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壺著遊子情:智慧與希望

窗裏窗外、家裏家外、國裏國外、婚裏婚外、校裏校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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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起常(Chi Song Wong)教授告别仪式,5月19日早上11点

黃起常先生(Dr. Chi Song Wong),生於湖南常德,祖籍貴州黔西,2012年5月6日逝世於廣州,享年七十三歲。畢業於香港培正中學及國立臺灣大學(數學系),在奧利崗大學獲數學碩士,在伊利諾大學獲統計碩士及哲學博士,主修泛函分析;八年後在加拿大任教授及數統博士導師,曾任國立清華大學及國立交通大學客座研究教授,中央研究院客座專家,香港城市大學客座教授,泰國清邁大學經濟學院客座教授,並在香港大學、香港中文大學、南京大學、北京大學、北京師範大學、多倫多費爾茲學院、溫哥華英屬哥倫比亞大學等數十學府演講,有數十著作發表於國際著名雜誌,足跡涉歐、美、亞 ……。在勤力學術的同時,數十載致力於《遊子情:智慧與希望》的寫作、評改,孜孜不倦,常廢寝忘食。有姐君夏、弟今是、妹勝利,長子成中、二女成美、三兒成嘉,孫女Cailyn、Paige·蓮、美琳,孫子建宇、天明、Cayden·力。
告別儀式將於5月19日星期六早上11:00在廣州殯儀館內銀河廳舉行。地址:廣州市天河區燕嶺路418號銀河園。
儀式結束後請到華威逹酒店簡單用餐,家屬會安排交通。
如能前來,請務必預先電郵 volangwu@163.com,以便準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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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morial of Dr. Chi Song Wong, 11:00am, May 19, G

"Born in Hunan, China, Dr. Chi Song Wong, age 73, passed away suddenly in Guangzhou, China on May 5, 2012. Distinguished Professor of Mathematics and Statistics, author of numerous mathematics and statistics peer-reviewed publications as well as articles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novel, "You Zi Qing". B.S from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Sc. from University of Oregon, M.Sc. from University of Illinois, and Ph.D. from University of Illinois. Brother of Jun Xia, Chin Shih, and Sun Li. Father of Chung, Mei, and Kar. Grandfather of Cailyn, Paige, Zara, Asher, Ronan, and Cayden. A memorial service will be held at 11:00am, Saturday, May 19 at Yin He Ting (lobby 31#) the Guangzhou Funeral Home, 418 Yanling Road, Tianhe, Guangzhou, Guangdong, China. Please join us for a light lunch at Hua Wei Da Hotel after the service. Family will provide the transportation. Those planning to attend are asked to email Miss Fang at volangwu@163.com so that the hosts can anticipate the number of attendee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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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起常(Chi Song Wong)教授告别仪式,5月19日早上11点

黄起常先生(Dr. Chi Song Wong),生於湖南常德,祖籍贵州黔西,2012年5月6日逝世於广州,享年七十三岁。毕业於香港培正中学及国立台湾大学(数学系),在奥利岗大学获数学硕士,在伊利诺大学获统计硕士及哲学博士,主修泛函分析;八年後在加拿大任教授及数统博士导师,曾任国立清华大学及国立交通大学客座研究教授,中央研究院客座专家,香港城市大学客座教授,泰国清迈大学经济学院客座教授,并在香港大学丶香港中文大学丶南京大学丶北京大学丶北京师范大学丶多伦多费尔兹学院丶温哥华英属哥伦比亚大学等数十学府演讲,有数十着作发表於国际着名杂志,足迹涉欧丶美丶亚 ……。在勤力学术的同时,数十载致力於《游子情:智慧与希望》的写作丶评改,孜孜不倦,常废寝忘食。有姐君夏丶弟今是丶妹胜利,长子成中丶二女成美丶三儿成嘉,孙女Cailyn丶Paige·莲丶美琳,孙子建宇丶天明丶Cayden·力。
告别仪式将於5月19日星期六早上11:00在广州殡仪馆内银河厅举行。地址:广州市天河区燕岭路418号银河园。
仪式结束後请到华威逹酒店简单用餐,家属会安排交通。
如能前来,请务必预先电邮 volangwu@163.com,以便准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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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洲头(一)

  【三月一日】
  啟德机场气温近八十度,渊明穿着短袖香港衫走入港龙机舱,飞往长沙。
  飞机只有一百多个座位。他坐在最后一排,起飞前怕飞机升不上天空;升上空又怕无能安全下地。飞机有多少零件,他便有多少担心。他还担心机件不协调,天公或司机不作美。飞机小,遇到气流会激烈摆动,他心、身都忐忑不安,像是要摆出身外机外,想知子青坐三叉机是不是也怕。
  长沙天寒地冻,像冬天。他打着寒噤开行李,穿上羽毛大衣。这件衣服本是买来爬高山的。
  渊明出闸,C大外事组主任周虹和黄院长的秘书方宾上前迎接。司机提行李,四人上车,一道儿进城。一句来,一句去,很快便抵达迎宾楼。周主任和方宾叫菜。饭间方宾用手机通知在北京开会的黄院长。院长跟渊明说:
  「你有甚麼要求儘管跟小方说。」
  渊明听不清楚他的河南乡音,只知小方经常指着写好的公文对他说:「在这里签字。」帮他提早返老还童。
  饭后周主任带渊明至专家楼地下中座。管工汤女士开门后解释这解释那,包括用煤气的方法。他累,听不进,说:
  「我会有朋友来这里过夜,请你赶快补一张床来。」
  不久三人离去,留下他一人,倒头便睡。
  【三月二日】
  早上十一点多渊明由专家楼出招待所,经团结路向西南上丘。坡上有一个校内饭馆。馆外有两座煤炭炉,不少学生围着。近墙处摆着四张桌。一张桌摆放着许多胶篮,盛着米粉、鸡蛋、黄瓜、白菜、辣椒、韭菜、通菜、苦瓜、小豆芽。菜旁有个大盆,盛着猪肉条。一张桌摆着麵食、饭盒、筷子等。另两张桌摆着烧菜的作料:辣椒、盐、生粉、酱油及味精。
  厨子和伙计都操河南口音。一盒饭卖三元到五元,端看顾客要甚麼。不少同学要煎蛋,厨子用手一敲一挤,蛋壳便应力裂开,蛋被投入油鑊煎熬。厨子将油鑊一震,蛋便应力翻身。厨子边加料边用铲压蛋打鑊,不使节奏间断。炉旁有一桶水和一桶油。水用来洗锅及煮菜,油用来烧菜及煎蛋。炒菜先放油煎肉,后放青菜加水。和煎蛋一样,厨子总有动作,一气呵成,一盒又一盒。渊明喜欢看,轮到他的时候,厨子问他要甚麼,他说:
  「盒饭,少些油,少些盐,少些辣椒,不要味精,少些肉。」
  厨子笑着说:
  「那还剩下甚麼?」
  「瓜菜。」
  「多少两饭?」
  「我不知道要多少两,你倒给我看!」
  伙计把饭倒进饭盒,说是二两,看来不止。原来一斤是十两,公斤的一半。
  【三月三日】
  渊明跟着别人叫汤管家老师,叫她丈夫张先生。张先生月入仅一百,却要做「一脚踢」技工,随呼随到。他為渊明修煤气炉。修完以后开煤气,仍是气味弥漫。渊明打开煤气后立刻跑远,深恐爆炸或被毒死。烧水时他把门閂上,以免煤气进入厅房;又把窗打开,让漏气外泄。水沸时他听不到,记起时锅底已烧成一个小锡球。
  【三月四日】
  渊明和张先生谈天,知他吃过不少苦,六十年代初苦到吃草;儿子因患病有些呆痴,不能继续求学。张家夫妇当守卫及清扫工,生活远不及隔邻方家。方家近路口,负责看守招待所,收入来自薪水、福利及卖杂货,相当富裕。一个关照一个,他的儿女都在铁道单位工作。铁道是庞大而吃香的行业,在铁道局工作,很难没办法。
  张先生和方先生都会下象棋。张先生下得比方先生好,开局胜渊明一筹。渊明很少下,年青时能想五、六步,现在一步一步想。
  渊明参加交际舞班,学费二十元。女孩只收十五元,男多於女,必须「抢」女孩。
  【三月五日】
  渊明乘七路车来到火车站。小贩向他兜售红色封面的中学成绩表:
  「二十五元。」
  他翻阅,发现一切皆备,只需自填成绩。他笑着走开,小贩道:
  「卖给你十五元。」
  渊明过街,边走边看。约十五分鐘后忽然被人抓住要害,原来是一五、六岁小女孩向他乞钱。他十分敏感,反应掉她的手。她又来抓时,他已跑去路中央。女孩见有别的男人,即刻抓住。渊明庆幸自己逃脱,和别人一样站在远处看戏。那男子没办法,给钱方得脱身。渊明追踪半小时左右,发现小女孩是乞丐帮成员,由一妇人带领,共六个,都是五、六岁。女子带小孩上公车,转移阵地抓「小鸡」①。如果不是急需兑换钱,他会继续跟着小嘍囉,像小时在香港跟踪卖药的。他继续走,经过华天大酒店及湘江宾馆,两家都在装修。
  兑钱后他行抵富丽华大酒店。酒店周围有不少白色女孩雕像,或露胸,或露臀。他走入大堂,看到左边的茶座及餐厅。刚到茶座门口,便有服务员走上来招呼。他说:
  「我不抽烟,要近窗的位子。」
  她把靠窗的一个位子挪开,让他坐下。不久,她递上一张精美的小食谱。他问:
  「湖南甚麼茶最好?」
  「毛尖茶、银针茶。」
  「来一份毛尖茶。」
  一会儿服务员端上一个白壶,一隻柱形杯,一个小碟及一个长瓶。白壶里盛着开水,杯内盛着毛尖茶,碟上摆着果仁,瓶里插着芹菜及红萝卜,算是中茶西吃。
  厅内佈置典雅。窗帘深绿带花,底帘浅白。通过底帘可窥雕像。坐椅白底带花,宽软有靠。两椅间有相当的距离,可谓气派大方。
  大厅进口无门,在椅上可直望大堂。茶座左边有走廊,以花盆為界。走廊对面是餐厅,可以叫菜,也可以吃自助餐。另一边是酒吧,也是小姐出入和停留的地方。
  服务员穿着超短套裙,年龄十八、九,样貌和高度都在一般女子之上。茶座近口处有一座黑色大钢琴,小姐正在弹电影《齐瓦哥医生》的主题曲。
  渊明无事独坐,拿出《游子情》来养神。念到素英和春嶷,养神变為伤神。他把书放在小桌上,凝神沉思,服务员加水时也没注意到,突然地听到她说:
  「《游子情》?!是谁写的?」
  他乡遇知心?他用一笑投一笑,但没回话。服务员不能要求顾客有问必答,倒水后便离去。背影臀凸腿长。古人形容女子,以三分姿色作美的起点。他觉得她有四分美,体形虽不及窗外的雕像,却是活生生的。
  他赶回学校跳舞。老师说晚上可以免费参加週末派对,并对女孩子说:
  「妳们想跳得好,进步快,必须跟跳得棒的人跳。」
  经他这麼一说,女孩抢着跟他跳,有的女孩寧愿坐冷板凳也不跟男孩跳。
  【三月七日】
  渊明在青年路口杂货店打电话,店内烟气弥漫。他正準备去校外打,柜檯小姐说:
  「你可以买磁卡,在那边打。」
  他看墙,果然有电话。买磁卡,问小姐要发票。小姐问:
  「填多少?」
  「照填。」
  他掛电话。明明问:
  「谁?」
  「我!」
  「你是谁?」
  「我是我!」
  「你打到家里来了!」
  「晚上不打到家里,你能接到?」
  「你不明白我们的国情。」
  「是不是怕?為甚麼上班时不遮住脸?」
  「我怕,但不服。」
  「女人难养,喜欢的男孩不嫁,嫁的男孩又不喜欢。」
  「嫁人讲安全,喜欢人讲情调。有安全便怀念情调,有情调又觉得不安全。」
  「所以你拿我当维他命,营养你的情。」
  电话那头欣欣嚷道:
  「妈妈喜欢上黄老师。」
  他听到她的声音,说:
  「我喜欢欣欣。」
  「还好她也喜欢你,否则我会没命!」
  「我们每次见面都是衣冠楚楚,你為甚麼那麼怕?」
  「我怕自己。」
  「慧明也这麼说过。你们共外祖父,有相似的基因。」
  「明月也喜欢你,别的男人得身体,你得心体。」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是不是?」
  「你得了三个熊掌。」
  他不语。过一会后她道:
  「喂,你还在不在听电话?」
  「还活着。」
  「慧明的相片我手上可不少,你要不要?」
  「上次你说给光了!」
  「给光你便不理我了。」
  「来长沙要带她的照片,不带不招待。」
  「这个我懂。我给你的相片,你最喜欢哪一张?」
  「中学毕业照。你和她是两朵花,在一起开。」
  「你比较喜欢她。」
  「你明,她慧。」
  「如果人生只有几年,我愿陪你在大观园做红楼梦。」
  「你们来自同一胎,慧明说来生嫁给我。」
  「我听说她这个月到长沙。」
  「她的话像你,会变。」
  欣欣又大叫大嚷。明明小声地说:
  「女儿睡觉的时间到了,下次再谈。」
  【三月八日】
  专家楼分上下两层,各三套房。建卫住上层左座,嚷住上层中座,丽斯住上层右座。司徒子治住下层左座,渊明住下层中座,下层右座空着。建卫来自美国,丽斯和司徒子治来自澳洲,嚷来自法国。建卫、司徒子治和丽斯教英语,嚷教法语。
  建卫请渊明及司徒子治吃饭,何京主厨。何京本是学生,说要向建卫学英语,从此认识,现已儼若夫妇。席间司徒子治对渊明说:
  「我听说学校因邀请你获得七万元补助,所以对你特别好!」
  「我不觉得。」
  「听说你拿到铁道工作证,可以免费搭火车。」
  「你也可以拿,工作证上註明我是外藉专家,不能免费搭火车。」
  何京的母亲林华在铁路局工作,说:
  「你把证件一扬,他们便会让你上车。」
  建卫道:「门前新种的茶树和杜鹃花,支出可能算在聘请你的经费上。」
  「我喜欢杜鹃花,桃红、水红、大红,十分美丽,使我怀念大学时代的生活。那时校园里一到三月,便开得鲜艷灿烂。」
  子治道:「上次到你家,看到不少文章,是些甚麼内容?」
  「是一种新体,由歷史、文学、科学、哲学和宗教组成。」
  子治道:「我不会中文,也不会讲普通话,上七路车给钱都有困难。」
  渊明道:「如果你的皮肤不黄,便没这样的误会。」
  建卫道:「初来时我也感到困难,现在已能讲普通话。」
  渊明想到何京,说:
  「学普通话最好的办法是交女朋友。」
  子治说:「不那麼容易。」
  建卫道:「不容易?我保证迟些会有女学生敲门,说要学英语。」
  语气像在说「跟女学生谈恋爱」是男老师的福利。何京装气拧他,并跟子治说:
  「我们外语系有不少女孩;你要,我介绍给你。」
  渊明道:「我呢?」
  建卫道:「你可以去婚姻介绍所找。」
  林华道:「外藉人士不可以。这里国籍、户籍和政治面貌都很重要。」
  子治道:「什麼是政治面貌?」
  林华说:「入党是一个过程,政治面貌说明当事人到达哪一站。」
  建卫道:「外籍老师归外办管。丽斯以為大学没钱,接受一千五百元的月薪。后来发现自己在校内教校外生英语,学校收入一月数千,才跟外办磨。我因她也获得些额外的收入。」
  子治道:「我怎麼没得到这份钱。」
  建卫道:「你要争取。这里连家庭用器都要争取。」
  「争取是好字眼,我不喜欢乞求。」
  「他们喜欢你这样的心态。我有微波炉,你连电饭煲都没有。」
  何京在厨房里煮饭烧菜,命建卫摆桌端菜。席上,渊明对她说:
  「你的菜做得真好!」
  「以前我不下厨,最近几个月母亲教我,临时学会的。」
  【三月十日】
  丽斯请客,并向渊明介绍客人。渊明听不清,只知嚷又叫白蒂,他问丽斯道:
  「墙上的画是谁画的?」
  丽斯指着嚷的朋友秋香说:
  「是她画的,楼上每人一幅。」
  他注视秋香,觉得楼下也应每人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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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里反(下)

