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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海

2017-09-08

丘铧

2017-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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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创会人物速写

青创会人物速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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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北京不冷,银杏叶黄在枝头,很好看。参加青创会,得见来自全国各地诸位同仁,或把酒甚欢,或匆匆数语,或仅遥遥一望心怀景仰,不一而足。诸多人物,现凭记忆,择印象独特能忆之者速写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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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凝
铁凝依然漂亮,有亲和力,在电梯里与代表相遇,皆能面带微笑,主动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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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
余华有孩子气。
就餐时,同桌诸青年作家,无一与大师招呼,或埋头吃饭,或谈笑自若。余大师很快吃完离席,背影颇为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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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来
阿来背着手,腆着肚子,慢慢踱方步,话很少,让人想起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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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少将
湘军五少将,青创会亮点。宗玉儒雅,沈念俊秀,怀岸质朴,马笑泉结实,田耳醉态可掬,醒时颇有名人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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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
举手投足隐隐有燕赵之风,言谈宽仁,可默默引为知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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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扬
配音演员李扬,此番为表演嘉宾,模仿吾国领袖讲话,惟妙惟肖,其学江总书记,全场爆笑不止。李扬此等才华,平素电视里不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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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小琼
羞涩少言,然偶说一句,每每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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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亮
毕亮眼里有光,单纯透亮。此光今不多见,文学界尤其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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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多
那多原来不是八十后!
谈上海某鬼楼故事,不露声色却让人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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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雯
小说家兼编辑强雯说重庆话,不知谢有顺、李敬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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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遥
远远望一眼,以为是卫鸦。走近一点,还以为是卫鸦。认真一看,原来不是卫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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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玄
吴玄与程绍武围棋,落子快,定式娴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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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晓林
张怀存说有江西团代表打听我。翻遍名单不得。回粤路上,黄咏梅说郑晓林找我,始知原来不是江西,是浙江。为我拙作写过评论并推荐发《作品与争鸣》,会间未能相见,甚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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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子
江子开朗,酒量似不错,听蒙族代表唱敬酒歌,隔座高声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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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锐强
京西宾馆等候李长春间隙,与张楚合影,请人拍照,居然是锐强。甚喜。后偶有交谈,觉其甚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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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叶
乔叶自信,谈张爱玲,称张有刻薄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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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海燕
我的责编。“耍喇”不让须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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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文
陈启文普通话带浓浓湘音,其笔下水土,我甚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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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怀存
其出身书香门弟,自幼习画,师承关山月。〈〈怀存看人〉〉一书,历数与饶宗颐、关山月、黄永玉诸大师交往,值得期待。
写儿童文学者,必得有儿童般透亮之心性。张怀存不做作。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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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有顺
与谢有顺同室数天,交谈不多。有顺有虚怀,其举止言谈,颇得东方传统,不愧“南谢北李”之南谢。少年得志,鲜衣怒马而不骄,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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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瑜
方便面3号。陶瓷了。赵瑜。〈〈天涯〉〉编辑。听李杨幽默以掌击我肩大叫“会笑死受不了”的大男孩。赵瑜当得淳朴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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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家
操川普。发言时谈小说的创新,说到一个慢字时,抑扬顿挫,能发人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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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诺迪基
写诗,来自泸沽湖,戴礼帽。开会时坐我右手边。误以为代表名册上鲁诺迪基后括弧里的普米二字是其笔名,又觉此名甚眼熟,便道我应该是读过普米的诗。他淡淡一笑,说普米非他笔名,是他们族名,普米族小,现有约二万人口,欢迎到泸沽湖云云。吾大窘,心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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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西达娃
扎西达娃虬髯劲直,坐主席台,挽袖敞怀,总让人脑子里浮现《系在皮扣上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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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舟
叶舟额头宽广,似有无限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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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君
<<天涯>>掌门人,目光有穿透力.编发过我二篇作品.此次初见,未敢轻与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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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柯
红柯鬓间生白发,有西部硬汉风。似《美丽奴羊》中那很牛皮的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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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华
来自仡佬族,就读鲁院高研班,一曲《山路十八弯》技惊四座。李扬称其可任东方歌舞团副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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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仁山
关仁山发言谈农村题材创作,言其为某农民之子婚礼写串台词,此农民之子婚礼于三国四地举行,花费二千万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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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歌
酒桌上貌似老于江湖,以一篇诗意的大会发言获得最热烈的掌声,让人对八十后刮目相看,一不小心,也暴露出了其尚未老于世故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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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创会人物速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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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件事

本月在省作协参加学习,为期一月,上网时间不多,基本没写博客,本月有几件事尚值一记:
1。长篇系列散文《南方纪事》签约深圳作协重点选题,拿到人民币现洋一万元整;
2。有作品入选或将入选《散文海外版》《21世纪经典散文》《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
3。成为广东省青创会代表,参加中国作协与共青团中央举办的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简称青创会,可免费去北京耍一周;
4。参加宝安读书月启动式并签名送书,大雨,人真多,可惜不是签名售书。
5。九,十,十一月,才完成一个短篇。严重减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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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捧捧场

第二届我与深圳网络文学拉力赛开锣,我拿了两个长篇参赛,试试运气。朋友们帮帮忙,顶顶贴子啊!
黑铁时代:
http://webbbs.oeeee.com/articles/2007-11/3/6168150_1.html
深度迷失:
http://webbbs.oeeee.com/articles/2007-11/3/6168156_1.html
谢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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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 载《散文海外版》07年6期

声 音
  文/王十月
  
  
  咪欍呐。买咪欍。
  靓(读平声)分~~靓分~~
  都发~~都发~~靓分都发~~
  遥控器呀,彩电空调遥控器呀!
  鸡肝~~鸡肝~~~
  ……
  在31区,最先醒来的,是那些小贩的叫卖声。这些从五湖四海来到深圳的异乡人,用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叫卖声,叫醒了31区的黎明,就像在我的故乡,每天清晨那些在树林子里跳跃的鸟声。说他们的叫卖声稀奇古怪,当真是没有丝毫夸张的。
  咪欍是什么东西?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叫声,已是两年前的事了。到如今,我一直没能弄明白,这个女人叫卖的是什么东西。有一次,我听见了叫声,跑下楼去,想看一看这个女人到底卖的是什么,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这些都是生活的细节和素材,可是等我跑下楼,女人已挑着担子走远了。我只看到了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戴着一个尖顶的帽子,肩上一根细小的扁担,两边一闪一闪地跳跃着两只小木桶。看着女人远去的背影,我突然又不想弄清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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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诺贝尔文学奖

