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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止的嘲

   空虚时寻求到的刺激,有如夜空中的焰火——
   闪烁过后会更加黑暗。——在喧嚣的酒吧里,灯光闪烁下汗淋淋的脸。
   节奏停了,灯光没了,谁是谁的归路?——当然,这些人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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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首先死去

  好人首先死去
  只有心灵枯干的像夏日尘土的人
  才会把生命拖延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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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行线

  新年又来了,两块“新年”、“快乐”的招牌挂起来。我发现,“新年”的颜色艳丽,“快乐”就老旧了许多。原来,这块“快乐”被翻来覆去的挂在“元旦”、“三八”、“国庆”的后面,在阳光风雨里黯淡了。
  
  天安门在清朝叫大清门,在明朝叫大明门,建筑不倒,名字不断更迭。据说在民国更换门名时,有人想把石匾拆下来掉个脸儿,在“大清门”的背面刻上“中华门’三字。石匾拆下来,发现里面是“大明门”三字。时光太快,匠人们不曾想过“不朽”。
  
  我搭乘的末班车坏在了冬天的雨里,一车人骂骂咧咧的等的士,一辆车来了,挤成了一团。我把一本书顶在头上急匆匆的走,《智慧之城》被冰冷的雨淋湿变了形,我发现这个城市没有智慧。
  
  雨还在下,梦里一夜杨柳。披衣看看窗外,几棵带着“发套”、穿着“棉衣”的热带的海枣树湿漉漉的立着,在江南的冷雨里想着故乡。
  
  落雪的夜里,老顾的房里传来不住的咳,不远的陈阿婆房里的等亮了又灭。丧妻丧夫的俩老人,被固执的黑暗隔开来,早已不想哭,泪却还要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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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说来话儿长》

郭先生不教书,专门给人看病。中原一带叫医生不称大夫称先生,含着几分敬重的意思。郭先生不该是先生,因为他祖上八辈都不行医,他爹炸油镆,也炸油饼,按说子承父业,郭先生也该是炸油馍并捎带着炸油饼。郭先生没炸油馍当了先生,这先生和这炸油馍看着风马牛不相及,确有着很深的渊源。
   郭先生他爹年轻时就老相,二十出头就被叫上了老郭。老郭祖上八辈儿种地,老郭也种地,种地也不是光种地,还想着别的生钱门路,门路走的也窄,就是推个车子到二里地外的耿家寨卖个烤红薯,红薯都是自家种的,本小,也就赚个灯油钱。
  这年立了秋,老郭要去浙江。去浙江就不是卖烤红薯,而去拉盐。拉盐不是自个儿去,是跟着侯七去。山西临汾一带水苦,老百姓就多吃醋,也爱吃咸。盐都是官卖,贵不说,分量也不足,就出了不少人走私盐。这侯七就靠私盐发了家。走私盐是技术活儿,还冒着风险,遇上了官府就是进大牢。按说侯七不该找老郭搭伴儿,因为老郭脑子不好使。可侯七找上老郭,还就是看上老郭这脑子笨。两人同行,脑子都好使,就容易坏事。侯七找老郭也不光是因为老郭脑子笨,还因老马犯了老寒腿的毛病,侯七和老马一起走私盐走了十几年。
  一匹马拉两辆车,小车绑在前面大车上,侯七坐大车,老郭坐小车。老郭想做大车好和侯七说话,侯七叫老郭坐后面就是不想跟老郭说多少话,也不光是不想说多话,还是打心底瞧不上这老郭。一趟生意走下来老郭拿一成,还算是侯七恩典。
  进了浙江地儿,大雨连下几天没停的意思,两人不能赶路就住进了一家店。店是鸡毛店,侯七平时不住鸡毛店,可他觉得老郭只配住鸡毛店,宁可自个儿绻着点,不能叫老郭展开喽。房间里除了他俩还有一人,这人是贩旧书的。拉了一马车旧书去安徽,被雨留在了这家店。由于淋了秋雨,这书商发热几天不退,身上钱财用光,就卖了马,在店里二十多天了奄奄一息。
  老郭住进去第四天,天大晴,太阳比夏天的都毒。两人收拾铺盖要走,发现这书商已断了气。结果侯七骂骂咧咧的接着往东走,老郭给店老板两块钱找人埋了书商,拉了一车书往西回。两块钱换车书,老郭亏的心里扎针的疼,可萍水相逢也是个缘分,人死入土,这是对死者的敬重,老郭心疼也没推脱。侯七骂他实木嘎达脑袋,不是因你的王八蛋,老子能住鸡毛店碰上死人!
  一车书马拉着不费劲儿,人拉就重了。老郭车子拉的重,心里更重。心里重不是说碰上死人,而是不知道咋处理死人这书。老家人不读书,只能当纸卖,当纸卖还怕别人知道了来历觉得晦气。
  进了耿家寨,先闻到一股油馍味儿,肚子咕咕直响,这才想起这九天晓行夜宿,就啃了十八个凉馍。掏了五分钱买了仨油饼一根油条,外加一大碗豆浆。就是这顿油饼,改变了老郭家的命运。油饼吃吧,看着手里落下包油饼的草纸,老郭算是给这车书找到了去处。
  书堆在老郭家里,房子小,堆的齐梁,一时间倒像个书香门第。
  
