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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里了

  《来》
  
  是这里了!虽是初来乍到,倒好像不陌生似的,跟我意念里的没什么差别——什么意念——分明是图片看得多罢咧——这是个没有悬念的信息时代,什么都可知,没有秘密,没有惊喜,没有什么是在意料之外的——管它,见多识广总强过少见多怪嘛,呃,如果我拿着傻瓜机子一路这样拍来拍去,沉不住气的样子会不会让人笑话?其实风景照是没得拍头的,要看好的,网上多得是,花草树木、山川河流、人文景观……什么没有?总有一天我要扔掉相机,纯玩——那才叫玩——坏了坏了,光顾胡思乱想,一个好景子漏掉!真是精神差了,一心分不成二用,不过,话说回来,相机还是好的,以后老得没了记忆,它还可以帮忙一点点捡回来。哎——车开得太快了吧,真是吓人,我还以为要撞上了,这司机看上去也不像是个愣头青啊,怎么恁地莽撞——唉,车窗外面太阳这么大,非热死不可,这该死的天气预报,我再也不理解他们所谓的难处了,再怎么允许误差,也不至于差得这样儿吧——好大的坡噢——哈,这飞一般的速度迸出来的失重感,倒叫人有种坐过山车的刺激,嗯,斜拉桥就是漂亮——不管它身在何处——呀,那一片水湾和海岛!果然风景如画,呵呵,水溶说“果然如宝似玉”,照着来一句,果然如梦似幻——哎,一句话里三个果然,词穷咩——这语气词有趣吧。
  
  我来了……如此低声的呼唤应该没有旁人听得见吧,蓝天、白云、桅杆如林……I must go down to the seas again……the wheel’s kick, the wind’s song and the white sail’s shaking……后面是什么?什么烂记性,一首诗都背不全了,算了吧——啊,急拐弯也不减速,真真骇人呐,我得抓牢扶手才是,反正海景已经不见了,也不用再拍照了,现在满是拥挤的街道——很窒息的窄街,高楼大厦从眼前一直延伸到远山巅,太有立体感了……许留山?!这么小的门面?我还以为是多宽大多富丽堂皇的店面呢——却小而破,像个小馄饨店的架式——寸土寸金——成语真是厉害,四个字就把这奇异景致的原因解释得淋漓尽致——的确是寸土寸金的弹丸之地哦——这么说来倒是颗金弹子罗——哈哈,呵呵。
  
  我来了……为什么忍不住老说这句?此处又不曾出现在梦乡,也不是我仰慕已久的佳园,我却莫名地激动、莫名地紧张、莫名地慌乱起来。
  
  《回》
  
  我来过了?我来过了!我要走了吗?还是这辆车,名字叫做“活力”的机场穿梭巴士,是,这是个活力之都,人群快步向前,出租车飞一样行驶,地铁不做热身直接加速冲锋,连许多地方的扶梯,都急呼呼地上和下,怪不得初来那天会有莫名的慌乱,我是有预感的——看来——我这就要走了吗?当然,活力巴士在烈日下又奔上了来时的路,来与回,路只是一条,只因了方向的不同,最终目的便是东西南北,各自散去,这就是人生罢——我这就要走了吗?还有许多风景没有去游历,还有许多名铺没有去逛,还有许多传说没有去印证——我这就要走了——白流苏和范柳原曾在这里恋爱过,仰头望去,车窗外仍是满目青山满眼高楼,难道这样繁华的都市也曾经倾过城吗——它的倾覆无意中成全了白流苏和范柳原的姻缘,我还没有去寻访他们的踪迹——或许无须寻访,今天的太阳,也曾照过那一对佳偶……
  
  我要走了——怎么会有点不舍?对一个陌生的城市该是不会产生离愁的罢,记得有首歌叫做《只爱陌生人》,陌生的人似比陌生的城市更容易亲近些……人可以在一秒钟里爱上一个陌生人,在下一秒种里没有他就活不下去;但在一个城市住了十年,你也不见得会离它不得,天这样热——盛夏根本不是谈情说爱的季节,烈日曝晒,万物萎蔫,什么情啊爱的也生不出来芽了,这滚滚热浪实在令人生厌,幸亏我们坐在车里——虽然这车是带着我离开……咳,我的眼睛看得累了吗——这样酸——离愁别绪——眼睛这样酸……我如果拿出纸巾来是不是太夸张了……同车的那几位貌似睡了——可是如果我掏出纸巾来在脸上揩——他们必定会在心里嗤笑:小样儿,没见过世面的……
  
  眼睛还是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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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三记

  《上午·医院·刮骨疗伤》
  
  起了个绝早去口腔医院补牙,检查、拍片、等候,我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边看报纸边等着拿结果,我旁边坐着一对父子,起劲地玩三国游戏,两人激动得在椅子上摇来摇去,就像不善水战的曹军在船上被晃得七荤八素,正得趣间,孩子的妈妈来了,游戏立即被严词中止,那爸爸肯定是属叛徒的,转变得最是迅速,立即表示要与妈妈保持一致,数落玩游戏的种种不是,孩子不乐意了,他哼哼唧唧地嚷起痛来。“宝贝儿,别哼哼,一会儿就不疼了。”眼睛的余光中可以看到,那作娘的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儿子的小脸:“你看古人还刮骨疗伤呢,我们也要学习他们,要勇敢,对不对?”
  
  刮骨疗伤——嗯,要勇敢才能刮骨,古人的精神惠泽今日。不过学习古人,也要点到为止方是上策。
  
  点到为止——诶,武林高人都讲究见好就收,只有三脚猫才死缠烂打。
  
  不过,这个妈妈显然不是高人,她点到不为止,继续拓展话题——她接着说:“你想想看,要先刮皮肤,再刮里面的肉,最后才能刮到骨头,那该多——疼啊!”我没来由地在她清脆的嗓音里一阵乱颤,刹那间全身剧痛——我猜,即便是关羽本人,在如此惨烈的假想虐杀方案里,也会情不自禁地哆嗦三两下吧。
  