  时光如驶,转眼双龙和抱珠即将毕业。渊明跟他俩说:
  「你们代我邀Ruth来参加毕业典礼。」
  Ruth是梅芳的教名。中、小学毕业时渊明也曾邀她参加,条件是不可以捣乱。但她从不守约。如果他不能忍,儿女绝没有今天。现在儿女大了,他不再担心她煽动。
  在葆大研教多年,他没参加过毕业典礼。為了照顾儿女,校长和院长的邀请他都当作没收到,一一缺席。这次不只接受了邀请,还打电话问典礼的细节,弄到负责人奇怪,居然有资深教授对毕业典礼这麼无知。
  他為成龙买机票,让他从温哥华赶来参加。两年前全家去英属哥伦比亚大学参加成龙的毕业典礼,好像就在昨天。
  想到梅芳在旁干扰,儿女还都能大学毕业便不简单:她经常鼓动儿女追求自由,双龙和抱珠都曾想出走或輟学做热门音乐歌手;没做,只因渊明经常為儿女换学校,其中三次换至臺湾,使她鞭长莫及。
  以前梅芳和渊明坐在一起,这次他要上臺行礼,邀了岳父来陪她。
  教授多有博士学位,来自各国,穿着学位服,多彩多姿。
  葆大的前身属於天主教会,因此典礼的宗教气氛颇浓。仪式简单而隆重,领导们不唱高调,谈社会而不谈政党、国家、民族。
  双龙和抱珠穿着学士服上臺,渊明敏感地凝视着。他想起特大,也想起二十年来的艰辛,忍不住暗自流泪。⑪
  礼成,师生及家长们相互照像留念。渊明跟院长说:
  「我的儿女今天毕业,你能和我们照张像吗?」
  「当然!」
  院长是文学博士,服装蛮有文采!她和黄家合照,一张有亚冰,一张没有。渊明向她介绍亚冰,她问:
  「听说你有三个博士生,另外两个呢?」
  他四处张望,说:
  「不知去了哪。」
  张望中,院长為别人请去。
  他看见梅芳及岳父,和儿女们走近,说:
  「我们跟孩子照一张?」
  这样的话不是第一次说。黄家五人合照,一如从前,分别在於现在儿女已成人,父母两鬢已见霜。分别又在於父母貌合神离,只留心思向儿女。
  梅芳早已接获通知,今天黄家在天华楼开筵席两围庆祝。来宾的名字放在座位上,因此主客不必让位,仇人不必相邻。成龙、抱珠和双龙在一桌当主人;亚冰、慧明和渊明坐另一桌。慧明為减怕,坐在渊明对面。同学们都知道渊明曾去多伦多机场接她,加上对亚冰的谣言,他被称為「情圣」,不好的那种。因此不少同学觉得慧明脸上有字,写着「此地有情」。当然,中国是礼仪之邦,同学们不会当面说她閒话。
  酒水先上,渊明有话说:
  「上菜前我想请一位老师念一段英文,请一位同学念一段中文。」
  系主任爱肯生念《哥林多前书》十三章谈Cherish⑫的经文。华英庆祝八十岁生日时成龙曾代祖母念过这一段。随后同学秦渔念《道德经》楔子。念完以后渊明把它翻成英文,随耶经《约翰福音》第一节把「道」译成WORD⑬,好像「道」的含意可任人填写。⑭
  离开葆城前一天,渊明忙得快发疯。亚冰说:
  「我替你收拾行李。」
  「谢谢你。晚上才收拾。」
  在学校,慧明把对亚冰的恨转為对渊明的抱怨和指责,渊明道:
  「你无非是想要钱和要我帮你写论文。照你的意思做便害了你,不照你的意思做你又逼我。我输在情上。為情接你来,為情离开这儿。再逼,我就永远不回来了。」
  她吓了一跳,说:
  「不回来?」
  「陶渊明不愿為五斗米折腰,归了田园;我不愿為你折心,提前退休!」
  她知道早退休还可以得到额外的补贴,说:
  「老师,我替你收拾行李!」
  「晚上我才有空收拾。」
  渊明把办公室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桌内外都「空」,书架摆满书本、论文及讲义,一本跟一本,一篇跟一篇。计算机及影印机放在大檯上。在这一剎看,是全系最漂亮的办公室。纸张及用具被塞进两个大柜坐牢,為期至少一年,不是第一次。
  平日渊明不许家人等他吃饭,今天亚冰跟他一起吃。谈到李林的签证,他说:
  「你放心,我一到香港便去加拿大领事馆。」
  「需不需要钱?」
  「我们还计较这点儿钱吗?」
  饭后他突然肚子剧痛,躺在床上呻吟。这时慧明进门,亚冰看到她,不敢照顾他;慧明看到亚冰,也不敢照顾他。他边痛边气,边气边痛,一个时辰后抱珠才回家,说:
  「爸爸,我能帮忙吗?」
  「拿热水袋来。」
  以前华英肚痛也是用这个法子。
  转眼十点半,他叫亚冰和慧明进房帮忙收拾。慧明见亚冰在旁,不肯动手;亚冰见慧明在旁,也不肯动手。他说:
  「慧明,承诺不起不要自告奋勇,回去吧!」
  「我明天去机场送你!」⑮
  她走后,亚冰说:
  「你休息吧,我替你收拾。」
  「谢谢,我已没能力收拾了。」
  第二天天没亮四人都已起床,一道儿吃早餐。渊明道:
  「抱珠,你去皇后大学要住宿舍,瞭解一下别的同学怎麼想,怎麼做,免得道德太高,踏入社会以后源罂鳌N夷畲笱У氖焙颍谘@锍宰《急刃M獗阋耍诩幽么笙喾础N颐磕旮阋煌蛟阒还芎煤媚钍椋靡桓鲆衾窒笛弧9攀币衾趾褪窍喙氐模衷谀檬Ш鸵衾炙坏娜撕苌伲M艽阋恍┖么Α!?
  抱珠没接过这麼多钱,说:
  「谢谢,爸爸。」
  「双龙,你名列数学系第一名,得了巨额国家奖学金去多伦多大学深造,这是你的光荣,也是黄家的光荣。说实话,如果儿女都没奖学金,我便很难应付。」
  吃了块烤麵包后他又对儿女说:
  「你们曾说我们家像加拿大总理杜鲁道和他的三个孩子。以前我的希望恐怕比杜鲁道还大,现在想来那是不切实际的,没把一些难以抗拒的因素算进去。二十年来,我们在一起走过一段非常曲折的路,现在我要你们知道,你们没让我失望。当你们為我做生日表演时我就感觉到你们回头了。在这样的风浪里,一家培养出三个拿艺术学位的数学系儿女,绝不简单。我常说数学和语文这两门课最重要,念不好便不能做现代人。我也说过你们最后一个学位不能在葆大念。在这两点上我们都快成功了。有了念数学的经歷,你们更能尊重数学家。他们凭好奇廝守数学一生,越得大奖越远离人群;偶尔会有记者访问,希望从他们那儿获得些做人、做事的道理,竟发现他们言语和举止都像孩子!」
  渊明吃完鸡蛋,说:
  「你们都长大了,都想飞。你们不飞,我也没精力像以前那样照顾你们。从今以后我定的家规只供你们参考。你们可以制定自己的理想、座右铭和家规。以前你们问理由,我经常说没理由,只因想到给了理由你们会继续问,没完没了,我哪来精力应付?现在我用一个例子来说明我持家的理由或困难:你们小时我一直在负债,所以到七年前才买钢琴。本来只希望你们用它来陶冶性情,没料到抱珠学到进了音乐系。现在我把念大学时殷老师的话转送给你们,他教我们要先学做人再学做中国人。我年纪越大越明白做中国人必须保护号称五千年的优良文化及中华民族,而这文化和民族我活了几十年仍弄不清楚,只能跟着前人做。因此就必须常常放弃个性和创新,而我希望你们能超越我的正是在创新上。创新不能通过学习、孝顺、尊师、服从领导、谦虚和模仿获得,它必须通过冒险和个性发挥出来。因此我们看到,哪个国更尊重人权和弱势社群,哪个国便更先进。由DNA理论我们知道所有的生物同源,因此我们不只要重视人权,还要重视所有生物的权利,使它们也有机会自然演化。但如果把关怀扩张到所有的生命上,包括不吃动植物,我们又不能生存。所以我的座右铭是『在自然中求美,在美中求自然』,要量力而不是要做到绝对的自然和绝对的美。这美不限於音乐、画画、文学和哲学里专家创造的美,还包括用来提高大眾生活品质的美。」
  说完四人都有些无奈⑯。静了一会儿,渊明又说:
  「人都会衰老,越老越像孩子般需要人关怀和照顾。但你们不必担心,我会找人来关怀和照顾我。你们放心地去创新吧!闲暇时用电子邮件联络,亚冰也包括在内。」
  早餐后上路。上路前亚冰趁双龙和抱珠不在,说:
  「老师,昨晚的事很对不起,我怕她在外面造谣!」
  「她必定也是这麼想。是我不对,不该同时接受你们的好意。」⑰
  渊明到香港、长沙研教。世事难料,慧明写信给他,以前从神州写去加拿大,现在从加拿大写回神州:
  老师:
  您好!自来葆城,不知受到老师多少关怀和照顾。想严冬之夜,老师千里迢迢来Toronto接我,至今脑海里还映着您穿着灰大衣的影像;当时旁边有一位路途中熟悉的葆城同学,只好把心中的暖意关了起来。由於路途疲劳,「灰狗」的颠簸,抖到肠胃翻腾;加上异乡那不熟悉的乡土气息,令我不时想呕吐。这时耳边响起了渊明的询问:「来葆城是把这里当跳板的呢,还是真心实意要来清黌斋求教?」我觉得在昏沉沉的脑袋上喝了一棒,想,也许我已不知不觉地被名利的潜流影响啦,以至别人会这样问。或许我熟悉的渊明听了甚麼閒言碎语,开始不放心?⑱
  来葆城在清黌斋暂居是我人生中一段美好的回忆。清黌斋的弟子们与渊明一起读书,一起做习题。閒来听他讲歷史、讲文学、讲故事,一起在黄昏降临时随着公路上的灯流去逛商场。更难忘的是渊明的情意和暖意。
  不知从甚麼时候开始,也许是找房子吧,大家起了不算小的争执。我不知道伤害渊明到这麼严重的地步,但又似乎能理解,向「他」靠拢,不再觉得他不近情理,气自然也就消了。
  紧张的学习开始了,每天上课,做功课,忙着补上应有的基础。一学期过去了,我拿了几个A+。我的师兄快毕业了,我的师姐也做了文章,只有我两手空空,心中好不安寧。这时,老师来安慰我:「不要着急,要先打好稳固的基础,将来自然会水到渠成。」於是我又埋头读书,时间恍而恍的,很快一年过去了,只见我的老师整天和师兄师姐们做文章,心中更加忐忑不安,想只有等师姐毕了业,才有可能轮到老师来指导我做文章。再加上这一年来,由於多了我这个「僧」,使得原来能独佔的师姐,整天对我也没甚麼好气,看上去永远像三月的霉雨天。现在想想这都是老师的美意,希望大家合心尽力,做好一切;十个指头不一般齐,各有功能和用处,大家要配合才能完成大事业。我感谢老师的苦心和用心。不过这种种磨擦,使我產生了想离开这里的念头,走了也许就没矛盾了。只是能走又未走,想老师确实是关心我、爱护我,我已不能离开他,他给我的鼓励和关心,使得我依赖上他,该站起来走路时,变得如此软弱……⑲
  慧明觉得日子难过,再写信给渊明:
  老师:
  您好!
  每想到您在写文章,就按捺不住一读為快的愿望。我实在佩服您的精神。如果能不断受您的熏染,每天早晨起来都会觉得阳光灿烂。能否指点一下,让我先查些资料,作些準备?如果不做研究,我觉得每天都很难过,这当然只是心的感觉而非实际上多餘的时间无处用。我现在很相信人的灵与体是可分的。体永远是那样存在着,但灵却是时死时活,只有自己才能感觉到,只有「乐」活着,才算是真正地活着,像您那样。
  请问去您那做R.A.⑳,学校是否提供往还机票?这样就可解决经济问题所带来的精神负担。
  我常常想到要给您写信,但总是由於课业多,很难把思绪从学习的气氛中调整过来,使自己能有时间去体验一下心境。另外,我自己也感觉到中文退了步,有很多字忽然想不起来怎样写。只要您不把我的信作為赌本赌了出去,我还是会给您写信的!随便孔夫子说甚麼,我也没办法改变基本的东西和我的性格。不过我永远会很自傲地做您的学生。
  祝好
   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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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里反