 200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多丽丝·莱辛(Doris Lessing,1919―)
当代英国最重要的作家之一,被誉为继伍尔夫之后最伟大的女性作家。1962年,她推出《金色笔记》奠定她在西方文坛的地位。后几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以及多个世界级文学奖项,其风格独特多变,思想深邃,观点犀利,见解新颖,极具挑战性。 莱辛的主要作品包括《青草在歌唱》(1950年)、五部曲《暴力的孩子们》《玛莎·奎斯特》(1952)、《良缘》(1954)、《风暴的余波》(1958)、《被陆地围住的》(1965)以及《四门之城》(1969)、《金色笔记》(1962年)、《幸存着回忆录》(1974)、《黑暗前的夏天》(1973)。
获奖理由:她用怀疑、热情、构想的力量来审视一个分裂的文明,其作品如同一部女性经验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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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年,土耳其作家奥罕帕慕克。主要作品有《白色城堡》、《我的名字叫红》、《伊斯坦布尔》等。
授奖理由:在追求他故乡忧郁的灵魂时发现了文明之间的冲突和交错的新象征。

2005年,英国剧作家哈罗德品特。主要作品有《看房者》、《生日晚会》、《归家》等。
授奖理由:他的戏剧发现了在日常废话掩盖下的惊心动魄之处并强行打开了压抑者关闭的房间。

2004年,奥地利女作家艾尔芙蕾德耶利内克。主要作品有《利莎的影子》、《美好的、美好的时光》、《钢琴教师》等。
授奖理由:她小说和剧本中表现出的音乐动感,和她用超凡的语言显示了社会的荒谬以及它们使人屈服的奇异力量。

2003年,南非作家约翰马克斯维尔库切。主要作品有《声名狼藉》、《恭候野蛮人》和《国家中心》等。
授奖理由:精准地刻画了众多假面具下的人性本质。

2002年,匈牙利作家伊姆雷凯尔泰斯。代表作为《无形的命运》。
授奖理由:他对弱小的个人对抗野蛮强权经历的深刻刻划。

2001年,移民作家维苏奈保尔。主要作品有《比斯瓦斯先生的房子》、《在自由的国度》等。
授奖理由:其著作将极具洞察力的叙述与不为世俗左右的探索融为一体,是驱策我们从扭曲的历史中探寻真实的动力。