  老郭开始在耿家寨租了两间铺面炸油馍外加油饼。老郭脑子笨手却不笨,几天下来油馍和油饼炸的不光上眼,吃起来也香,不腻。倒成了耿家寨的抢手货。先前卖油馍给老高的老蔡,气的直骂娘:妈拉个逼,烤红薯就烤红薯,等着滚油烫死你。
  老郭卖油馍外加油饼,儿子也就是郭先生却喜欢家里的书,跟着街上老汪识几个字,也天天翻书找认识的,啥都经不住时候长,竟也能读成句,还懂了句读。那时郭先生也就七八岁,看书不看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经,倒喜欢《本草纲目》、《黄帝内经》、《抱朴子》之类。尤其是《本草纲目》,全书16部、60类,药物1892种,医方11096个,绘图1160幅,样样件件都记在了心里。
  郭先生十二岁这年,老郭用赞了几年的钱,盘下了这两间铺子,又在边上搭了间厨房。多年后郭先生醒悟过来,他爹盘下的不光是铺子,还是祸根。祸根不是说这房子给雨下塌了,正是因为不塌才成了祸害。
  这两间铺子加个厨房临着的是耿家大院。老耿是杀驴的,也不光杀驴,也杀牛,杀马,主要是杀牛。照理能杀这么大物件儿的人脾气都燥,这老耿却不燥,话不多,眯缝眼儿,眉心中间有一个大红痦子。该燥的人不燥,就是心里有事儿,更显着阴森可怕。杀生的时候,牛看着老耿流眼泪,老耿也看着牛,右手扒开毛,左手下刀,一刀致命,决不下第二刀,牛一声不吭。几千头驴或者牛和马杀罢,家里钱多了,院子就显得小气。就踅摸着买下邻居这几户。
  别的几家都知道老耿的厉害,都吃点亏买个平安,老郭却不干。老郭不干不是不知道老耿的厉害,而是老耿出的价儿欺人太甚,也不光是价钱的事儿,你早不买晚不买偏等在老郭刚盘下的节骨眼儿,这是明着糟践人,这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木头嘎达脑袋好认死理,这气就堵上了,人一赌气,就分不清利弊,有点不计较后果。
  老郭家人少,独门独户,老耿家人多,兄弟六个。人多是人多,老耿也不仗着欺负人,两个月下来,两家也相安无事,老耿也还吃老郭的油饼。两个月后,老耿家杀鸡过中秋,鸡都放了血,竟又扑扑楞楞的飞过了院墙,又不偏不倚的落在老郭的油锅里。老郭被热油烫了一脸包。可从来西北风多,东南风少,老耿家的鸡烫了老郭一脸包事小,老郭的油锅炸了老耿的一只鸡事就大了。老耿没说话,下人先揍了老郭一顿,这下人都是绑牲口的力气,老郭从此卧床不起,郭先生刚想上前,被人一脚揣在裤裆里。
  老郭气不过,递了状子到衙里,老耿也递了状子到衙里,里面不是状纸,是票子。半个月不到,衙里捣了老郭的油锅,抄了郭家的铺子,老郭家倾家荡产,铺子归了老耿。老郭气不过,咚咚的捶床,悲愤交加而死。
  父亲一死,这地儿就成了伤心地,伤心之地不能久留。不能久留不单是因为看着伤心,还因为老耿也容不得这娘俩呆在耿家寨。郭先生拉上哭瞎的母亲一路往东,走了一千里,进了河南界儿,又快出河南界儿的地方,母亲也含恨而去,只留下“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几个字。郭先生葬了母亲也就不再走。这地方叫刘家集,以前叫刘家庄。
  
  在刘家庄住下,郭先生不炸油馍,而是给人挑水,集上的大户多,生意人也多,挑水也就成了一个门路。挑水挑了三年,郭先生就不再挑水,开始给人看病。以前被人叫小山西,十五岁以后改口叫郭先生。
  不挑水改行医还得从挑水说起。刘太爷的小孙子娶亲,宴席摆的大,方圆几十里的大户小户无不随礼,也是还刘太爷多年惠泽乡里的情谊。场面大,请的厨师班子就多,就是这高家庄的厨师班子出了事。高家庄的厨师班子小高是老高的新徒弟,也就洗个大锅、烧个热水。这洗锅烧水也有讲究,老高洗锅用碱,小高也用碱,可这用碱和用碱又不一样。老高用碱一勺把儿,小高用一勺,这一勺能抵五勺把儿,老高碱洗后用清水洗三遍,小高洗一遍。用量多冲洗少,哪有不坏事的道理。这头一波儿婚宴还没结束,这附近的厕所就等满了人,个个拉肚子不止。待闹明白原因,刘太爷先拉住老高,“可不能打孩子”。可当着这么大伙的面失了老高的脸,这老高哪里拉的住,一勺子打在小高头上,小高也顾不得头上咕咕冒血,使劲儿拉风箱。
  这小山西也就是郭先生给刘太爷家挑了一天的水,正坐在门外休息,看见这么多人拉肚子,心里已知道了毛寅,过去见过刘太爷。刘太爷过去也常见小山西,也没多留意,知道是山西受难流落在集上挑水,不好说话,也常常给点照应。郭先生施礼,说,刘太爷赶紧叫厨子准备生姜和鸡蛋,把生姜捣碎打入鸡蛋相和蒸熟,给客人服用,这拉肚子可即刻见好。
  刘家的客宴席没吃,人人吃了鸡蛋和生姜。刘太爷站在大门之外,抱拳请罪不止。待众人离去,刘太爷找来郭先生,问他怎么懂得这方子。郭先生受过刘太爷不少恩惠,知道是好人,也就痛哭一场后,自把身世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听得刘太爷唏嘘不已,说,你以后就别挑水了,我给你两间老屋,你给人瞧病吧。
  
  豫东一带人多是短打扮,郭先生一年到头着长衫,农人夏天都别个长羊肚毛巾在腰上好擦汗,郭先生是小方巾放在袖子里,入了冬,乡下人都绑腿,郭先生从不绑腿,旁人赶集下地东西都是背,郭先生提在手里。不是郭先生要与众不同,而是做先生就得有先生的样子,要有个做派。
  乡下人头疼脑热、腹胀拉肚都来老屋,郭先生请进老乡,先关了门窗,再回身问诊。关门闭户,这是老中医的讲究,为的是给病人挡个脸,也好了解隐衷。郭先生这是按《黄帝内经》里黄帝的老师岐伯的说法:“闭户塞牖”。这都是老派先生的学问。郭先生二十二岁那年,刘太爷突发奇病,面如死灰、气若游丝,三天三夜没回神,郭先生掩了门窗,三天三夜水米不进,第四天拉开门,太爷醒了,郭先生一头栽倒在地。事后,刘太爷要认郭先生为义子,郭先生跪拜辞谢:肯为门下走卒,不可荣做义子,这中医讲究不可为自家人诊治。刘太爷长叹一声:啥叫老派,这就叫老派,啥是人品医德,这就是人品医德。
  中医看病讲究“四诊”:望、闻、问、切,郭先生看病也是这“四诊”。“四诊”之内又各有偏重,郭先生主要是“望”。病人进来,面对郭先生而坐,病人自个儿说症状,郭先生不说话,直看来人的面相,看一会儿,双目微闭,低头想一会儿,再看。
  开始大伙不习惯,没见过这么瞧病的,后来都服了郭先生这一“望”。同是一个“望”,也分好几种,望精神、望气色、望形态,这郭先生主要是望精神。郭先生说,这精气神儿时根儿,啥病都是从根儿上坏的。若病人神志不乱,两眼灵活,明亮有神,声音宏亮,郭先生先宽其心,说来人正气未伤,脏腑功能未衰,疾病轻浅。若病人精神萎靡,目光晦暗,反应迟钝,声音低微,郭先生先定其神,告来人这正气已伤,病势较重,但尚可医治。若来人神志昏迷、谵语、手足躁动,郭先生先请出其家人,劝其节哀,病人正气已伤,邪气过盛,病邪深入,预后不良。一个“望”字,几十年从没失手。
  人问郭先生,这症状一样,疼痛相仿,你开的药不一,你咋看出的这病根儿不一样呢?郭先生轻轻叹气,病相仿,人心各异,药也不能一个样。这方圆几十里都知道这郭先生不光看病,还能看人心。
  