  
  《下午·客厅·雨中怪人》
  
  暴雨带来的动静绝不止是雷声那么单纯,小区里的摩托车们哇里哇拉地怪叫个不住,此起彼伏,搅得人心烦意乱。一阵电闪怒雷滚过,楼下“叭——叭——”地一声接一声叩击耳膜,OMG,难道雷公公居然按响了汽车的喇叭?我好奇地凑近玻璃窗,还算好,雷公公没有下凡,是原本就住在凡间的司机,正在努力地制造足以与雷电比美的高音——因为在这条只容一辆车行驶的小路上,在它的正前方,当当中中地停着一辆银色轿车,小路顷刻间罹患重度的“肠梗阻”——这努力制造的高音实在值得同情——通则不痛,不通则痛嘛,暴雨中被阻截的车中人,能不痛否,万一再一个闪雷下来,万一雷公公真的学习七仙女下凡走一走,后果……我不禁也为车中人们捏了一把冷汗。
  
  梗阻难移,看来鸣笛并不是消除梗阻的灵丹妙药,我看得没趣,便离了窗口。
  
  过了好久,在我已经忘记楼下的车嬉之时,又传来一色一样的“叭——叭——”声,啊噢,还没解决?我端着半杯咖啡靠近窗边,本以为那车人早已冒雨下车,“弃车”回家了,结果,执拗的人呐!居然还坐在那辆让我捏过汗的车里,但此时已经彻底被磨掉了耐心,传出来的喇叭声比雷声还凶悍,叭……如黄河之水奔涌向前,老半天没有打一个呃。连雷公似乎都被震住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既无雷声亦无闪电,只有斜雨如故,只是脚步有些散乱。
  
  在狂燥的喇叭声里我重新坐在桌前,翻了几页书,发了一回呆,忽然有些失落,这才发现窗外那成片的噪音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然之音——时远时近的雷鸣。我起身去瞧,楼下正在改演邻里文明剧。那梗阻车正在缓慢前行,执拗车紧跟其后,问题正在解决中。我抬头看天,天空深灰,树冠暗绿,一道闪电划破这暗淡无光的灰调子,在眼前炸开。我吓了一跳,收回眼光,却看见楼下那辆梗阻车让道后,竟然、居然、公然地又开了回来,停在原处,仍作梗阻!车上下来一个瘦男人,围着车子看了看,我惊讶又气愤,他就不怕闹剧重演?我回头叫小帅来看:这真是个怪人。小帅听了我的陈述,冷静地总结道:雨中怪人!我打开窗子,不管不顾地朝楼下大喝一声:雨中怪人!把车开走!说完我哗地一声拉上窗子。小帅愣了一秒钟,大笑起来。
  
  
  《晚上·影院·火烧赤壁》
  
  新街口国际影城,电影——赤壁。
  
  曹操——高大健硕兼痴情。都说男人对初恋最难忘怀,看看片子里的曹操就知道了,曹情种为了初恋的梦中情人小乔同学,不惜对吴、蜀发动战争,刀光剑影、尸横遍野,映衬出曹丞相不为人知的“侠骨柔情”。爱江山并爱美人,中国人总是要比洋人高明许多。不过,既然曹操形象英武,又为何当年在接见匈奴使者时,屈尊萎在一边扮卫兵,让俊美潇洒的崔琰作模仿秀?难道是受了刺激,全身整了容?
  
  刘备——满脸横肉加老态龙钟。刘皇叔最厉害的武器就是眼泪,没想到长得这般匪像,无法想象,这么一张粗陋的脸上如果流下泪来,哪个眼尖的才看得见。再看阿斗还在襁褓,爹地却已如此之老,分明教人误以为阿斗是刘豫州老来所得之子,后来孙小姐无有子嗣,看来只能怪她自己罗。
  
  孙权——犹豫不决,猥琐不堪。大帅哥的弟弟不是小帅哥,偏是个猥琐男,唉,一母同胞真是太不公平。要不是周老虎挖了条时光隧道奔回一千八百年前,狠狠地刺激了这个懦弱的吴候,历史怕要重写哦。
  
  周瑜——老当益壮的激情男,恰好选了皇牌A片男星出演,搭调、正点。俗话说一心不能二用,周兄只顾情场嬉戏,“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的轻松自若只好抛弃,眼看区区两千敌军乖乖钻进几万兵士排成的队阵只等受死,他且不谈笑,非要亲自上阵,硬要受个箭伤,莫非是为了多给个出镜机会给亲爱的小乔?小乔如期而至为夫君包扎伤口,美女兼职护士看来完全是精神治疗,举止轻佻得不像夫妻,导演却看得呆了,任凭美丽的小乔夫人,把头硬生生地靠在周郎的伤口部位,周郎不喊痛,他不是忍痛,恰是和导演一个德性,他也呆掉了,忘记这场戏的引子是为了他血淋淋的伤口。
  
  孔明——最先看到这个大名鼎鼎的神机妙算的军师,还怪他不够帅、不够高、不够白、不够儒雅、不够机智,可是整场电影结束时,你会发现,这个诸葛亮,比起上述各位大人,再比举止木讷的鲁肃、相貌奇丑的关羽——想起早上那句刮骨疗伤,我想刮的应该不是眉骨吧,可是关公怎么眉宇之间两道红霞——还算帅、算高、算白、算儒雅、算机智,总之就像他的智慧被世人传颂一样,他暂且处处占了先。
  
  还有张飞呢?又一个李逵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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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梅紫透黄梅雨

  他日春燕归来……如果我是燕子,那么这场春天,来得也太晚了吧!
  
  其实无关春天,是黄梅雨淋透天地人世间,是初燥的热烈与凉风相悦,是紫红的杨梅漫山遍野,晶莹地、沉甸地,缀满枝间。
  
  雨一直下,哗哗的水声,虽然山里有溪有涧,但这声音,却是雨幕专拥的音响,是落雨不是涌泉。

  我不是燕子,但我归来。
  
  归去来兮,之间,时光最不值钱,它无情,它无义,它改变一切,它甚至闯入深秘的心园,把几乎凝固了的画卷,一张张剥离,重新挂上它今天的脸。
  
  它今天的脸,连表情也是簇新的,找不出原有的一丝丝痕迹,我的心确乎应该隐隐作痛了,但麻木却先占领了我的感官,我像一个木头人儿,任它摆布我,任它摆布,任它气重手轻,任它。因为,我嗅着了一缕香气,隔着雨帘,香气是渐渐地清晰了,在我的知觉里悄然积聚,但积聚的却不是浓郁,而是越来越遥远的回忆,那些令人着迷的故乡的气息,那些拂之不去的思乡的情绪——杨梅的香味里,我忘记了——这是杨梅的故乡并非我的,不是我的故乡?为什么满溢了乡思的惆怅?
  