2000年,高行建,法籍华人.主要作品<<灵山>>\<<一个人的圣经>>.
授奖理由:具普遍价值、刻骨铭心的洞察力和语言的丰富机智,为中文小说艺术和戏剧开辟了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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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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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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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头关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他横亘在城乡之间,把我的世界一分为二。
我对特区的了解始于南头关。早在八十年代末,我和村里的几个同龄人初中毕业了,在家无所适从,感觉乡村生活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闷铁罐,我们在铁罐里瞎折腾,乱捣蛋,然而我们的力量太渺小了,无法打破那坚固的铁罐,连在铁罐子里的呐喊声也是那么的微弱,于是几个人一商量,决定逃离乡村,去闯深圳。当我们凑齐了路费时才知道,要进入特区必需要过南头关。过南头关的合法途径,是获得一张边境证。
八十年代末期,一个农民要想获得一张边境证,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一群乡村叛逆的青年想要获得边境证,更是难上加难。别的地方如何不得而知,总之在我们那儿,你必需要用一系列红色公章来证明你的清白,从村治保主任到村委、从乡政府到镇派出所。一道道怀疑与审视的目光,像刀子样剥下你的骄傲与尊严。特区对怀有梦想进入它的人怀着深深的警戒,所有想进入者先被假定为有罪,你必需拿出充足的证据证明你的无罪与清白。而在当时,我无法证明我的清白,我甚至无法过村治保主任那一关,这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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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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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风 辞
——《烟村故事》之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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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村的秋天总是在夜晚偷偷光临,先是突然间吹过一阵北风,北风凉丝丝,像一把大扫帚,把夏天的暑热打扫得干干净净。清早起来,嗬!光着身子的农人,下意识地抱起了双臂,张大嘴,贪婪地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这清凉的气息,把体内残留的暑热冲涤干净。
起来起来,还在睡懒觉!
父母亲们被酷暑折磨了一夏,本来极温和的脾气也在一天天见长,日日望着那耷拉着的树叶子发愁,用上了少见的言语,对老天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这老天,如果再坚持热上几天,人的嗓子眼里怕是就要冒烟了。总是在突然间,在大家都快要撑不住了时,秋天就到了。父母亲们的脾气一下子又回到了往日的温和,叫小伢们起床时,也有了一点装腔作势,声音依然是那么的大,却是软软的,含着情,带着爱,没有了前日的焦灼,没有了一丝半缕的咬牙切齿。孩子们是机灵的,从父母亲的声音里,听出了溺爱与宽容,赖在床上不起来。母亲就从扫把上抽出一根竹条。
说:起来起来,懒鬼,太阳晒到屁股了。
说:再不起来,请你吃竹笋炒肉。
烟村人把用竹条打小孩子屁股称之为竹笋炒肉。孩子们见母亲嘴角噙着笑意,手中的竹条只是在空中挥舞,并没有太把竹条当回事,将身子往床里面蜷,把屁股蛋子留给了母亲。
父亲背着双手,开始在他的那几亩田里巡视,像一位大将军,在检阅着他的士兵。父亲这样背着手巡视时,脸上的神情,必定是欣然的。秋天到了,人的心情就好了。植物们被这秋风一吹,也精神了起来,直楞楞地竖在田野里。只是树们却日渐衰落,一阵风吹来,打个哆嗦,抖落一身的叶子。再一阵风吹来,又抖落一身叶子。每天早上,父亲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拿了大竹扫把,丝丝啦啦地打扫门前的禾场。然而第二天,又落了一地。门前的树叶,堆积成了一座小山包。秋风不停地吹,吹了半个月,树梢上就差不多光秃秃的了。只有冬青,刺树,柑子树,杉树,依然是一身墨绿,只是那绿更显得深沉了,像是在一瓶绿墨水里兑上了蓝墨水,兑上了黑墨水,兑上了红墨水染出来的一样。秋天不像夏天那么浮躁,植物不那么浮躁了,人物不那么浮躁了,连动物们,也不那么浮躁了,鸡不再是这里刨一个坑,那里刨一个坑,然后卧在里面乱奓翅膀。鸡们也开始变得文静了起来。
秋天是个不坏的季节。
母亲们开始把衣服都拿出来晾晒,家家户户门前的竹蒿上,篱笆上,树枝上,白的蓝的紫的,开始飘扬着五颜六色的旗。到了日头偏西,母亲就把夏衣收起来放在了衣柜的底层,把秋衣,把夹衣,把毛衣都放在面上,方便随时拿出来穿。禾场上铺开了两条大凉席,母亲坐在凉丝丝的秋光里上被子。可是母亲的针总是穿不进去,把针鼻子对着亮光,把线头在嘴里咬一下,辗细,线好像也调皮了,故意和母亲为难,每次都从针鼻子旁边穿过去。母亲叹一口气,拿手背去揩眼,眼越揩越昏。又把线在嘴里咬一下,辗细了再穿,还是穿不进去。母亲就把针线塞给孩子,说:孝儿,拿去让瞎婶娘帮我穿一下针。叫孝儿的孩子,就接过针线,连跑带跳去了隔壁瞎婶娘家。
瞎婶娘也在门口上被子。瞎婶娘的被子洗得很干净,洗过了,还用米汤水浆一遍。用米汤水浆过的被子挺刮刮的,很新。
瞎婶娘很神奇,她那一双耳朵比别人的眼睛还管用,老远的,来人并没有吱声,她就能听出是谁来了。她总是能准确地叫出来客的名字。孝儿曾经问过瞎婶娘,您的眼真是看不见么?她笑。孝儿又问,那您怎么能分得出我是哪个。瞎婶娘说:你们的脚步声不一样嘛,满伢子的脚步声又快又响,细妹子的脚步声像猫子样轻,你的脚步声嘛……叫孝儿的孩子紧张了起来。
像一只小猪……
瞎婶娘笑了。孝儿却嘟起了嘴,不满意瞎婶娘把他说成小猪。