  几个月后,渊明收到慧明寄来加拿大的信。她好像忘记了从前,一本正经地叫他黄先生,无意中透露了自己已婚的消息:
  黄先生:
  本应早些告诉您我的情况,由於一直忙着办各种手续,没及时写信,请您见谅。
  我已把全部文件送至公安局,託人加快办理,月底肯定能拿到护照。我告诉您这里的困难,您会认為我没出息。但事实上现在办理出国比以前难得多。学校找各种理由卡住我。我找学校人事主管和校长们谈了两个多月,最后同意我出国,条件是交伍仟元给学校,我与我先生辞职,并搬出宿舍。一
  校长说:「一切让你们难以接受的条件都是為学校,保住年轻又有一定教学经验的老师。」
  我到处跑,联繫可以让我出去的单位,到上月底才有着落,现在我已搬到人才交流中心,实际上已无工作,每月交档案代管费,由他们做我的基层单位,申请留学。因我已在研究生院毕业,又有中级技术职称,所以经过的审查部门也多。先国家教委审,再北京人事局审,再北京市科干局审。全部合格后上报公安局。这些关我已全部通过,顺利之中的艰辛可比唐僧去西天取经。二
  我盼望签证能够顺利,很快便到加拿大同您下棋!加拿大大使馆很难进,每排三天队才能轮进一次。倒是因常去排队,我认识了不少去加的留学生。你们学校便有三人,还有一个与我同系的。事情的进展大概就是如此。
  不知黄先生是否喜欢书画,我可以请书法界的诗人替您做一、两幅,到时裱好带去。若您能授意一些神韵妙句就更好了。我特别喜欢黄先生的文字风格,清朴孤傲,古香高雅,很耐寻味。您在文学、史学、诗赋、棋艺,各方面的造诣皆是弟子望尘莫及的,弟子已做好思想準备,不怕困难与艰辛,一定要学得真才实学才行。
  代向清黌斋诸弟子问好。
   弟子慧明上
  渊明调整心情,迎接慧明:
  慧明:
  你寄给亚冰小姐的信使我想起,為甚麼亚冰可以叫小姐,慧明不能叫小姐?
  最近心神乱套,在想张雋最像孙悟空,為甚麼不接她出来与你们在清黌斋合演《西游记》。以前我们在南京避开了,在长安相会;在长安避开了,在北京又相会。后来你要留芬芳在人间,我们又成功地避开了。谁知一年后又一道游长江,似乎越避得远,就越有一股更大的力量使我们重会。我花了几个月阻止自己接你来加,却在不到一小时内转了一百八十度弯,再一次為情所困。激情过后装着若无一事,甚至不愿去庙里占卦,探个究竟。
  来信又说要下棋,使我想起你负的赌债。叹《初见》已化為民谣,学舞对弈即使重演,也难嚼出以前的味儿。
  人不怕没感情,也不怕不结义,怕的是有了感情以后后悔,结了义以后翻脸。大事不表,且说慧明称呼渊明起落如抛物线,令我感叹人生冷暖,怕她在登上新大陆以后仍然是一般同学的行径:接爱人来陪读,陪到不能读為止。
  渊明牢骚久积在心,唯恐泻后不能收拾,先自行炸毁,力图挽救大局。这也是大禹治水之道,疏通以后,似乎又看到荷叶逗弄着几颗泪珠,反映出几道虹彩。……祝
  鹏程万里
   渊明為慧明在远方饯行③、四
  艰苦地念了一年半,亚冰门门得A,只是她发现中国学生造谣,愈来愈紧张。
  转眼圣诞节至,他去灰狗车站接慧明,稍為接近,她便闪避,说:
  「我怕给中国同学看到。」
  唉,怕中国人,从国内怕到国外!
  他帮她拿行李,未起已歪了身,只好拖至别厢等。灰狗车早上一点準时开。她说:
  「我怕买不到票。」
  「灰狗不准站也不准说票卖光。有一次只我一人,比坐计程车还舒服!」
  「加拿大人少!」
  「為甚麼不说制度好?」
  多数乘客已入睡。她怕冷,他把衣服盖在她腿上。她从北京来,长途跋涉,累;他从葆城赶来,也累。她思潮澎湃,血液上冲,想起离开北京前致和跟她大吵,说為她牺牲了职业,又说她只负责生女儿,生下来便溜之大吉,不提女儿是他要的,本意是要男的。半年多来边生孩子边办出国手续,边办出国手续边吵。加上两人搬进亲戚家以后,他常出言不逊,把长辈也得罪了。谣言日传百里,好像这个家快要结束了。夏天他在同事面前宣称,她去葆城跟渊明读博士是不得已的,说话时不知渊明在隔房,因此渊明质问她。致和越跟她吵,她越想渊明:这边信里情潮涨正因那边情潮落。此时向她求婚必定成功。只叹她将是他的学生,不能嫁给他。
  夜缠人累,两人相依,东方逐渐吐白,西方可见温莎。
  慧明在清黌斋小住。但她心眼小,极小,以為渊明和亚冰是「夫妻」;表面贺,心里嫉,激怒了亚冰。渊明向慧明澄清,她表面上接受,心里却相反。渊明测她基础后要她补本科课,一如亚冰初来时。她哭着反对,认為侮辱了已拿硕士的她。他说:
  「你不是说过要听我的话吗?」
  「合理才听。」
  高压之下她不得不屈服。只是,一边屈,多边伸。渊明带她找房子,找了许久,终於找到一间她满意的。她对房东说:
  「我想租这间,但没带钱。」
  「可以明天给。」
  第二天,一教授介绍她住进另一家。渊明大怒,说:
  「昨天要你仔细考虑,你硬要做决定。今天却搬去别家,让我跟你一起失信。」
  「我没交订金。」
  「交了订金反而可以放弃。」
  慧明搬走几天后,亚冰受不了她的冷嘲热讽,跟渊明说:
  「我想搬出去。」
  「你跟家里商量,谈妥以后再搬。」
  亚冰的父母及丈夫担心她不能自立,而且出去住支出大,影响李林出国,劝她不要搬。
  几个月后,慧明获得一流奖学金,包括专给女孩子的。她跟亚冰说:
  「我拿了奖学金,老板才有钱资助你。」
  气到亚冰放下电话,回房大哭,留下渊明听她继续演讲,越讲越激昂。
  一日,慧明对亚冰说:
  「你喜欢渊明,告诉他吧!」
  亚冰立即哭着离开办公室。半路遇到渊明。他问:
  「谁欺负你?」
  她不语。他回头质问慧明。慧明道:
  「我要她告诉你她喜欢你,她应该高兴。」
  「你愈来愈不像话了。你说我写介绍信偏心,但是奖学金都给你拿去了。亚冰也说你棒,你应该放过她。」
  有人走近,他敢曝光,她不敢,避开。
  李林申请陪读,因有移民倾向被拒。亚冰精神不支,突然跪在渊明面前,说:
  「求你帮我忙,接李林出来。」
  「当初跟你说不可以一边申请移民,一边申请陪读,你不听。」
  「求你帮忙!」
  「大使馆不是我开的,你不要逼我!赶快起来,我替你想想办法。」
  他替她擦泪,说:
  「我去找洛雷帮忙,他是国会议员。」
  「李林说我们撤回了移民申请,没有移民倾向。」
  「他可以自说自道,你们申请过移民,能说没有移民倾向吗?」
  几天后,洛雷办公室从京都写信来,说会马上去香港加拿大领事馆查询,很快就会有消息。
  亚冰念书的意志剧减。渊明想起方本事件,跟抱珠说:
  「亚冰精神恍惚,我已通知她家。你要注意,防她做出愚蠢的事。」
  一日,他在休憩室看电视,不见了她,对抱珠说:
  「你去看一看亚冰。」
  说完,不放心,上楼。亚冰见他进厨房,慌忙中停止了动作。他没注意到她在烧油,重回休憩室。才坐一会儿,便听到她呼号,赶回厨房,发现她已被油灼伤,脚面满佈油泡。他叫双龙和抱珠看住她,说要叫救护车,她却十分冷静,指着一个抽屉说:
  「你拉开抽屉,便能明白一切。」
  「我要先救命。我们的车子在修理,严重叫救护车,不严重叫计程车,总要去医院。」
  「那就叫计程车吧!我是為李林做的,这样他才能赶来加拿大。」
  渊明边掛电话边说:
  「伤得这麼厉害,医生肯定会说很严重!」
  没多久计程车来到。抱珠扶亚冰上车。渊明想起亚冰的话,开抽屉,看到一封信,在计程车里读:
  黄先生:
  这是我自愿做的。这是我的努力——要李林早些来!
  除此以外,我实在没有办法。与其忍受长期的精神痛苦,不如忍受暂时的脚痛。
  请放心,我没有失去理智。
  我将尽最大的努力不影响学习,包括上课、作业与论文。
  我已尽了最大的努力避免影响我周围的人。(特别是您和您的小孩。)
  儘管这样,也许您认為我做错了。对不起没有事先告诉您,我一定在以后有所补偿。
  具体的情况请参看报纸和问移民局,或问Dany申请他aunt伍来加的过程。我必须住院才可以為李林申请emergency⑥一类的visa七。
  餘言后叙
   亚冰
  Dany是抱珠的同学。亚冰显然不知他家是千万富翁,不需用苦肉计。
  渊明回想在羊城及西安见到的亚冰。那麼活泼的女孩竟然落泊到这个田地,他对她说:
  「我会尽力帮你接李林出来,但你不要再管他申请陪读的事。」
  她点头应允。他在急诊室替她掛号。医生為她敷药防感染,并问是怎麼回事。渊明做翻释,说是不小心烫伤,但一定要李林来加拿大。医生说:
  「要找专科医生看。脚上皮肤会坏死,必须作皮肤移植。你替她办入院手续吧!」
  亚冰住院的目的已达,只是医生说她必须及时作皮肤移植。渊明带习题去医院给她改,算是助教的职务。医生说她需住院一个月,要渊明签字。渊明说:
  「她丈夫在广州,我们得接他来,徵求他的同意。」
  「没时间等他来加拿大。」
  渊明掛电话给亚冰的父亲李教授。李教授一如往日,慢吞吞地说:
  「事情是这样的……」
  像在练气功。渊明说:
  「她是你女儿,你去跟李林谈吧!」
  说完掛上电话。隔了一天,又掛电话,李教授说:
  「事情是这样的,李林说自己年少时父母经常去开会,把他一个人锁在房里,一次他踩着椅子玩灯泡,不慎踩翻了椅子,从高处跌下,受伤留下疤痕。他不希望亚冰也留下疤痕!」
  「他不希望亚冰留下小疤痕,希望她留下大疮疤!」
  医生对渊明说:
  「赶快动手术才能得到预期的效果。」
  渊明再掛电话,李先生说:
  「你签字吧,先斩后报!」
  「你到底下了一次决心。」
  亚冰同意渊明签字,医生向他解释:
  「我们会把她大腿上方的一块皮移去脚面,经过一段日子,两边都会好转。」
  「会不会留下疤痕?」
  「削下的皮用机器扯大,然后贴补在烫伤的脚上。削下的皮很薄,削皮部位的顏色会很快恢复,只比以前红些。脚面严重烫伤,不能完全恢复。」
  手术后亚冰躺在床上,穿着医院的单衣,脚被掛起,状甚可怜。「可怜」来自回想婚后沧桑:流產、出国、灼脚……。李林也受分析的苦,分析细至核子般,让亚冰觉得做错的总是她或她家。卢骚曾说心有心的理由,他為甚麼不用「心」去想她的跪求和灼脚?
  渊明经常来医院探访,有时和儿女一起来。医院為防传染,要访客套上医院的胶鞋。亚冰道:
  「你能不能去我房间里拿衣服,带来医院?」
  「当然。亚冰,有甚麼事就说吧,不要像得了自闭症似的。你必须明白,烫伤脚不仅达不到目的,将来还要面对丈夫。你是女孩子,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他说你做错了,我也该这麼说,但说不出。」
  冬日风寒,渊明去医院的艰辛,非局中人难觉。幸好安大略医疗免费,不然亚冰已债臺高筑,再无力接李林来。渊明见医院只有西餐,带中餐给她,作為补充,两人因此情感大增。
  寒风吹渊明,也吹中国同学的谣言。不知是谁开播的,说亚冰进医院是為了堕胎。她出院以后渐有所觉,把压力转嫁,说:
  「明明你喜欢的是慧明,我却要替她背黑锅。」
  「四年前夏天,慧明和你手牵手游蓝田。后来两人出国的梦想都达到了,反而像是做了仇人。你们都可以回大陆,又都不愿回去,可见还是留在加拿大好。只是我倒要离开这个是非地,也许会在香港待上一年多,让你们闹个饱!」
  「我没闹。」
  「但你是弱者,经不起别人闹。你因為李林来不了加拿大,走上博士路。我劝你儘快把论文写好,趁我没去香港,还可以帮你。」
  亚冰点头答应!
  慧明经常埋怨渊明帮亚冰不帮她,消息外传,有教授想抢她做学生,不知她很佩服渊明,只想佔多些便宜罢了。
  亚冰一方面替渊明抄稿,一方面让他指导,进步很快,转眼他安排她演讲。凑巧她母亲生了子宫癌,李先生命她赶回广州,但渊明坚持她演讲后再起程。演讲前他向听眾宣佈:
  「有问题可以问亚冰,但今天的演讲不是考试。」
  演讲结束后有教授提问,亚冰有问必答,渊明十分高兴,想:你们忙着造谣,我忙着造才。玄想中同汇发问,渊明打岔,说:
  「你知不知道答案?」
  同汇觉得偽说不知会显得自己水平低,答道:
  「知道。」
  「我说过今天不是考试,亚冰,我不准你回答!」
  渊明压着怒火宣佈演讲结束。有中国同学说:
  「中国人窝里反不是今天才开始,也不限於黄家军。」
  也有中国同学批评渊明在老外面前丢中国人的脸。
  渊明怒气未消,大骂同汇。他因慧明也不听话,深夜跟她在办公室摊牌,说:
  「為出国甚麼都接受,出国以后甚麼都反对。我看不起你。」
  「出国前我不知道葆大这麼差。」
  「是这个理由吗?我介绍你去名校念博士。只是,你也太自私了。你想想,没我和葆大资助,你有今天吗?用你懂的话说,资助你的钱都来自劳动人民的血汗!」
  渊明出全力支持她转学,只是申请热季已过,转一流名校不易。
  她刚申请到一所名校,致和便获得签证。他怀疑慧明,突然地降临葆城,找不到她出墙的证据竟骂她浪费,不知她為他来加省吃省用,连筷子都不多一双。慧明被骂,怨气无处投,跟渊明游底特律,在旋转餐厅里嚼大虾,吃牛扒,赏都会夜景,情意浓如在多伦多见面那天。她说:
  「刚到多伦多那天,我是愿意嫁给你的。」
  「现在说这话有甚麼用?!」
  回到家,致和又跟她吵,她道:
  「你应该相信黄教授,他有学问,有……」
  他打岔道:
  「我不准你再提他。如果被我发现你不贞,马上赶你出门。」
  气中忘记房子是她出钱租的。她说:
  「这样闹不是办法。美国有学校收我,这学校比较出名,是黄教授帮我申请的。」
  「我说过不准你再提他。我等陪读等了几个月,你要我回北京再等,是不是?」
  「留在葆城念,你就得给我些空间,让……」
  她想说「让黄教授指导我」,没敢说。
  致和听得出,叹一声气,回房睡觉去了。
  慧明转告渊明致和反对她留美。渊明道:
  「他不是男子汉!怀疑你又不准你离开我。你应该劝他考托福,我可以帮他进研究院,让他少呆在家里胡思乱想。」
  「他不肯考,也不愿再念书。」
  「李林考不上,你先生不肯考,都没用。」
  「你不要骂我先生。」
  「如果他不管你,我就不骂他!」
  渊明為同汇、亚冰及慧明制定暑期计划。慧明说:
  「致和说你不给钱,就不准我念书。」
  「你有奖学金,而且没出国前我已告诉你没钱。」
  一会儿又问:
  「他要多少?」
  「五千元。」
  「我拿自己的钱给你。」
  致和收到五千元以后马上买了一辆车,升进「双车阶级」。
  亚冰的母亲施手术以后康复,但她外祖母突然病逝,父母怕她伤心,要渊明瞒住她,叫她好好念书,不必急着回国。
  同汇生儿子的消息传到清黌斋,渊明骂他道:
  「去年给你钱去满地可开会,你坚持带妻儿去。算算日子,你们是去怀胎。」
  他几乎说成「怀鬼胎」。
  一日,同汇申请奖学金,要他写介绍信。想到申请不到他还是会给钱,同汇说:
  「我提醒你写好些,我申请不到,吃亏的是你。」
  渊明大怒,痛骂他一顿。
  又一日,渊明当着中国同学跟同汇说:
  「我叫你不要盗印原版书,你不听。你不马上买三百元原版书,我不再做你的导师。」
  一语惊四座。同学们劝同汇买,他说:
  「你们為甚麼不买?」
  有同学说:
  「我们的老板没要求。」
  几日没回音,渊明命慧明传话:
  「从今天算起,迟一天买书,多买五十元。」
  又撑了两天,同汇终於投降了,买了四百元的原版书。⑧-⑩
  同汇跟渊明的矛盾可说没认识前便已存在:他本是访问学者,到皇后大学后由国内机关支付生活费,每月四、五百美元。他像许多这样的学者,出国后便想办法转為研究生,以获取外国资助和学位。葆大访问学者的学歷和英文水平参差不一,平均年龄比包红大十几岁。渊明有以前的博士生做比较,对同汇读书的能力和态度早已不满,矛盾爆发只是迟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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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小