  乡下人好扎堆儿,扎堆儿也不是光扎堆儿,还是为了拉个家常,拉家常就是想多打听点事儿。东家死只鸡,西家生俩羊,半日之内已是妇孺皆知。按说聊天该在茶余饭后,可豫东人喜欢端着饭碗儿聊,舀满一大碗面条端半里地也要掺乎个话场。话场没有坐处,还得蹲着,一顿饭蹲上俩时辰不觉腿酸。豫东人好蹲着,根儿就在这里。按说这话场里该天马行空,该无话不谈,该说炎黄二祖、袁世凯,但乡下人聊天既然是想打听事儿,这话题就必然是东家长李家短。说道最多的还得是郭先生。都爱说郭先生不是因为郭先生常常掺乎话场,恰恰是郭先生从不掺乎话场这才被天天说道。
  郭先生不掺乎话场不是嘴笨,而是和大家说不着,和谁都不过心。不过心不是郭先生人缘不好,恰恰是大家都受过他的恩,心里感激,和生人能过心,和恩人就不能过心。也不是光因为说不着,还是自家这事儿不能说,不可说。
  郭先生别有一好,好转圈,绕着刘家集转圈。“义和拳”兴盛之时,当地常闹土匪,刘家集就盖了寨墙,挖了护寨河。后来寨墙多处坍塌,河心里长上了柳树,也有杨树、榆树、香椿树。几十年过去,倒也是“绿树村边合”。郭先生就沿着这树林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雨雪无阻。开始人都谓郭先生是找药材,时间久了大家知道这就是郭先生一好。绕也不是白绕,几十年下来,哪棵树长在啥位置,长得啥样,有几抱,上面住的什么鸟,郭先生无一不知。
  转圈之外,郭先生常常喝酒,常喝酒不是喜欢这酒,而是打心里恨这酒。恨不是说酒喝醉了身上难受,而是怎么喝都不醉心里难受。别人喝酒脸色泛红,身上发暖,郭先生喝酒不醉就成了喝水,喝多了脸色发白,身上发冷,心里是深秋的一潭水。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郭先生已四十有二,还是孤身一人。孤身一人不是说找不到媳妇,郭先生身高五尺,白面无须,也算是一表人才,就是胖,胖也不是实胖,虚胖,眼睑下垂像古书的司马迁。医术高明的人上了年纪往往是精瘦,长须,一副仙风道骨的做派,所以郭先生看起来不像个先生,像太爷。郭先生行医乡里,方圆百里无不受过他的恩惠,替他着急的人几次三番给他找好多茬口,都被郭先生婉言谢绝。后来,大家就不再说这事,知道这郭先生心里还是想着山西。
  想着山西不是光因为不取亲,还是看郭先生回了三个山西。第一次回去郭先生整二十,来刘家集八年,治病已有五年,第二回二十八,再回的时候郭先生三十六,每回来回都是三个月。平常日子像水一样的流着淌着,就没人惦记着这水,哪天这水干了,人们才念起水的好。郭先生在刘家集平日也不声不响,大家也不觉着他的好处,可这郭先生一走仨月,头疼发热的、拉稀跑肚的、腰酸背疼的来到空着的老屋,这才想起这山西人的好处。
  第三回从山西回来当晚,郭先生来寻刘太爷喝酒。刘太爷不喝酒喝茶,郭先生自斟自酌,爷俩也没话说。当时深秋月凉,郭先生斤酒下肚,心里也凉。临末了,刘太爷说,这次回来就别再去了吧。郭先生潸然泪下。
  
  山西这边的老耿七十二岁这年要下南阳,买牛,南阳黄牛柔嫩纹细,好卖,赚钱多。以前老耿家也从南阳买牛,都是儿子带人去,这次老耿决定自己去。自己去不是说非他去不行,而是老耿家买了半个耿家寨这么一块地,盖了个养牛场,这次要到南阳买五百头牛,生意大。也不光是生意大,老耿考虑再以后就出不了远门了,就趁这次带两个孙子出去走走,也在孙子面前抖抖爷爷的威风,也显示他老当益壮。俩孙子本不想去南阳,因为他俩对杀牛没兴趣,喜欢看书,大的十三,小的刚满十个生儿,却都爱看《四书五经》,书也不是买的,都是郭先生他爹包油馍的旧书,每一本后面都有个戳:天一阁藏书。不想去是一回事,爷爷叫去还不能不去,就一路伴在老耿左右。耿家的牛队两牛一排,足足排了三里多地,老耿被两人抬在最前头,御风而行,后面的牛就是千军万马。
  这事坏就坏在这“御风而行”上,秋天只要太阳西斜,温度就骤降,这老耿只顾威风,没顾上凉风,身体虽扎实搁不住年事已高,开始腹泻,上吐下泻,头重脚轻,浑身盗汗不止,一步不能再前,就落脚在一个集上,这个集名叫刘家集,从前叫刘家庄。
  入了店,老耿水米不进,下人去寻先生。
  经人指点,下人一路小跑找了郭先生,郭先生不紧不慢随下人进了店,还没相面,先看见病人眉心血红的痦子。
  郭先生叫扶起老耿,给老耿相面,老耿看病无数,没见过这个诊断法。郭先生一言不发,看了足足半个时辰,然后低头想了半个时辰,这才起身叫下人随他去拿药。老耿觉得这先生不一般,不把脉、不问诊,单凭一个看,不开方子,直接下药。
  药拿来,酒糟六两、生姜四两,甘草末二两为一剂,嘱咐下人酒糟、生姜捣作饼,焙干,加炙甘草末二两,煎汤服下,一天服一剂。这头剂药下去半个时辰,老耿不吐不泄,暗暗惊叹这是神医。神医不光是因这草药见效快,还得说这药不苦。俗话说苦口良药,可郭先生这药就特别的甜,甜不说,还香,整个房子都意犹未尽。两个孙子也受了些风寒,郭先生开了些别的药。
  二剂药下去,老耿食欲大开,吃了三个馍,精神也大好,就是脚下还没劲儿,下床人打漂。就不急着赶路。几剂药下去,老耿身体逐渐见好,开始想吃带油的东西,想吃油馍或者油饼。打发人买过来,吃吃不对味儿,没有三十年前老郭的油馍好吃。
  