瞎婶娘真的很神奇哎,她的眼看不见,却可以自如地在烟村里走来走去,从来都不像别的瞎子那样要拿一根棍,走路时,也不用把一只手伸出来探路。从她家到孝儿家,要下一道坡,再上一道坡,还要过一片竹林。瞎婶娘没事时,爱到孝儿家串门,她说来就来了,走在路上,你根本不会相信她是个瞎子。哪个地方该抬高步,哪个地方该转弯,她的心里都有数。烟村的人都说,别看她眼看不见,她的心里亮堂得很哩。
叫孝儿的孩子说:婶娘,我姆妈让您帮忙穿一下针呐。
瞎婶娘就笑,脸上的笑意比秋光还要好看:这倒是稀奇了,穿个针有这么难?亮眼的人倒求上我这瞎眼的人了。嘴上这样说,却高兴地接过了针线,不拿嘴咬线,只是用手指沾一下嘴再去辗线的一端,把粗粗的索子辗细了,两只手在针上摸了一会儿,线居然就穿进针里了。
婶娘,你怎么一下子就穿进去了?
我的手上长了眼睛哩。
孝儿想,瞎婶娘手上真的是长了眼睛?!
过雁儿了。瞎婶娘说。
果然,过了不久,天上飞过一群大雁。“安儿安儿”地叫。
瞎婶娘这时就会停下手中的活,静静地坐在那里,她听着雁儿远远地飞来,又远远地飞走了。雁儿飞得都看不见了,她还端坐在那里。太阳就快下山了,风吹到身上,凉丝丝的。金黄色的阳光涂在她的脸上,像是一幅油画。她就这么坐着。
雁儿雁,挑萝筐,挑到烟村把戏唱,唱个么子戏,么子蛮好七……
每次天上过雁儿,孩子们都很兴奋,都要冲着雁儿叫。
还唱:雁儿雁儿你歇歇脚,头上长了两只角。
为什么一下子扯到了头上长两只角呢?烟村的这些童谣,当真是没有一点道理的,简直就是信口打哇哇。然而孩子们相信,只要他们叫得诚心诚意,雁儿们就会落下来让他们看一看的。
雁儿过了,秋天就深了。烟村的早晨,十天有八天起雾。天刚黑,湖面上远远地就起来了一些烟,烟越堆越厚,越堆越厚,就成了雾。白雾茫茫,把远村近树都罩住了。还有霜。霜降了,天就冷了。早晨起来,手都装在袖筒里,呵一口气,都能看得见。
霜挂在狗尾草的尖上,铺在谷草上。
霜像刀子一样锋利。
秋收过后,烟村就闲了起来。男女劳力们就要去做水利工,去修荆江大堤,或者去搭锚洲湿地围湖造田。瞎婶娘不能出水利工。村里就安排她铡草喂马。和她一起铡草的,是村里专门喂马的马夫。
她和马夫铡草的功夫,也是很让人称奇的。
马夫的铡刀高高抬起,刀锋白哇哇刺眼,瞅一眼,凉气森森。拿一根草,往刀锋上吹,料草和刀锋轻轻一碰,嚓!断成两截。马夫的脸上现出了笑。他正在壮年,有着古铜一样的脸,棱角分明,胳膊上的肌肉一团一团,随着铡刀柄的起落上蹿下跳,像是在皮肉里窝藏着几只小老鼠。铡刀的起起落落像一曲欢快的曲子。
瞎婶娘的右腿下压着一捆草,两手抱草,抬腿,往铡刀口里喂,手和刀锋,不过一寸。
嚓!锋利的铡刀落下,带着一丝凉森森的风,划过她手上的皮肤,刀锋几乎贴着她的手切下。握草料的手收回,紧跟着再把腿下的草往前送出一寸:嚓!嚓!嚓!凭这刀锋落下的凉意,她知道,草料铡得是多么的整齐。一寸长一段,像是尺子量过。明眼人也做不到!明眼人的眼里有刀锋,有刀锋就有恐惧,有恐惧,心就乱,心一乱,草料就放不齐。
真是绝配!在烟村,在整个湖乡。他们远近闻名。
于是,他和她,马夫和瞎婶娘,就这样搭配了干活,他们真的很默契。
一刀一刀,干脆利索。草屑四散开来,濡湿的草心散发出淡淡草香。这是烟村的味道。铡草房里,很快被这种谷物特殊的香气所弥漫。
他们铡草时,孩子们喜欢在周围打闹,孩子们唱着戏文。瞎婶娘也跟着哼。马夫说,去去去,闹死人了。马夫说完,抬眼瞟瞎婶娘一眼,心里莫明其妙地慌张。瞎婶娘根本不知道马夫在瞟她,可马夫心里就是莫明慌张。马夫觉得在瞎婶娘面前,他就是个玻璃人,肚子里的那一些花花肠子,都瞒不过她。
孩子们冲着马夫做鬼脸,然而还是四下里散了,在外面继续地疯。铡草房里,除了有节奏的铡草声,倒显得格外安静。这安静里,有着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在滋长。瞎婶娘感觉到了,她笑。她其实是很好看的,笑起来尤其好看。马夫大了胆子,看着瞎婶娘。节奏就乱了。节奏在人的心里,心乱了,节奏就乱了。险些就出了大事,险些就铡着了瞎婶娘的手了。马夫慌忙定下了神,不敢再看瞎婶娘。
再给我粉个白。瞎婶娘说。
粉白是烟村的土话,就是讲故事的意思。瞎婶娘喜欢听故事。她的男人,名叫老国的,是个哑巴。老国长得很好,她知道,老国有着一身坚实的肌肉,老国还好脾气,是个忠厚人。她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她觉得自己很幸运,能找到老国,说明老天待她不薄。可是老国不能给他讲故事,不能同她说话。
马夫不一样。马夫没有读过书,却有一肚子的故事,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的母鸡突然从野外带回了一窝小鸡,谁家的牛丢了,去问六婆掐时,六婆说只望北方找,果然在北方湿地的苇子里找到了,有些故事是真的,有些加上了他的杜撰。马夫简直是个天生的故事家。这些故事,瞎婶娘听过无数遍了,她百听不厌。马夫还会讲《罗成显魂》,说罗成七岁能吹掉檐前瓦,八岁学堂爱打人。瞎婶娘不喜欢罗成,她说罗成的心眼太狠。讲《秦雪梅吊孝》,每讲一次,瞎婶娘要流好多泪。讲《包公案》……这些故事,马夫都是在做水利工时听别人讲的,听别人讲了,他就记在了心里,回到烟村,就讲给瞎婶娘听。
你晓得啵,在天星洲,有一户人家,马夫说。他的手上的动作开始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一开始讲故事,他的心就不乱了。心不乱,节奏也不会乱。
我晓得天星洲。去年老国就去天星洲做过工。
天星洲有一户人家,男的是个好吃佬,么家伙都吃,天上飞的不吃飞机,地下跑的不吃人,长腿的不吃板凳。
马夫看见瞎婶娘的嘴角泛起了笑意。知道那是对他说话风趣的奖赏。马夫说,那男的不单是好吃,还蛮会做吃的,死猫烂狗子,把肉剥了,先把肉在锅里煮熟,放点姜,放好多辣椒,还放一种花胡椒,吃得口里是麻的,你看我,说着都流口水了。马夫大声吞着口水。
瞎婶娘就说,你呀,要找个媳妇子呢,有个媳妇子照顾着,你就不会这样馋了。
马夫手上的动作一点也没有闲着。“嚓嚓嚓嚓”,铡刀起起落落,铡草房里像是扑腾着一群欢快的鸽子。在外面疯的孩子,也挤了进来,听马夫讲故事。
那年冬天,马夫说,天星洲起鱼,起了好些鱼。余下些乌龟甲鱼没人要,那东西,黑不溜秋,哪个敢吃呀。那好吃的男人说,你们晓得个鬼,这些东西才好吃。他捡了一脚盆乌龟甲鱼,剥了一脸盆的肉。男人叫上了村里几个好吃佬,一起生火煮了一锅子乌龟肉,又打了两斤烧酒。几个人把一锅子乌龟肉吃完了。
后来呢?孩子们抻着脖子,咽着口水。
瞎婶娘却有些紧张了,她担心着那些吃了乌龟肉的人。
那天晚上,马夫说,那个好吃佬男人,睡到半夜,突然在床上爬了起来,从床头爬到床尾,嘴里还吐着白泡泡,像一只乌龟一样。一边爬一边说,大乌龟小乌龟一锅子乌龟,大乌龟小乌龟一锅子乌龟。就这样爬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就死了。
马夫说完,手上的铡刀不动了,瞎婶娘也忘了往铡刀里喂草。
是乌龟精!马夫说。手上的铡刀又铡了下来。瞎婶娘又开始喂草了。
孩子们说,后来呢?
马夫说,人都死了,还有么子后来。
孩子们说,是真的是假的?
马夫说,骗人的是乌龟。
