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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日里

■在乡下过年

 与城里的“年”相比,乡下的“年”更多地带着农耕时代的痕迹,少了商业气息,味儿更浓,更地道和古朴。
 我喜欢乡下的“年”——分家与没分家的几辈人十几二十几个挤在一张大桌子上闹闹嚷嚷吃团圆饭。弟兄妯娌之间、邻里之间,一家的牛吃了另一家的禾苗,另一家的妇人割了一家田边的草、砍了山上的柴,彼此心存芥蒂。过年了,大家坐在一张饭桌上,几筷子菜一下肚,几杯酒一喝,平日里的怨恨便荡然无存、烟消云散。除夕夜,一家人围着一个大火塘摆龙门阵。火塘里的火熊熊地燃烧着,火苗“呼呼”地窜。火窜称“火笑”。火笑了就要来客人了。火越旺、越“笑”,来年的日子就越好、生活就越好;烤火的人愈是经受得了旺火的烘烤,来年愈是安康吉祥,诸事顺利。所以烤火的人在除夕夜腿上都要烤出“火斑子”,直烤到夜深或天明才罢休。我因患腿疾,父亲离春节一个多月前就给我砍了一些桑树来烤火。据说用桑树烤火可以祛风除湿。除夕夜,我一边烤火一边看《春节联欢晚会》,全然忘记了身边的火燃得那么旺,结果我的皮鞋底子被大火烤脱了层。
 我外甥舟舟今年也回到乡下过年。他四岁,生活在大都市,对农村的一切都觉得新鲜好奇。猪吃食,牛羊吃草,他最感兴趣。一天之中,好多时候他都守候在猪圈、牛圈和羊圈门口看究竟。正月初一一大早,他给全家人拜年后,就径直跑到猪圈、牛圈和羊圈门口给猪牛羊拜年。他挨着圈门按顺序说“猪猪春节好!”、“牛牛春节好!”、“羊羊春节好!”
 我是一个无趣、无聊并且缺乏幽默感的人。既不抽烟喝酒,又不打牌。春节期间,除了串门和像个妇女一样与邻里拉家常,就别无事做。无所事事时,我就到田边地角去转,再不,就在院子里放一把椅子躺在上面晒太阳。

■到田边地角去转一转

 到田边地角去转一转,看一看父母栽的油菜,种的小麦、蔬菜以及土豆。阳光暖洋洋地照耀着。立春才刚刚几日,田野里就风和日丽、春光乍泄了。我背着手,学祖父查看庄稼的样子,很有经验地走走停停,时而蹲下身子看有没有虫子吃油菜叶,时而站起来满田满地打量,看小麦、蔬菜的长势——看它们哪儿稀了,哪儿密了;哪儿还需要除草,哪儿还应该施肥。
 我漫不经心地在田埂上转悠。我记起一个老农曾经对我家田埂的评价——宽得可以过拖拉机。种庄稼我父亲不是一个好把式,但他年年总是把每一条田埂筑得又宽又高。理由是可以多蓄水,防天旱;下大雨,田埂宽了也不会垮田。把土地看得紧要的人寸土必争、精打细算,他们认为田埂筑那么宽浪费了土地。试想那么宽的田埂,一个田就会少栽多少秧,少栽了多少秧,就会少收多少稻谷,因此嘲笑说我家实现了机械化,田埂宽是好过拖拉机和收割机。
 我转到我家的养鱼田边,我想起这养鱼田的前前后后。在产业结构调整上我父亲是一个喜欢跟风的人。见别人种植什么发了财,他便跟着种植什么;见别人养殖什么赚了钱,便跟着养殖什么。就说养鱼吧,他见村里其他人搞得闹热,心里也就痒痒的,借钱都要买鱼苗。第一年,一场夜雨过后,大水溢满了田,把两千多尾鱼苗冲了个精光。他不甘失败,第二年又买了几百元钱的鱼苗放入田中。由于管理不当,又被水冲光了。这一次他仍不甘心,还要买鱼苗放,母亲不同意。为此,他们没少吵嘴。后来还是父亲犟赢了,又买了一千多尾鱼苗放入田中,结果又打了“水漂漂”。别人一年养鱼一年投产,父亲养了三年鱼就三年赔本。这田名为“养鱼田”,实则是蓄着一田水,空着,一条鱼也没有。
 转悠累了,我坐在田埂上歇息。想到我家的田埂和养鱼田,我就觉得当农民的父母的不容易。我对我家那几亩生机勃勃的油菜与绿油油的麦苗说,你们就抓紧时间快快生长吧,争取今年大丰收。

■在院子里晒太阳

 搬一把椅子放在院子里,躺在上面眯着眼晒太阳。我有好长时间没过这种生活了。我觉得这是奢侈的,我把它视为一种享受。
 这是我家的老宅院:老的瓦片,老的房檐,老的梁柱,老的门与窗,还有老的、长着苔藓的台阶和石地板以及周遭经年散发的老气息——一切都是老的,如同一部旧电影中的某一个场景。
 阳光是故乡的阳光:灿烂、明媚、纯粹,没有汽油和金钱的气味,也没受过其它污染,只有庄稼、草木和泥土的芬芳——与城里的阳光最主要的区别就在这里。如果它像河流一样在浩瀚的天空流淌,那么流经我故乡上空的那部分就直接发源于天堂。
 在这醪糟般甜美的正月午后,一缕缕阳光在我眼前交织着、晃动着、舞蹈着,烟雾一样、前尘旧事一般令人眼花缭乱,令人晕眩和无从想起。
 我晒着太阳。我把体内每一个骨骼的螺丝拧松,让身体这部不断磨损着的机器进入休息状态。“风吹在水上/阳光的钟声传向远方……”(邵永刚)。我仿佛是一尾鱼、汪洋恣肆的阳光中小小的一尾鱼。我的身体不在阳光的浪波之上,而深深地沉在它的深渊。我躺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想就一直这么躺下去,睁开眼,忽然发现自己老了,我也不后悔!
 故乡的阳光是亲热的,如同贫穷的乡亲们善良美好的心肠。我一向认为只要沐浴过这样的阳光的人,无论在哪里都会是一个好人。这些年来,我离开了故乡,离开了故乡亲热的阳光在他乡的风雨中闯荡,许多时候,因缺少这样的阳光而迷失于路途,因缺少这样的阳光,使本来就缺钙的我处处跌倒……
 为生活奔波忙碌的人们,当你身心疲惫时,就躺在故乡亲热的阳光下歇息歇息吧!在故乡的阳光下,心就是受多重的伤也会愈合。
分类:散文 | 评论:0 | 浏览:490 | 收藏 | 查看全文>>