  遇庙烧香,逢佛拜佛,老耿身子刚显硬朗就去拜会刘太爷,两个孙子随行。拜会刘太爷也不光是“遇庙烧香”的事,还因为老耿的牛出了事儿。刘家集老徐是赶车的,拉车的不是马,是骡子,骡子虽说跑的慢,可耐力好,劲儿大,正适合老徐赶车卖盆。三个月前老徐拉了一车盆一路卖到河北辛集,际会巧合弄回一峰骆驼,回到刘家集引起一时轰动。老徐也是好热闹、门儿不清的主,自此三月没去卖盆,天天拉着骆驼拾粪,身后跟着一群娃娃,自觉很是风光。这天老徐拾粪,拾到了老耿的牛群当中,几头牛看着这骆驼如入无牛之境无不分外红眼。老徐只顾拾粪,没觉出这火药味儿,几番试探挑衅,一场恶斗暗流涌动。只见这骆驼引吭长嘶一声,群牛受了惊吓,冲了牛栏,四顾逃奔。
  几百头牛一哄而散,刘家集的玉米地被踩了个东倒西歪,牛也一时不知去向。农人的庄稼被毁这是农民的要紧事,老耿的牛找不回这是老耿的要紧事,两个要紧事聚在一起这就要出大事。要出大事还不光是因为这,还是因为当天群牛四散,老耿的手下人一是无主,摁了老徐狠揍一顿,宰了老徐的骆驼。在刘家集老徐独门独户,平时也是低眉弯腰能过去就不打住的小户,可老徐在刘家集被山西人打了,这挨打的就不是老徐,宰的也不是老徐的骆驼了,这就是跟刘家集过不去。这才是大事儿,也必出大事。
  刘家集少壮劳力几百人各持刀棒,把山西人围了水泄不通,要剁了杀骆驼打人的。
  刘太爷请进了老耿,置座看茶。两人年纪相仿,互问寒暖之后,主宾落座,老耿先自报家门云云。天南地北,商贾农时,日过午,老耿才说道这纷争之事。
  刘太爷“梆梆”磕烟锅,老耿也一时喝茶无言。抽一口新装的云南烟丝,刘太爷这才说道:
  耿先生,商贾出门是为个求财,农人种地也是为个求财,出门有出门的风雨,在田也有在田的难处。如今你跑了牛,尚能一一找回,乡亲毁了庄稼就是抛砸了一季农时,论损失,还是刘家集的乡亲大。
  见耿先生欲言又止,又说:
  也不是这庄稼的事,东西毁坏都是钱能补的事,可你的人不该打人,不该杀骆驼。庙里打和尚,这就不是和尚的事,这就是欺神。你一刀下去见血,这血就都喷到了老少爷们儿的脸上,这就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是欺我们刘家集无人啊。
  刘太爷语调平常,却句句不让,老耿暗暗佩服刘太爷这话滴水不漏,抱歉连连,大骂下人不懂事。刘太爷抬手止住老耿说:
  这俗话说,丫鬟骂街,这是小姐的范儿大,奴才打人,也还是主子的脾气大啊。
  老耿冷汗沁沁。刘太爷请老耿喝茶:
  耿先生喝茶,早年我们随家父贩茶就在你们山西,际会巧合今日耿先生贩牲口来到我这儿,这就是一缘分。今儿你进了我的家门,这事我不能不管。可这管得有个管法,不知道耿先生有什么说道?
  未等老耿开口,这边大孙子象贤起身面向刘太爷施礼:刘太爷,这事儿在来拜访太爷之前,我们已经合计过,千万不敢叫乡亲们吃亏。后半晌我们就叫人去挨家户赔不是,乡亲的损失,我们双倍还上。牛跑到谁家里,只要不吓着孩子,各家想养着,这就是俺家还的人情。出了您的家门,我们就奔着老徐家,牵上五头牛,就当是谢罪,也好叫老徐忘了那骆驼。这么办,不知道妥当不妥当?还请刘太爷多指点。
  刘太爷见老耿面露异色,知道这是孩子一人的注意,心说别看这孩子年纪轻,这话说的周全,事儿圆的满。也就不好再追究,只说牛的事儿放心,后半晌都送回去。
  遂请耿先生先回,送到堂屋门外。
  
  料理这茬事儿,一耽误就是五天。到了第六天要走,又没走成。没走成不再是牛的事儿,而是人出了事,是老耿的俩孙子病了。这病发的也蹊跷,好端端的两人一头栽下去,口吐白沫,浑身痉挛不止,脸色乌青,牙关紧咬,话也说不出。老耿大叫,快去找郭先生。
  遍寻郭先生不着,下人急得团团转。郭先生不在老屋,正好在刘太爷家里。在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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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台戏——说来话儿长(系列)