  渊明由南京飞北京,慧明去机场接他,说:
  「你要不要游天安门广场?」
  「谢谢你提醒。」
  「我怕漏了回加拿大后你会怪我!」
  纪念碑被铁鍊围住,有军人把守,有女学生站岗。渊明道:
  「我要跟她俩合照!」
  「别胡来,当心被抓!」
  适逢换班。渊明趁女孩走下臺阶,向她们说:
  「我从加拿大来,能跟我一起照相留念吗?」
  两位女孩都说好。军人走近,渊明跟他说:
  「劳驾您替我们照两张。」
  军人先犹豫,后答应。今日炎阳高照,青空少云,渊明把蓆帽按在胸前,站在女孩中间。女孩白衣红裙,身高到他耳,脚穿白球鞋,一裙及膝,一裙过膝,两人都打红领带。照相时带、髮、裙随风向右,一女微笑,一女严肃,双手紧贴红裙。
  下午游亚运村。渊明说:
  「运动场上水龙交错,建筑如丛,旗竿耸立。」
  才走几步他又说:
  「啊,你看那几位女孩,一个绿衣白裙,一个黄衣白裙,一个蓝衣黄裙,一个红套裙、白披肩,像模特儿在树丛和石柱间表演时装,赶快用她们作背景,替我照一张!」一、二
  她连照两张:炎阳照穿釵裙,倩影向东。
  不久,渊明看到一座裸女雕像,形大如人。他坐在她身旁,模仿她的姿势,笑着说:
  「男才女貌,劳驾你替我们照一张。」
  说完又说:
  「天气这麼热,不赶快照我会变成雕像,再不能动了。」
  镜头里见他俩后面有柳,美极,慧明不觉生嫉,说:
  「老师花心。」
  「要先配给妻子,才能说我花心。」
  她不说话了。他看见一个巨形橘球,口略开,说:
  「替我照!」
  看镜:棕色衣,橘色球,青色空,绿色草,白色楼。
  游毕,他说:
  「这地方不错,只是体育馆变成商场,跟外面的景色不搭配。」
  「租给人贴补支出,有甚麼不好!」
  第二天下午,两人来到史小。他跟门子说:
  「我是校友,想见校长。」
  说完给他看旧相片。门子说:
  「五年了。那时学校还没重建,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门子带他俩来到校长室。校长说:
  「最近怎麼样?」
  「天增岁月人增寿。」
  「那是没办法的。你既然来到,我带你游一圈吧!」
  校长非常热心,在操场上说:
  「操场是用胶铺的。」
  「我喜欢旧景。五年前的校园跟我念小二时一样。」
  校长带两人来到二年级教室,跟师生们说渊明以前在这教室念书,现在回来怀旧。
  渊明坐在原来的位子上跟同学们一起上课。旁座的女生说他的坐姿不对,要他模仿她,把手放在背后,挺着胸正坐。他跟同学们合影,说:
  「小时候我们不是这样坐的。」
  校长说:「怀旧要赶快。本校迟早会拆迁,让新路通过。」
  他边走边说:
  「每间教室都有闭路电视,还有电视台,可以直接播放自己做的节目。」
  三人来到音乐室,校长指着黑板说:
  「这是国内的发明,用桿点黑板,黑板会发音,还可以合唱。我们的乐队用YAMAHA大鼓和电子琴。」
  三人来到舞蹈室。四壁均是镜子。校长说:
  「学生跳舞时能注意到自己和别人的姿势,进步很快。」
  「乡下教室都修不好,京城里却有这样的美景。」
  说完作势跟慧明跳。她立即跑离数迟。
  三人来到计算机房。校长说:
  「上电脑课时同学们每人一臺。他们用四八六,老师在操练五八六,準备更新。」
  说完扭高扭低坐椅。
  渊明想到孔德学堂,问:
  「你们首屈一指,是不是?」
  「我们的设备最好,歷史也悠久;但近几年竞争非常激烈,接近我们学校的有二、三十间。」
  写字室墙壁上贴着一大堆十一岁孩子写的墨笔字,校长对渊明说:
  「你為甚麼不写几笔留念?」
  「多年不用毛笔,不知会写出甚麼样儿的字。」
  边说边写: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③
  写毕,说:
  「看起来还不及孩子的。就当我八岁,在这里念二年级。」
  他补上姓名及日期后说:
  「慧明,这几个字留给你做纪念吧!」
  三人来到红领巾电视台。校长為渊明录音,没多久便说:
  「想不到你这麼靦腆和激动。」
  校长带两人来到招待所,说:
  「政府鼓励学校自力更生,我们利用学校的土地和房子做生意。资金不够就向政府申请增收学生,谁标的钱多谁的小孩进来,有的家长赞助十几万。我们的老师待遇一流,非常负责,上、下课都帮学生,目标是语文、英语、数学、计算机和技艺样样棒。」
  渊明打岔道:
  「听起来已能感觉到竞争激烈。」
  转瞬下课,学生鱼贯出校。校长带两人回教室,只见黑板上写着一大堆简体字,其中一组是
  学习自理、自学、自律、自护和自强,争获五自章。
  渊明看了想起「五讲四美」运动。
  三人走出教室。操场左边有一个水池,池中有水,水上有石板,供人踏石过水。中间有一座白色女雕,渊明说:
  「慧明,这雕像像仙女,我们在这儿照!」
  校长為两人合照,慧明蹩蹩扭扭,像是在故意让人怀疑。
  体育室里面有许多桌球檯及乒乓球桌。校长开灯,渊明想起I大,说:
  「可以打几桿吗?」
  「当然。」
  渊明教慧明道:
  「打桌球要利其器。用粉块凹处擦桿头,使桿头润滑。一手拉桿,一手持桿,放在白球后面,和要射的目标球摆成一条直线,然后顺手一推。」
  黑球落网,白球停在袋口。他说:
  「黄球在对角袋口,要用低桿抽射。」
  黄球进网,白球稍退。他说:
  「要绿球进对面中袋,可以打薄球,轻轻地用白球吻它左边,力气和位置都要算準,难度很大,不如用力射白球,希望绿球撞回这边中袋。」
  绿球被白球击中,入射角跟反射角相等,球撞壁后入袋。慧明道:
  「老师的技术不错!」
  「多年不打了,打得心惊胆跳,压力很大!」
  「那是因為老师好强。我想起来了,我第一次跟你下无子棋的时候,你好强到吃掉自己的兵,赢了我一盘!」
  「我不记得有这麼回事。也许当时我认為下棋如打仗。我母亲说打仗时革命家可以杀敌人,也可以杀自己人。你怎麼当时不弄清楚,怎麼久才算账?!」
  临别,三人在校门口合照。渊明道:
  「我看到外国孩子。他们在这儿留学?」
  「是的,不过绝大部分学生都是本区普通人家的儿女!」
  「只叹有些大学的计算机设备竟比不上贵校。」
  第三天,两人重游颐和园。园中有园,每园十元。两人边走边谈,来到苏州街。这里店舖围水而建,中间以桥相隔。背水照相后他转身望旗,上面写着江南风味奶茶。他说:
  「导游,清代的茶放不放奶?」
  「不清楚。」
  一会儿,他说:
  「在这里照一张。」
  「老师一定是看中店里的小女孩。」
  「喜欢小女孩不犯法。」
  「换一边照吧,不要太轻狂!」
  换边后「万事亨通」四个字出现在红柱上。他说:
  「你看,铜钱每枚售一元,小元宝每枚肆元。」
  「四元一个元宝,只能是吃的!」
  「让我们去石臺看船。」
  石臺水边船上掛着长旗,旗上綉着「清漪园买卖街」六个大字。轿伕上前招徠:
  「穿皇袍,做皇帝。」
  渊明表示自己要做皇帝。慧明说:
  「你不问价?」
  「没听说皇帝问价的!」
  渊明穿上黄袍戴上红帽,说:
  「我要回宫,怎麼没人来抬轿?」
  「只照相,不抬轿……」
  渊明打岔道:
  「还说不欺君?欺君罪不轻,难道你不知道?」
  慧明道:「你生迟了一百年。」
  照了几张相以后,渊明出轿,背船站照。慧明道:
  「这一张很棒,有商店、牌坊、街灯、树丛、小桥和女孩。」
  「看得见字号吗?」
  「会僊居、广兴号、同春号。」
  两人游至黄昏才出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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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下)