黑夜中的知情者

■鸡 鸣

 鸡,毛羽光鲜、斑斓,是我们最亲爱的家禽。你看,一只母鸡腆着肚子,步态蹒跚地引领着一群小鸡,在院子里觅食,在篱笆下捉虫,一只公鸡昂首挺胸,在母鸡与小鸡周围踱来踱去,既充满警惕,又带几分挑衅,它们能不可爱吗?
 这里,我就写写公鸡。
 农耕时代,一只公鸡就是一户人家报晓的时钟。家家户户养着它,不是食肉,而是司晨。
 《诗经·郑风·女曰鸡鸣》中写道:“女曰鸡鸣,士曰昧旦。”《齐风·鸡鸣》中则说:“鸡既鸣矣。”这两首诗是写妻子劝丈夫早起打猎和上朝,不要贪恋床第之乐。妻子劝丈夫早起的理由就是鸡叫了,天要明了。而同是“郑风”中的《风雨》一诗,仍然与一只公鸡有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相思的女子在鸡鸣的时候终于盼来了心上人前来与她幽会。
 “三百篇”中写男女绸缪、缱绻之事颇多,长期以来,注家站在不同的角度,众说纷纭,其喋喋不休亦像鸡鸣。
 到了南朝,男女私会再不象“三百篇”时代那样含蓄、委婉了,男欢女悦,表现得更为大胆、热烈、奔放而富有激情。同时代的《读曲歌》写道:“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冥不复曙,一年都一晓。”这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缠绵的男女纵情享乐,只恨时间过得太快,更恨不得宰杀了那只报晓的公鸡和在室外树梢上聒噪的乌臼鸟,但愿时间永远停留在黑夜中。在这样的情境里,一只公鸡目睹了整个事情的始末,它是一个躲藏在黑暗角落里的第三者,也是全部真相的知情者,细节的目击者,它因报晓而受到贪欢男女的诅咒。
 天要明了,公鸡引颈鸣叫是告诉黑夜中醒着与未醒的人们一个大概的时辰,除此之外,别无恶意。作为知情者,公鸡是冤枉的。更有甚者,竟有人钻它的空子,冒名顶替,佯装鸡叫,最经典的就是“半夜鸡叫”——我的家门儿周扒皮为了使长工早起,下地多干些活儿,常常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时候潜入鸡圈,装鸡叫。这卑鄙的行为,有一次终于被聪明的小长工高玉宝发现。一天夜里,当狠心的地主周扒皮又钻进鸡圈装鸡叫时,便遭到长工们的迎头痛击——他哪里知道就在他钻进鸡圈之前,长工们早已埋伏在鸡圈周围观察,只待他出现。长工们名义上是打鸡(因为鸡在不该叫的时候叫了,它叫得太早,叫得不合情理),实则是惩罚装鸡叫的人。一阵乱棒过后,周扒皮被打得鼻青脸肿,哀哀直嚎。长工们装着误会,一场人装鸡叫的事件在尴尬中既有些智慧又带点幽默地收场。从此,周扒皮再不装鸡叫了。没有“鸡”提前叫,长工们终于睡了一夜夜好觉。
 “鸡声茅店月”——鸡鸣是催促背井离乡的旅人赶路,早早到达下一个投宿处;是催促家贫失怙的穷书生进京赶考……
 小时候,半夜鸡一鸣叫,我就醒了。我看见母亲起床把头天从菜地里采来的蒜苗、葱苗和其它菜蔬一把把整齐有序地装进背篓里,趁天色未明,头顶晨风,脚踩露水,到三公里开外的镇上去卖。卖了菜蔬,买了煤油、盐巴、火柴,有时也给父亲和祖父捎一斤苕洒,然后匆匆赶回来与村里的妇女们一道下地劳动,攒工分。
 多年来,无论我借宿在哪儿,只要一听到鸡鸣,我就会条件反射般地被惊醒。醒后,我都会记起这一幕,想啊想,想起儿时和许多往事。今天,我生活在城里,再也听不到鸡鸣了。在客厅,我安装了一个挂钟,是自动报时的那种。很多时候,我都把它想象成我家养的一只公鸡。
 鸡鸣,犹如一个诗人面对无边的黑夜,一声声苦吟、一声声惊呼、一声声浩叹,亦似一个天才的男高音放声歌唱,他要唱出满天云霞和一个玫瑰色的黎明。
 一份科普资料上写道,鸡鸣是因为生物活动有周期性节律,这种节律经过长时期的适应,与自然界的节律,譬如昼夜变化、四季变化相一至时,体内的“生物钟”便发生某种反应……原来这一声声悠长的鸣叫中还有着深奥的科学道理,比之它鸣叫时生发的事端惹出的麻烦,简直就不足道耳!
 2003·9·27·夜草成,10·11改定

■狗 吠

 一声狗叫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已经是深夜了,一声狗叫,阴阳怪气的,像气管炎患者的咳嗽,后来喉咙被痰或什么堵塞住了,再没出声。
 这般深沉的夜晚,这么文明的城市,怎么会有狗叫呢?我有些想不通,也不明白,更睡不着——一声狗叫使我失眠了。
 夜色如墨,天上没有一颗星星,伸手不见五指。附近全是居民小区。小巷小院里黑灯瞎火,没有一丝动静;远处的马路上,一排排昏暗的路灯没精打采地亮着,偶尔,一辆出租车或货车急急驶过,可以微微地感觉到城市的一角在颤抖;更远处,几幢拔地而起的高楼里,不知是哪层楼的窗内还亮着点点灯火,隐隐约约……
 是谁家的狗呢?平时怎么没见着?是一条母狗呢还是一条公狗?是本地狗还是杂交的狼狗抑或供人玩耍的哈叭狗?它被主人拴在楼道间还是阳台抑或楼顶上?它受主人的虐待,没吃晚饭,饿了吗?它形单影只、寂寞无助,想说话吗?它发情在求偶吗?
 在城市的一隅,半夜三更听到一声狗叫,这简直是怪事一桩,也是一件稀奇事。要是时光倒退六、七十年,半夜三更听到一声或一阵狗叫,就不足为奇——鬼子进城了。如今,鬼子早已被中国人民打跑了。那么,是贼吗?贼溜进了哪家偷东西被狗发现了?这种可能性小。如今,城里家家户户都是防盗门,保险、坚固得很;阳台与窗户也焊了铁条,贼根本无法入室行窃。至于偷鸡么,城里人不兴养鸡。鸡不讲卫生,到处拉屎,影响城市环境,有碍观瞻,何况鸡一鸣叫就扰得四邻的住户不安宁,所以城里人不养鸡,也就没有在楼道间或房顶上装个鸡窝鸡笼的打算。
 在农村,半夜三更一只狗叫,通常是情理之中的事——要么有贼偷牛、摸鸡、捉鸭,包括农家门前树上吊着的两个硕大的冬瓜也不能幸免——谁叫它们长得那么茁壮、结实、肥胖呢?要么是早起的人赶集,脚步声惊扰了路边农家院子里的狗。狗是聪明的动物。它记忆力好,通人性。哪些人该咬,哪些人不该咬,它明白得很。见了熟人,它叫了,是打招呼,类似“你好”;见了陌生人,它叫了,就是设防,意思是说“放规矩些,不要乱搞”。而在半夜三更的城市里,一只狗叫是什么意思呢?狗不会无缘无故地叫,它叫总有原因和理由。我在农村生活了二十多年,我家就养过好几只狗,虽说我不通狗性,但对狗我是再熟悉、了解不过的了。狗叫的原因是什么,对局外人来说,这真还是一道考人的难题。
 失眠的人愈是对失眠的起因不明白,愈是想要弄个明白。在弄明白的过程中,就产生了诸多联想,关于一只狗为什么在半夜三更的城市叫的答案也就有了——要么是主人打麻将回来了,狗提醒他(她)时间不早了,赶快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要么是主人私会回来了,狗告诫他(她)节制些,注意影响,以免家庭不和睦;要么是主人喝多了酒回来了,狗关心他走慢些,稳当点,不要摔着了——因此,可以说狗就躲藏在夜色深处站岗放哨,它发现了“敌”情,它看见了熟睡的人们看不到的事情,或不该看、不便看的事情,而事情往往有些过分,连狗都看不惯,狗愤怒了,所以,它叫了,只一声,发聋振聩,然后,适可而止。
 它到底看见了什么?
 夜游神?一个城市在黑暗中暴露的秘密?一些人的灵魂?
 上帝把一个偌大无边的黑夜交给狗看守,让所有的人安心睡去(失眠者也就没必要失眠了),这是对人类最大的照顾,也是最理想的安排。
 最后,我是这样理解一声狗叫的——
 在一座城市,夜半三更,一声狗叫翻译过来就是:平安无事口罗 !
 2003·10·5·夜草成,10·11改定
分类:散文 | 评论:0 | 浏览:428 | 收藏 | 查看全文>>