说来话儿长——不宜读书 郭先生不教书,专门给人看病。中原一带叫医生不称大夫称先生,包含着几分敬重的意思。郭先生不该是先生,因为他祖上八辈都不行医,他爹炸油镆,也炸油饼,按说子承父业,郭先生也该是炸油馍并捎带着炸油饼。郭先生没炸油馍当了先生,这先生和这炸油馍看着风马牛不相及,确有着很深的渊源。 郭先生他爹年轻时就老相,二十出头就被叫上了老郭。老郭祖上八辈儿种地,老郭也种地,种地也不是光种地,还思摸着别的生钱门路,门路走的也窄,就是推个车子到二里地外的耿家庄买个烤红薯,红薯都是自家种的,本小,也就是赚个灯油钱。 这年立了秋,老郭要去浙江。去浙江就不是卖烤红薯,而去拉盐。拉盐不是自个儿去,是跟着侯七去。山西临汾一带水苦,老百姓就多吃醋,也爱吃咸。盐都是官卖,贵不说,分量也不足,就出了不少人走私盐。这侯七就靠私盐发了家。走私盐是技术活儿,还冒着风险,遇上了官就是投进大牢。按说侯七不该找老郭搭伴儿,因为老郭脑子不好使。可侯七找上老郭,还就是看上老郭这脑子笨。两人同行,脑子都好使,就容易坏事。侯七找老郭也不光是因为老郭脑子笨,还因老马犯了老寒腿的毛病,侯七和老马一起走私盐走了十几年。 一匹马拉两辆车,小车绑在前面大车上,侯七坐大车,老郭坐小车。老郭想做大车好和侯七说话,侯七叫老郭坐后面就是不想跟老郭说多少话,也不光是不想说多话,还是打心底瞧不上这老郭。一趟生意走下来老郭拿一成,还算是侯七恩典。 进了浙江地儿,大雨连下几天没停的意思,两人不能赶路就住进了一家店。店是鸡毛店,侯七平时不住鸡毛店,可他觉得老郭只配住鸡毛店,宁可自个儿绻着点,不能叫老郭展开喽。房间里除了他俩还有一人,这人是贩旧书的。拉了一马车旧书去安徽,被雨留在了这家店。由于淋了秋雨,这书商发热几天不退,身上钱财用光,就卖了马,在店里二十多天了奄奄一息。 老郭住进去第四天,天大晴,太阳比夏天的都毒。两人收拾铺盖要走,发现这书商已断了气。结果侯七骂骂咧咧的接着往东走,老郭给店老板两块钱招人埋了书商,拉了一车书往西回。两块钱换车书,老郭亏的心里扎针的疼,可萍水相逢也是个缘分,人死入土,这是对死者的敬重,老郭心疼也没推脱。侯七骂他实木嘎达脑袋,不是因你的王八蛋,老子能住鸡毛店碰上死人! 一车书马拉不费劲儿,人拉就重了。老郭车子拉的重,心里更重。心里重不是说碰上死人,而是不知道咋处理死人这书。老家人不读书,只能当纸卖,当纸卖还怕别人知道了来历觉得晦气。一路下来,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进了耿家寨,先闻到一股油馍味儿,肚子咕咕直响,这才想起这九天晓行夜宿,就啃了十八个凉馍。掏了五分钱买了仨油饼一根油条,外加一大碗豆浆。就是这顿油饼,改变了老郭家的命运。油饼吃吧,看着手里落下包油饼的草纸,老郭算是给这车书找到了去处。 书堆在老郭家里,房子小,堆的齐梁,一时间倒像个书香门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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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话儿长(系列)——对台戏