  哪里是故乡?谁为我来界定?生于斯、长于斯、祖居于斯?悲于斯、喜于斯、得失于斯?一晌贪欢,此时我只认这杨梅的故乡为故乡……光阴的羽翅划过皮肤,有一些儿钝,有一些儿疏,有一些儿言说不尽的酸楚。
  
  黄梅雨下,杨梅紫透。岁月如雨般落下钻进土里不见,但雨已成势,默然的土地来不及吸吮,反洇出来,好像尘封已久的旧日往事,即便只是些不能连续的片断,也因了这杨梅的香氛,被我臆想成了情节剧。我有过记忆吗?那时离去,我还是那般不甚记事的年纪,今日归来,却似在这杨梅的香气里住过一百年。
  
  一百年,一百年后,杨梅仍是雨中紫玉,哪管蓑衣箬笠几度人换,哪管游子路人芳华不再,绿叶围绕的鲜润紫晶,螭蟠虬结的百年老树,依然旧景在。
  
  他日春燕归来……
  
  只看春天的杨梅花,一粒粒似红艳欲滴的珊瑚小珠,有谁会将它们揽轻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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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你他

  我你他,看到这个词组,不禁联想起那位身材与其父资财一样雄浑的“我你他小姐”,呵呵,开篇就离题,该打该打,8过,如果离题能使文字更具现代感,暂且不删不删。
  
  其实呢,我你他这个词组的内涵不可谓不大,它远比“我你他小姐”的父亲财大气粗得多,我你他,不就是一个世界的缩写嘛。如果硬要扯上西式的复数形式,做过加法后,大不了给这个宏大的词组再加个“们”字好了,一字千斤——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无论范围大小,这“我你他”的相貌各不相同,说话各执一词,行事也是各有所好。昨天,我和美女(不是美国女人,而是美丽女人)逛街瞎转,打算花小钱办大事,给老爸买份父亲节礼物,老爸爸说了,不要多花钱,我掩住心中窃喜,诚惶诚恐、铭记在脑,在选购时不停地碎碎念着,以防超支。在文体厅的犄角旮旯终于找到了一小节柜台,陈旧的玻璃柜里摆放着一只只长方形的小盒子,我们扑上去,只看标价签。
  
  可恶,难得做一回预算,那些生硬的小纸片却忽视我的精明,要么高要么低,一个挨着的都没有!父亲节,父亲节哎,爸爸对我是多么好啊,算了,超支吧,美女在旁边突发奇想地还起了价,拜托,这可是大商场哎,怎么可以……慢慢慢,声声慢!两大巨头似的服务员居然答应便宜20块!虽然跟没让差不多,但这意外鼓励了我们,继续把价格的走势压低,不过巨头就是巨头,用高昂的头、浅笑的脸和拖沓的腔调知会我们,这里绝非股市,那小片片上的数字,是绝对不可能无止境走低的。
  
  超支不好吧——美女有些泄气,那就选便宜的吧。我们放弃了270的那只,挑了60的,波澜不惊地交完钱,就开始找包装地点。
  
  总算进了正题,今天我只是想说说包装,居然铺垫了这许多。OMG!当真网络文字不花墨哎。话说我们找到服务台的包装处,一只滚圆的纸桶里插着各色花枝招展的包装纸,长盒子里堆着五颜六色的纸花,我只瞄一眼,就知道没有我想要的,我拽着美女往外走。“下雨唉,你就凑合凑合咧……”没等她说完,我们已经走在微雨的夏夜街头,不远,我一指那个叫东方的商场,我知道他家的包装还是差强人意的。
  
  “你一天到晚就是东方金膺德基……”美女不耐烦地咕哝,我打掉她的无端臆断:“错错错,我根本就不出门,什么东方金膺甚至德基,莫莫莫,我都快忘记门朝哪个方向开了,我嘛,就是厨房煮咖啡、阳台观景、书房写字、客厅散坐和卫生间逛荡,一如我的旅游事业。你可不要恶狠狠地诬陷了大好人。”
  
  一楼的老地方,雨夜,商场里人不多。我们径直朝服务台走去。大大的玻璃柜里摆着形状各异的漂亮包装,拿出小盒子,询价,根据我们选的品种,小姐伶俐地报出价来:35元。包吧。银色纸面上金色太阳,加上亮闪闪的金色双蝴蝶结,效果还是不错的,就这样35元包住了60元。终于完成了逛街的主打任务。
  
  记得小时候,商家似乎很少有包装这个概念,但自从第一次送礼物给同学,哪怕礼物再不值钱,也总是希望能有只盒子装着。这便是心里包装理念的萌芽吧。最有趣的是去LG的老家,带去一大堆礼物,我买回来大叠的包装纸,一个人不亦东乎地包了一下午,LG一点不领情地抱怨我不干正事:“乡里人哪里看你这个包装,你包了也是白包。”我并不受打击,心说:“要你管!”当时的情景可以用几年后四岁木子稚气而经典的名言来形容,小人儿用又甜又倔的声音宣告:“我不听你的!”
  
  有句话叫女这悦己者容,其实不尽然,女只为自己容,就像我的包装,只为自己开心,至于接受礼物的人如果在意,就更好,如果不屑,我也不灰心,因为好包装的情调,我早一步在受礼人之前就完全彻底尽情地享受尽了。
  
  美女却对我说:“我从来不喜欢人家送我的东西经过包装,要打开,还得撕破它,真麻烦。”“你记住,以后送我东西,千万记得包装,而且要漂亮的,街头小铺的包装我是要在心里鄙视的,切记切记。可以给你减压的是,内容我不计较,嘎嘎。”
  
  还有个无奈的结尾,那就是我这样痴心地给你、他们包装,收到你、他们给我的礼物,却都没有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甚而至于裸着就厚颜无耻地来到了。唉,你、他们的如此漫不经心,真令我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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泄了春光

  灾难使人警觉,警觉使人敏感,敏感矫治了许多药物不医的痼疾,它甚至治好了近视的眼睛,激活了麻痹的脑神经,放大了封闭的思维能力。
  
  如果不是自地而发的灾难,在数不清的、简单平凡的日子里,那些有意无意中泄了的春光,本是那些敏感的眼睛活跃的脑神经强大的思维能力所最能得趣。
  
  但灾难并不有趣,灾难二字内含的惨烈、伤痛、悲苦,在这个初夏的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几乎将人类的心,狠狠地伤了个透。大地在震颤,震裂出无数条吃人的鸿沟,把戏台上的刹那生死,一遍遍残酷地在人世间演了又演,演了又演。
  