黑夜是一只沉睡的乌鸦

 有人写文章说巴城是大巴山下一颗璀璨的明珠,我不以为然,且觉得滑稽可笑。盛夏某夜,朋友池先生约我闲逛,不去树荫婆娑、诗情画意的滨河路,不去火树银花、人流如织的巴人广场,专拣僻静处——我们沿王望山登山梯道拾级而上,到了山腰。停顿的间隙,蓦然回首,惊心地看见,沉沉夜幕笼罩下的巴城,溢光流彩,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如果把一座灯火通明的城缩小的话,真还像一颗璀璨的明珠。
 端坐于山腰的石阶上,居高临下,我开始细看这座城的每一处。在那向日葵般绽放的灯火中,我首先寻找我居所的位置,然后是我单位的办公楼。这与白日看到的有些不同——铺天盖地的夜幕和达到高潮的灯火使人迷失,须找到城里标致性建筑作参照,以此为座标定位,然后按方向才能逐一辨识。这是我第一次认真打量我生活近十年的黑夜中的城市。墨汁似的夜色下,城市扑朔迷离,有说不尽的幻美。它使我一时产生了错觉,宛若置身于大都会边缘。巨大的夜幕掩盖了它四周貌似雄伟的山峰,城市仿佛在无拘无束地自由扩展、延伸。一个初来乍到、不知底细的人完全可以把那里理解为平原并且在激动的心中打下一个不知这城到底有多大的问号;一个喜欢假设的市民也可以有充足的理由把那里设计成美丽的开发区,那里有密集的路网、肥沃的农田,有飞机场,有火车站,一列火车似乎正风驰电掣地驶向外省,雪亮的车灯犹如锋利的刀尖把夜色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仅此想象,人也便感觉到身体有了某种隐隐的颤痛。
 一座在白日里看起来极乡土的城,夜晚,它的大街小巷,它的车水马龙,它的灯红酒绿竟变得神秘莫测且令人想入非非。是诡异的夜色制造了这种效果,是耽于幻想的人产生了这种错觉——这错觉美得无法言说,就由它美到天明吧!如果是唐朝,这样的夜晚,临河的街头一定坐满了歇凉吹风的人,在家中用功的,顶多是几个读书人,那抑扬顿挫的苦吟和窗外欢快的虫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人口聚居地文明、亲合、热闹、平安的外部氛围;如果是元朝,有人从河边取水回来,就会疾走于铺满青石的街巷里,摇摆的步幅使每一条街巷从头至尾响彻着木桶里“咚口当”的水声——巴河水打湿了青石板,城中偃旗息鼓,关门闭户,灯火寥落,惟有银子似的月光满地、沁心的凉意满城;如果是明清,街这头,一群人如痴如醉地听一个瞎子说书,讲的是<<张飞擒严颜>>、《太子贬巴州》,街那头,一群人看戏班子演出——一个过路的人问演的是啥子,人群里,一个人头也不回地说《蒲道官斩巴蛇》,还有<<赵琼瑶四下河南>>……到了公元二千零四年盛夏的某夜,这个拥有二十余万常住人口的小城(散文家张放先生说它是一座“隐都”,即隐藏在川北崇山峻岭中的城市)被光怪陆离的灯火弄得珠光宝气,锅盖一样扣在它头顶的黑夜像一只巨大的乌鸦。它不能飞,是因为它沉睡着,市声——城市剧烈的喘息、咳嗽无法吵醒它;它不能飞,是因为五颜六色的光线约束了它厚重的翅膀;它不能飞,因此,它只能栖息在城的上空。
 2004·6·21

分类:散文 | 评论:0 | 浏览:380 | 收藏 | 查看全文>>

澌岸见闻


■路边的乘凉人


 澌岸是大巴山区一个偏远乡。癸未年初夏我去那儿采访。达到的当天,在一个叫中和村的专业户家里吃过晚饭,便与当地随行的干部驱车返回乡上。主人好客心切,加之初来乍到,不好推却,席间我便多喝了几杯酒水,上车前人就有些微醺。
 车在夜暮中的乡间公路上行驶。推开车窗,混合着杂草、野花、树叶以及路边水田里秧苗嫩绿、清新气息的山风扑面而来,人更是有些飘飘然的感觉,便由衷地感叹这乡间空气的好来。
 车行至一个大弯道前,由于路面凸凹不平,速度就慢了下来。借着车前的灯光,我看见路边的一棵大树下,三、五个农民正在乘凉。见有车来,都不约而同地抬头注视。他们或蹲或坐,嘴上叼着纸烟,衣服斜披在肩上,敞胸露怀,手里摇着一把大蒲扇,面前摆放着一个个盛茶水用的大搪瓷缸子,正谈些各自的见闻,歇息着。或许他们才收了工,刚吃过晚饭就到路边乘凉来了,或许他们的家就在公路附近,或许只有在乡间才能看见如此乘凉的风俗。
 这些农民不像城里人在装潢豪华的茶楼、酒吧、咖啡厅里一边享受着空调,一边品茶呷酒聊天。他们在路边乘凉、休息,不谈腐败,不谈“非典”,不谈绯闻。他们享受着大自然这个大空调,喝着各自的茶水,谈的是谁家今年秧苗满栽满插,谁家的田没装上水至今还旱着,谁家的小麦高产了,谁家的猪仔又卖了好价钱,谁家的娃儿要考大学……悠闲自在,无拘无束,其乐融融。
 乘凉,是他们一天之中最安逸快乐的事情。
 车很快就从他们身边驶过,在浓厚的夜色中穿行。我一路都在想:他们才活得真实、自在、有滋有味呢!身上的汗歇干了,体内的热被风吹散了,家常话说完了,他们便起身拍拍沾在屁股上的泥,端着已没有茶水的大搪瓷缸子,趿着鞋回家。可以猜得出来他们各自的老婆躺在床上睡眼惺忪地嗔怪道:“砍老壳的,还晓得回来,不就在露天坝里睡到天亮?!”男人讨好地“嘿嘿”干笑两声,知趣地熄了灯。
 接下来的事就不说了。再接下来,屋里响起了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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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大事记”遮蔽的日常生活


 从乡文书那里找来一本乡志阅览,第一页便是“大事记”。第一条写道:“1932年:腊月初五,土匪劫场,打死街道居民和杂货店客商各一人。”开篇就是当地当年社会秩序混乱和动荡的记载,令人心生余悸,同时也令人一下子联想到正在热播的一部叫《关中匪事》的电视连续剧中的场景。
 从“大事记”看,该乡1949年以前全是兵荒马乱、天灾人祸、民不聊生的事。到1950年以后,几乎就是历次政治运动的记载。这些政治运动既是一个国家的大事,也是一个弹丸之乡的大事。且看1970年以后的“大事记”——
 1970年:春,县上派工作组来开展“一打三反”运动。
 1971年:开展“一批双清”运动;10月,全公社的人揭露、批判“9·13”林彪篡党判国罪行。
 1972年:7月,开展“批林整风”运动。
 1973年:继续开展“批林整风”运动。
 1974年:春,传达中共中央中发(74)1号文件,开展“批林批孔”运动。
 1975年:批极左思潮,开展学理论活动。
 1976年:1月8日,周恩来总理逝世,噩耗传来,全公社干部群众痛哭不已;7月6日,朱德委员长逝世,全公社干部群众暗自悲伤,内心深切怀念;9月9日,毛泽东主席逝世,全公社各单位、各大队分别设灵堂,干部群众接连不断地自觉到灵堂悼念。
 1977年:8月,党的十一届大会闭幕,公社干部在群众中宣传新时期的总路线和总任务。
 1978年:5月4日,各大队遭受冰雹袭击,时间长达10分钟,冰雹大如核桃,小如豌豆,密似雨点。
 1979年:平反以前运动中的冤、假错案,给地、富、反、坏、右摘帽。
 1980年:12月8日,撤销公社革委会,选举产生澌岸公社管理委员会成员,组成了澌岸公社管理委员会。
 这十年,澌岸人民除了搞政治运动,还干了些什么呢?譬如发展生产、兴修水利、创办学校等基础设施建设,还有他们衣食住行等社会风貌的变化,“大事记”中语焉不详。澌岸人民的日常生活就这样被“大事记”遮蔽了,被坚硬的政治生活消解了,澌岸人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然、真实,纯朴的生活失踪了,有关一个地方历史中鲜活、具体、细腻的成份被无情地抽取,留下来的是一片巨大的空白,后来人只有用想象去填补。
 日常生活不是“大事”,“大事”却由日常生活构成。被“大事记”遮蔽的日常生活或许永远沉淀在时光阴幽的深处,暗无天日,或许,偶尔才会被心细的人记起。