这天的故事,大抵在瞎婶娘的心底里留下了一个阴影,她好久都没有说话。一整天,脸上也再没有了笑。只到快要收工的时候,瞎婶娘把地下的草都拢到一起,直了腰,拍打着身上的草屑,又拍打着头上的草屑。马夫笑着说,头上还有草呢。瞎婶娘就去摸头上的草。马夫说,还有,没弄干净。瞎婶娘又去摘。说,还有么?马夫说,还有。瞎婶娘说,你帮我摘掉吧。马夫就帮瞎婶娘摘了头上的草。瞎婶娘突然说,那个男人,他成家了么?
马夫一愣,好一会,回过神来,说,听说是成家了。
可怜,有伢们么?
马夫说,有两个,一儿一女,儿子上小学三年级,丫头子上小学一年级。
瞎婶娘说,那,可苦了她。
秋风也不知吹过了第几遍,烟村开始变得萧瑟起来。天地间,整天价灰蒙蒙的,风在树梢上跑,拉扯着树枝,树枝的叫声尖锐刺耳。男人老国还在搭锚洲围湖造田。多么冷的天!赤了脚在淤泥里围湖,瞎婶娘的心揪得疼。夜晚,睡在屋里,听着屋外边的风在叫,听着村子里的一只狗子在叫,她念想着老国许多的好。有老国在,这个家,就有了靠山,有了顶梁柱,虽说老国有口不能言。瞎婶娘觉得,有口不能说话,是最痛苦的事,比她有眼不能看的痛苦要深重得多。又想,一个女人,要是没有了男人,那日子怎么过?感谢老天菩萨,把老国给了我。瞎婶娘感到很温暖。可是一个女人总在她的心里晃,那个男人吃乌龟死了,他的女人现在怎么办?两个伢们怎么办?瞎婶娘又想到了马夫。马夫都快四十了,还没有娶到媳妇子,光棍一个,这日子也是难过。瞎婶娘的心里哗地一亮,要是让马夫和那女人组成一个家,那该有多好。可是,那女人的家在天星洲,离这里有三十里,还要过河。没有媒人,两个人怎么能到一起。
再给我讲讲,那个女人,她怎么样了?
马夫手中的铡刀利索地铡下。瞎婶娘有节奏地将草往铡刀口里摆。
哪个女人?
就那个,男人吃乌龟死了的。
马夫笑了笑,说,你还记得。
瞎婶娘说,我一晚没睡好,老想着那个女人,男人没了,拉扯两个伢们,怎么活。
马夫说,人总是有活法的。
她,没有改嫁?
大概没有,说是,怕后爹对她的伢们不好。
她是个好人。
好人命不长,坏人活世上。
你这老鸹嘴,别乱讲。
马夫就不讲。嚓嚓嚓嚓……可劲铡草,铡得草屑乱飞。
再说说,那个女人,你晓得的事。
你不让我讲。
我又让你讲了。
……男人吃乌龟死了后,她就信观音菩萨了,不吃肉,不杀生。其它的,我就不晓得了。
瞎婶娘不再言语。铡草房内,只有铡草声像音乐一样,响着舒缓的节奏:嚓—嚓—嚓……半天来一下。
这天收工的时候,瞎婶娘突然说,你要想法子成个家了。马夫说,习惯了。马夫这样说时,又拿眼去盯着瞎婶娘,呼吸就急促了起来。马夫的心里有许多的话,可是他不敢说,那些话是多么的肮脏,他为自己心里时常冒出那样的想法而自责,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是猪狗不如,可他止不住那么想。他想说,他习惯了,也不想娶了,能和她在一起铡草,他就知足了。瞎婶娘的心里明镜一样,说,你,今年四十了吧。
嗯哪,冬月十七满四十。
瞎婶娘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次日清晨,烟村还浸在雾中,瞎婶娘背了个包袱,包袱里装了两瓶罐头,一斤红糖,拿了根细竹棍,她对隔壁孝儿的母亲打了招呼,说是回娘家去有点事。瞎婶娘就离开了烟村,去找那可怜的女人了。
要过江,她从来没有去过江对岸。她打听到了,顺着那高高的长江干堤,一路往西走,二十里路程,就是调弦渡,在调弦渡过江,就是天星洲。她走得有些急,这条路,她从来没有走过,在烟村,她用不着竹棍,出远门,她要用手中的竹棍开路。
一条大船顺江而下,呜——拉出响亮的汽笛。
天越走越亮,雾散了,太阳出来了,太阳很温暖,她走出了一身的汗,把手反伸到背后,揭开了汗湿后贴在背上的内衣,抖一抖,让风钻进去,把汗吹干。一路上,不停遇到熟人,问:
您这是到哪里去呢?
去天星洲。
走亲戚么?
嗯哪。到调弦渡还有多远?
还远呢,也不让老国骑自行车驮你去?
瞎婶娘不说话了,她要继续赶路。二十里路,一条干堤,顺着江流的曲折而曲折,没有岔路,她不用担心走岔路。她的心里盘算着,见了那苦命的女人,该如何去说。那个女人,会同意嫁给他么?她也觉得自己这样去访别人,一个从不相识的人,又是给另一个人说媒,她能相信她么?没事的,他是个好人,她跟了他,会过上好日子的。
为了伢们着想,也要再找个人嫁了,我可以保证,他会对你好的。
瞎婶娘突然听见有人说话,吓了一跳,才灵醒过来,是自己说出声来了。她笑笑,便小了声,一个人模拟了两个人的对话。她相信,她是能说动那可怜女人的。
走一段路,遇到人,她就打听,离渡口还有多远。还远呢,有十来里吧。还远呢,有六七里吧。还远呢,有三四里吧。不远了,就在前面,我送您去吧。
那,真是太多谢你了,小哥。你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坐上了渡船,她就开始向人打听那可怜的女人的家。同船的,大多是天星洲人。可是并没有人听说过那么一回事,因此回问瞎婶娘,那女人是天星洲哪个村的,姓什名谁。
瞎婶娘说,她男人吃乌龟吃死了,晚上在床上两头爬,嘴里念,大乌龟小乌龟,一锅子乌龟。
同船过渡的人都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有这样的一户人家。
你们没有听说过么?那男人,就是这样死的,你们真没有听说过?
没有听说过,您找她搞么子事呢?
瞎婶娘笑笑,很神秘,好事。她说,找她有好事。
渡船到了江心,江面上的风很大。一船的人都不说话,她也不说话。这样一个可怜的女人,她男人又是这样一个死法,怎么这天星洲的人都不晓得她呢?她感觉到了,这次出门访那可怜的女人,可能不会太顺利。
船撞到了什么东西,猛地打了个抖,她往前倒,幸亏身边有人手快,拉住了她。一船的人都起了身,船就停稳当了。
到岸了!船佬大在喊。
有人扶着她上岸。多谢,多谢。她说。好人哪,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她要一个村一个村地去访那女人了。她走到最近的一个村庄时,太阳就落在了长江的对岸。秋风吹过来的寒意渐浓。一天没有吃饭,她却并未觉出饿。终于听到了人声,鸡叫声、狗叫声、牛叫声。空气中飘荡着谷草燃烧的气味。哪家的饭烧糊了。哪家在煮萝卜烧肉。
问您打听个人?
您说。
我也不晓得她叫么子,她的男人死了,吃乌龟吃多了,被乌龟精缠到,晚上在床上爬,说大乌龟小乌龟一锅子乌龟,爬了一夜就死了。
……没听说过……就是我们天星洲?不会吧,天星洲哪家死了个抱鸡母,一村的人都会晓得的,哪里有这样的事。您听哪个讲的?
是真真的呢。瞎婶娘说,那女人,她后来信菩萨了,不吃荤……她有两个伢,一个男伢,一个女伢……她没有改嫁,说是怕苦了她的伢……
没有。肯定没有。您访她搞么事呢?
好事。
么好事?要不您再去隔壁问问。
好的,多谢您啦。瞎婶娘又走了另一户人家。她一连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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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感想