  偏在此时,春光乍泄。
  
  这春光泄露天机,敏感的眼活跃的脑丰富的思维非但没有得趣,反而被天机之中的疑点弄得神经过敏,反而被天机所含的狰狞刺穿,直教人痛断肝肠。
  
  初夏日里不祥的春光泄出来,有沉冤莫白的烂碎的瓦砾,有蓝色的、白色的帐篷飞翔的影迹,有少年指间青紫的脸庞、惊恐的眼光,有奸商呲翘的獠牙、得意的签字和众生不甘的申叫,还有如烟般蒸发了的,只知来路不咎去向的,据说可以叫做爱心的东西。
  
  夏天的春光,这种反天时的产物,在受伤的身躯和心灵上磨起了卷边的刀刃,哎——唉——有谁捱不住叫出声来了?好。我告诉你,不要叫,不许叫,让我来一一为你辟谣——因为你的眼睛不是敏感而是重影,才看得见什么帐篷漫天飘飞,你当它是降落伞哪?因为你的脑神经不是活跃而是错乱,才想得到四川方言里挺不文明的说法“豆渣和屁捏的”;因为你的思维能力不是强大而是失控,才思想起江湖上那些来无踪去无影的神功;呵呵,至于那个傻孩子,不乖在先,所以才会受教训,有什么冤的!好了,明白了?大夏天的,怎么也不能叫你觑见了春光!
  
  呵呵!
  
  没有。什么也没有。没有春光。自然也就没有“泄”这个动作。
  
  洗洗睡吧!什么也没有!最多不过是梦罢了。
  
  是梦?咳,多希望是梦啊!多么希望这灭顶的灾难不过是噩梦一场——连带那些敏感眼活跃脑强大思维捉住的,一些被冠以证据之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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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祷奇迹

  75小时过去了,救命的黄金时间过去了,还有多少人命悬一线地埋在废墟里,还有多少失去生命的躯体,永远等不来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五月十二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发生在四川汶川的大地震,把无数人的天空变成了永恒的灰色。电视和网络,把惨不忍睹的场面血淋淋地呈现在面前,我忍不住眼泪,虽然眼泪没有任何用处。
  
  我怎么能忍得住泪?满目疮痍之中一具具被包裹的身体,他们无言地提供在这世上最后的一个信息,那就是他们走了;我怎么能忍得住泪?当我看见许多小小的身体,虽然没有被白布覆盖,但他们稚气的小脸上如果被一块布片、一件衣服、甚至一张报纸遮蔽,那么孩子,你们也走了,也走了是吧?
  
  我怎么能忍得住泪?那一栋栋中小学校的教学楼在瞬间化为一堆瓦砾,朗朗的读书声变成了低弱的呼救,活泼的身影被巨大的水泥块压得变形,求知的眼神在厚重的尘土里一片模糊,美好的前程顿时化为乌有;我怎么能忍得住泪?绝望的父母在尘土飞扬的瓦砾场上,拼命地用双手想刨出一线希望,疯狂地呼叫孩子们的名字,那些生动的名字后面,到底标记着生还是死?
  
  我怎么能忍得住泪?两个中学男生,在救援部队到来之前,徒手救出了二十几个同学;我怎么能忍得住泪?三天前还活蹦乱跳的孩子,有多少已经被划为待清理的“尸体”;我怎么能忍得住泪?一个母亲抱着死去孩子的腿,想把它推进裹住孩子身体的塑料布里去,孩子穿着牛仔裤和旅游鞋,和那些活着的孩子毫无二致;我怎么能忍得住泪?救援人员努力挖开水泥板和碎砖,却不得不直接用一个塑料袋去接废墟里拖出的女孩;我怎么能忍得住泪?一个叫马键的初三男孩,四小时用手刨出了13岁的女孩,直刨得他双手血肉模糊;我怎么能忍得住泪?戴着蓝色口罩的医生冷静地向记者介绍伤员的救治情况,可是当问及他的孩子时,医生突然哽咽,他摇着手,一直摇手……
  
  我怎么能忍得住泪?身负重伤的中学生,在担架上还不忘记说一声:谢谢叔叔!我怎么能忍得住泪?几岁的小男孩,一只手骨折了,用另一只伤痕累累的小手,对救出他的解放军调皮地行军礼;我怎么能忍得住泪?那些死里逃生的伤员灾民,只要一息尚存,就能露出阳光一般灿烂的笑脸。
  
  我怎么能忍得住泪?3岁的女孩儿在父母身体的保护下,整整挺了40小时,终于等到了救援,而此时,她的父母却永远地离开了她;我怎么能忍得住泪?一个女中学生,凭借自己顽强的毅力和不灭的求生欲望,成为她所在学校获救的最后一个生还者;我怎么能忍得住泪?年逾花甲的老人,在被埋六十几个小时后,活着见证了这次巨大的灾难,他的女儿,激动得几乎忘记了父亲要快些送往医院,一遍遍地向救出父亲的官兵致谢。我怎么能忍得住泪?虽然我们无法阻止天灾,但奇迹还是存在,只要不言放弃,会有更多活着回到这个世界的人,能够逃开死亡名单的记载。
  
  让我点燃一支蜡烛,愿死者安息,为生者祈祷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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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特与羊

  睡不着觉的人往往怪羊,因为数到千数到万,数到全世界都成了牧场,遥不可及的睡眠,还是抱不进怀里,好像落魄的书生,空对墙上那幅美人图,只能,只能痴痴地空怀想……
  
  在网上看到过一篇帖子,抱怨睡眠的不可求,读到最后不觉哑然失笑,因为该颇有见地的网友,把数羊改成了数模特,他本想通过这样一个进化,使身心俱乐,可惜,等他一个模特,两个模特,三个模特……只数到天下所有美貌的与不美貌的模特,全都围堵在他的床前,才发现他求的睡眠要比模特傲气得多,根本不肯顾念他一点点,连个影儿也寻不着。
  
  这种貌似独到的做法其实欠妥,既然老实巴交的羊都无法解决睡眠问题,那么风情万种的模特更不可能担此重任了。好歹羊只是咩咩叫着的动物,给你的联想左不过是青草、蓝天,发明这种催眠术的人起码是想用单调来让你感到无味直至睡着,可是,当天下的美女都在你的面前飘忽、当世上的帅哥都在你的面前晃悠,你的荷尔蒙还能保持冷静而不噌噌噌地沸腾起来?这种情况下你还想睡?只怕是睡眠真地来了,你反倒会怪它不识趣,一挥手一踢脚一瞪眼,让它有多远滚多远!
  