 离开澌岸前,我在乡长的办公室听他介绍全乡近年来的发展情况。一农民来找乡长,说农网改造他家拿不出一百三十元钱,以前拉的电线被村里管电的人剪了。他家要照电,是否先给他把电线拉上,凑足了钱一定缴。那农民的意思是要乡长给管电员打个招呼,准许他先照电后缴钱。乡长说自己的事太多,让他去找分管农网改造的副乡长。那农民只好找副乡长去了。
 过不多久,一农妇又找上门来。她说上街卖生猪,猪钱用来抵农业税,在家里过秤,猪是一百五十斤,在乡上收猪的人那儿过秤,猪只有一百四十二斤。她说乡上收猪的人要么是有意缺斤少两,要么是秤有问题,她要乡长为她评理主持公道。乡长说折秤是正常的,农妇说,再折也折不了八斤;乡长说一头猪才吃八斤猪食呀,你在家过秤时是饱猪,收猪过秤时是饿猪,当然要折秤。农妇申辩说她卖的就是饿猪,在家里根本就没有喂食。乡长说服不了农妇,农妇告诉乡长说她不卖猪了,要卖猪的话也要叫收猪的人重新换一杆秤。
 ——我耳闻目睹的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或许就是“大事记”遮蔽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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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嗨”——《青春的手写体》之一

 小艾在城里念完师范,暑假也就来了。一些同学四下活动,托熟人找关系想分配到城里的学校。小艾无关系可找,早早地背着被盖卷回到乡下的老家,听天由命,等候分配。
 开学前,文教局的文件下来了,通知小艾到苦水小学教书。苦水是一个乡,离小艾家一百二十多公里,离县城一百四十多公里,不通公路不通电,是县里最偏僻边远的地方。
 小艾带着文件到苦水小学报到,校长说:“小伙子,你还年轻,到下面去锻炼一年吧!”小艾又被派到远离中心小学的白山村小学。
 白山村小学原来有三个民办教师。三个教师教四个班。暑假里,一个教师患肝癌死了,小艾接替的正是他那个复式班。另外两个教师都是本村人。一个姓王,四十多岁,有哮喘病,讲课时上气不接下气,常常是讲一阵歇一阵,如干重体力活。看他那吃力的样子,真有些让人于心不忍。一个姓李,五十来岁,早些年念过几天私塾。他讲起来与学生听起来一样困难。前几年,他在苦水小学教书,每到周末必按时回家。有一次期末考试到了,为了组织学生总复习,所有的教师周末不休假,他去找校长请假。校长说指导学生复习要紧,不批假。一气之下,他便告到乡上的文教委员那儿,说自己每周末都要和妻子团圆一次,校长不批准他夫妻团圆,克扣他正常的“生活”。校长知道后,第二学期就把他“下放”到了白山村小学,让他天天夫妻团圆。
 白山村小学设在村里装公粮的大仓库里,操场自然也就是以前晒公粮的晒坝。三个教室分别由装稻谷、小麦、玉米的三间库房改建而成。由于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四壁透风。村支书说,集体几时有了钱几时维修,反正都是农村的学生娃,习惯了风吹、雨淋、日晒,就凑合着上课吧。
 白天,小艾上课,改改作业,课间也与两个同行摆摆龙门阵,时间很快也就过去了;一到夜晚,孩子们全回了家,王老师一放学就回去熬他的中药,李老师也早早地夫妻团圆了,空荡荡的学校里就只留下了小艾一人。陪伴他的除了一盏不明不暗的煤油灯,就是成群结队出来觅食的老鼠。无事可做时,他便看书;书看累了,就捉老鼠。那些老鼠不但没被捉着,胆子反而还愈来愈大,竟敢在他的眼皮底下猖獗,不是在他床上拉屎,就是在他的备课本上撒尿。
 最难打发的是周末。无人与他说话,小艾无聊而烦躁。他想起念师范时与他同桌的那个爱笑的同学,他便给她写信。写完一页后,撕了,又重写。他们的爱情是随着他的毕业分配方案确定后终结的。既然一切已经结束了,写信还有什么意思呢?不写信,他又做什么呢?所以,他还是写信。他撕了写,写了撕,如此反反复复,打发着周末时光。更苦恼的是漫漫长夜,辗转难眠。后来,他终于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就是每天清晨与夜晚沿操场跑一百圈,一是锻炼身体,二是消耗体力,把自己跑累,好美美睡一夜。
 做教师与当农民在白山村人们的心目中并无二致。举例来说,小艾在白山村教书两年了,村里也没有哪个姑娘暗中或公开喜欢过他这个师范毕业、年纪轻轻且文质彬彬的小伙子。其实,确切地说,村里也没有一个令小艾中意的姑娘。这倒不是说他念过师范,知书达理,择偶标准高,而是村里能够与其交流的姑娘几近于无。所以,小艾在白山村想用具体的爱情来排遣内心的寂寞抑或生活中的其它苦闷,是不可能的。白山村也活该是一穷二白。每天清晨,小艾是村里起得最早的人。他在操场上跑完一百圈后,汗流满面、热气腾腾坐在石礅上歇息时,村里的人才陆陆续续起床。那时,天已大亮。男人或女人毫无羞耻地蹲在露天的茅坑边,漫不经心地大便,而更多的男人与妇女则慵懒地坐在自家的门槛上,不是愣着神抽土烟、吐口水就是慢条斯理地边梳头边捉虱子,直至大半个早晨过去了,才起身去找活干。
 春去秋来,光阴荏苒。又一个新学期来临,校长到白山村小学来检查指导教学工作,他拍着小艾的肩说:“小伙子,干得不错,白山村就需要你这样的教师,希望你继续发扬光大!”
 被表扬的小艾一时不知所措,竟语塞。他苦涩地微笑,算是默认。
 冬天很快就来了。一天凌晨,小艾被冻醒了。没有火烤,也没热水,他冷得发抖。为了暖和身子,他不得不提前起床去操场里跑一百圈。
 他推开门,眼着一亮,哇!好大的雪!这是小艾在白山村第一次看到雪。他来白山村的头一年冬天没有下雪,第二年冬天仍没有下雪。听王老师说白山村已经有好几年没下过雪了。瑞雪兆丰年。对白山村来说,这该是一场吉祥的雪。小艾走出门,站在屋檐下。学校与村庄全被大雪覆盖着,周围的山峰粉妆玉砌,天地间白茫茫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惊喜的小艾有些激动,在他内心,天性中的某些东西复活了。他想说话,并且是大声叫喊。他忍了又忍,可是呼喊的欲望仍像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击着他喉咙的阀门,他抑制不住。他试着憋足气,一使劲,“嗨——”他喊了出来,声音热切、激昂,在空荡荡的校园和沉睡的山村里回荡。小艾第一次听见发自肺腑的声音如此洪亮和绵长,他的泪水夺眶而出。“大——山——啊——,我——的——新——娘——”他喊着,惊天动地,山鸣谷应,余音袅袅……

 “那年我二十岁。”老艾说。
 教师节前夕,我去采访市里的一批模范教师。一脸沧桑、两鬓斑白的艾老师在接受我的采访前,对我讲了以上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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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真竟如此忧伤——《青春的手写体》之二

