宇宙的苍茫,时间的荒凉,都在《三体》中延伸,直至终点。

 

最后,不得不说,经过了三部的洗礼,刘慈欣在文笔上没有太大进步。但是,无论人物塑造、语言风格的单薄,还是对某些科学常识的破坏与逻辑推演上的缺失,都无法抹杀《三体》系列的光芒,一部科幻小说能构建出此等境界,实属难得,《三体》系列是一部值得铭记的科幻小说。

 2016闲书过眼录之《三体III:死神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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