  还不如数羊。
  
  就算要改变,就算要创新,也得数点儿靠谱的嘛。数点儿自己喜欢的吧,也许会数得陶醉过去,比方说数一杯咖啡、两杯咖啡、三杯咖啡?嗯,也不成,咖啡本来就有提神作用,说不准数着数着非但没睡着,反而起身去煮它一杯来解解馋;那么数点令人厌恶的,也许会数得烦死过去,比方说数一本物理书、两本物理书、三本物理书?呃,可操作性也不强,说不定数着数着虽然睡着了,却做它一整夜考物理的噩梦,待第二天起床时还无法摆脱梦中的恐慌;要不数点不爱也不厌的,也许会数得麻木过去,比方说数一首叫《最浪漫的事》的歌、两首叫《最浪漫的事》的歌、三首叫《最浪漫的事》的歌?噫,真绕口,说不上会不会数着数着唱将起来,惊扰了众邻,大家一道夜游——这还闹大发了;嘿,对了,我怎么没想到它呢,这么一个好东西——安眠药哪——嘘,不是吃安眠药,而是数安眠药,一片安眠药、两片安眠药、三片安眠药——OMG,这更不得了了,这么多安眠药,你想自杀还是谋杀?波罗先生、马普尔小姐虽然早不在人世了,可还有人民警察,杀人的勾当是断断做不得、做不得地。
  
  唉,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在床上又是喝咖啡,又是读物理,又是高歌,又是杀人越货,翻来覆去,睡眠仍是可遇不可求,躺在床上的人,漆黑的夜里,两只眼睛明亮有神空对天花板。如果,如果这时候有小偷胆敢入侵,倒是一件妙事,正好请他客串一把“守株待兔”那则寓言里的兔子,那么,失眠如我,当然要义不容辞地主演那位不劳有获的农人罗,嘿嘿,现如今大米猛涨,做个农人,岂不是要逼着我狠狠地发达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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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麟囊

  报应是如何得出的关系?多半是生活中的不如意无法释放,找出这个因果关系来安慰自己吧?不过报应爽快还是很让人期待的,无论是故事还是真事,如果有报应一说,就算是在绝地里,总还可以依稀看见一些希望。
  
  富家小姐薛湘灵的花轿在春秋亭躲雨,偶遇同来避雨的贫寒新娘赵守贞的小花轿,她感于赵女凄楚悲啼,慷慨解囊——以装满珍宝的锁麟囊相赠。“小小囊儿何足道,救她饥渴胜琼瑶”——听名角张火丁的程派唱腔,曲调婉转妩媚,音律起伏跌宕。
  
  几年后,因遇天灾,薛湘灵与家人失散而流离失所,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去大户人家帮佣,报应便在此时发挥了它的神力,薛湘灵的主家居然就是在春秋亭受恩于她的赵守贞。结局当然就是善有善报,两家大团圆。
  
  情节并不复杂,结果也在预料之中,相对于如今动辄惊心动魄、曲折意外的“恩、怨、情、仇”剧来说,无疑是显得简单了点,可是听戏的人,还是叫好——为了那调子的幽咽,为了那扮相的俏丽,为了那故事的圆满而不吝高声地喊道:好!
  
  中国人说“人之初,性本善”,一个人从出生之日起,就要修身养性以正心,保持这生来的善良;西方人说“人生来有罪”,一个人从出生之日起,就要努力从善如流,赎回这生来的罪孽。说法相反,其实愿望都是一样,就是人心向善。所以薛湘灵不能听见悲啼而充耳不闻,所以她要丫环前去关照,所以她要唱:“怜贫济困是人道”,面对身世凄凉的赵守贞,她“哪有个袖手旁观在壁上瞧”?
  
  《锁麟囊》选段《春秋亭》:
  
  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同遇人为什么这样嚎陶?
  莫不是夫郎丑难谐女貌,莫不是强婚配鸦占鸳巢。
  叫梅香你把那好言相告,问那厢因何故痛哭无聊?  

  梅香说话好颠倒,蠢才只会乱解嘲。
  怜贫济困是人道,哪有个袖手旁观在壁上瞧!

  蠢才问话太潦草,难免怀疑在心梢。
  你不该人前逞骄傲,不该词费又滔滔,
  休要噪,且站了,薛良与我去问一遭。

  听薛良一语来相告,满腹骄矜顿雪消。
  人情冷暖凭天造,谁能移动他半分毫。
  我正富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娇。
  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忙把梅香我低声叫,莫把姓名信口晓。

  这都是神话凭空造,自把珠玉夸富豪。
  麟儿哪有神送到,积德才生玉树苗。
  小小囊儿何足道,救她饥渴胜琼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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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

  谷雨连日,万象更新。
  
  出门遇见,半湿的空气半干的地,眼里的一切都似洗过般清新,连小区门外旮旯里扔着的一辆旧自行车,该亮的地方,也讨喜地亮晶晶。
  
  这时又看见干净的马路上,多了些标记,左边路牙子划上了艳丽的黄,拜学习驾驶所赐,我知道这是禁止停车的意思,不过,我们中国人一向不喜欢循规蹈矩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缕叛逆情结,因此,漂亮的黄线还是被几辆车阻断了它的连续性;路的右边地面上多了一长行雪白的方角,像小时候玩儿跳房子时划的格,当然,循规蹈矩不是坏事,所以大多的车都静静地装在这些好看的格子里,它们不会跳,会跳的是我们。
  
  这条路的两边,绿树成荫,像在这段天空罩了一片波浪形的绿瓦,不过据说左边的树列已经被呈报上级,有可能要被删除、起码是部分删除,因为私家车越来越多,没有可停可放之处,绿树必须让出地盘儿来——我是环保的热烈拥护者,不过,此时此刻,我对此立案表现出的态度不得不是,十分赞同。怎么办呢,人与自然,生了矛盾,必定是自然让人,人为本,这是毋庸质疑的。生活的更新,带来无奈的选择,这也是意料之外的疼痛。
  