 工厂离城区远,骑车大约要五十分钟。平时,工人们除有特殊事情请假回家,一般都住在厂里。辛大鹏和施欣欣像厂里所有的单身男女工人一样,也只有星期天或节假日才回一次家与亲人团聚。他们同住一条街上,原来并不熟识,因为同时被招进工厂,加之偶然的几次在回家与返厂的途中同行,彼此就知道了对方的姓名、年龄、工种和车间,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后来,凡是星期天或节假日回家,两人都要打招呼,你等我,我候你,邀约着一道说着回家,又笑着返厂。再后来,回家与返厂,施欣欣不骑车了,干脆就坐在辛大鹏自行车的后架上,让辛大鹏驮着。
 辛大鹏大施欣欣两岁。施欣欣叫辛大鹏“辛哥”,叫得非常亲、非常甜,有时还带点撒娇,那“辛哥”就叫得更腻了,像水果糖入口融化后一样粘。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辛大鹏与施欣欣,俨然一对亲兄妹。厂里不知底细的人还满以为他们是表兄妹呢!
 青春是荒废的。时间在流水线上,在机器的轰响、运转中,在集体伙食团,在单身宿舍,在紧张有序又枯燥无味的日子里一天天流逝。
 一个雨夜,辛大鹏的门被叩响了,传来施欣欣喊开门的声音。那天是“五·一”劳动节,厂里放了假,绝大多数工人都回城里去了。因为下雨,辛大鹏没回家,施欣欣也没回家。辛大鹏开了门,施欣欣一身风雨闪进了屋。没有椅子,她把腿一翘,坐在辛大鹏的床头。施欣欣拿出自己买的水果糖,给辛大鹏一把,两个人剥开糖纸,把糖果放进嘴里,慢慢抿着。施欣欣提议讲故事,讲各自小时候或父母的故事。辛大鹏的父母是右派,正在远离城市的一个农村锻炼,城里只住着年迈的祖母和读初中的妹妹。他不好意思提起父母的事,就讲自己小时候如何调皮捣蛋,逗得施欣欣直笑;施欣欣父母是工人,在城内一家工厂上班。轮到她讲时,她把父母生活中的趣事全讲了出来,辛大鹏听得也很开心。
 雨越下越大。有一刻,施欣欣突然不讲了,停了下来,仿佛在听屋外的雨,既而她问辛大鹏厕所在哪儿,辛大鹏告诉了她离男宿舍最近的厕所的位置。由于是晚上,施欣欣一个人去上厕所害怕,她要辛大鹏送她。辛大鹏拉开门,外面黑灯瞎火,风雨交加。没有手电,也没有雨伞,辛大鹏刚一出门就踩进了积水里,差点滑倒。“算了。”施欣欣说:“我就在屋里小便。”辛大鹏问:“行吗?”施欣欣说:“行。”辛大鹏从床下拿出一个搪瓷盆子放在屋角。施欣欣说:“你别看。”辛大鹏说:“我不看。”施欣欣说:“你用被子把眼睛蒙了。”辛大鹏便一头钻进被子里一动不动。
 夜深了,雨不但没停歇,反而比以前更大更猛了。闪电撕破重重黑暗,透过玻璃窗射进屋内,瞬间就照亮了两个清冷的人;雨点被刮起的劲风吹打在屋外的墙壁上、门窗上,发出“唰唰唰”刺耳的声响,怪吓人的。施欣欣说:“今夜我就不回去睡了。”辛大鹏说:“雨这么大,你想回去也回去不了了。”不回去就不回去,施欣欣脱了鞋,把双脚伸进被窝,头靠着墙壁,坐在床头。辛大鹏坐在床尾,两个人又讲故事。故事讲完了,也讲累了,两个人坐着,你看着我,我望着你,哈欠连连,一直挨到天亮。
 天亮了,雨停了,风息了,太阳出来了。厂区在一夜大雨之后,到处都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 青春是荒废的。时间在流水线上,在机器的轰响、运转中,在集体伙食团,在单身宿舍,在紧张有序又枯燥无味的日子里一天天流逝,一年年流逝。辛大鹏仍和施欣欣相互邀约着,星期天、节假日,依然是辛大鹏用他那辆脱漆的“永久牌”自行车驮着施欣欣一路说着回城,又一路笑着返厂。
 一切就这么快乐、简单!
 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施欣欣敲开了辛大鹏的房门。她对辛大鹏说:“我要结婚了。”辛大鹏问:“男朋友是谁?”施欣欣说:“是个当兵的,你不认识。”辛大鹏问:“在哪儿当兵?”施欣欣说:“北京。”辛大鹏问:“谈恋爱几年了?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施欣欣说:“还没谈过,连面都未见一次。”辛大鹏问:“这是怎么回事?”施欣欣说:“是父母的上司介绍的,那个厂长和当兵那个人的父亲是战友。”辛大鹏问:“怎么这么快就要结婚?”施欣欣说:“这次人家回来,就是专门见面、结婚的,只请了十天假。”辛大鹏问:“结了婚,还在厂里上班吗?”施欣欣说:“不上班了,随军到部队,他是个连长。”
 一切都明白过后,两人再无话说。沉默了一会儿,施欣欣说:“辛哥,我是来向你道别的。我也想不到命运会这么安排我,太突然了。”辛大鹏若有所失地说:“祝你生活幸福。”施欣欣没有道谢,她扑过去一下抱住了辛大鹏的脖子,把他扳倒在床上,然后伏在他身上。“辛哥!”施欣欣哽咽着。“别这样,别这样。”辛大鹏一边说,一边试图推开施欣欣。施欣欣紧紧压在他身上,把脸贴在他脸上,灼人的鼻息、烫人的体温使辛大鹏土崩瓦解,他像触电一样瘫了下来,一动也不能动。他呼吸急促,心跳加速。青春激情的闸门刹那一下打开了,他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体内一股热热的东西就释放了出来,紧接着身体就如同空了似的。他心里说了声“完了”,用力一翻身,推开了施欣欣。施欣欣倒在一边,捂着脸,羞愧难当,辛大鹏低着头,更是无地自容,不知所措。施欣欣站起来,拉开门,夺路而去。

 二000年三月,辛大鹏下岗。为了养活一家三口,他经营起卤鸡蛋。卖卤鸡蛋的下岗工人多,为了把自己的卤鸡蛋和别人的卤鸡蛋区分开,创出品牌,占领市场,辛大鹏给自己的卤鸡蛋命名为“辛大鹏卤鸡蛋”。每天,他骑着一辆脚踏三轮车,走街串巷。三轮车上安装的电喇叭整天不知疲倦地叫卖着“卤鸡蛋,卤鸡蛋,辛大鹏卤鸡蛋,五角钱一个,好吃又方便”。他还用红油漆在一块木板上写着“辛大鹏卤鸡蛋”作招牌,挂在三轮车上。
 辛大鹏已人到中年,胡子拉碴,不修边幅,加之有点驼的背,给人的印象是未老先衰。辛大鹏的儿子在外省读大学,他每月要给儿子按时寄三百元钱的生活费;他老婆原在百货公司站柜台,三年前也下岗,在家里病着。
 生活使辛大鹏不堪重负。
 一天上午,辛大鹏骑着三轮车经过街心花园,一个女人过来买卤鸡蛋。那女人穿金戴银,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有钱人。虽说也到了微微发胖的年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仍不失少妇的风韵。她买了二十个卤鸡蛋。辛大鹏好生纳闷——还从来没有人一次买这么多。心里正感激着这个女人时,女人问他了:“你认不出我了吗?”辛大鹏看着眼前这个并不美丽但很富贵的陌生女人,一脸疑惑,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辛哥,我是施欣欣。”女人介绍自己了。“哦,你不是在北京吗?”辛大鹏简直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二十多年前的施欣欣。施欣欣对辛大鹏说,她丈夫去年底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安排在本市一部门当头头,她也在那个单位搞办公室工作。她说她没想到那么火红的工厂也倒闭了,没想到他下岗了,更没料到在大街上遇到他;多亏“辛大鹏卤鸡蛋”几个字吸引了她的目光,要不然,就是面对面走过,也认不出他了。辛大鹏“是啊是啊”附和着点头。施欣欣问他目前的生活有什么困难,辛大鹏说还过得去。施欣欣说如果有什么需要他们帮忙的话,尽管给她说,并告诉了自己的电话,同时也记下了他家的电话。
 当天晚上,施欣欣打来电话,说她已给丈夫讲了他的事,她丈夫愿意帮他再就业——他们单位需要一名勤杂工,他愿意的话,过几天就去上班,收入保证不比他卖卤鸡蛋低。辛大鹏说自己先考虑一下,明天再答复。他老婆在一边问是哪个打的电话,他说是半边街开餐馆的一个伙计。
 躺在床上,辛大鹏失眠了。几十年来,他很少失眠,就是下岗那几天也如此。这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辛大鹏——一个粗糙的人,一个卖卤鸡蛋的下岗工人,第一次出现了感时伤怀的情绪。他长吁短叹。老婆问他怎么了,他说人不舒服。直到天明前,他才迷迷糊糊浅睡。醒后,他顿觉昨夜的行为有些自作多情,荒唐,并且危险,不利于他今后的生活。他走向电话机,拨通了施欣欣的手机,说:“算了,我就卖我的卤鸡蛋。”还未等对方答话,他便挂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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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国——《巴中文人》之五

