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天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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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奋青滤pe

2020-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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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你坐过这一宵雨声

我陪你坐过这一宵雨声

李乙隆

雨湿中秋月,是很令人戚然的,何况你独在异乡呢。
下午,同事们陆续回家去了。你又被安排值夜,因为你的家在千里之外。
我是最迟离开单位的。当我推着车走到大门口,碰上你的目光,我低下头,骑上车走了。
当我离家只有三分之一的路程时,天忽然下起雨来。
你凄然的目光又浮现在我眼前,在细雨中显得更加令人伤感。
我踩着单车回到单位大门口,正想叫门,门却开了,露出你欣喜的脸。我走后,你一定是站在窗口,盼望有人回来。尽管希望十分渺茫,但你依然盼望着。我回来得多好呀!一丝难以名状的感动荏苒过我的心头。
在你的房间,你拿起干毛巾,为我擦拭肩背的雨滴。
天暗了下来,你一扬手拉开电灯。你开灯的动作优美动人。温煦的灯光泻满一地,萧索的感觉无处藏身。
我原与你远隔千里,茫茫人海中走到一起。看着你盛起一碗甜汤端到我手上的全过程,我忽然产生一种亲情般的温馨。十年修得同舟渡,我与你在这人烟稀少的都市一隅,共一盏灯,共听夜雨,共度中秋,这该是多少年才修得的缘呀!
往时,我只知道你年轻的脸庞与眼里的沧桑很不相称。那晚你向我敞开心扉。我知道了你被迫的第一次堕落和破罐子破摔的风月生涯,知道了你在戒毒所里的苦苦挣扎与灵魂的复活、生命的自新。你说毒瘾易戒,心瘾难除,戒毒后最难以抵抗的是精神的巨大空虚,使多少人明知死路一条仍为一时之快而复吸。你还说你的衣箱里有一颗“摇头丸”,本来你想丢掉,却神差鬼使地留着。在我回来之前,你居然想起了它,太可怕了!现在你当着我的面把它丢进洗手盆,用水冲掉。
那晚,你就这样与我对面而坐,你的目光天使般纯洁。就让我陪你坐过这一宵雨声吧,淅淅沥沥的雨声是来自天庭的清音妙韵,把我们的心洗涤得纤尘不染……
(1998年3月)


(李乙隆情感文集《不见当初的夜晚》之第2篇)
分类:情感文集 | 评论:0 | 浏览:107 | 收藏 | 查看全文>>

邂逅一种心情

邂逅一种心情

李乙隆

没有预感,就邂逅了我的思念。
平常的日子,邂逅了一种不平常的心情。
相逢的季节,山上的杨梅将熟未熟,几许甜蜜,几许酸涩。
迷惘的眼睛摄下了朦胧的岁月,漂泊的风雨洗不去青春的底片,我的初衷之上种满了泥泞的诗行。
也曾并肩步月,你香馨的脚踝不染夜色,你走路的姿势好美,你的秀发流泻成河,一次次将我浸溺。
多少次我独披月华,漫步在伤感的荒野。
再次面对你,恍若隔世;锁不住的往昔,漫上心头。心弦上,许多模糊的惆怅被弹成颤音和滑音。
亚热带的太阳如一支金喇叭,高奏嘹亮。小镇的墟日,人影缤纷,商品琳琅;远山青黛。你是我眸子中唯一的风景。
一袭红裙依旧,使我的情感再次燃烧。
我不知道我陷进了怎样的一种表情,也不晓得你跌落了哪样的一种思想,我只能伸出我热烈的目光,去撷取你含在唇间的那一朵美丽的沉默。
让我们各自虔诚地守望着这份美丽的遗憾。也许有一天,我们都会接受这个道理,每一种选择的后面都是一种遗憾。人生是由一次次的选择和一个个的遗憾构成的。没有结局也是一种结局,初月如舟残月如钩都是一种景致,并不圆满的人生何尝不是另一种完美?
人世间聚散匆匆。相见无言,别也无言。
我只能用深深的祝福涂抹你的背影。而你的回眸,省略了多少内容……
(1991年8月)

(李乙隆情感文集《不见当初的夜晚》之第1篇)