  到了交叉路口,左拐,左边是小学,想起半年前我也经过这里,从学校的栏杆外朝里张望,正碰上吕木子班在操场上体育课,从一群认认真真操练的小人里,我一眼就逮到了他,因为这位体育成绩经常是差点及格的小子,动作比其他小朋友要大得多,人家转90度的,他必定要转180度,人家转180度的,到了他这里,差不多就快要转个圈了,我看得发笑,想,世界上最幸福的时刻,不正好被我遇上了吗?今天,小学非常安静,操场上只有两个清洁工正推着车在巡视。整洁的操场也好像洗刷过一样,新崭崭的。
  
  小学旁边是这带最热闹的小街,时时可见林大的大学生,左手一串烤肉,右手一杯奶茶,边走边嚼,边嚼边喝,啊,美食思想经过了岁月的冲洗,早已更新换代,这学生时期不尽讲究的幸福是再也不会回来了,焦黑的肉串、粗淡的奶茶,套用一句妙玉姐姐的话来说,那就是“如何吃得”?其实何止她口中“旧年蠲的雨水如何吃得”,一并连她推崇的“梅花上的雪”,既然在地里埋了五年,不也是“如何吃得”吗?这妙尼的闲情逸趣,终究作不得真数。
  
  妙尼,尼姑,又怎么可以妙呢?呵呵。
  
  一路胡思乱想走到超市门口,两辆运货车把门口堵得水泄稍通,一群巾帼正在大力搬运成箱的货物,唉,这种思想的更新真是要不得,什么妇女能顶半边天,体力活本来就不是女人的强项,又不是女子超市,怎么一个男丁也无?摇头叹气进了超市,被这不平之事气得忘记自己是来买什么的,东张西望了一番,瞄准巧克力走过去,拿出来一看,都是去年的陈货,这苏果超市最是不肯厚道——我忍不住要腹诽它两句——总也不记得及时更新,新货宁肯存成旧货,幸而关键时刻灵光一现,想起朋友说过在超市货架上要用釜底抽薪的方式拿取,我狐疑地出手使了一招黑虎掏心,果然,全是本年本月,几乎是本日的产品,哈哈哈,我不禁在心里大笑三声。
  
  你不肯更新,我帮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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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又是清明,春光明媚中思绪万千里,尽是逝去的亲人的面容,06年3月的春风带走了舅婆婆的身影,今天,看到两年前写下的文字,无语,以祭奠。
  
  舅婆婆去了,春天的绿叶已爬满了枝头,春天的花瓣也落成了缤纷的雨,舅婆婆却因为呛着一口饭,突发脑溢血,匆匆地离开了人世间。
  
  前一个月我们还慨叹过,她一个年逾八十的老太太,竟可以一步跨上高高的台阶,做事总是那样爽利干脆,完全可以跟年轻人有得一比;前一个星期她在电话里的笑声还一如既往地爽朗开怀;前一天我们还在讨论秋天要请她来小住一段时间,请她给我们讲讲那些往事,虽然如风飘去,却并没有散失,还都在她的心里,我想我的下一本小说,便是我们这个家族的族史,而她,便是老一辈里的最后一位生者。
  
  最后一位,也撒手西去。
  
  舅婆婆的故事,是我们这个大家族里抹不去的一缕,长长的颤音。
  
  上个世纪的三十年代,年轻的舅公以跟船跑单帮为生,遇到了水灵灵的水乡女子——这个后来成为我们舅婆婆的姑娘,当时她还二十不到,两人一见钟情,双双落入情网。

  两情相悦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分离的时刻无法避免地到来。她在码头含泪送走情郎,等待他回去禀告家人后请媒人来提亲。谁知这一去,他便杳无音信。
  
  舅公兴冲冲地赶回家去,却不料家人已经给他安排了一门婚事,就等他回来成亲了。这晴天霹雳一下子把他给震得懵了,他不愿意,可是面对父母兄姐的询问,懦弱的他却又不敢以实相告,既然说不出原因,婚事自然是如期举行。
  
  而此时的水乡女,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珠胎暗结,苦等情郎不来,而家里父母也为她应了一门亲。她不能怀着爱人的骨肉嫁给不相干的人,她悄悄地打点行装,趁家人不备,逃婚出走了。
  
  她只知道舅公家住苏州阊门,并没有具体地址,可怜而倔强的女子一路寻来,老天有眼,竟然让她找到了!
  
  看见深爱的女人挺着微凸的肚子,疲惫不堪地出现在他的面前,舅公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大的罪孽,他不能再次辜负这一腔深情,安顿好她后便回家去,鼓足勇气向家人坦白了一切!
  
  全家震惊!
  
  一大家子人商量来讨论去,最后还是舅公的妻子“深明大义”地表示愿意接纳这个怀着孩子的女人,所有人都以为事情总算有了转机,可是,舅公摇了摇头,他说“不”。

  他说,不,我不能再同时伤害两个女人,我要离婚。
  
  离婚的妻子带着伤痛走出了他的视线,他明白,这一辈子他欠她的无法补偿,可是,三个人永远的痛苦与一个人暂时的痛苦相比,他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舅公舅婆共同养育了三个儿子,五年前舅公去的时候,眼里没有遗憾,今年的春天,舅婆也走了,她走得那样突然,是因为舅公想她太过了吗?还是因为她的思念太切,无法排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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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继续吹

  今天,风继续吹。
  
  五年,1825天,风吹得,也不知道累。
  
  往后,无计量的天数,风还会继续吹,永远不会累。
  
  累了,有人累了,就像灯火在灭之前那突地一闪,累了的心,突然生出了翅,飞向天国,任地下的风,继续吹。
  
  也好,这样,青春永远不老,这样,容颜永远完美,无缺,这样,记忆永远新鲜,这样,歌声永远恒久,不灭。
  
  风继续吹,在春意最浓的日子里,风吹不断枝,吹不折花,吹不开云,吹不散烟,只吹起一圈一圈涟漪,在心里似是散开去了,却仍不忘记缠绕在每一个365的轮回。
  
  柔情断流,蜜意干涸,只有风怎么、怎么也停不下吹,没有人来问过,风在那沉重的翅展开的瞬间,是不是曾经费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想留住什么,想挽回什么,想唤醒什么,它定是呼喊了——融融的春绿却将它的尖利揉碎,揉作一道从天而降的光束,穿越红尘,无声地坠落成了无形的影,那个短短的几秒钟里,据说有很多酸胀、干涩的眼眶,无由地红了……
  