第二天两人一大早便起床,边走边赏景。渊明说:
「欣赏风景和做研究都要有想像力,让我教你:我问你,构成黄山美景的主要成分是甚麼?」
「山、云、太阳、松树、石头、溪水……」
他打岔道:
「有了这些成分,还要组合和隔离,并且要有所取捨,照相和建园都是这个道理。譬如我们看到很多山,觉得没有甚麼;但若云彩盖满山腰,剩下几个山顶,便形成一幅海景,山顶变成云海上的岛,是不是?」
「我说不过你。」
「云海近处加迎客松,远处加怪石,拔云而起,便成仙境。如果黄昏时云雾不散,夕阳便开始染云,秃石变黄,又厚又黑的云块和七彩薄云相迫,加上风吹云裳,激起浪花……」
她打岔道:
「闭着眼睛想比张着眼睛看美。」
「我还没说完。云彩旁有一道天梯沿崖而上,梯上有一男一女,女的叫……」
「老师又使坏了。」
谈话中不知时间过。他喜欢典雅,决定在宾馆吃饭。吃完饭拿出信用卡,小姐说:
「请付现金。」
「你们柜檯上写着收信用卡,為甚麼不收?」
「我们收信用卡,但希望你付现金。」
「你不要缠我好不好,我给信用卡,给定了。」
「信用卡要加收,还要照我们的汇率计算。」
付现金后两人走出宾馆,继续寻旅馆,没多久便看到一个小黑板,上面写着「三人房,每人一百五十元」。他说:
「我们住这吧。」
她点头表示同意。服务员边带两人,边跟一女子吵。那女子说:
「旅行团说好包食宿,你们却要加收,还说我和我九岁大的儿子男女有别,逼我交两份钱。」
服务员不理她,送渊明到床前。渊明说:
「那边為甚麼一张床睡两个人?」
「他们喜欢叠罗汉,关你甚麼事?」
「不关我事?多一个人佔多些洗手间、电视和空气。」
「你有眼睛,看得到黄山游客有多少。我们是為你们方便。」
「為我们方便就应该减价。我要换房间。」
「没房间了。」
「你不给我,我便打电话回南京逼你们让出两间房,一间给我,一间给那母子。」
「你们跟我来。」
慧明被迫跟渊明住,两人交四百五。
晚上服务员来敲门,说收钥匙费两百元,退房时拿回。
天未亮渊明叫醒慧明。出房时只见饭厅和走廊到处是人,他说:
「这样赚钱,不暴富不可能。」
「挡不住!是被逼暴的,被逼先富起来!不知谁是老板。」
两人来到柜檯,里外都住满人,睡地下的个个都说付了十五元,只没服务员,哪能退房。房客拿着两百元的钥匙,边走边骂,边骂边走,直奔光明顶。到光明顶时已人山人海,渊明只能通过人头看云彩。慧明矮,只看到人背。渊明对她说:
「让我抱你!」
她跑得远远的,背也不看了。他追上,拉着她大叫:
「请让残疾人士。」
边叫边跛跛撞撞,挤到臺前。她只笑不语,看着他装跛。
转瞬太阳已隐隐约约地在云后耸动。近处有松,他得意地说:
「在迎客松前看日出,真够意思。」
太阳出场,游客们照个不停。半小时后朝阳升空,游人散去。她说:
「你真行。」
「这叫适者生存。只是这里的日出不如阿里山的,石头又不及张家界的。」
两人沿原路回,用时间和精力赚回两百元,很难说划算。
游天都途中,他说:
「宣传的照片比我们看到的美,是因照像的人能选时间和地点,又能剪接。我们看不到雪,自然说不上甚麼雪松;看不到雾,自然说不上雾里看松;不能在眼上画圈自限,因此看到奇松怪石,也看到凡松庸石。可说是美中太足。」
「老师真能坐大小事。蓬莱三岛、峰上双松、海外琼岛、猴子观海、九龙卧云、仙人晒鞋、玉屏秋色、双剑入云、仙人指路、天都石屋、仙岛耸云、天狗望月、松云伴岳和鰲鱼峰麓由你来起名,肯定不一样,电视剧《红楼梦》里那块顽石可叫飞来石壶。」
「世间本无物,意境在心中。」
重回园外时,手上堆满了沿路女子劝买的东西,拉客的说:
「赶快上,车快开了。」
刚坐下便有女子来兜生意,窗外和车上都有。渊明指着大包小包说:
「你看我们都可以开铺子了。」
「大老板,再买些。」
闹了半小时,车子还没开。渊明兴起,大声叫道:
「半价,半半价,亏本卖。」
慧明半损半笑道:
「有性格!输得起!」
「输赢难计算,许多人刚出国时觉得赢了,久待以后又觉得输了。我努力多年,做了博导,购买力却不及在香港做助教时的。眼前的输赢算得了甚麼?」
车开了没多久,她发现包包不见了。他笑道:
「两、三成出卖,胜过免费赠送。」
「还说,都是你贱卖东西,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钱包和证件还在不在?」
他边说边看自己的。她说:
「还在。」
「别难过,到歙县后我买更好的给你。」
回南京后贾仪宴请渊明。吃饭时慧明刻意介绍表妹明明和明月给渊明认识,表示自己跟渊明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慧明回北京后,明明和明月邀渊明游玄武湖及莫愁湖。渊明得知她俩都有一个六岁大的女儿。妹妹明月已离婚,女儿芳芳归男方抚养;姐姐明明跟丈夫貌合神离,快要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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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上)

  渊明应S大学生会邀请,回南京演讲,题為《从〈红楼梦〉谈文化素质的提高与创造力的发挥》。领导派蓝善及刘美两位同学来参与他的卡拉演讲一,他俩依时抵紫麓宾馆,渊明说:
  「你们负责做民意调研,问卷题目要跟讲题有关,文字要浅白而没成见。你们一人做一份,明天交卷。演讲那天把问卷发给听眾,随到随发,演讲前收回,立刻整理。」
  第二天两人交上题目,渊明说:
  「把两份题目合起来,加上性别、年龄,儘量让参加的人不必写字。」
  三人整理了一个多小时,渊明道:
  「誊正后复印三百份。」
  第三天问卷準备好了。渊明道:
  「演讲前最好演一齣十五分鐘左右的短剧,用青埂峰或秦可卿的闺房做背景。前者介绍宝玉下凡的前因后果,后者介绍第五回的词、曲、画。」
  演讲那天,刘美和蓝善準时来接渊明。许多人都称讚刘美漂亮,跟平常儼若两人。除短剧外一切依计划进行。刘美代表黛玉,蓝善代表宝玉,渊明代表说书人。
  慧明特意打扮了一番,準备像五年前在西安一样,突然出现。芙蓓看出女儿异动,说:
  「你到哪去?」
  「黄教授今晚演讲《红楼梦》。」
  「几点鐘?」
  「七点到九点半。」
  说完便坐三路车至新街口,準备买一份礼物给渊明。
  芙蓓想,反正没人知道她认识渊明,為甚麼不去听听呢?她通知大姐贾仪:
  「慧明的博士导师今晚演讲《红楼梦》,你们要不要来听?」
  「我们带着录音机来,你在家等。」
  贾仪立刻动员女儿明明、明月及四妹贾思,坐着公安局的车从六合出发,直奔长江,过了大桥以后,经中山北路来到芙蓓家。芙蓓坐在门前,回想渊明在她家买蚕豆的往事。贾仪道:
  「你看不到我们?」
  「我在想慧明。」
  她边说边上车。四女以為她因慧明快出国高兴,哪里会想到蚕豆梦在缠她?!明明眼细,说:
  「二姨高兴到眼泪都流出来了。」
  贾仪道:「你要保重身体,慧明能出国是你的福气。」
  五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便来到新街口,被百货商店的耀眼街招吸住:
  九二年之夏,套裙精品总汇,谁敢比价钱?谁敢比质量?香港夏之梦……
  明明指着另外一边,说:
  「你们看,慧明在那里!」
  慧明本想搭五路车去S大,没想到会碰见亲戚。明明道:
  「赶快上车。」
  慧明生怕秘密被人发现,说:
  「不顺路。」
  「谁说不顺路?我们去听你老师演讲。」
  慧明见母亲伸头出车外,心都快跳了出来,像束手就擒一样,上了公安车。二
  六人进入S大。明明道:
  「这麼多人向那边走,还需要找吗?」
  六人挤进前排。学生见他们有录音机,以為是负责人,让位子给他们坐。慧明见不得光,藉说去洗手间不见了。芙蓓不想别人知道她认识渊明,改坐在后面。
  来听的学生可谓人山人海,礼堂里外都站满了人。有的学生不愿意挤,走了。
  《红楼梦》文字遍佈《游子情》,不必在此细说。民调里学生初看《红楼梦》的平均年龄不到十七岁,怎能体悟黛玉葬花、史湘云谈阴阳、晴雯撕扇、双玉对禪,等等又等等的佛道情思?
  渊明藉《红楼梦》谈文化素质的提高与创造力的发挥。他说两者都寓意於设计,必须有超学习的创造,而《红楼梦》本身便是这样的书:大观园的设计和诸女儿的言行都独特脱俗;宝玉无心科举,创造机关才不至受损。
  演讲后掌声如雷,议论纷纷。师生散去以后,贾仪看到芙蓓,说:
  「我以為你母女到后臺看渊明去了。」
  芙蓓不知怎样回答。去后臺?慧明一定代她去了。他不知慧明离开礼堂后,像五年前听演讲一样,怕,回家去了。
  渊明不知道她们来,兴奋地跟蓝善及刘美回宾馆。
  依安排次日去黄山,来回三天。渊明跟外办说:
  「三天来回太匆忙,至少五天。」
  「多两天你要付五千元。」
  「你们把钱给我,我自己去。」
  「你自己去,最多给你三千。」
  「三千就三千。」
  这样他能和慧明游黄山。没了外办,想她也不怕了。
  两人经歙县来到黄山林园门前,被拉旅馆客的女子盯住。他不服:
  「我肯定会甩掉你,你还是少浪费时间。」
  女子跟了一个多小时,跟到慧明怕怕,渊明说:
  「你再跟我就报公安局。」
  旁边的人跟他说:
  「报也没用。你来黄山住,不给她抽成便要给导游抽成。」
  渊明进公安局,公安说:
  「拿身份证出来。」
  渊明把护照给他看,公安说:
  「你是外国人,只能住宾馆。」
  说完把护照还给他,自做自的事去了。渊明出公安局,女人继续跟,他说:
  「你没听公安说,我住你带去的旅馆会犯法?」
  她以為他就范了,笑着说:
  「不会的。」
  他跟慧明坐车回头找旅馆。路人都说她俩早下了一站。两人没办法,又上车。因坐的不是长途,下车时没人跟,给他俩溜进了旅馆。
  渊明见一小男生颈上掛着一个大圈,问掌柜道:
  「他是你儿子?」
  「是的。」
  「為甚麼戴着沉重的圈子?」
  「是银做的,取个吉利。」
  第二天清早退房,他要发票,掌柜给他一张空白的收条,说:
  「你自己填。」
  两人走进黄山林园,门票每人八十多元。有上山缆车,很快便可到山顶;只是排队要排几小时。他说:
  「走上去好不好?」
  「教授愿意走,我能说不吗?」
  渊明买了两根拐棍,和她一道儿走走停停。半路危险不是来自山路的崎嶇、狭窄、缺栏,而是轿伕以轿挤人,不断地说渊明年纪大了,要他坐轿,像游张家界时一样。他不服,跟轿伕对了起来,用不走、倒走及言语来表示决心,仍是没用。
  他肚里怀气,呼吸却不困难,看到了不少景色。东方的太阳隐约地出现在林穴里,照到绿叶闪耀发光。苦力撑物登山,物重到要用一根扁担顶住另一根扁担,没点儿特别技术货会卸不下来。还有一些苦力抬着垃圾,体积大得惊人,没工会為他们争取工资和福利。
  不到两小时两人已登至缆车总站,只见两个导游坐着等队友。年纪大的说:
  「门票加了,我的收入反而少了。」③
  「怎麼会?我觉得还不错。」
  「几年前我带十几个人进来,只需买一、两张门票;现在十个人买十张票,进门时还要一张一张数。」
  两明都要去洗手间,急中问他俩。贼导游回答道:
  「不会用鼻子闻?」
  两人没走多远果然闻到厕所味,方便后找旅馆。旅馆爆满,又可说空位很多,多交钱便有。两人交了钱,负责人说下午腾出房间。
  两人想吃「早午饭」,却找不到适当的地方,只好吃方便麵,比山下贵三倍。
  有人吃完便把垃圾丢进树林。清洁工进树林勾,没一点儿埋怨。
  吃完方便麵,两人来到排云亭。有人作画,不少游客围观。渊明问道:
  「对不起,能不能问您是哪里来的?」
  「秦皇岛。」
  「真棒,几笔便把云彩、松树和山峰画了出来。这种松恐怕别的地方不多。」
  「我只是中学老师,游到哪,画到哪。」
  说完拿出一幅秦皇岛画,花苞、蝴蝶飘忽如仙境。
  他画完一幅又一幅,久看,画里的夕阳开始染云。渊明跟慧明说:
  「时间不早了。」
  两人赶回旅馆,游客来去如涌,负责人说:
  「你们来迟了,只能睡地下。」
  「说好有房间,跟迟来早来有甚麼关系?」
  他边说边把声音提高,似乎要以声压人。那人说:
  「你等一下。」
  等了许久,他带两人至一房。房里全是床位,大伙儿一起住。
  没脾气的游客睡地下,像坐硬座火车一样,价钱不减。
  晚上渊明梦见自己在秦皇岛看到素英一下变成了花苞,一下变成了蝴蝶。醒后他十分纳闷,不知為何得此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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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夢(下)