王志国,诗人,我们的藏族同胞。他老家就是获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尘埃落定》里描写的那个地方。爱情在哪里他便追随到哪里——这与月亮走,我也走的意思一样。他如今的妻子当初师专毕业后回到巴中老家教书,他放弃分配,也相随来巴中从业。
五、六年前,王志国在师专读书时,便开始写信给我寄诗稿,我在报纸副刊上给他发表了一些。那时,我们还不相识。从他寄来的诗稿看,我觉察出他的诗歌才华。后来,果不出我所料,其诗作屡屡见于国内著名的诗歌刊物。
现在,我们一见面,只要一谈起诗歌,他常常就会提起当初那一段时间的鸿雁传书,颇有“吃水不忘挖井人”之意,感念之情溢于言表。这既令我汗颜,又使我骄傲——当初的判断没错。
志国爽快、性直,不会绕弯子,秉承了藏民族伟大的传统。他不常饮酒,但能喝。文友们聚会,时不时要吃吃喝喝。席间,他不推杯,不但饮了自己的“任务酒”,常常还替别人代饮,尽管醉了,也很高兴。
志国赠我一把藏刀,五寸长,说是路途携带不方便,要是方便携带,还有长的。藏刀被我陈放在书柜里,就在《尘埃落定》的旁边,很扎眼,一走进书房我便能看见它。无事时,我常常把它拿出来把玩,爱不释手,并一边朗诵北朝乐府民歌《琅琊王歌》——“新买五尺刀,悬著中梁柱。一日三摩娑,剧于十五女。”
去年,志国在《诗刊》发表了组诗《一根飞翔的羽毛》。他邀文友们在酒楼宴飨,分享作品发表之乐。座中有人建议我为其写一篇评论文章,推波助澜,我本想推脱,但拿了人家的手软,吃了人家的嘴软,不好意思说“不”。便写了一篇两千字的诗评《读起来很安逸的诗》,总算交了差。拙作《印刷厂的春天》在《诗刊》发表,在未接到采用通知书前,他最先在网上看到了该期《诗刊》目录,一大早便打电话告诉我。他在电话里语气激动,仿佛是他自己的作品发表了。
志国初为人父,弄瓦之喜使他的生活充满快乐,加之写诗,他的日子简直过得有滋有味,令人羡慕。
春节期间,志国带着妻女回老家去。阿坝州的大雪酝酿着一个美丽的春天,也酝酿着无限的诗情画意。他回来时,除了妻女,还多了一样东西——一组诗,从雪山草原带来的诗——献给我们新春的礼物。
他真是不虚此行啊!
 2004·2·18·夜——19·夜写于退一步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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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通——《巴中文人》之四

杨通,诗人,蓄长发,戴骷髅银戒指,穿著打扮标新领异,是巴中的“另类”。一次,我在 “界限” 诗歌网站上看到他的照片,有人回帖说,像容中尔甲。容中尔甲何许人也?藏族著名歌手。写到这里,我不得不多说几句。去年,通兄去都江堰参加 《星星》 举办的诗歌笔会。会期诗人们游青城山,甫一下车,就被山门石阶上的几个孩子看见了。其中一个说:“你们看,容中尔甲来了。”另一个说:“狗日的,硬是容中尔甲!”
杨通写诗二十余载,发在报刊上的,抄在笔记本上的,帖在网上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
不喝酒,不抽烟(不抽是假,偶尔也来一根,只是数量少罢了),不打牌,颇有些洁身自好的杨通唯美、内敛、酷!喜欢他的女孩子或女人和他喜欢的女孩子或女人一样多。
喜欢归喜欢,只是心里的想法罢,通兄决没惹出什么麻烦,甚至连绯闻也没听说。
今年春节一大早,通兄闲着没事,便给自己豢养的狗洗澡。那是一只可怜的小狗,与主人居住在十二楼,孤独、寂寞,像深闺中的小姐。那狗见主人给它洗澡,大约是估计主人要淹死它,性急之中,狗急跳墙,一口咬了主人的手指头。害得主人春节都没有过好——又去包扎,又去注射狂犬疫苗。就那么一口,耗去主人一百多银子。
——这事还鲜为人知,我是后来才听说的。这也不足为怪,因为是狗咬了人。要是杨通咬了狗,在巴中乃至全世界,那一定就成了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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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礼贤——《巴中文人》之三

 散文家陈礼贤,新年伊始,一组作品便在《中华散文》上亮相,并被该刊“特别推荐”发表在卷首。其中的一篇,还被人民文学出版社选入一散文选集年内出版。
 他的此番作为为巴中文人在新的一年里的创作开了一个好头,树了榜样。
 陈礼贤去年离了婚。新的女友在财政部门工作。他第一次把女友引荐给我们是在“五妹鸭肠”吃火锅。在他极简单的介绍后,双方如何称呼一时难倒了他。但很快他灵机一动地说,你们就叫她×会计吧——就如同在办公室公干,喊某个公务员职务一样严肃、礼貌。因陈礼贤比我们年龄略大,我们原本是叫他女友某姐或某嫂的,经他这么“指叫”,在座的都乐了,气氛顿时就像火锅里翻腾的烫汁。目前他们正在热恋中。种种迹象表明,离我们吃喜酒的日子已为期不远——不是大约在冬季,而是大约在——在哪一天呢?这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 以前,陈礼贤卜居在远离城市的乡下。教书育人之余创作,硕果累累。眼下,他“梅开二度”,文友们预言,他的创作将会获得更大的丰收。
 陈礼贤是我中学时代的老师,也是我文学创作的启蒙者。在此,我揭橥了他的“隐私”,我相信我们不会对簿公堂。因为我的初衷不是恶意的。我的“揭橥”之中更多的是标榜与真诚地赞许,说他的好话,反其道而行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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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忠信——《巴中文人》之二

作家张忠信,初写诗,而且专写爱情诗,出过《情殇》、《真爱是谁》两本诗集。张诗既有《花间集》的浓艳绮丽,又有徐志摩的浪漫、真挚,大胆而热烈,全是胸臆的流露。
 有一年我从乡下进城光临他的雅舍,一会儿,来了他的两名同事,见面就说他那些“偷婆娘”的诗读不懂。我在一旁听着,不禁哑然失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爱情诗称作“偷婆娘”的诗,真还觉得新鲜、有趣!
 张后来写小说,《风流板板桥》是他的代表作。作品中的人物被他描摹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十几年过去了,“杨启太”这个“典型”至今在我脑海里浮现——大办食堂那年,杨启太一家食不裹腹,因偶然贪图便宜一家人饱食了一顿,胃被撑得受不了。杨启太心生一计,带着老婆娃儿排队在月光下的地坝里下操消食,并且是一边动作,口中一边喊“一二一、一二一”,弄得不明真相的人还误以为是哪里来了部队或村上的基干民兵在夜训。
张为人义气,性格豪爽,常尽自己的能力施惠于身边的文友。我那时在乡下当代课教师,穷困潦倒,前途阴暗,人生无望。与张交往,他每每给我以兄长的厚爱、关怀、鼓励,并想方设法使我摆脱现状。他当时也有这个能力,因为他长兄是县委书记。我亲眼看见过他拍着时任县委常委、宣传部长的肩膀,称兄道弟;我也亲眼看到他在大街上截住县委常委、人武部长的小车送我们去拜见一位朋友。经他引荐,我人生履历上才有了一段在县广播局干革命的经历。尽管为时短暂,毕竟多多仰仗于他,使我终生感怀。
 我到巴中后,他改行先后当县政府办公室、县文体局负责人,我们一直保持着通讯。后来他也调至巴中,虽同住一城,但因工作繁冗,我们会晤、通讯的时间反而少了——那一段时间,他深居简出,闭门著书立说。出于怕干扰、影响他的原因,只是电话上偶尔联系一下。
二00二年夏天,我们在省城开作代会,他住我隔壁。晚上无事时,我俩便在一起叙旧话新,其乐融融。他告诉我他常失眠,精神状态每况愈下。我说这是长期熬夜写作的原因,建议他去找医生。会期,偷空陪他出来到就近一药店购安神补脑之类的药,并把症状告诉给柜台一旁等候咨询的医生,医生看都不看就说是肾虚。在一旁推销药品的一群妙龄女郎一听说有人肾虚,一拥而上,把我们围得严严实实。有的说这个药补肾,有的说那个药补肾,其热情简直是强逼我们买她们的药。一女郎甚至说张是纵欲过度,并告诫他房事要有节制。说的人还没脸红,张的脸就红了,慌乱之中,只好挤出包围,夺路而去。
 这件事,我取笑了他好久。
是年,他与人合伙经营诺水河风景区最大的溶洞,即“天下第一洞”的中峰洞,文友们都叫他“洞主”。
几年来,星期一至星期五他在单位上班,晚上在家闭门写作;星期六、星期天和其他节假日往返于中峰洞,乐此不疲,令人深感其精力充沛,一心三用。看来说他肾虚不但是谬论,而且荒唐透顶,简直是放xxx狗屁!
正月里,文友们在他家做客。他家茶几上,放着一叠厚厚的打印文稿——是一篇长达两万多字的长篇散文。我们还得知他的又一部长篇小说《十二品正官》(暂名)也即将脱稿。在座的诸位你看我,我盯你,面面相觑,感叹他勤奋的同时,各自也觉得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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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大勇——《巴中文人》之一