  风尽力地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飞升和陨落都脱离了风的控制——这唯一亲睹刹那人间天堂的风。风是有知的,它以为从那刻起,不会再有力气吹,它以为它的心碎了,可以改变自己的轨迹,可是,在世人的眼睛里、官感里、心里,风不能不吹,风不能不继续吹。
  
  风,继续吹,请不要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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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复

  小说人物的生与死只是一对反义词的出现,虽然在这两个字出现之前会佐以无以计数的描写,那些生的神话,死的奇迹,再精彩也不过是佐餐的酱料,主菜永远都只能是两个字。
  
  想起莎翁剧作里那句特别惊心动魄的台词:我死了。因为是舞台剧,剧中人用这一句简单明了的话为自己的角色作注:我死了!这三个字念起来并不拗口,听上去也不陌生,想一下却令人不寒而栗,参透后更觉毛骨悚然,我死了!有多少人会用这句话为自己的生命作结呢?暴死的人没有时间,猝亡的人没有机会,只有行将就木的人,知道自己可以念台词了——可是,也许会有奇迹发生呢,能推迟就推迟吧,话到嘴边赶紧放弃——不过也许这样一来,本来可以从容不迫说这三个字的人,也会终于地、永远地、无可挽回地,错过。
  
  生命在台词里显得十分薄脆而短促,有时候想想,人的一生究竟如何渡过算是不枉今生呢?保尔那段名言当然了不起,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又太沉重,那只能存在于要求背诵的很多个瞬间。
  
  孩子一定要练琴、学棋、习画吗?学生一定要精于考试吗?无论多么快乐,如果没有产生直接的“效益”,时间一定是被浪掷了吗?前不久我听见一位小学生的家长慨叹:孩子的快乐当然重要,但吃苦更是必须,现在让他们少吃一点苦,那么,长大后就有吃不完的苦。我听了只觉愤慨却无以回驳。
  
  其实这些话于我们而言不也是耳熟能详的吗?不久前,我们的父辈不就是这样谆谆教诲我们的吗?居然这么快就轮回了!我还以为轮回是一个多么漫长到无极的概念!老子说:万物并作,吾以观复,我把自己当作了局外人,闲闲然观花木之复,观鸟兽之复,不料,我们自己也在循环往复中,重复无理、无趣和无奈。生命既然短暂,其“复”的内容五花八门,“复”的间隔也拉不太长,观复,是指日可待的动作,不用等太久。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自观自复,可笑可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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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下去

  一刀下去,刺入心脏,转了两转,K的眼光渐渐模糊了,他,终于死了。
  
  他终于死了,似乎我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的到来,可是之前,我不是在焦急地、迫切地,想看到K战胜了司法的不公,成为头一个站在法的门外而高呼胜利的人吗?高级法官也好,低级法官也罢,法庭差役也好,律师也罢,法官们的御用画家也好,神秘的监狱牧师也罢,他们都应该被K的执着,被他的“本来无罪”而抛到生命的九霄云外去才对啊。但结果呢,被生命彻底抛弃的,恰恰是K,就在他三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天!没有了生命,还谈何生日?
  
  从三十岁生日那天收到逮捕令开始,K的诉讼莫明其妙地进行了一年,整整365天,结局就是K被一把刀刺中心脏,然后“像一条狗似的”死去。
  
  《诉讼》。卡夫卡。
  
  一翻开小说就读到,有一个叫约瑟夫·K的人在一天早晨被捕了——前提是没有干任何坏事,非常直接,就像《变形记》里一样,开篇的头一行文字就是推销员格里高尔一早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虫。K被捕了,这个遭遇听起来要比格里高尔要好一些,毕竟作为人的个体还存在着,失去的只是自由——也不完全是——K在接到逮捕令后仍可以“像以往一样”上班、回家、去女友家、继续得到房东太太的敬畏之情。但读书的人和约瑟夫·K一样,都无法恢复到无事发生的状态:读小说的人想知道到底K犯了什么罪——虽然说是因诬告而被捕,总也得有个具体的罪名吧;而作为书中主角的K,则想知道怎么样才能从不实的罪名中脱身。
  
  在简陋哄闹的法庭里,K哭笑不得地接受“潦草马虎”的庭审,面对稀里糊涂的预审法官和满屋子吵嚷的公职人员,他大声疾呼自己的无辜、揭发看守的道德败坏、抨击法官的愚鲁无能,他本以为自己正义的演说可以控制得了法庭的风向,但这时他却发现这些所谓的法律的代言人们,根本就是一伙寡廉鲜耻的贪官污吏,是一群装腔作势的无赖。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案件却像老灶房墙上的油污,腻住了。从喋喋不休而无所作为的律师到神神叨叨而自作聪明的画家,每个看上去能对K有帮助的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盘,律师为了提高名气,画家为了出售劣画,无论是K坚决地解聘了律师,还是抱回了大堆画卷,那隐藏着的、看不见的法庭,早已把浑然不觉的K紧紧地攒在了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它就要收紧拳头了……
  
  直到此时,我们仍不知道K被诬为什么罪名。
  
  如果没有那个监狱牧师的故事,也许K就不会那么“合作”了,他毫不挣扎地躺倒在刀刃之下、安详而平静地等待手起刀落,就好像在望着睡眠的到来。
  
  故事里有一个乡下人和一个法律的守门人,乡下人要进门去,守门人阻止了他,说现在不能进去,至于将来,也许可以进去。为了这个含糊的许诺,乡下人在法律的门口等了一辈子,直到最后,守门人才对着濒死的乡下人说出了实情:这门是专门为你而开!

  这扇门是专门为这个乡下人而开!可是乡下人却为了进门耗尽了一生的时间,终于死在了门外!
  
  相信我们和K一样,都认定是守门人欺骗了乡下人,可是不然——
  
  牧师有理有据地证明了一个不争的事实:守门人受雇于法律,他是受约束的,而乡下人可以随意留离,所以到头来,这个屈死的乡下人反倒具有优于守门人的条件——他是自由之身!反过来又证明,守门人受雇于法律,怀疑他就等于怀疑法律。也就是说,在物质上,守门人因为不自由而低于乡下人,所以不能责备他;在精神上,守门人代表了法律,所以不能质疑他!
  