  為移民和升学,慧明申请做清黌斋弟子,渊明回信:
  慧明:
  看完你的报名表,决定收你為清黌弟子,并贺华诞三十: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清黌斋主心领夫子之言来中京為女弟子庆贺而立之喜,每日一句,「週」而复始:
  (一)巧言令色,鲜仁矣!
  (二)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三)唯女子与小人為难养也。(有人说此处「女」实為「男」之误)
  (四)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五)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六)未知生,焉知死。
  (七)君子有三戒,少年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至壮年,血气方刚,戒之在斗;至老年,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色、斗、得与佛家的痴、嗔、贪相映成对。)
  时过境迁,三十而立之言究竟应包括甚麼东东?古女子动輒谦称為妾,以表「立女」难。我认為京大女子不得洋博士不能言立。
   渊明
  慧明要渊明做她的博导:
  渊明老师:
  您好!在这新春之季,又能收到您的亲笔信及美好祝愿,非常高兴,衷心谢谢!让我祝您贵体健康,情得业盛。
  我在申请贵校,我的托福得五百六十三分,非常想求得您的帮助与支持。如果能在加听您说古论今,指点棋艺,那将是一种有趣的事。
  我们这里其他的人都申请了十几所加、美的大学,我只申请您这间大学。我去您那儿的决心是坚定的。您的帮助就是上帝给我的福音。
  我的实际情况和决定就是如此。至於今年还是明年读,一切由您全权根据资助情况替我作决定。当然,到了清黌斋,弟子会遵守斋主的规矩。今夏我将去南京及长安,还没出发,已预感旧地重游及旧情重染。我已收到你写的《游子情》,边看边游,不知滋味如何,希望能在加拿大告诉你。
  清黌斋弟子本已焚稿断痴情,却不曾知那灰烬撒向天空会化作霪霪春雨,撒向海洋会化作汹涌波浪,撒向黄土会变成绵绵青草……
  说起打赌,实际上我早已输了,可又还不起帐,於是生出各种担心来:但愿您不要用清黌斋的日记与情书和张雋打赌!
  说起贾宝玉,虽然情多,多得溢出了怡红院,却爱得专一。您比贾宝玉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是某处有清黌斋,而是清黌斋里有四海,即使有了十二个红顏知己,您还是会做游子的。今年,不知欲游何方?
  您收我入清黌斋為徒,我很高兴,也很感谢您的无间之情。您甚麼时候需要我帮忙,我都会尽力的。
   慧明
  渊明回信:
  慧明:
  得知你要来做我学生,捺不住千言万语,在离恨天外重敲心扉,在梦幻里重游瀟湘馆:
  面授夫子言,心藏山伯语;
  几越西厢墙,不敲泥坛门;
  来娶凄凄心,来娶凄凄身;
  今生不能娶,唯有望来生。
  另件寄上《游子情》新增部分,以托情怀!
   渊明
  慧明申请来葆大念书,一信接一信,渊明怕公私混淆,託亚冰向她说难:
  慧明:
  你申请来本校念书,黄老师找我作中间人,代他说难。
  黄老师封建得紧,命我请娘家及爱人写信沟通,才准我住清黌斋。他好像看扁你做不到这点!
  我从旁观察,他担心我们的经济资助、念书成绩及相处时彼此之间的融洽,你能在这些方面剖心向我或向他说几句心里话吗?
   亚冰
  慧明想出国,怎敢说心里话?渊明犹豫不决中收到芙蓓的信。
  渊明:
  原谅我偷看了您寄给小女的《游子情》,认识了芙蓓!
  你為她起名芙蓓,她也為你起了一个名字,叫蚕豆。少女时期,她常抚摸着你留下的蚕豆,像是见到了你,想这想那,让你在她心中成长。蚕豆如芙蓓,是拿来怀旧的,支持芙蓓度过了艰难的岁月。现在她放下蚕豆,来跟渊明面对面说话啦。
  不看《游子情》,会骂渊明拐走慧明。现得知蚕豆还是那麼年青纯情,芙蓓也只能任她去他那儿,做芙蓓想做的。岁月不饶人,蚕豆重见芙蓓时,她只剩下些许浅笑,无能让他追认,更无能圆他的梦。
  慧明求你做她导师,你有困难,只是,蚕豆梦去以后,芙蓓只剩下她。你也单手抚养过孩子成人,不必芙蓓去解说其中艰难。她愿奉献一切来成就孩子,愿替你煮饭和管家。但这不是你要的,她只好奉上白衣黑裙,算是把蚕豆梦和女儿梦一起押在你那,希望能打动你的赤子心,帮慧明出国。看到这套不曾久穿的白衣黑裙,你可以猜到她真的在那年輟学。你曾在《游子情》里承诺帮她升学,现在能不能把这一份善心转移到她女儿身上?
  回信时请不要提芙蓓,她只能在你心中成长。
   芙蓓泪笔
  渊明託亚冰送佳音:
  慧明:
  你问我怎麼通过大使馆的。我曾自筹一万加元,存在加拿大的银行里,因此获准去渥太华念语言。开学前我去葆城拜访黄老师,他发现我托福成绩过了五百五十分,临时回读本行,入住清黌斋。
  黄老师刚才收到一封信,念完后命我告诉你準备出国。
  黄老师对你甚為不满,明明是他在帮你,你却说是上帝在帮你。他不帮你更多的理由只有一个:需要一个人承担你来葆大的责任。现在显然有了,这人是谁,相信你最清楚。
   亚冰
  附:告诉你一个秘密,今夏黄老师将回金陵演讲,报酬包括游黄山,使我想起黄老师和我们在陕西讲习和游玩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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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梦(上)

移民潮涨,亚冰得渊明帮忙,经香港去加拿大京都Ottawa念英语。注册前她去葆城拜访他。他替她查TOEFL成绩,发现超过五百五十分,趁葆大数统系收不足研究生,帮她进了葆大研究院。她暂住清黉斋,黄家带她驾车出外租房,抱珠对爸爸说:
  「为甚麽亚冰不住我们家?」
  「问她。」
  亚冰没有奖学金,加上要存钱给丈夫李林出国,必须十分节省,至租不到房。她和抱珠在西安及广州相处甚睦,早已成为朋友,说:
  「我愿住在这里。但是我要负责煮饭,算是彼此帮忙。」
  抱珠叫好。渊明道:
  「你功课忙或累的时候由我煮。你该怕的是谣言。」
  她想黄家不是方家,加拿大不是中国,说:
  「我不怕。」
  「你父母和丈夫一定要写信来批准。」
  亚冰打长途电话回家,李林和李教授同意儘快寄信来支持她住黄家。从此她和黄家同出同进,成为黄家一员。渊明测她基础,促她补修两门统计本科课程。她非名校出身,但肯刻苦学习,一次能够坐读八小时,非他所能。她为感谢他帮忙,誓言为他念书,冀望两年内拿硕士学位。
  渊明见亚冰先丈夫出国,丈夫也姓李,以为李林入赘她家,她说并非如此。渊明提醒她:
  「你接丈夫来加拿大有两个途径;一是陪读,一是移民,但千万要小心,不能两样一起申请。」
  李林决定移民。两人经常在电话里闹情绪,为讨论移民会打上一、两小时,打到她流泪。渊明说:
  「电话费一个月三百元,你的经济情况不佳,我代妳付一半,只是你出钱买泪水,值得吗?」
  「谢谢您。书没念好我会心甘情愿受罚。」
  说完又说:
  「李林说申请移民太慢,想改申请陪读。这样做算不算申请了移民?」
  「不知道。」
  亚冰十分崇拜李林。出国前觉得他强过渊明,现在逐渐体验到家事及公事渊明都能自己来,李林的聪明却用于指挥别人:加拿大这边由她负责,广州那边由她父亲负责;做不好不仅要挨骂,还要听他讲道理,指出错误所在;他住她父母家,弄到她父母团团转,无视李先生夫妇都是大学老师。
  亚冰内向,很少跟人来往。为使她融入葆大,渊明跟他的博士生李同汇说:
  「我家星期六开晚会。你负责约中国同学,不限人数,但不可抽烟,要讲国语。晚上七点半开始。」
  亚冰和黄家一道儿来到温莎N&D商场。黄家举办过许多次晚会,才一小时便採购了两车东西,包括汽水、水果、果仁、果汁、薯片、虾片、虾、西兰花等。双龙和抱珠一人推一车到出口处付钱,共两百多元。四人把东西放进车厢以后去D商场买「纸」,包括纸碟、纸杯、纸巾、纸饰等。渊明对亚冰说:
  「这是温莎最大的商场。迟些我会带妳来这儿逛!」
  双龙说:「我驾车?」
  渊明把车锁交给他,说:
  「我们在Sears门口等。」
  因怕忘记,停车地点只要有空位,黄家一定停在Sears对面的六号车场。
  买完东西,双龙驾车来到Sears门口,打开车厢,帮忙放东西。不一会儿四人已坐定,渊明坐前排,亚冰和抱珠坐后排。转瞬来到华越停车场。亚冰跟着黄家进店,发现大陆、台湾、香港、澳门、南洋及其他地方的华食精品都汇集在这里。她不知要买甚麽,只能跟着边走边看,才半小时渊明已在排队等付钱,买了两铁篮,包括糖果、牛肉乾、芒果乾、芥兰、莲藕、豌豆苗、泰国米等,其中渊明最喜欢的是豆腐,包括嫩豆腐、豆腐乾、油豆腐。亚冰跟渊明说:
  「华越的东西可真多。」
  「温莎的中国餐馆上百,杂货店有十几间,还有中式饼家、书店和药店等。其实华侨只有几千,但是附近一、二百公里内的华侨都来这里购物及聚会。底特律治安不佳,很多美国人也喜欢来这里吃饭。」
  半路,渊明去新香买叉烧及烧鸭。
  到家,双龙把可口可乐、百事可乐、罐装、纸装及瓶装果汁、D牌罐装什果及桃子放进小冰箱。抱珠把虾片、果仁、薯片、乾食及H牌纸巾、纸碟、纸杯、纸饰放进橱柜。纸巾带花,小的用来抹嘴擦手;大的用来做一次性桌布;中的放在精緻的纸盒内,供客人做各种用途。渊明和亚冰把剩下的东西放进大冰箱:冻肉放上层,水果放中层,蔬菜放下层。渊明对亚冰说:
  「我煮饭,你炒芥兰,叉烧和烧鸭用微波炉热。」
  四人在一起吃饭,一如平日。
  转眼星期六来到,亚冰和黄家七点钟起床。渊明煮稀饭及做蛋饼给大家吃。吃完早餐以后四人一齐清理屋里屋外。双龙割草,抱珠吸尘,亚冰和渊明一道儿清理厨房,磨光炉锅,刷洗冰箱、地板,其中炉垢最难磨,需在前一天晚上用easy-off喷。第二天渊明用Ajax粉用力擦两小时,洗涤后锅炉光滑如新。家中无妻,辛劳以后得到一、两句讚赏是他唯一的回报。以前儿女讚,现在亚冰讚。
  亚冰和黄家一道儿擦窗户、洗车房、喷花园。喷水器边转边喷出一条水龙,七彩缤纷,象徵着春天来到。这春天是黄家带给亚冰的,也是亚冰带给黄家的。
  渊明看錶,已十一点,说:
  「查房!」
  查房是黄家清扫日的规矩。为晚会,他们在昨天收拾了房间。四人先查双龙的房间,然后来到抱珠的房间。她爱好音乐,床单、床被、衣裙、枕头和日记都有音符。书檯右边放着影印的数学奖状,左边放着剧照,渊明向亚冰说:
  「她念中学时演过百老汇歌剧。这是她当女主角时的剧照。」
  渊明的房间在抱珠的旁边,牆上挂着一副油画。画里少女含苞待放,自盼半露的乳房。她左手拿着一隻小鸟,小鸟像是在吸吮奶水。
  四人离开渊明的房间,来到休閒室,抱珠说:
  「让我们查亚冰的房间。」
  渊明道:「她是客人,不必查了!」
  抱珠道:「她不是我们家的一员吗?」
  渊明望着亚冰,她点头。四人来到她的房间。房内的傢具都是黄家替她佈置的。书架上放着她喜爱的书籍,有几本是渊明送的。渊明道:
  「双龙,你去拿工具佈置休閒室。」
  双龙自储藏室拿出饰物箱,里面有剪刀、胶纸、钉、锤、老虎钳、螺丝批等工具及饰纸。储藏室只有三呎高,必须蹲着走。所以本地人叫它crawling space。抱珠和双龙把各色柔纸扭转成螺旋形,从屋角连至中央顶端,在终端交接,用胶纸紧黏,形成四个弧形。亚冰站在凳上,把一个橙红色大纸钟吊在彩弧粘合处。渊明和双龙把华英写的「中秋晚会」四个红纸金字贴在北牆上。佈置完毕,亚冰说:
  「好漂亮!」
  渊明道:「谢谢妳帮忙,我们去温莎饮茶。」
  说完挂电话订位,仍由双龙驾驶。抱珠十六岁时为安全没学驾驶,后因胆小没学。
  四人来到道明伦银行停车站。双龙及抱珠去等位子,渊明和亚冰去龙文书店。亚冰见书店内录像带林立,电视里正在播放其中一卷;又看到一大堆报纸和杂志,包括《星岛》、《明报》、《世界日报》、《明报週刊》、《皇冠》等,全是繁体字。渊明买了《明报》及《世界日报》,说:
  「我们一人看一份。这里的报纸是多伦多运来的。迟到一天,报费却加倍。」
  「为甚麽?」
  「要时间和金钱运送。加上本城销量有限,报费自然高许多。」
  两人来到华阁。老闆说:
  「黄教授,好久不见了,你的儿女在里面等你。」
  渊明向老闆微笑不语。亚冰住进黄家以后,黄家很少出外吃饭。二十年来,这里已三度易主。本来只有一厅,后来将隔壁的餐馆合併,封门为牆,形成内厅。
  週末客多,青少年出来赚外快,把小点一车车推至食客眼前。渊明对亚冰说:
  「这里的茶点可以跟香港媲美。你不要客气,选自己喜欢吃的。」
  双龙和抱珠知道父亲喜欢吃甚麽,刚才叫了淨菊,现在又叫了皮蛋瘦肉粥、排骨饭盅、牛百叶、牛肉肠粉、虾饺、椒盐蟹等。他俩买了英文报纸,一看体育新闻,一看广告;亚冰和渊明看中文报纸,一看《明报》,一看《世界日报》。亚冰道:
  「为甚麽同一条新闻有法新社、美联社等几个来源?」
  「新闻要照实报导,不可加意见导读。各国记者自家採访,有时可能有出入,读者看完报导以后自作判断。」
  吃完饭回葆城。到家,抱珠和双龙负责做punch。黄家的punch跟一般的punch不同。除红色果汁外,还有苹果汁、杂果和桃子,并把金山橙横切成片,浮在一盆果汁上。盆边吊着十几个玻璃杯,盆内摆着一个大汤匙。做完punch,抱珠和双龙做果盘,把带叶的菠萝放在盘后做装饰。盘内则用蛇果、杏子、葡萄及橘子叠罗汉。做完果盘,又用一个中国凋花的盘子盛放乾食,每格放一样:腰果、花生、香蕉片、开心果、瓜子及核桃。盘子放在客厅里的大檯上。盘周围着一碟薯片、一碟乳酪片及开核桃的工具。食品的摆放要考虑到色和空,即调色及空间,双龙和抱珠已练了好几年。
  这些生活点滴虽然平澹,却支撑着敏感的渊明。他喝一瓶可口可乐也会想从前,而且已喝上万瓶了,些微差别他都能辨得出。最近因怕双龙上瘾,他忽然宣佈「黄家不能再喝可乐了,除了父亲」,双龙跟着说「和儿子」。抱珠不喝可乐,因此这新规没实行便在笑声中结束了。
  亚冰和渊明在厨房里把虾仁解冻,准备在晚上做薑葱炒虾,放在虾片旁给客人用牙签穿食。渊明说:
  「我去接同学。听说有三十多人。」
  为省车位,他一人去接;一车又一车。
  鞋放满门内。渊明跟学生说可以自己拿客厅里的食物。双龙和抱珠负责补充。
  一年来大陆许多领导和政策都换了。刚毕业的同学要等五年才能出国。邀海外学者要在十月前申报,逾期延后一年。因此回大陆讲学的教授少了,出来的学生年龄平均比以前更高。休闲室里经济系的同学正热烈地批评经济系收学生,宁愿要念数学和统计的也不要念经济的,不知许多诺贝尔经济奖得主是数学家。客厅里的同学在谈民族、国家,谈中单先生骂亚冰出国没多久便忘记自己是黄皮肤,得了精神分裂症。同汇在旁,但没帮亚冰。亚冰哭着回房,渊明赶出来,见单先生在骂一澳门学生是葡萄牙走狗,得了精神分裂症。物理系学生王斌在旁劝阻无效,渊明对单先生说:
  「他受的教育跟你不一样,因此想法跟你不一样。」
  单先生反问道:
  「你不赞成世界大同?」
  「我赞成世界大异,但要彼此尊重,和平相处,尊重个人的权利。」
  说完提议唱歌,把西安的晚会搬至葆城。
  晚上十点半,一部分有车的同学开始带没车的同学回家,一车又一车,最后渊明送剩下的同学;如果是女生,看着她进门才离去。
  送同学回家途中,王斌告诉渊明单先生移民加拿大后在Y大念碰撞物理,拿博士后找不到工作,改念教育。初到多伦多时跟四个华人同住,一人一房;搬来那天,四人请他去唐人街吃饭,甲说:
  「唐人街……」
  单先生打岔道:
  「你是中国人,应叫这儿中国城。」
  「我是唐人,祖先由台山移民旧金山,叫唐人街已一百多年。英文Chinatown里的China指的是种族、文化和地域,跟国家无关。」
  「你抱美国人的大腿也抱了一百多年,还没抱够?」
  「你说话不能文雅些?」
  「对敌人文雅?你忘记自己是黄皮肤,在白人世界里永远站不起来。」
  「我父母和兄姐收入、地位都不错,没听过白人说我们黄皮肤。」
  「他们会在你面前说?我看你反华,得了精神分裂症。」
  甲说有事先走。
  静默了好一会儿,单先生问乙道:
  「你祖籍哪里?」
  「广东梅县。我在香港出生,是香港人。」
  「你为甚麽不说自己是中国人?」
  「这样说你会知道我从哪里来?在哪里生长?」
  才说几句,单先生作结:
  「你在殖民地做英国走狗惯了,反华乱港,得了精神分裂症。」
  乙说有事先走。
  静默了好一会儿,单先生问丙说:
  「你祖籍哪里?」
  「福建福州。我是新加坡人。」
  「新加坡小到地图上都找不到。你为甚麽不说自己是中国人?」
  「新加坡是独立自主的国家,我以做新加坡人为荣!」
  「荣?!又是英国殖民地走狗。中国迟早会接收新加坡。」
  「我祖父是清朝人,四九年逃去新加坡。」
  「清朝还不就是中国!我看你和你的领导都得了精神分裂症。」
  丙说有事先走。
  静默了好一会儿,单先生跟丁谈,内容一样,只把新加坡换成台湾。他以为四人都被棒醒,有了民族自尊心,谁知回家却见四人都在,骂道:
  「你们说请客,却害我花了一百元。」
  丙拿出两张「红底」,说:
  「我请,但你以后别再侮辱我的国家。」
  说完给钱。单先生知教训没到家,加码道:
  「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是中国的领土,谁挡住统一,谁就在破坏和平,打!」
  四人没料到他真的气到打起来,把手上的杯子打碎了,不知他在控制自己,不及攻击藏、维吾尔等民族时那样激烈:
  中国承袭清朝,清朝承袭明朝,明朝承袭元朝,上溯至黄帝,路过的地方都属于中国,失去的版图一定要收回。
  说罢又说:
  「毙掉几个他×的反华民族没关係,中国一定不能分裂。」
  因此有人叫他单爱国。他也引以为荣,自以为承担起了统一的重任,一有机会就碰撞,包括反日、反美、反英。有时抵制洋货,不管零件在不在大陆加工,也不管敌人皮肤是不是黄的。渊明听罢小王精彩的叙述,跟他说:
  「反英、日、美?我在窝中和特大毕业,在I大拿博士,恰巧得助于这三国!他把许多朝代合起来叫中国,只不知为什麽只上溯到黄帝,而不上溯到在好望角登陆的生物,或上溯到四十亿年前的原始生物?!」
  「也有人说他口说中国有多少亿人,见到的中国人却只有一个,就是他自己,而且是形而上的,不是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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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重庆丶武汉丶南京)下