我更欣赏那些冲淡平和的文字。我更愿意写一些在这破碎的生活中坚守的理想主义者。每个写作者都有自己的任务和宿命。我想我的任务和宿命,就是书写人性破碎过程中那些残存的美。说到这里,想起了我无限热爱的汪曾祺先生的一句话,汪先生说:“我所追求的不是深刻,而是和谐”。其实,和谐也是一种深刻,是更深的深刻。是绚烂之极而归于平淡。是大境界。随着年岁的增长,在生活中经历了太多的磨难,这让我对人间温情更加向往。我希望我的文字给人的是温暖,是希望,而不是绝望。汪曾祺先生说他:“写作颇勤快,人间送小温。”这也是我的追求。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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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歌行


短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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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杀人者

杀人者逃到耳朵寺的时候,春天也到了耳朵寺。一树李花,在寺里开得清冷,开得欢乐。和尚坐在阶前看花,听鸟。和尚老了,自己都忘记了年岁。村子里的老人,大约也还有知道和尚当年的故事者,茶余饭后,会当作一桩传奇来讲述。和尚有时也加入听者的队伍里,张开一望无牙的嘴,呵呵地笑。村里的后生问和尚,是这样子的么和尚?和尚笑,说,是也不是,不是也是。村里人更加笑得厉害了。这和尚,说起话来稀奇古怪,绕来绕去了。村里人说和尚是老了,老糊涂了。和尚说,是老糊涂了。
山门前不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水田,这年春天的雨水很好,水田亮晃晃的,鹭鸟静静立在水田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脖子突然像灵动的蛇样射出,射起一条小鱼,一抻脖子吞进了肚子里,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动不动。水田里,长着肥美的猪耳草、水竹叶。猪耳草和水竹叶皆开紫色花,花色不张扬,不艳俗,安安静静,与周边的环境很和谐。田埂上长着高高低低的苜蓿,八哥子菜。几头牛静静地低头在田埂上吃草。这是烟村春天寻常的景象,安宁祥和。
杀人者一到烟村,就格外惹人注目。他那疲惫的身形,那一身破旧不堪的衣着,还有那蓬乱的头发,胡子拉茬的脸……杀人者想讨一点吃的。他来到了马广田的门口,说老人家,你行行好,给点吃的,我饿。马广田老人瞪着他,老人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入骨的寒,老人打了个哆嗦,半天没有动。杀人者的眼里生出了恨意。他摸了摸藏在腰后衣襟里的短刀,咬咬牙,还是将手强行从衣后拿了出来,盯了马广田老人一眼,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看得出来,他是饿急了,饿得没有了走路的力气。杀人者又走向了马广田老人的隔壁,隔壁是马牙子的家。杀人者又说,行行好,给点吃的,我饿。马牙子一眼就看出了杀人者是电视里通缉的逃犯。这些天,电视里一天播几遍,说是有一个杀人者可能逃到了本县,电视里一遍一遍地播着杀人者的照片。照片上的杀人者眉目清秀,戴一幅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眼前的这个人,与电视里播出来的,判若两人。可是这些天,村里人的神经早已绷得紧紧的了,任何一个外来者,都会被首先怀疑为杀人者。马牙子冷静,说你等着,我去拿。转身进屋,怦地一声关上了大门。杀人者站在马牙子的门前,咬着牙,手又伸向了身后,他摸了摸身后的刀。十天前,他用手中的这把刀杀人了。然后他就开始逃。
杀人者再一次放下了手中的刀。他转身时,看见了一座小庙,这就是耳朵寺了。他看见了坐在庙门口的和尚,于是他朝和尚走了过去。
和尚老了,并不看电视,因此不知道来者是杀人者。没事的时候,和尚就和村里的人一起讲点古,村里人忙的时候,他就去莳弄寺后面的一小块菜地。他的菜种得很好,一年四季,果蔬不断。因此周围的娃娃们都喜欢到耳朵寺里来玩。他呢,揪两条黄瓜,摘一个香瓜,或是拔两颗良薯,就算是冬天了,他也能从树上摘两个柑子什么的逗娃娃们开心,看着娃娃们高兴,他也高兴。
如今的耳朵寺很小,寺里就他一个和尚。当年耳朵寺也曾经风光过,有大雄宝殿,三进的禅院,还有一口大钟,几十个僧人。后来僧侣们大多都还俗了,结婚生子,就在村子里生活着。两个老一辈的和尚也化了。后来,耳朵寺的房子充了公,成了村里的学堂,再后来,耳朵寺当四旧给破了,拆得七七八八,只余下了一座耳房。那口大钟,也早化成了铁水。和尚呢,一直守着这寺。他死了,这寺,大约就不会再存在了。这让和尚觉得有些可惜。他从师傅手上接来的衣钵,并没有传下去。几十年来,他参禅礼佛,却也没有度化过人,他知道自己参了一辈子,终究是落入了小乘,他的心愿,是如同师傅一样,修大乘的佛法,度己还度人。佛度有缘人,和尚还在等,他相信他能等到有缘的人。
和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看见了衣襟褴缕的杀人者。杀人者的脸上写满了疲惫。杀人者的手背在身后,眼里露着凶的光。杀人者想,如果这和尚再不给我吃的,我就杀了他。