  K长叹一声:“谎言变成了普遍准则”。
  
  这便是K发自内心的,对于他久经大门而不得入的法律的最后遗言吧!
  
  K死了?K死了!一刀下去,任月光再皎洁,也收不回和月光一样明亮的刀尖,也改变不了K被处决的宿命,但,他究竟死于什么罪名?
  
  这——难道还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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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色

  我以为天青色是很轻松的蓝,我以为在音乐声里,心情也染上了天的青色,在初春的原野上开出朵朵烂漫的花儿来。
  
  春天来了,旷野的气息越发浓酽了,春天是野草闲花的季节,细虫弱甲的好时光,日子便在悉悉索索、呢呢哝哝中,在一切物事都还难辨的朦胧里重新复苏了。复苏了?难道原来一直都睡着了吗?思绪,情怀;离愁,见欢,一切可以歌唱的,可以咏赋的,可以恨可以爱的,都如眠蛙般,不知冬事变迁,不晓世态转念了吗?
  
  那一段纯粹的时光,不知不晓的,或许连梦也没有的纯粹时光,如果给我一段,让我把它融进金色的暮霭里,一缕缕漾出如线的春意来,我且在这春意里尘事不觉,把所有的心事都托付给了风,给了云,给了一切无形,托付给了天青色的春。
  
  火车驰向夕阳的深处,我在窗边抬起头,看夕阳冷淡了去,看密密匝匝的枝桠连成了片,看白墙翠瓦的小村落,屋上有飞鸟掠影,屋前有一潭又一潭莹莹的池塘,池里浸透了我以为是轻松的蓝的,天青色。
  
  池水里的天青色,不合想象中轻松的蓝,那是一种如冰似冻的蓝,有情绪的蓝,是乐心见乐,烦心见烦,忧心看得见三生忧郁的蓝。我想,在里面看到什么蓝,我想要什么蓝?我想要这天青色,是烟雨还是你?
  
  别说春天遍野都是绿茵,初春的山涧河谷,初春的旷野莽原,被泼墨的水渍一笔带过,染成一色的天青,纵然有绿,也被遮蔽在天青色的视线里,如果可以,把它淘澄尽了,收起来,洇进心里,用暖的心思滋润,用淡的想念晕染,然后等待,等待这清澈的天青,慢慢地凝出新绿的芽叶来……
  
  然后移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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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鲜的爱情

  什么都是新鲜的好,当然爱情也不例外。
  
  新鲜好是好,但决定新鲜的“时间”却苛刻得教人沮丧。单从瓜果菜蔬来看,短到几小时,长也不过几天,误了时,过了候,就蔫儿了。
  
  爱情不是地里种的,它根植于心,花开于意,所以,新鲜的钟点,肯定要比瓜菜长寿得多,可以允许时针转呀转呀转,转过很多圈哩。
  
  可惜,这个MS强大的“很多圈”,说到底还是归可数名词类,不是无限的。由此可见,爱情的新鲜度,也就会随着时针圈子的累计,慢慢地、悄悄地,消耗掉新鲜所拥有的光泽、芬芳和艳丽,如果你有心挽救的话,那就跳起身来,去拽住那嘀答的长针吧,或许它会因为你的份量,暂时停下来歇口气,让你的欲蔫的爱情,再新鲜个三五分钟,也未尝不能如愿,不信你试试。
  
  我听说爱情久了,或者通俗地说,爱情蔫儿了,就会转化成亲情,乍一听还蛮动人,甚至蛮安心的,转念再想,切!这真TMD是一种悖论,什么时候亲情沦落成蔫儿了的爱情了?不觉得这腔调实实在在地亵渎了亲情吗?
  
  亲情是什么,是至尊的爹妈,是至亲的手足,在他们面前,蔫儿了的爱情算是哪一出?爱情来了就来了,去了就去了,不用粉饰,爱情来的时候很光鲜,不需要粉饰,爱情蔫儿了就蔫儿了,去了就没了影儿,无法粉饰,爱情从有到无只是一个过程,无论你处在这个过程的哪一段,都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那怎么办?
  
  那只好算了。
  
  有天表妹小Y跟我说了一句著名的广告词儿:“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这个头起得有点像表演小品,但我知道她有话要说,果然,她端起暖暖的咖啡杯,眼神开始迷蒙,脸上浮起的笑,也饱含了许多内容。
  
  “其实女人想用护肤品来延缓衰老是最无奈的选择,你别看那些广告里的明星个个粉嫩水灵,那都是假的。”我也端起了咖啡,耸耸肩,反正我也没有太多的银子和精力化在这项上面,所以很是认同她的说法。
  
  “新鲜的爱情,才是女人美容的秘籍。”她的笑意更深了,眼里的柔波荡了出来,干燥的空气有一丝浸润。我不想打断她,我想除了新鲜的爱情,尽情的倾诉,应该是女人保持心情舒畅的秘籍吧。
  
  “我从来不拒绝新鲜的爱情。”她不喝咖啡,只是端着杯子,用手指一圈一圈地在杯子外壁上划着,像时针一样,测量着爱情的新鲜度。
  
  “所以我不去美容院,照样保持青春,这样一来你猜怎么着,我就从来不缺乏新鲜的爱情。”原来是良性循环,我在心里总结,很好,很环保。只是,我老是不吱声也不礼貌,于是我勉强地找出一句问话来:“那他知道吗?”真是废话,我总是在胡乱聊天的时候伶牙俐齿,到了需要发挥聪明才智的时候就严重笨嘴拙唇。
  
  “知道!”呼呼,这个答案还真出乎意料。但我努力保持冷静,没有瞪眼呲牙地表露出内心的少见多怪来,我还真是要面子得很。
  
  “我老公一向夸我会保养自己。”这回我的面子是保不住了,我的眼睛肯定是不争气地瞪大了,所以她笑出了声儿:“你不要想太多,我又没有出轨,这个底线我是有的。”

  哦,没有出轨,我想起三毛小时候把出轨误听成“出鬼”,认为那是一个非常坏的词,其实她猜得没错,无论是出鬼还是出轨,都是非常坏的词,不然表妹小Y为什么要表明她的这个立场呢?
  
  出轨了又怎么样?
  
  没出轨又怎么样?
  
  新鲜的爱情使女人年轻、使女人美丽,我又何必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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