  别以为渊明真的和慧明相敬如宾。他经常去找她,把她的论文题目拿来做。他教学十分投入:学生在,他会全神投入地向学生讲解,从背景丶动机,一步一步的自然呼出;学生不在,他会跟自己讲,有时有声,有时无声。手上这个问题由掷铜板N次而起:N越大掷出正面的次数越趋近正态。现在改铜板为密码,结果又怎样呢?由於要防敌人破码,码取整数1到p ,其中p 是质数。为方便想,当它是七吧!两数相加的和改为平常和除以七的馀数,例如五加四等於二,或说星期五过四天是星期二。这种加法二十六年前他教过子青,当时也是在船上。他跟慧明说:
「以前人用富尔里哀变换解决了这类问题,我们为甚麽不用新的变换来解决新问题?」
他白天在她床边谈,晚上躺在床上想:
「既然每个数加七以後还是那个数,丢出铜板正面的次数应像星期般打循环,不趋近均匀,趋近甚麽啊!」
他兴奋地将手一捶,不巧捶在桌角上,痛到跳了起来,也叫了起来。
他跑去找慧明,把结果告诉她。她晕船,听不进去。想到均匀分布,他问自己:为甚麽人的器官不均匀地老化?眼前的她,身体和精神差那麽远!
第二天,渊明跟慧明闲谈时忽然人头涌涌,慧明说:
「这麽多人涌上去,不知发生甚麽事。」
「但愿不是铁达尼事件重演。」
两人跟着人潮涌上,原来水闸将至。闸上有桥。进闸,关西闸,放水,船随水下,与东水平;开闸,船出,关东闸,升水,与西水平,开西闸,等下一艘船来。上流水和下流水高下差距甚大,这样的人工水坝和天然的瀑布一样,可以用来发电。她说:
「听说为建三峡水坝,要把当地人迁走,水涨一百公尺,白帝城变成白帝岛……」
「有多少英雄大业不是建在许多人的痛苦上?」
四人来到武汉,渊明说:
「赶快去买票。」
戴老师不信,说:
「招待所的服务员说早就卖光了。」
他不理她,在票站打听後说:
「有五等散票。」
「甚麽是五等散?」
「二等到五等的有床位,五等散没有。火车上的站票叫随便坐,船上的五等散应该叫随便睡。我问了卖票员,她说上船後可以换票。」
卖票员和排在後面的人都在催,孙老师说买,戴老师说:
「你保证我们能换到票?」
渊明按住气说:
「我不是卖票员,怎麽能保?」
閧闹中戴老师同意买五等散。
买完票才觉得要去洗手间。回程时想买些东西充饥,只见街角有一摊排档,排档前摆了四盆水,一盆比一盆脏。原来老板娘把用过的碗碟放进盆里涮,从第四个盆涮到第一个盆,涮完便用来伺候客人。四人买了些乾粮和几罐椰子汁,吃完以後等着杀时间,杀至黄昏才赶回码头,跟着人群挤上船。依规定只能载一千二百多人,纪录已超过两千。如果半路翻船,难说是意外。
开船後客人和服务员都逐渐安静下来。食物店附近有人在买东西,有人在排队。队分两边,一边租席子,每张两元;一边换票,要加手续费。戴老师又问渊明道:
「能不能换到票?」
「我怎麽知道?你们排队租席子,我请。」
买到四张四等票後他跟戴老师说:
「租席子相当於买意外险,现在没发生意外,保险作废。」
他把席子摃上甲板送人。
每当一个景点快到时,播音筒会放出消息,搭客立刻挤上甲板,幸好没把船倾翻。船近赤壁时,出来照相的人特多。孙老师问渊明:
「你能介绍这个地方吗?」
「苏轼字子瞻,意思是扶轼瞻高望远。他在这里写了两篇《赤壁赋》。那时他被贬至黄州,时为一○八二年,他已四十六岁。他住东坡时游过赤壁,并起号东坡以明志。湖北叫赤壁的地方有四个,他游的是黄冈县外的赤鼻矶。」
两人在甲板上言来言去,不觉已至黄昏。夕阳斜斜地替云朵涂胭脂,云边像是上了水墨。微风吹着树林,吹出无数片光芒;吹着江水,吹出无数道波纹。大地现出一片懒意,夕阳懒,微风懒,渊明也懒,不是第一次。
半夜,船抵九江。孙老师和戴老师在匆忙中上了岸,渊明发现时她们已去。他无奈地回到床上。
船至南京下关,渊明要跟慧明回家,她哪敢,让他跟至广州路口已够她心惊。
渊明独个儿走至第一中学,敲门,好久才有人应。他庄重地说:
「我找我妹妹。她姓黄,叫圣丽。」
「没这个人。」
渊明也知没这个人,但知道这儿有招待所,说:
「这里有没有地方住?」
「有没有介绍信?」
「S大请我来南京演讲,今天太晚了,明天才能同他们联系。」
「六块钱一天。」
那人自说姓邓。一夜无话,第二天渊明联络上张培德教授。张教授派车来接,渊明跟邓先生说:
「你要不要介绍信?我可以请他写一封。」
「不必了,欢迎你下次再来。」
渊明心想:以後自己写一封信介绍自己,八丶九成住得进去。
他被安置在第四号招待所。会议专门讨论不动点,已是第三次。参加的人来自四面八方,其中一位姓龚,是他窝中同学怀金的哥哥,说怀金在汉口当工程师。第二天张教授要大家站在会议厅门前合照。渊明被邀坐在前排中央,转头望,知会员近百。
会议包括旅游,一如别的会议。集体旅游无非是走马看花,任由导游摆布。渊明触景思慧明,几度上了最高梯。开完会慧明依约来送,来被他亲前脸打後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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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重庆丶武汉丶南京)[上]

  回西安後,孙教授跟渊明说:
「这里有你一封信,张培德教授寄来的。」
看完信,渊明说:
「张教授在南京S大主持研讨会,邀我十号去演讲。我得赶快出发。」
「先吃饭。我们请了一位学生来陪你,等会儿就到。她来自北京,导师姓凌丶姓孟,我们三人集体指导……」
话没说完慧明已到。两人突然相会,心情复杂,她不知他要去南京,说:
「你来的真不巧,我要赶着去南京,不能陪你游西安。」
有孙教授夫妇在旁,渊明吃饭已如嚼蜡。饭後,趁孙教授夫妇去厨房,渊明说:
「我十号到南京,在S大演讲。」
慧明不及回应,孙教授已出现。她说自己去南京,本意在表明自己跟渊明不熟;现在知道弄巧反拙,一句话都不敢说了,吃完饭没多久就藉故告辞。两人不明不白地见了面,又不明不白地分了手,渊明不服,马上跟出来,求她一道儿乘长江轮去南京。
两人没买票就上了车。车至宝鸡,人山人海。车上挤到无处可站,车下仍是人头汹涌,如在郴州,服务员用大扫把伺候。农民买了票被「扫」,还帮铁道局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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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斑星天牛(杨陵、东湖)(下)