分类:情感文集 | 评论:0 | 浏览:85 | 收藏 | 查看全文>>

代序:永远的乡愁

代序:永远的乡愁

李乙隆

是怎么样的一种感动,在某个疏淡的下午,倏忽而过,仿若鲜活的音符,滑过我日趋粗糙的心弦。寂寥的天宇中有一串悠远的鸽铃。
是怎么样的一种惆怅,在某个慵散的黄昏,突如其来,仿若山谷中的幽泉,滋润着我日趋枯涩的情怀。干旱的田园筛过一场初春的细雨。
是怎么样的一种美丽,在某个梦醒的午夜,悄然而至,仿若一颗璀璨的黑宝石,在我灵魂深处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是怎么样的一种诗意呵……我凝滞的思绪因之柔润,我萎缩的想象因之舒展,我琐碎的意念因之单纯,我庸俗的气质因之高雅。
生活的重压一次次击碎我们缤纷的梦幻,无情的现实蚕食着我们如诗的情怀。我们踏着梦的碎片,踏着诗的废墟,携一路沧桑,走过年轻。
我们流汗、流血,不再轻易流泪。我们不再轻易被感动。
是冷漠还是深沉?是成熟还是麻木?
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我们见识的是各种各样的脸谱,形形色色的面具,我们远离了田园,远离了古朴。古老而圣洁的月亮,迷失在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海中。
我们忙忙碌碌,急功近利,情绪浮躁,神经紧张,像上足了发条的玩偶东奔西走。
呵,乡愁。乡愁如水,在我情感濒临枯竭的时候,漫上心头。乡愁是诗,使不会写诗的我得以拥有一份纯美的诗心。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乡愁是爷爷弯曲的脊梁,是奶奶如幡的白发,是父亲辛劳的身影,是母亲憔悴的容颜。
乡愁是父老乡亲和善的笑脸,是兄弟姐妹亲切的目光,是秋天的田野上那一片金黄,那一派繁忙而喜悦的景象。
放牛的小男孩大口嚼着生地瓜,又脆又甜的滋味记忆犹新。乡愁是这样的一种回味。
乡愁是阴晴圆缺的月亮,乡愁是多少离合悲欢。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有过多少朋友,仿佛就在眼前。人潮的拥挤拉开了我们的距离,儿时的伙伴已不再熟悉。
多少淳朴、善良的乡民辛劳一世,凄凉一生。乡愁是几多沧桑,几多感慨。
可爱的邻家女孩已为人妻。乡愁是那场两小无猜似是而非的初恋。
我很穷,在都市的边缘踽踽独行。乡愁使我感觉充实而富有。如果我失去乡愁,便如君子失去了操守,少女失去了贞洁,诗人失去了灵感,青春失去了梦幻。
乡愁使我纯朴依旧,乡愁是我精神的家园。
(1995年4月)