蔡大勇,摄影师,蓄长发,有时披肩,有时梳成马尾巴,圈内朋友们称他是“巴中第一美女”。
他早些年写散文、小说,作品屡屡见诸于一些知名报刊,后迷上摄影,遂改行并到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进修,学业有成后开办影楼。
 文学创作和摄影均是姊妹艺术。虽然他放弃了文学创作但我们仍把他视为文人。
他为人蕴藉,性善,喜结交,圈外圈内的朋友多,崇拜他的女人也不少。注意,我用了“崇拜”二字——崇拜他是因为他具有男性艺术家的气质(切不要以为他蓄长发),再则是他开影楼赚了钱,也算得上一个民营企业家。
除了摄影和生意上的事,读书是他一大嗜好。他读《收获》,读《散文》海外版,读贾平凹的《美文》,读孙犁……他告别了文学创作,但与文学仍没有割离。世俗的生活中,文学是春天的一缕花香,他时时在闻,常常在嗅,他离不了那“氧”。他有时也读佛经,不是看破红尘,他在寻求善和真,借以立人立命、修身养性。
他不赌,不善饮酒。去年我去一风景区撰写宣传文章,邀约他同行摄影。晚上没事时他便呆在客栈里枯坐、冥思。随行的人再三约请打麻将,他坚持推脱。席间饮酒,他推却不过,喝了两杯便人面桃花,一个劲儿告饶:开初,他把敬酒的干部叫“书记哥哥”(那名干部是旅游局党委副书记),后来叫“书记叔叔”,再后来叫“书记爷爷”,那名干部才放过了他。年末,他过生日,众友相聚,他影楼的员工也来了,一起为他祝贺。一上席,他便暗示他影楼里的那些伙计给我敬酒,想“整冤枉”把我灌倒,哪知我虚张声势,一路喝将下去,力挫群雄,所向无敌,结果他最先被灌醉了。
我们同在一个城里,因各干其事,并不天天见面。但每隔一两天就要在电话中有事无事互相打个招呼,问候一下。在称呼上,有时他叫我“书浩”,有时叫我“浩哥”(他年龄比我稍长)。时间久了,我便总结出这样一个规律:他叫我“书浩”时,那一定是他心情有些不愉快;叫我“浩哥”时,那会儿他一定高兴,又遇到了什么好门子(好事)。
哦,原来他每一天也都不是快乐的。
听说我要买空调,他立刻打电话为我订货、砍价。大热天的正午,他挨个挨个电器商店逐一比较。空调还没买回,他把自家空调多余的一幅外机架已送到我家(尽管商家要提供外机架);我家客厅和饭厅之间有一过道,客厅安装空调,过道要隔断,我正在考虑如何隔断时,他把木匠已请到家,亲自为我设计推拉门,工钱、材料他全包了。
 听说我要买电脑,他告诉我不要买电脑桌,他送给我一张。送就送吧,朋友之间,我也就不客气了。
文化唱戏,经济搭台。他总是不定期地招集我们一干人于茶室、餐馆暴饮暴食;每年也有几次野外活动,或山上,或河边,兰亭雅聚,曲水流觞,一切资费皆由他承揽。
末了,我还要多说几句——蔡大勇至今独身(绝对处男)。他是假美女,哪个真正的美女真心地喜欢他,就大胆地去亲近他。他人好,心肠更好。与他过一辈子日子,不会后悔也不会吃亏。
他不谈情说爱,枕边没个女人,作为朋友的我们着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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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水河——《巴中风物》之一


 我原以为好看的风景都在地面,不曾想地下也有。
 诺水河方圆上百公里,现已探明的溶洞有数十个。大洞小洞,九曲连环,简直是一个个地下迷宫。
 十五年前,我在一个叫“三潮水”的地方听过一次潮。那是一个秋天,枯水时节。中午,我站在铺满卵石与细沙的河滩上。忽然,一阵雷鸣般的潮水声时断时续地在我耳边回响起来,我向河中看去,一泓清流舒缓地流淌着,风平浪静,波澜不惊,丝毫也没有潮水涌动。我明白了,潮水声是从周围的群山内部的暗河中发出来的。周围一些大山的内部是空的。
 听当地人说,这潮水一天之中,早晨、中午、傍晚各轰响三次,每次轰响三、五分钟不等。轰响时如千军喧哗,万马奔腾。“三潮水”的地名由此得来。
 那时,整个诺水河及溶洞还未开发和探明,一切都保持着原始、洪荒的面貌。随着日后公路的修通,旅游配套功能的完善以及慕名而来者增多,在“三潮水”,再也听不到无形的潮水轰响了。但诺水河还是那么吸引着各方探险揽胜猎奇的观光客——那些深幽曲折的溶洞,千姿百态的钟乳石,神秘莫测的地下河,情节离奇的掌故传说,始终销魂动魄,扣人心弦。
 在溶洞中穿行、攀爬,你会觉得时光停留下来,一切都在缓慢地运行、生长。出洞后,你又会生出洞中一日、人间一年,恍若隔世、似是而非的沧桑感。最大的溶洞是中峰洞,要走完,据说要一天。广告上说它是“天下第一洞”,可想而知其大其深。
 平原之大,江河之长,原来地下的洞穴竟也如此宽阔。它不是大而不当,而是大得有道理有内容。就像一个内秀的人或者胸境开阔者,令我们肃然起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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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望山——《巴中风物》之二