  半路每到一站,便有人出来倒水洗脸,用西瓜招待。
吃完西瓜以后,领导汇报当地防治黄斑星天牛的情况,乡音很重,渊明虽预知内容,也只听到六、七成。汇报完毕以后,领导跟渊明说:
「天气炎热,你要不要在这里休息一天?」
「我的时间不多,必须马上上路」
六人乘吉普车来到试验林。渊明十分兴奋,说:
「明早我们带油漆来,把树排号。一年后再来,便能收到有意义的数据,用来建捕捉模型,并测量虫口密度以及虫口和树径、树高及刻槽数的关係。这些研究的理论可以用来测量人口和熊猫口。」
坚红问道:
「熊猫?你说说怎麽量?」
「像量黄斑星天牛刻槽数一样。请两个人上去量刻槽及其位置。第一个人得M个刻槽,第二个人得N个刻槽,位置相同的有L个。M乘N除以L可用来估计刻槽的个数。」
侠绿道:「熊猫不像黄斑星天牛刻槽那样呆着不动,怎样量?」
「很容易。第一次捉到熊猫时在它身上打个记号或繫个小带子,还可以顺便做健康检查和打防疫针。第二次捉到便知是重複的还是不重複的。」
侠绿道:「真棒。这估计法是不是你发明的?」
「是P先生在九十二年前发明的,我也有一种方法,几年前和别人一起发表在JASA杂志上,需要计算机和适当的试验,在这里算不来也做不来。P先生的方法也可以用来调查婴儿出生数。例如在印度C城附近,一九四五年的出生婴口的估计是1504乘1535除以794,即2908,其中数据1504, 1535来自两个中心,794代表二中心共有的婴儿数,一个中心负责出生注册,一个中心负责婴儿福利。这种捕捉再捕捉估计法,最大的优点在于捕捉率超过两成,便有八、九成机会获得八成左右的精确估计。有了这个估计法,初次校对文稿只需由两个低质低薪人员来完成。」
坚红道:「老师又在说笑了。」
「我不在说笑。我们可以拿十几页正确的稿件随意或故意弄错K个字,然后请甲、乙两人校对。假设甲找到二百个错,乙找到三百个错,其中有一百个相同,那麽K的估计是200乘300除以100,即600。另外我们还可以用200除以600, 300除以600,即三分之一,二分之一,来估计甲、乙的校正率。如果雇人,我们自然雇用乙,但远不及甲、乙都雇,因为这个估计法能使两个补鞋匠变成一个诸葛亮。」
侠绿道:「原来这麽简单的方法有这麽多的用途。」
「不仅如此,我们知道刚才的K,从而能在长期操作中,寻找出方法本身在给出量度误差下的可信度。语言、逻辑、数学、统计、电脑等基本学科都是方法学,不念够便没能力举一反三、反百、反千或反万!我希望你们念书不要太专,草学院也应变成综合性的大学。」
回程,渊明问道:
「怎麽不见了小吴?」
邵老师在他耳边说:
「司机说他不够资格,拒载。他搭火车回去了。」
「这里到火车站有多远?」
「有一段路。」
人已去,发脾气也于事无补,因此渊明按下了火气。
晚饭时,他跟坚红和侠绿说:
「明知农人强调劳力,为甚麽草学院不加一门爬树课?用科学方法训练。我不相信你们爬不过农人。你们亲眼看到他们怎样待小吴,一个埋怨他不会爬树,一个拒载。他自己说两年来没真正做过事。这样的前途你们要不要?」
说完又补充道:
「我劝你们明天改穿裤子。」
两人都说没带裤子。第二天原班人马来到试验林,用红色油漆把树排号,渊明也加入油树队,并要大家替他留照。
当天回县城。第二天早上领导问他道:
「睡得好不好?」
「很好!你们的管理比学校的招待所好得多。服务员做事勤快,态度和善。」
「我们的服务员是从乡下雇来的,没有后台,不好好做便会被解雇。」
吃完早餐后邵老师雇了十几个农人量黄斑星天牛刻槽数,每人给两元。一棵树用两个人量,但他们不懂柱坐标,量不出位置。渊明道:
「白做了。我们行比知难,他们知比行难。」
在田野工作汗流浃背,但饮食增加,精神也爽快。工作结束后渊明说:
「还剩下一天,我们去游山玩水吧!」
邵老师道:「要不要游东湖?在凤翔,距这里不远。你知不知道苏东坡做过凤翔的判官?」
「他做了三年判官,开始做时才二十五岁。去杭州任太守是二十五年后的事。我们就游东湖吧!」
甫进湖,渊明见有船划,想起中学及特大时光,提议划船。
侠绿和渊明划一条船,坚红和邵老师划一条船,一会儿便划至湖央,相互照像留念。摇晃中看见岸上一楼接一楼,轩从道走,榭从桥入;轩、榭、楼都是红柱绿瓦,远看像伞,插在绿野和碧水上。
侠绿道:「老师,你一定知道不少东湖的历史。」
「我念过苏东坡传。苏东坡懂得作法求雨,从太白山求到凤翔,求到皇帝封太白山为公爵。因为灵验,他把官舍后面的亭子叫喜雨亭,并着文题字,留存至今。」
「迷信!」
「没雨,农作物不能生长。在他求的当儿,人们有了希望。希望最宝贵,不是吗?而且久求一定成功!」
「那还用说!」
「为甚麽杭州的湖在东边,叫西湖,凤翔的湖在西边,叫东湖?」
侠绿笑道:
「那时候的人看不远。」
「没错。本湖在千河看,应叫东湖;在渭河看,应叫北湖;在泾河看,应叫西湖、南湖。」
…… ……
回葆大以后邵老师来信说,试验林的树全被砍光。一场计划转瞬落空,真个是飞鸟回林,大地一片干净!干净到周教授决定请真正的老外来代替渊明,认为这样自己可以快些出国,增加知名度。这是后话,因无衍文、先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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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斑星天牛(杨陵、东湖)(上)

  麵包车载着周教授、邵老师及渊明由西安奔向咸阳附近的W学院,公路颠簸,司机和乘客你一句我一句发起牢骚来。司机说:
「边界不清。有好处的时候抢着要,遇到要出钱修路的时候,都说它不属於本区,產生了二不管、三不管地带。」
在杨陵镇附近,麵包车驶入W学院。邵老师安排渊明住进招待所。当晚无事,渊明坐在园圃石阶上赏景。花木失修,為杂草掩盖。没多久他便被蚊子叮上,这儿一个包,那儿一个包,又痛又痒。
此行周教授给渊明两千元,由他负责雇人帮忙。渊明用一千元请邵老师负责联络及整理数据。两人约好第二天在一块儿吃早餐,邵老师问渊明道:
「你睡得好吗?」
「不好。你们的农学院杂草和蚊子特多,应叫草学院。」
说罢,周教授派的两个助手坚红和侠绿来到。她俩一个来自陕西,一个来自寧夏,毕业后将被分配回乡。渊明道:
「穿裙子怎麼做事?」
虽这麼说,他还是欢迎她们同行,说:
「我们去渭河谈吧。」
四人通过农田中的小道,来到渭河河畔。渊明道:
「这里真好,谈完黄斑星天牛还可以想想方块字文化是怎样发展出来的。邵老师,你是天牛专家,先讲吧。」
邵老师像上课一样说:
「黄斑星天牛是两年一代的昆虫,目前在陕、甘、寧三省危害杨树。过去因自然界的抑制和寄主的孤立,黄斑星天牛未能猖獗危害。但到六、七十年代,绿化运动引入单一树种的成片林和农田的防护林,提供了黄斑星天牛猖獗危害杨树的条件。」
随后他介绍黄斑星天牛成长的四个阶段一。渊明跟着说:
「昆虫有共性,例如加拿大的蝴蝶,天冷时能凭本能飞抵墨西哥,天热时飞回;去时只需一代,回时则需两代以上,证明高温促进生长和死亡。如果我们把卵适当地冷藏,也许等一千年后孵化也办得到。想延年益寿,宜少吃多乘凉。高加索人长命,会不会跟积温有关?」
说完问邵老师:
「你能不能谈谈我们研究的课题?」
「我们要抑制黄斑星天牛的生长。因此要研究黄斑星天牛繁殖的原因和在一定条件下的生长率。」
渊明念过昆虫学和黄斑星天牛学,说:
「生物同源,在自然的条件下繁殖会遵循相似的规律:固定时间,虫口的生长率和虫口成正比。换句话说,虫口是时间的指数或几何函数。如果比小於一,迟早虫会灭亡;如果比等於一,便保持着原来的数目。如果比大於一,迟早虫会佔满世界。由於外界的干扰和自身的突变,生长率会增加或减少。」
邵老师道:「黄斑星天牛吃杨树,但刻不进外皮坚硬的树干。」
渊明道:「它们吃的是树心,枝干高处心过小,它们不感兴趣。」
邵老师道:「杨树种的太密,会营养不足,影响树的周长和高度,在这样密集种植的情况下,黄斑星天牛更容易刻槽和进入树心。」
渊明道:「这些因素增加了黄斑星天牛的生长率。明白了它猖獗的原因,才能想出抑制它生长的方法,包括做农林试验,需要人力和财力。草学院有统计和生化方面的人才没有?」
邵老师道:「我是唯一的统计人才,小人才。生化人才我们去上海找,小阎就是我们从上海请来的,迟些你会见到他。」
「你们给他多少钱?」
「四千元。他做的试验你提议过:养黄斑星天牛和几种杨树,调查哪些杨树叶柄和枝皮黄斑星天牛喜欢吃,这是第一步。调查哪些成分為黄斑星天牛所爱,这是第二步。把无色无味的毒药放进这些成分,製成杀虫药,这是第三步。把杀虫药放到黄斑星天牛常到的地方,这是第四步。」
渊明道:「试验可能要做很多次才能成功,你们的经费一共有多少?」
「四十万。」
「怎麼只给他四千?我这里拿了两千,剩下的钱花到哪里去了?」
「申请科技攻关项目需要各方面的支持。小阎不做可以找别人做。他不做,不仅失去钱,还失去名。」
言外之意不请渊明也行。渊明道:
「有没有详细些的地图,我想瞭解一下调查和试验的地点。」
邵老师说:「详细地图仅供内用,林业站有。」
天气十分炎热。渊明见有人摆摊卖番茄,选了两个,给了十块钱,说:
「不必找了。」
摆摊的见他走远,拿着一堆番茄赶上来,说:
「这都是你的。」
「吃不了这麼多,我送给你。」
四人坐上吉普车,半路被人拦住,说车上可能有虫,索取喷药费,不给不放行,给了钱却只摆出高姿态洒下小量的药。农人把谷摆在公路上让过往的车辆碾米,加了油气和农药,碾出的米能不害人?
吉普车找到小阎。他带渊明参观试验林,原来才50乘50乘100立方公分的大小,像在玩家家。两人志同道合,一见如故。小阎说夫人不愿跟来,也不愿带孩子。孩子跟在他身旁,说话像哭,哭又像说话。小阎说:
「旅馆服务员两次把我租的房间租给别人,你说我怎麼做研究?!」
「你的研究方法还是很好的。」
「我做过类似的工作。以前做蛾,现在做黄斑星天牛。」
渊明要赶路,不得不跟他告别。
吉普车来到一个大队。队长是一名中年女子,身体魁梧,声音洪亮。渊明问道:
「我听说你们这里有一位姓吴的专家,来自农学院,我想见他。」
一会儿小吴来到,渊明又跟他一见如故。小吴对他说:
「我来这里两年,没真正做过事。」
「请你带我们去瞭解一下黄斑星天牛危害杨树的情形。」
队长跟渊明说小吴不会爬树,叫了一位专家来示范杀天牛卵。他背着一个竹篓,身手敏捷如猴,瞬间爬上树干,从竹篓中取出药签插入刻槽。上两次树,便可消灭九成以上的卵,是申请科研费的重要知识资本。只是,黄斑星天牛成虫吃的是树心,他进不去;刻槽过高,他够不到。因此杀卵率虽超过九成,杨树照样会枯死,一如人防治了躯壳没防治头和心臟一样。谈话中吉普车来到灾区。一片杨树枯林,像刚打完仗似的。地下满佈黄斑星天牛,邵老师用脚去踩,用手去撕。渊明道:
「这是人造的孽,你何苦迁怒於黄斑星天牛?」
「你不是来帮我们杀黄斑星天牛的吗?」
「满地都是,能杀多少?人口多你可以用政策控制,黄斑星天牛多,你吓不倒他们。如果早把这些树砍掉,便养不出这麼多黄斑星天牛。医病、救火和防虫都要隔离,你没学过吗?」
「怎麼没学过?问题出在要砍的树有两、三个主人,谁也不愿意别人佔,因此才被黄斑星天牛独享。」
「我说过,要把研究做好,一定要有一块试验林,你找到没有?」
「找到一块地,大概有一百多棵杨树,迟些我带你去看。」
「我想砍一、两棵树干,看看中央有没有成虫。」
「肯定有,不必看。」
「我要亲自验证。」
邵老师用尽气力摇,杨树虽然乾枯,却屹立不倒。眾人只好乘车到附近的农家借斧头,破了两棵树干,里面果然有成虫,色如蜗牛。渊明取出照相机,留照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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