刘太爷五十大寿不摆酒席,而是唱戏。唱戏在农村是大事。刘家庄要唱戏的信儿,在一天之内被捎遍了十里八乡。方圆五十里之内,在刘家庄有亲戚的无不开始套车备干粮,赶在五月初二大戏开始的头天感到刘家庄,绕着八道湾儿的远亲也都借着这由头寻亲戚,一时间,平静的小村庄倒显得人声鼎沸。 早饭吃罢,搁下碗筷锅盆不刷洗,全家齐往庄南地赶。小孩子最高兴,一拨一拨儿的先撒欢的前头跑了,老年人走得慢,一手拄拐,一手提着小马扎,一言一语的猜着唱啥戏,瘫在床上多年的魏老婶子也坐着架子车,由儿子拉着过去。 赶到南地,众人先傻了眼,一时回不过神儿。往常唱戏也是在南地,戏台坐南朝北,高三尺余,离个半地身台上一览无遗。今儿的戏台不是一个,还有一个,坐北朝南,正对着老戏台。在乡下,两台戏同时开场这叫对台戏,是戏班的大忌,没有深仇大恨一般不打对台,对台一打,两个班子从此结下梁子,两班主老死不相往来,徒弟们见面也难免双眼泛红。众人一时摸不出毛寅,不知道刘太爷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仔细看,两戏台也不一样,坐南朝北的是正台,乡下唱戏都是这规矩,眼尖的认出这是高家庄的班子,班主老高的红脸唱的炉火纯青,方圆百里之内再不出红脸。坐北朝南的戏台子搭的不一样,简单,色彩也单调,除了黑白色就是一点酱紫,后台的演员也都不认识,不像周围的班子。众人左右看看,不知道如何落座,都挤在两台子中间,小孩子两边不停的跑来跑去,像一排墙头草。 刘太爷一出场,众人先搭手作揖,祝老太爷万寿无疆。刘太爷回礼不断,穿过张家长李家短走到高家班台下,两个伙计赶紧把太师椅放好,刘太爷坐定,端起杯子喝一口茶,伙计接过杯子,杯底一碰桌面儿,两台上同时开锣。 年纪稍长的人都在刘太爷身后坐下,听的的呼延庆打擂。小孩子跑到对面听的却不是豫剧,而是没听过的一个剧种,旋律婉转、流畅、曲调优美、圆润、亲切、道白清晰,后来才知道这是晋剧,又称山西梆子。 在豫东这老归德府的地界上咋会请晋剧的班子呢?这得和刘太爷有关系,不光和刘太爷有关系,还须从刘太爷他爹刘老太爷说起。刘老太爷从小家里穷养不起那么多孩子,于是少小离家,往山西一带讨生活,靠着给人背煤过日子。也是刘老太爷脑子灵光,往各家各户送煤的时候,发现山西人都好喝茶,家家都放着茶砖,便辞了背煤的活儿,一路赶到长江边背了上百斤不值钱的陈茶叶回了山西,不到三天茶叶卖光,刘老太爷买了身蓝布长褂,丢了那身儿洗不干净的黑布短襟。几趟江南跑下来,刘老太爷置办了一辆车子。几年后,刘老太爷娶亲柘城县城御茗庄沈老板的小女儿,马车用了40辆,一路排开5里多地,成了当年一件最轰动的大事,多年之后还在柘城县流传。 刘老太爷钱不光贩茶,回头也不空车,捎上山西的大葱,拉到老家一带,山西的葱4分,拉回老家就卖4分3厘,也就是伙计们的烟酒钱,不为赚钱,为的是方便乡里,叫老家都能吃上山西的葱,当地的葱带苦头儿,山西的葱有甜味儿,柘城县人爱吃生葱却不种葱,原因就在这里。 刘老太爷45岁时,沈氏怀孕,老太爷高兴,唱了三天大戏。中年得子,格外看重,从小带在身边,走南闯北,学了生意场上的一身本领。刘老太爷茶行开的大,上游茶农自愿减价卖给他,下游宁肯多点钱也从他这儿进差,为的就是一个信誉。刘太爷多年后翻盖房子,取下来一副画,后面写着几个字:兴周兄,亦师亦友,致庸敬。才知道他爹跟平遥乔家也关系不凡。 所谓入乡随俗,刘老太爷在山西也就将就着听听晋剧,听归听,也不见得真喜欢。有一会,带着儿子听晋剧,一嗓子喊下来,刘老太爷不解其味,倒是儿子给镇住了,从此喜欢上晋剧,再听豫剧就觉得不够味儿。晋剧唱起来,可着嗓门往外吼,不吼到破锣嗓子不算到了兴处。到了兴处,还要拐个弯、挑个高,千转百回,跌宕起伏,一高一低无不和着年轻时刘太爷的心路,自此落下了病根。 追本溯源,这对台戏也不是没有缘由。 十天大戏唱的也是跌宕起伏,头一天,高家班唱的是《南阳关》,选唱《南阳关》不光是因为这是老高拿手的段子,还有另一层意思,这可是发生在俺们河南地界的事,在河南就该唱豫剧,你们晋剧还是老老实实的回到山西吼去。明眼人都听出了这层意思。那天的《南阳关》唱的可谓出神入化,字正腔圆,有板有眼,平时唱没使过这么大劲儿,可台下人寥寥无几,都跑到对面看个新鲜。唱对台就怕这个,丢不起这人不说,从此再不好在这一带开腔。老高心里像一窝猫在挠,越想越气,刘家庄老庞请戏的时候没说要打擂台啊,尽管明知是刘太爷的主意,单单对老庞破口大骂:老庞,我日恁八辈祖宗,俺高家班可没得罪你啊。 晋剧的班主姓杜,是刘太爷在山西的朋友,第二天大骂老刘你不是个东西。第一天的新鲜劲儿一过,众人都觉得这晋剧难听,难听不是说唱词听不懂,而是没有豫剧的韵味儿,第二天都又去听高家班的《醉打金枝》去了。老杜这边的《伍子胥》可是晋剧中的一部大戏,伍子胥本是楚国人,一辈子打打杀杀,不知为谁卖命,也都是为了一个“仇”字,为报杀父之仇,逃往他乡,领外军灭了自己的国土;在吴国又被奸臣所害,临死前挖了双眼挂在城门楼子上,要看另一个故土的灭亡。老杜唱《伍子胥》那意思就是,“仇”暂时记下了,总有还的时候。 刘家庄的对台戏越闹动静越大,两百里外有人连夜赶路过来看个热闹。住南地沿儿的几户人家收了好几车的粪,也被挤塌了几面墙。 十天大戏下来,豫剧晋剧的听众五五开。这柘城县的人也慢慢的听得进去几句晋剧,灵光的人还能扯开嗓子吼上几句,到今天刘家庄一带还有人能唱晋剧,根儿就在这里。 唱罢最后一场,到了晚上,两个班主都在刘家大院吃饭,互相怒视不止。几杯酒喝罢,刘太爷起身后退三步,对着两位班主深深鞠躬施礼,两班主哪当得起这架势,赶忙起身,刘太爷伸手止住,把这十天的擂台前因后果说了遍。 一场酒下来,老杜和老高成了朋友,互相学点豫剧晋剧。多年之后,两人提起已去世的刘太爷还是钦佩不已,说道动情处还流泪不止。 原来,刘太爷和他爹两代赚钱无数和散尽千金,出手阔绰,刘老太爷小时候吃过千家饭,发财后就知道个知恩图报,给村里修了路、改了祠堂,唯独遗骸的是没有能给刘家庄的老少开辟个生财的门路,贩茶倒是个门路,不过一般老乡不懂这生意场的道儿。到了刘太爷这儿,子承父业,学会了贩茶,学会了听晋剧,也学会了惠泽乡里。终于在五十大寿之时,想起了这出对台戏的主意。一般唱戏是乡里的大事,不过只有个十里八乡的动静,这对台戏一打,方圆两百里之内,无人不晓,从此刘家庄声名远播。 唱了十天大戏,来的不都是听戏的,还有做小生意的,卖个花生瓜子,卖个冰糖葫芦,卖个糖人儿、江米团子之类的小吃。后来人原来越多,就有人开始卖针头线脑,卖凉粉儿、豆腐脑儿,卖烧饼、油条,胡辣汤,还有搁在煤炉上温着的“名流子酒”,再后来,也有人拉来羊、牛、骡子来问问行市。十天之后,刘家庄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集市。 从此之后,刘家庄逢双儿是集,逢二是会。刘家庄改名刘家集,方圆百里之内一说“集上的”,无人不知是刘家集的,无不高看三分,刘家集的小伙子娶媳妇,相亲定媒所需的日子,都比别的地儿短上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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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地

麦地 五月,我坐火车回北方 看麦地 太阳焦灼的撩拨 麦地还是绿的 我躺在回忆的麦地里 光着脚,麦地是温柔的海 我站在自家的麦地里 看见祖母长满草的坟 麦地,风里飞着燕子 寻找去年飞走时种下的麦子 它住在屋檐下 这却是它的乡村 麦地,我沉默你的质询 怕泄露南方的阴雨 我穿梭在陌生里 那里没有冬天,没有麦地 麦地,母亲 请原谅稚子的背叛 你的情义和光芒 我收下了,我还不起 麦地,沸腾的火 请灼烧我遗落的苦闷的魂 五月,火车带回了我 父母已不在麦地里除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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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人体科学

我知道很多人是冲着“人体”来看这篇文章的,可恨的是前面没加上“女性”二字,否则必将有更大的迷惑力。那么,我首先道歉,这个题目是借来的,不是我的原创,“人体”不是我的专业,我也不懂“科学”,若大言不惭的写“论人体科学”就是典型的“越俎代庖”,这样事我姑且不为之。
  
   可是,德高望重的钱学森钱老爷子“为之”了,似乎也没有伤害他的伟大。这篇文章是钱老的大作,他是科学家当然可以论“科学”,哪怕是“人体”方面的也不例外。很不幸的是在动手写这篇文章的前一个小时,我听到了钱老逝世的噩耗,我很是惋惜,觉得我们失去了一位爱国的老科学家,不过更为惋惜的是,钱老失去了一个弥补社会良心的机会。
  
   在这里先插点题外话。实不相瞒,早在我读小学的时候我就以为钱学森早就死掉了。您千万别怪我的孤陋,小学的墙上挂满了诸如牛顿、爱因斯坦、李四光、钱学森的肖像,前面三位都是早已作古,那么“钱仆后继”,我们毫无疑问的确信这个和蔼的画像也是已作古的人物。我发短信给我的朋友说钱老死掉了,他惊讶的回复我:他现在才死?!
  