和尚见了杀人者,站了起来。他一眼就看出来者不是本地人。
杀人者冷冷地说,我饿,弄点吃的。
和尚说,你跟我来。
和尚很快给杀人者弄出了吃的饭菜,虽都是素食,杀人者却吃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吃毕,杀人者想再上路,耳朵寺的背后就是山。他想进入了山中就安全了。可是和尚却问他,小师傅,你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看样子,你是走了很远的路。
杀人者一惊,以为和尚认出了他来。手又伸向了背后。
和尚说,小师傅不想说,那是我多嘴,我也不多问了。
杀人者凄然一笑,说,师傅,您是出家的人,问您一件事。
和尚微笑,说,你讲。
杀人者说,苦海无边,回头有岸吗?
和尚说,眼前是岸,何必回头。
杀人者想再问些什么,却听见了一些风吹草动。杀人者说,谢谢你的饭菜了师傅,我要走了。杀人者知道,刚才村里的人是认出他来了,他不能再在此久留,夜长梦多。他得走。和尚的话,他并未有懂得。回头是岸,如果不回头也是岸。杀人者现在没有去细想这些,他只想逃。逃得到哪里去呢,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不管,逃得一天算一天。十天前,他杀人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可是他还年轻,他还没有结婚,他不想死。他想,世界如此之大,总有他容身之处,天网恢恢,也不乏漏网之鱼。
杀人者打算从耳朵寺的后背出去。走的时候,他听见和尚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和尚说,后面没路。前面也没有路。路在你的心里。
杀人者立住了。亮出了手中的刀,手中的刀在颤抖。他听到了门外的人声。知道自己现在己无路可走。他想大不了鱼死网破,劫了和尚作个人质。
和尚微笑着。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杀人者说,刀放不下。我不杀人,人就杀我。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和尚说,你跟我来。
和尚把搬开了一口水缸,下面现出了一个洞。和尚说,进去吧。
杀人者疑惑地看着和尚。手中的刀指向了和尚。和尚闭着眼,没有动。杀人者的手终于死蛇一样软下来。他躲进了洞里。
和尚回到堂屋,打坐。不一会,村民马牙子就来了耳朵寺。
马牙子问和尚,走啦?
和尚说,什么走了?
马牙子说,杀人犯。
和尚说,杀人犯?
马牙子说,电视里天天在播,我看得没错,就是他。
和尚念了一声佛号。没有再说什么。两个小时后,来了几个警察,问了和尚许多问题,和尚都答了。和尚说,杀人者在这里吃了一顿饭,然后从后门走了。警察告诉和尚,杀人者杀了两个人,一路在逃。让和尚小心。和尚问杀人者为何杀人。警察说,一言难尽。不过警察还是略略说了。听警察一说,和尚的心更坚定了。这杀人者,原本是个极胆小又良善的人。他所杀之人,却也是该杀的恶人。但是,警察说,谁也想不到,如此老实之人,逼急了,杀人的手段之残忍,却另人发指。
警察走了,村民走了。天黑了下来。和尚坐在耳朵寺的门口。
杀人者!
和尚想。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是夜,月明星稀。烟村己入睡。和尚坐在耳房里,思绪穿过岁月,良久。和尚去移开了水缸,放出了杀人者。杀人者未道一声谢,便走了。
和尚说,放下屠刀。
和尚想对杀人者讲自己的故事。然而杀人者一心逃命,走得仓皇。和尚心里顿时一空。呆坐月下。良久,听得声响。却见杀人者返回了。和尚心喜。问杀人者因何又回。
杀人者说,回来杀你。
和尚说,我救了你。
杀人者说,你知道我的行踪。
和尚说,你要杀我,我无话可说。可否在杀我之前,听我讲个故事。
杀人者迟疑了一下,说,你别耍什么花招。
和尚淡然一笑,缓缓地说了他的故事:
六十年前,那时的和尚,二十郎当岁,上无父母,中无兄弟,下无子女。一个人吃饭,全家不饿。和尚好吃懒做,偷鸡摸狗。一村的人,都恨他入骨,却又不敢得罪他。村里人的纵容,让和尚更加肆无忌惮。一日,和尚夜入农家行窃,男主人不在,和尚起了淫心,把将那家女子强奸了。不料那女子并未声张出来,渐渐的,和尚的胆子益发大了起来,不知坏了周围几多良家女子。一次,和尚在入室偷盗时,被人围住,紧急之中,和尚拔出了刀,杀了人。村里人发誓要除了他,和尚仓皇出逃,也不知逃了多少路程,来到了耳朵寺。走投无路,才在寺里出家为僧。初到寺里,和尚倒还老实,时间一久,和尚就按奈不住了。开始在周边偷鸡摸狗。寺里僧众知道了,都劝师傅将他轰走,免得坏了寺里的名声。师傅都没答应。一日和尚很晚回来,见禅堂内亮着灯火,数十僧人都在。灯影里,中间坐着师傅。和尚隐在门外,只听得众僧在苦求师傅,说是要除掉这个恶和尚。只要师傅一声令下,他们少不得也要开杀戒的。和尚两腿一软,瘫在门外起不来。只听得师傅宣了一声佛号,说,我佛慈悲,便不再言语。又有僧人说提议将和尚打走。师傅说,他留在寺内,有一条生路,还有所收敛,受损的只是耳朵寺。将他打走,那是把灾难加在了别人的头上。不是佛门弟子所为。众僧再求,师傅说,你们不用再说了,我自有分寸。和尚就是在那天顿悟了。从此安心向佛。倒得了师傅的衣钵。
和尚讲完便不再言语。
杀人者说,说完了。
和尚说,完了。
杀人者说完了那就该我杀你了。杀人者拔出刀,一刀刺入了和尚的胸膛。然后将和尚拖入了水缸底下的洞中。又移好水缸。转身没入了黑夜中。