(李乙隆乡土散文集《姐,回家吧》之序)
分类:乡土文集 | 评论:0 | 浏览:157 | 收藏 | 查看全文>>

在家乡教书的朋友

在家乡教书的朋友

李乙隆

能结伴乱窜的单身朋友又少了一个。文结婚了,把吉他弹得花里花俏的文结婚了。有了老婆,出门要早请示、晚汇报,不能再随随便便“大头虾”一个了,聚会闲谈玩耍时不能再纵情尽兴废寝忘食通宵达旦了。结了婚就是麻烦。这话是文说的,奇结婚后文这样说他。说这话并不意味着文不结婚。仪表堂堂、潇洒倜傥的文在小学任教时曾主演连续剧二女争婿,这戏演了一学期,大结局便是文结婚了。老婆当然只有一个。
结了婚的文很快做了爸爸。现在时兴超前,文在恋爱期间一定有某种超前消费。
结了婚的文不再弹着吉他鬼哭狼嚎自己感动自己了,因为他最忠实的听众忙着洗尿布去了。我说文,嘴里唱着情歌的时候,是因为不能接吻。
结了婚的文超前发福了,年仅二十六岁的文摸着可与弥勒佛媲美的“啤酒肚”,睥睨着瘦骨嶙峋的我,十分同情又不无炫耀地说,快结婚吧,调和阴阳,有益健康。文十分知足地把日子过得无风无浪,把脚步迈得四平八稳。现在文夫妻调往中学任教,有蜗居十九点五平方米。
烈是我读小学时的劲敌。平日里风和日丽,一到考试就有点勾心斗角。如果我不名列前茅,烈就首屈一指了。在班里我属激进派。我贪玩,常伙同调皮捣蛋者上树捉鸟,下河摸鱼,无恶不作。直到考试前夕才临急抱佛脚,考试时总沉不住气,把字写得张牙舞爪,总是第一个交卷,懒得复查一遍,常常被捉住几个错别字扣几分。烈是稳健派,总是慢条斯理的,常常最迟上学,最迟走进教室,最迟交卷。烈最与我相投的是他也算不上好学生。我逃课最多,他迟到最多。每天上午,第一节课已过了十几分钟,他甩着书包,趿着拖鞋,剔着牙签,慢吞吞走进学校。有时上课还要打瞌睡。烈当过半学期班长,任期未满便被撤职。烈对待学习也是松松垮垮的,没有我临阵磨枪的那股子穷凶极恶,可是稍不留神便让他雄居榜首,我一直咽不下这口气。
小学毕业时,烈辍学一年,使我少了劲敌,卸下包袱,轻轻松松升上初中。谁知上了初中又遇劲敌,那是武。初中毕业后,武上师范,我上高中。
我上高中时,烈帮我载行李去,为我选床位时,用研究性的眼神这里看看,那儿望望,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隔一年,烈上师范,学得一手中规中矩的小提琴,可惜现在不拉了。烈毕业后一直在中学任教。
烈炒得一手好菜。朋友聚餐,执锅铲的总是他。
烈是晚婚模范。今年结婚,年三十有一,现在正一心一意为荣升父亲而努力。
烈也有过风风光光的罗曼史。有一个饭店老板的女儿看中他,朋友皆知,他却装傻,只管带我们去该店大吃大喝。他做东时,我们不知他象征性地付了多少钱;我们掏钱时却被狠狠地斩了一刀,还得哑仔吃黄连。
同学时,武与我当面相互取笑,心眼里都不愿屈居第二,既惺惺相惜又互不服输。他考第一,我酸溜溜的,他却对我亲热起来;我考第一,他心服口不服,执意与我过不去,我倒摆出一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大度。
武毕业后被遣往一“麻雀村”任教,那学校只他一个教师教二个年级十一个学生,我们笑话他,校长兼校丁,煮食兼敲铃。因为偏僻,回家不便,独宿学校寂寞难耐,武便画龙画虎以消磨时光,倒也画出点名堂,曾在一省级美展上获铜一块,被他外甥拿去卖给收破烂的,得了一块钱。就在这苦行僧将修成正果之时,时来运转被调往中学。不知是意志薄弱还是兴趣欠浓,抑或名欲太淡,他说画画太苦,不如去玩,与那帮狐朋狗友上窜下跳,鸡犬不宁。
武嘴恶心善。有次我食物中毒,呕吐得排山倒海,武不嫌脏不嫌臭,悉心照顾。
武有过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婚史,今独身。
时下有句口头禅,傻得像博士,元不是博士,仅是大学本科学历,却也不比博士灵活,生活能力极差。读物理系,居然连接一条保险丝还得请奇代劳,朋友们到他家里去,他亲自下厨,饭煮得半生不熟还烧焦了底。
元常常忧郁得莫明其妙。端一把椅子坐在门口看夕阳,半天不说一句话。
元边踩单车边灌酒,灌完一瓶又从车架上的纸箱里摸出一瓶,一共灌完五瓶仍不见一辆汽车。元忽然想开了,就回来了。元轻描淡写地告诉我这件事时,我吓了一跳,我看不出元是开玩笑。元崇拜海子,想进行海子式的自杀。这里没有火车,只有汽车。汽车也不多。
元的诗写得极纯极美,在全国性的诗歌比赛上获过一等奖,在全国性的诗歌刊物上发过几组诗。现在诗刊缺乏读者,元在地方上了无名气。元不善于推销自己,投几次稿给地方报刊,都发不出来,便不再投稿了。