   问题来了,在我们这一代当中这么想的恐怕不仅我和我的这个学物理专业的朋友,为什么会出现这么滑稽的伤感现象?我姑且觉得是这样的:对我们来讲,钱是历史人物,在完成了其历史使命之后,他已经隐身在历史的面目之后,剩下的只有一张笑眯眯的画像和一句名言。他说的这句:“科学是没有国界的,但科学家却有自己的祖国”,鬼知道他有没有说过,即使有,也是原版不动的抄袭了巴斯德。
  
   言归正传,我为什么说钱老失去了一个弥补社会良心的机会。有很多东西会被我们习惯性的忘记,或者说我们太习惯忘记苦难。其实记起苦难不是为了抱怨谁,好了伤疤不能忘记疼痛,尤其是一个民族的伤痕,比如开始于一九五九年的“三年自然灾害”是中国的土地上生灵涂炭、饿殍满地,几千万人口饿死在丰饶的东方,这难道可以再历史的记忆中被轻易的抹去?当然不能。那么,我们也不能忘记一篇举世闻名的文章《农业问题中的力学问题》。
  
   是的,如你所想,这是钱老的大作,老爷子是力学专家、泰斗,谈谈力学问题当然不为过,别说是“农业问题”中的,恐怕是“女性人体”中的“力学问题”也不回遭遇太多的质疑和反对吧。于是这篇文章大行其道,最终成为“大跃进”运动的背书。这段历史很少被人提起,似乎已慢慢的隐迹于力量的浩淼,那不行,我细细的说给大家听:1958年,“大跃进”发展到了巅峰,时为学部委员的钱学森在全国一片热火朝天的热烈氛围中也不甘落伍,作为新中国举足轻重的“大腕”知识分子,难掩自己的共产主义热情,他迫不及待的“也想说两句”。“前年卖粮用箩挑,去年卖粮用船摇,今年汽车装不下,明年火车还嫌小”。这时我的家乡河南当年几句吹破牛皮的民谣,很不幸成了钱老文章的开头。在这民谣之后,钱委员焦灼的自问自答:“土地所能给人们粮食的产量碰顶了吗?科学的计算告诉我们,还远得很!”他说,太阳光能射到地表,只要利用其30%,亩产就可能达到“两千多斤的20多倍!”。一年后,他的计算又使亩产潜力精确为5.85万斤。当农业与“力学”这么深奥的东西朕系起来了,谁还敢有半分怀疑,尤其是这话出自爱国的钱学森时。害的我们伟大领袖忧心忡忡:粮食多了怎么办啊?
  
   当然,我知道在历史的风平浪静之后指责钱老当时的行为有点不负责,可是我不得不说,作为全国敬重的科学家,在本来已经风雨飘摇、饿殍满地的年代,写出“亩产几万斤粮食”的文章来,不应该是一个爱国的科学家的行为,这时对祖国、对人民的不负责任,失去了一个社会人的“社会良心”。后来毛泽东说:我上了科学家的当。很无奈的笑话,钱成了热心的替罪羊。当然,我没有理由苛求你力挽狂澜,可是至少,你可以选择沉默,选择不落井下石、不火上浇油。
  
   但是,钱老似乎是闲不住的热心人,他不肯沉默,于是就有了《论人体科学》。
  
   这要拜一个小学生所赐,他叫唐雨,他耳朵可以认字,这可很快轰动了喜爱热闹和民族情绪容易躁动的华夏民族。于是不久各地都涌现出一大批能用手用嘴用身上的任何部位认字的特殊功能者。这事惊动了科学界,惊动了我国科学界“骨灰”级的权威人物钱学森,他相信这是真的。(亩产可以几万,耳朵当然可以识字。)成立了人体特异功能研究学会,还亲自当了主席,写了一本《论人体科学》。这群新中国科学界的精英用最先进的磁场理论,共振原理等等证实这些能用耳朵认字的孩子果然跟普通小孩的磁场不一样,证实了他们有能用耳朵认字的特异功能。当然,这些耳朵能认字的小孩后来被别人一一地指出了他们认字的骗局,只是一个不太高明的魔术。
   若之奈何?呔!人当然可以犯错,名人也可以犯错,可是要不要悔改?尤其是在昭然若揭之后,还要死乞白赖的躲在笑眯眯的画像之后接受不谙世事的小学生的崇拜,这怕不是一个真正爱国者的行为。我常常不怀好意的认为,钱只是一个标杆,是爱国主义所需要的历史人物。这时钱的幸与不幸,也是我们的幸与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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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知如此