 王望山因唐朝章怀太子李贤被贬巴州,常登此山北望长安思母而得名。
 唐高宗年间,皇帝李治多病,皇后武则天乘机专权。高宗在病中把江山传于长子李弘,武则天为了控制皇权,毒死李弘。高宗又将武则天所生的第二个儿子雍王李贤立为皇太子。高宗令李贤协理国事,使武则天的篡位阴谋受到制约,武则天对此耿耿于怀。
 为了控制太子,武则天派正谏大夫明崇俨之女裳姑以“侍臣”为名接近李贤,监视太子。由于李贤卓尔不群,才华横溢以及他为人的坦荡诚挚,裳姑不但没有监视太子,反而还成为忠实的朋友。
 李贤好读书,常集名儒共注《后汉书》,将东汉上至光武帝,下到汉献帝190余年兴衰史,以《本记》、《列传》等体例有纲有目地一一注释,对其中的嫔妃争宠、母子相煎之事毫不避讳,以此影射母后武则天。武则天对此十分气恼,于是设计用太子的青虹宝剑杀死明崇俨,诬太子妄杀大臣,蓄意谋反,传诏将太子斩首。幸亏高宗及时传下赦诏,才免其一死。但武则天却以“死罪既免,活罪难逃”为由,将李贤贬为庶民,流放山南道巴州,永不准回朝。
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在巴州,太子日夜思念多病的父亲和专横的母后(毕竟是自己的生母)。长歌当哭,远望当归。他常常爬上城北的一座高山,跪望长安。极目处,只见云横秦岭,雾锁巴山,哪里看得见父母的身影和繁华的帝都。他心虽然碎了,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登山北望的初衷不改。
 对太子登高望母思亲这个在巴中流传了一千三百多年的故事,我始终保持怀疑。对如此残酷无情的母亲,还有什么值得当儿子的如此思念呢?真是这样的话,一个“愚忠”的李贤是不值得今人同情的。
 这样的解释或许更使人信服——
 在流放巴州期间,李贤常常登高北望,不是思亲,而是在觊觎皇位——自流放以来,作为曾做过皇太子的李贤做皇帝的美梦仍然没有泯灭。他梦想着有朝一日,母后良心显现,慈悲大发,赦免他回朝登基,坐上那把朝思暮想的龙椅。他向北眺望,与其说他望母思亲,不如说他内心在盼望、期待一纸佳音。
 九年之后,武则天称帝。太子如梦方醒,悲愤、盛怒、失望之下,写下《黄台瓜词》揭露其篡权阴谋。《黄台瓜词》很快就传到京城。不久,果真来了一纸诏书,不过不是什么好消息,是赐死的圣旨。
 李贤死时31岁,遗体葬于巴州城南。14年后,被追封为“章怀太子”。
 王望山位于巴州城北2公里处,海拔800余米,山上多有太子遗迹。太子在巴州期间,查访民情,倾听民声,体恤百姓疾苦,有口皆碑。他死后,人们念及他的仁德,便把城北的山叫“王望山”,每年正月十六登此山过“登高节”,纪念太子。自那时起,登高的风习就一年一年沿袭下来,历朝历代,从来没有中断过。近年来,登高更是过之而无不及。每逢正月十六,全城居民扶老携幼,倾巢出动,成为巴中一大新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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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龛摩岩造像——《巴中风物》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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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外地朋友问我,最能代表巴中人文特征的是什么,我不假思索地说是唐代摩岩造像。
 在南龛坡一道巨大、垂直的山岩上,分布着东西长252米,南北宽40米,如蜂房般密布着的173个大小不一、紧紧相连的石龛。这些石龛的龛楣、龛边多用矿石颜色彩绘,五颜六色,金碧辉煌。屋形的窟龛多为重檐,脊上垂帷幔,饰华旒,刻忍冬、莲花、筒瓦等。龛内是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2400余躯造像。造像丰满圆润,雍容华贵。或螺发高髻,双领垂衣;或通肩大衣,璎珞交织。繁复妖艳,溢光流彩,令人叹为观止。
 从唐开元二十三年(735)、开元二十八年(740)、天宝十年(751)、乾元二年(759)、会昌六年(846)、乾符四年(877)等6通造像碑看,这些造像既有大量的显教造像,又有较多的密宗和净土宗造像。题材与内容多为佛、菩萨、弟子及诸侍者像、护法神像、瑞像等。第105号“阿弥陀佛”窟,有高佛雕像26身,其熟练的圆刀技法使其成为石刻艺术的珍品;第116号“阿弥陀净土变”窟、第53号“释迦说法”窟、第88号“七佛窟”更是我国石刻艺术中的上乘之作。特别是第83号窟的“双头瑞像”,它是我国唐代石刻艺术中唯一的也是最早的双头造像,它比敦煌莫高窟第72号窟中的双头瑞像还早180多年。
在南龛众多的造像中,有趣的是部分造像人物足穿草鞋,衣饰随便。雕刻者在对其神化的同时,赋予了他们一颗平常心,使其世俗化。这活脱脱是当时当地寻常百姓的真实写照,从一个侧面再现了一定历史时期一个地域之内人们的生活场景。
 世上最美、最珍贵、最永恒的东西无非是由这几种方式存在着:记在心中,写在纸上,埋在地下,刻在石上。记在心中的,由于个体的人最终要死亡,被记住的也会随之消亡;写在纸上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事的更替,加之保管不当容易腐蚀、遗失或毁于一旦;埋在地下的呢,也由于环境和地表的变化,加之它的隐蔽性更是有可能永远没有出头之日而最终烂在泥土之中;唯有刻在石上的才永垂不朽,只要不人为地破坏,它就会流芳百世。
 就像这南龛摩岩造像,一千多年过去了,今天,它仍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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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中:偏远山区的诗歌写作

巴中,是一个地理概念——古巴国属地,位于绵延起伏的大巴山南麓,是四川东北部最偏远的市。
巴中,是一个民俗单元——摩岩造像、吊脚楼、薅秧歌、铁罐饭、背二哥、马帮等人文风情构成了文学(诗歌)创作的广阔背景。
巴中,是一块富饶的诗歌版图——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梁上泉吟遍了巴中的山山水水;八十年代以来,这方水土孕育了唐亚平、颜广明、黄定中、曹琨、阳云、杨通、米黎明(米尺)、周书浩、张忠信、张学文等一大批诗人;九十年代末,王志国、马永林(马嘶)又相继接过诗歌的接力棒,激活巴中的诗歌创作。
偏远的区位劣势,并没有使巴中处于文化/诗歌的荒漠边缘;相反,丰厚的人文积淀使巴中一个由老、中、青三代构成的诗歌写作群体正悄然崛起。从1980年代以来,这个群体在《诗刊》、《星星》、《当代诗歌》(现已停刊)、《诗歌报》(《诗歌报月刊》前身,现已停刊)、《诗神》(现为《诗选刊》)、《诗林》、《诗潮》、《绿风》、《诗歌月刊》、《扬子江》、《青春诗歌》、《散文诗》等——几乎囊 括了国内所有公开出版发行的诗歌报刊上发表过作品;同时,这个群体中一些作者的诗作也屡屡见诸于综合性文学期刊《人民文学》、《青年文学》、《鸭绿江》、《北京文学》、《飞天》、《青海湖》、《满族文学》、《四川文学》、《青年作家》等,并且有作品入选漓江出版社出版的年度诗选、年度散文诗选。
 远离主流文化的中心,巴中的诗歌写作者们偏居一隅,诗意地栖居于巴中,默默地写,写出如此的成果,是令人惊叹的!
 杨通是巴中最有代表性的诗人。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开始发表作品以来,迄今锐气不减,每年佳作倍出。他早期的作品刻意于修辞,唯美、婉约;近年来,他摒弃单纯的诗歌“唯语言”写作,开始注重作品的“意味”,作品以超越日常经验、力图以个人化或更纯粹的视角对现实和非现实进行诗性还原,语言的张驰和技巧的圆融构成他诗歌的美学底蕴;他撇开表象,更注重诗歌的内核,对现实场景和内心体验有了更深的生命感悟,作品多了力度和内涵。
 米黎明(米尺)也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写诗至今的一员“老将”。他的作品克制、平静,力图在复杂的现实生活和情感体验中顿悟出生命中本质的东西,充满哲思和智识。他的作品大多短小,三言两语,清新隽永。
王志国是从阿坝藏区来巴中的一名青年诗人。天真的心灵加之细腻的捕捉,使他的作品充斥着奇特的想像与丰沛的感情;特别是写藏区的系列作品,苍凉、沉郁,不乏神来之笔。
马永林(马嘶)的诗歌隐忍、内敛。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组诗《天堂里,你冷吗》(《星星》2004年4月号上半月刊)。对诗歌写作而言,内心的现实远比现实中的现实更重要。但现实中的现实更惨烈、悲悯:爱、青春、命运、血缘、乡土……交织在作者深刻的个人体验中,回肠荡气,一波三折。
 ……
 以上,是我对巴中诗歌写作和部分诗人所做的简单而概括的爬梳,它是浅显的,远远不能详尽、准确地表述巴中诗歌写作的现状。因为身居“边缘”,巴中的诗歌写作更重要的还有地域上的特征,这已不是这篇小文能胜任的了。
 正因为这是一个在“边缘”写作的群体,巴中诗歌写作者的局限也正是过于边缘化,诗歌写作者本身的视野还有待于拓开,诗歌写作整体的知识准备还欠充分,这一切还有待于在内力上积淀。窃以为,作为一个“单元”的写作群体,在当下的诗歌写作中更应该注意一种新的诗歌精神,要让诗歌在它的“自由”中获得力量——即对这个时代的复杂经验做出丰富的表达,更应该勇敢无畏地面对内心体验与探索事实,以个体的独特观察与思想干预、介入生活。巴中的诗歌写作应该是丰富与精致、准确的言词,是在克服认识和表现难度的过程中生成繁多的形式与内容,由此才可能形成一个群体作品的品相多姿和灿烂笔法。惟其如此,这个群体也才有理由在诗坛占据一席之地。
 2004·9·10·写于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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