二.还头记
望江楼矗立在江畔的矶头,三层的木质小楼,朱红的柱子因了年代的久远而油漆斑驳,飞檐上挂着的铜铃在风中依旧清脆。青黑的燕子瓦,层层叠叠如线装书中的古画。瓦缝里本是长满了坚韧的狗尾草的,此刻因了寒冬的风,已枯萎伏倒。望江楼的第一层经营着杂货:九佛岗的竹器,来家铺的清油,染了靛蓝的家布,粒大而雪白的官盐,酱油米醋烧酒……二楼是茶馆,掌柜的是刘士元,同时也经营着三楼的生意,一个黄胖的商人,眯了眼坐在柜台后,眼镜架在鼻尖上,面前一架算盘,打算盘时眼睛的余光还打量着客人。跑堂的茶博士有两个,肩上的毛巾早已发黄,仍旧搭在肩上,哈着腰,两只脚拿出风来。说书的有两个帮子,单日子是一个瞎子,弹着弦子,唱。每次开篇都是老一路: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有道君王安天下,无道昏君害黎民……逢双日子,一个说书的杨胖子,道具只是一块惊堂木,一柄折扇。却将满坐的茶客勾得如痴如醉。时而凝神屏息,时而扼腕叹息,时而高声叫好,时而低声骂娘。依旧是到了紧要的关头,折扇一收,呼啦一声,来一句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茶馆里就响起了屁股离开椅子的声音。望江楼,最是惹人的,自然是第三层。因了第三层视野的开阔,白天可以揽长江九曲,宽广的江流在寒风中东去,渔人的舟子在波浪里起伏。三层是旅馆。住着往来的旅人,闲杂人等不得而入。
季二先生住在望江楼已有些时日了。他每天的生活极有规律。早上起床,洗漱毕,下楼,在江边上走一圈。跑堂的见了他,依旧打一声招呼。道一声季先生好。季二先生也微微点一点头,算是回应。季二先生在江边走上两圈,在一处石头上坐下来,望着江水发呆。然后起身回望江楼,在二楼要一壶毛尖,毛尖必得是来自洞庭君山的。慢慢地饮了。茶馆里人就渐渐多了起来,季二先生不喜人多,这时就上了三楼,让小二把吃的送进了房内。关上房门。吃了饭,望着江水继续发呆。
没有人知道他来自何方,也没有人知道他来此处何干。掌柜的倒是记得,季二先生第一次出现在望江楼,还是在秋风初起的时候,江里的回鱼正肥美。季二先生一脸的疲惫,显然经过了长途的跋涉,长衫上沾满了风尘,眼却炯炯而有神光。掌柜的刘士元是个精明之人,平生阅人多矣,自然是一眼就看出了季二先生非寻常人物,当下热情迎了出来,季二先生坐定,刘士元亲自将沏好的茶端到了季二先生面前,这让两个茶博士十分的纳闷,晚上打烊后问掌柜的,为何对一个其貌不扬的旅人如此厚待。刘士元将两个茶博士给训了一通,又摇摇头说两个茶博士最少还要再练二十年,才能练就他这样的眼光。那天季二先生坐定,接过茶,只品了一口,说,是上好的君山毛尖。刘士元说,先生好见识。于是请教了先生的大名。季二先生说,姓季行二,就叫季二吧。季二先生当时是点了一味回鱼的。回鱼以斤八两为最,大了肉质略老,小了又多了些骨刺。刘士元说,先生曾来过调弦。季二先生的眼里有了一些雾样的东西,忘了回答刘士元的回答,半天才醒过神来,抱歉地笑了,说,二十年前来过。二十年了,二十年啦。季二先生当晚住在了望江楼。这一住,就是两个月了,秋风紧过几阵,上津湖的蟹也熟了,刘士元从渔民们送来的第一批蟹里挑了两只大而肥的母蟹,让厨子蒸了,端来到季二先生的房间,又拿出了一壶藏了十年的调弦古井。刘士元说,二先生,刘士元一直称季二先生为二先生,不带姓,这样显得尊重他。季二先生说,刘掌柜太客气了,直呼季二就是。刘士元笑笑,依旧说,二先生,士元见二先生这些日子来显得颇为愁闷,先生的心事,士元自然是不敢打听,今天愿来同二先生小酌几盅,交个朋友。季二先生那日并没有喝多少酒,然而十年的调弦古井依旧让季二先生脚下发软。
季二先生说,多谢刘掌柜的厚谊,季二无以为报。刘士元说,二先生,一杯淡酒,何谈回报。先生来这里也有些日子了,看先生的样子,似在等人么。
季二先生说,掌柜高谊,季二也不敢隐瞒,的确是在等人。
等的人还没有来?
快来了。
冒昧地问一下,先生等的是?
季二先生拿指头蘸了一点酒水,在桌子上铁画银钩写来了莫大两个字。
刘掌柜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头皮一阵发紧。好半天才平息了呼吸,指着桌上的莫大二字小声问道,先生和……有仇?
季二说,欠下了一个天大的人情,我是来还人情的。
季二先生推开了窗,调弦之夜,正是长江水阔朔风冷,望江楼高夜月孤。季二先生紧了紧衣襟,望着江边上两点渔火。思绪飞得很远。
季二先生说的欠莫大一个天大的人情,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二十年前,季二先生是洞庭的一个穷书生。季二有一个妹子,倒生得如花似玉,却被洞庭湖上的悍匪水上飘看中,给掳了去。季二先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救得了妹子,去告了官,官匪一家,季二没有救回妹子,反倒被打了个半死。季二绝望了,是要跳水去死的,却被一个渔人救起了。渔人给季二出主意,可以去求荆州的莫大先生。也许莫大会出手相助。莫大的名声事迹,季二先生也是听说过的,只说是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在湖湘两省,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可是季二先生也听说过,这莫大性情古怪,帮人从来是要索取回报的,而且索取的回报总是稀奇古怪,强人所难。但这些,都只是传说。季二先生并没有见过莫大,那个救了季二的渔人也没有见过莫大。季二先生还是去了,可是莫大府上的人说,莫大先生去了调弦会友,季二先生又追到了调弦,就在现在季二住下的望江楼,就在这间客房,季二先生见着了莫大,一个平和的老头子,面色红润,半点皆无传说中的那种怪异。季二先生对莫大说了他的请求,希望莫大帮忙救得了他的妹子。莫大捋了捋胡子,沉吟了片刻,说,你来求到了我莫大,应该是听说过我的一些规矩的了。季二先生说,听说过了。莫大先生说,只要我答应你的请求,并帮了你这个忙,我提出任何要求,你是都会答应的了?季二先生说,一定答应。莫大先生说,你刚才说你姓什么?我老头子老啦,记性不好了。季二先生说,小子姓季,行二。季二。莫大先生的眼里亮光一闪,说,老夫帮了你这个忙。季二趴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手却被莫大拉了起来。莫大的手掌宽厚而且温暖,坚实而且有力,这让季二先生相信了,只要莫大答应了的事情,是一定会说到做到的。莫大先生说,知道我为什么答应你吗?不待季二回答,莫大说,因为老夫生平最为景仰的那个人也姓季。莫大先生说,你是读书人,定会知道千金一诺的故事了。季二先生说,可是先生,季二一文不鸣。莫大先生拉着季二的手,将季二的手握在手中,说,其实莫大的名声,是外界讹传,不过你既求到了我,我自当尽力。
季二先生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知道,妹子是有救了。季二先生很镇定的说,先生,您说出您的要求吧。
莫大先生眯着眼盯着季二,点了点头,说,我不要别的,单要你的一条命,你觉得怎么样?
莫大先生的要求,还是让季二很是吃了一惊的。但季二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季二先生说,只要救出妹子,我自当双手将头颅奉上。
季二的回答也让莫大吃了一惊。莫大在吃了一惊之后,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莫大的笑声震得屋檐上的瓦片瑟瑟响。莫大说,好。好。好。莫大连说了三个好字。莫大说,老夫喜欢你这个年青人,就让你多活二十年吧。二十年后,秋冬之交,你到这望江楼,老夫来取你的项上人头。季二回到家中,妹子就已回到了家中。季二一直没有对妹子提及过怎么相救之事。妹子后来嫁了一个老实的渔人,整日和渔人一起出没风波之中。季二先生呢,开始走南闯北,或为富门西席,或就馆教几个小小蒙童,心里却一直念及着对莫大先生的诺言。二十年时间,季二先生一直是孤身一人,飘零于江湖之中。这年秋风起时,季二先生辞了在岳阳的教馆,来到调弦,住进了望江楼。莫大并没有说明具体的日期,季二先生怕爽了莫大先生之约,于是早早的来了。这一住,就是两个月。
刘掌柜的听罢了季二先生的故事,倒吸了一口冷气,对季二先生说,二十年的时间,先生何必要信守这个诺言,何不远走高飞。难不成莫大还真会天涯海角寻你不成,再说了,这二十年来,外面也少有关于莫大先生的传闻,年青的一辈,鲜有人知道莫大了。
季二先生微微一笑,说,人生在世,立命唯诚。莫大先生当年遵循诺言救了我妹子,我又怎可负了自己的诺言。
刘掌柜的说,莫大先生救先生妹子一命,也没有必要一定要陪上先生的性命。
季二先生说,季二多谢掌柜好意。掌柜的这调弦古井真是好酒,怕是有十年以上的陈酿了。倒了一杯,给刘掌柜满上,酒沿着酒杯堆起了一层,却像凝固了一般,半点也没有漫出。季二先生也给自己倒上,说,刘掌柜,季二这两个月来,多蒙掌柜关照。季二敬您一杯。说罢一仰脖子干了。刘士元也干了。季二的豪情上来了,说,刘掌柜,季二无以为报,给您写一幅字罢。刘掌柜立即安排好了纸笔,并为季二浓浓研了一池墨。满室顿时是墨香扑鼻。季二又喝了一杯,说,好,没想到刘掌柜一个生意人,家里却有上好的松烟,痛快痛快。季二先生铺开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铁划银钩写下了:
大河水阔朔风冷
望江楼高夜月孤
次日,天色变得极为阴沉。季二先生早起照例是到江边走了一圈,回到望江楼,刚想喝一杯君山毛尖,却见刘掌柜的脸色慌张,把季二先生拉过了一边。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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