“我家的后园可以看见两株树,一株是枣树,另一株也是枣树。”这是鲁迅先生在《秋夜》里的眼见。孩子的时候,我窃笑先生的愚,怎么可以写出这般啰嗦无章的文字,顿失了我幼小的敬仰。老师教我们:这里巧妙的展现了作者苦闷和寂寥的心境。孩子们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而我唯一的兴趣在于,这句啰嗦却恰是我家的真实写景,我家偌大的庭院里只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每逢新年,我照例要在两棵树上贴上爷爷写的毛笔字,“满院春色”或“春色满院”。不过很可惜,后知后觉的枣树偏偏不理我的召唤,总也错过春的氤氲,当河水新解,眠柳吐绿之时,两棵枣树依旧沉睡不觉,没有丝缕春的痕迹。 春的氛围达到盛时,枣树开始了惺忪的伸展,终于在绿肥红瘦的时节,生长出葱郁的模样。这两棵枣树的岁月已是长远,据说是曾祖父栽下的,悄无声息的生长过了几十年。但关于它们的存留也并非平静一如它们的平静的生长,在那个伐木炼钢的年代,村子里的树几被伐尽,轮到我们家的枣树时,有人软了手,提醒大家要犯想:要是枣树也没了,咱们不是就没啥果子吃了?激进干部的叫嚣终于抵不过抚摩着孩子清瘦脸庞的大人的沉默和求情的眼神,只得挥挥手,走向下一棵无辜的老树。 事情的真伪自是无须争论的,稍微有点年纪的人能讲几出这两株枣树的轶事,苍颜白发的讲述,经过时光久远的过滤与加工,越发的富有声色和传奇,甚至都渲染出些许神奇的色彩。坐在夏日的林荫,听着老人的讲枣树的故事,盼着枣子的成熟,让遥远的影与眼前的实交互投射,是儿时一群寂寞的孩子最为快乐的事情。我们盼着枣树上挂满红色的果,较之于今日女人对红色宝石的垂涎,我们的希冀是无辜的、纯贞的,也充满着寂寞的喜悦。 秋到了,青色的枣子开始泛白,早有迫不及待的小鬼头游荡在我家院子的外围,设计着最佳的投掷角度和力度,好使出墙的枣子尽量多的落在墙外。家里的大黄狗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切,识趣的不作声,它听得出这些熟悉的脚步,都是我最好的哥们,也是它的玩伴,义气的慨然抵御了忠诚的职责。 大黄狗的忠义抉择让爸爸很生气,他喜欢静,习惯在落日黄昏的时候,籍着亮色的晚霞读点书、翻翻报纸或者棋谱。可惜,每年的秋天,这份原本属于应该属于他的安静就成了奢求,散学归来的孩子,鬼鬼祟祟的打破了他的恬淡从容。爸爸的脾气很坏,也刻板,严肃是我所见的唯一脸色,他很气愤,扔下手里的东西,气冲冲的开门,却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满地凌乱的叶也瓦片砖头,满腔的怒火无法挥散,严肃的脸色越发难堪的吓人。 父亲决定砍掉临墙的枣树,我们姐弟惋惜得心疼,欲言又止的看母亲。母亲温和的不许。温柔的母亲也从不为孩子的吵闹而生过气,最多的情景是,母亲站在孩子的中间告诉说要等枣子红透了才能摘,孩子们不理会,母亲也便不再理会,只照看着孩子以免被误伤。母亲的反对尽管温和,却坚定,父亲只好不坚持,我们姐弟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时光水泻。总也忘不记的便成了流年里的节点,宛如追忆时的路灯,指引逝去的时光。越来越多的节点安静的排列,像一条射线,无尽的延伸至远方。 枣树依旧是在的,父母的孩子却早已相继离开,忙碌的托词和自我开脱让我们习惯了长久不归的飘,虽不能心安理得,却也鲜有愧疚。深秋露重,打电话给父母,偶尔说起家里的枣树,母亲说如今叶子都落没了,今年的枣子也不比早前多。匆匆挂起的电话两端,恐怕一半是思念,一半是失落。 去年初冬,休假回家小住,父母真真的欢喜,母亲嘘寒问暖个没完没了,客气的一如我是远来的客,父亲的脾气也早没了棱角,父子终于可以坐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的拉家常、聊聊我的工作,还有他们最为操心的我的个人问题。我忽然有哭的冲动,眼泪就不能抑住,赶紧扭过头拭去,回头看见父亲的白发。 北方冬天的夜,干冷、生硬,头顶的星星像颗颗硕大的钻石,像极了儿时的记忆,这既熟悉又已陌生的星空,复杂了我的心绪。父母已睡熟,习惯夜猫子的我披了衣服在院子里散步,大黄早不在了,父母唤作“黑子”的狗在我的左右讨好的摇摆。月色如水,水泥地板上枝影婆娑,如板桥先生的写意。我抬起头,看见仅剩的临墙的枣树,另一棵已于去年砍去了,盖起了四合的院落。枣树的叶已凋尽了,只剩下坚硬的、黑色的枝,四向八方的刺着夜色,投印在归家的我的心里。 我以前从没有想过,骄傲坚持的父亲也会亲切的抱起邻家的孩子,孩子的手不老实的拨掉他夹鼻眼镜,他也只笑着不生气。父亲的微笑的脸刻成我心头的失落与痛,我沉重的发现,在时间的流里,我们慢慢的长大,父母迅速的老去。 围着我,父母整天在忙前忙后,我说服自己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一切,一边看父母忙碌而幸福的脸。午后的阳光很温暖,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饺子,爸爸的对鸽悠闲的散着步,偶尔飞翔的追逐,翅膀扑打空气的干涩的声音搅荡起阳光的波。 我故意说起两棵枣树的往事,逗引父母或许早已尘封的记忆。父母记忆的闸开启,往事的河流串联起我心底的吉光片羽。原来,在岁月的尘覆盖的关于枣树的过往里,有着这么丰富的点滴,我的童年、姐弟的成长、父母的青春韶华、家庭的苦乐华年……。 “人生本来如寄”,家倒真成了驿站。再离开的前一晚,睡意全无影踪,头脑清醒,思绪却迷乱如袅袅升着的烟,我忽然明白,多年来关于枣树星星点点不灭的记忆,何尝不是对自己、对父母已逝人生的深刻缅怀?枣树是一个具体,一个载体,因了太多默默的承载,老态龙钟了躯干,龟裂了皱巴巴的皮。而睡熟的或一如我无法入梦的父母,不正是正投影在我窗子的枣树?在生命的四季里开花、结果,然后慢慢凋零……。不同的是,枣树在轮回的四季里,焕新着生命的姿势,而父母,寂寞在生命的深秋,以清晰、沉默的姿态,守望着远行人。 我也终于明白了老师的话,两株并排而立的枣树恰恰展现了作者苦闷、寂寥的心境,而我的父母,只剩一棵枣树的父母,住在空旷院落里的父母,夜阑人静的初冬的父母,你们的心境又该怎样的展现?这些,我不知道;这些,枣树不知道。 如果,枣知道,那么,在吐绿的春、葱郁的夏、结实的秋、突兀的冬,岁月变幻的每一季,都能让父母感知我们远方的牵念,给寂寞的父母一点释然的慰藉。如果,枣知道,在如今冬日的冷峻里,让父母感知:当华美的叶片落尽,你们生命的脉络已在我们的身上一一呈现。 尽管,我知道你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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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蜚语

《不知道的快乐》 两个小女孩在篮球场放风筝,早晨的太阳刚刚升起,风很大,可惜吹不起她们的风筝,因为风是打着旋的。四周都是高矮不一的建筑,打乱了风的路。 我觉得很可惜,想起我小时候高高飞着的风筝,尽管每只风筝都给我带来伤心的结局,可是在它们飘飘摇摇的挂在老杨树上之前带给我们的欢乐,叫人无从忘怀。 看到这里,你定是以为我在抱怨孩子失落的童年,可惜不是的,我曾有以瞬间这样的想法,最终醒悟了自己的蠢。因为,我不能对小女生快乐的笑和欢快的奔跑视而不见。风筝还在地上,可她们的快乐已经高高的飞起。他们的童年并不比我们不快乐,在云淡风轻之后回忆起这个淡阳的清晨,她们的风筝也是飞舞的,像她们想象中的一样。 问题在于,我们太容易宣主夺宾,霸道的剥夺别人的快乐。我们都不懂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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