元曾单恋奇的小姨子。大家都希望能成功。我断定成不了。我们这帮人想象力有余,判断力不足,善于自作多情,人家向你借几回书,便以为人家是醉翁。
元失恋后到珠海打工。同宿舍有人的钱被偷了,元总怕人家怀疑他。后来,老板的“大哥大”不见了。元更紧张了,觉得大家都在怀疑他。俗话说,做贼心虚,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即使被人怀疑了也树正不怕影斜。道理人人会讲,可这世界什么人都有,有人不做贼却心虚。把诗写得至纯至美的元怎么会做贼呢?可这小子的心理素质实在欠佳。本来也许人家并不怀疑他,但他偏偏紧张起来,倒引起怀疑了。元来信说他特苦恼,我赶忙写信劝他回来教书,神经整天紧张兮兮的,容易出问题。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元回来了。
奇是循规蹈矩的人。从小学到师范,一直是班长。奇学习勤奋,成绩稳居第一。
读初二时,有一被公认为班花的女生把情书夹在小说里,递给他。那小说被一促狭鬼夺走,情书暴露。女生离校出走,学校派人寻找,弄得纷纷扬扬。
奇参加工作后,对工作满腔热忱,对学生高度负责任,教学成绩显著,年年先进。
奇刚参加工作时爱上一女同事,一厢情愿地爱得痴痴迷迷。我和林去看望奇时,奇喜欢带我们去该女同事宿舍坐一坐,我也想为奇推波助澜。那女同事是我妹好友,对我很热情。林不明这层关系,阴阳怪气地提醒奇:不要引狼入室。
奇失恋后,闪电式地结了婚。老婆很内秀。奇做出这一选择时我甚诧异。不就是当个丈夫吗?奇说。奇从此不谈爱情。现在想来,这何尝不是一种脱俗。现在奇夫妻同在中心小学任教。已有“第三者”插足,那是他女儿。
朋友群中真正的读书种子是成。
成不吸烟,却没少买烟。他的烟常常是林帮助消灭的。吸烟危害健康。林舍己为人的精神值得赞扬。
成最高消费是买书。成博学强记。
成木讷,不喜卖弄。朋友读书时遇到什么疑难向他请教,才知道他的博大精深。
民师转正的华满掌硬茧,是个闲不住的人,干活总是风风火火,走路总是匆匆忙忙。一坐下来就想写字,他自己也说不清写秃了多少毛笔,写掉了多少旧报纸。华写得一手行云流水。
华写字仅为爱好,并不想追求什么名堂。大热天呆在蜗室里挥毫泼墨,汗流浃背,若是追名逐利,也许觉得很苦,但华却乐在其中。这般境界,实在难得。
心情不好时,华便拿出一把古董般的二胡,把刘天华那一曲凄凄戚戚的《病中吟》拉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曲罢便雾散云开,依旧是温良谦恭让的一副笑脸。
仕嗜赌。朋友费了很大的劲劝他,他费了很大的劲戒了赌,便一头扑进神秘学说上去。
仕极内向,静如处子,教学之暇,便大破五行八卦阵去了。
不知是仕悟性差尚未得道,还是他不善于装神扮鬼,至今缄口不言,也许成佛了。
但是我现在怕与仕打照面了。仕朝我笑,我觉得他的笑有点阴阳怪气;他朝我看几眼,我也觉得这一眼意味深长,很怕他突然说我天庭发暗或满脸妖气什么的。
林个子不高,却是篮球场上的虎将。林尚武,练出一身肉疙瘩。林总是满不在乎的神情,让人不敢小觑。林浓眉大眼,不怒自威。林与我同行,有人说他是黑社会的老大,我是师爷;也有人说我是老板,林是保镖,说这话的是我。
林喜欢用左手写字,用脚趾夹笔写字。林老成持重,他的字却伸拳踢腿,蠢蠢欲动。林人不怪字怪。也许他把自己的“怪”都写进字里去了,所以人不怪;也许他把自己的不安份都写进字里去了,所以人安份。朋友们喜欢拿林的字去补壁,说可以避邪。
林喜欢打扑克,屡败屡战,记分时曾有“+0”与“—0”之争。
林发表的文章比我少,但比我好。文字写得越来越多,文学离我越来越远。林则不然。
林在文章所写的,总不是他对我说过的。读林的文章,常有新发现。
现在我在城市有了立锥之地,但在骨子里我仍是“老土”,我常常像怀念家乡的土地一样,想起我那帮在家乡教书的、贫寒而富有的狐朋狗友。走向城市,我得到的并不比我失去的多。我常常真心真意地羡慕朋友们的质朴和纯净,向往他们那份宁静和脱俗。
(1995年5月)

(李乙隆乡土散文集《姐,回家吧》之第31篇。此书诚征出版)
分类:乡土文集 | 评论:0 | 浏览:164 | 收藏 | 查看全文>>

孤女

孤女

李乙隆

瓢泼的大雨在山野中显得很有气势。下山的泥路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平日里因母牛而争风吃醋争强斗胜的雄牛们都耷拉着脑袋,只管往前走。放牛的孩子们小心翼翼地踩着牛的足印走,稍不留神便滑了个四脚朝天。我年纪最小,跌了几跤,便哭着。她们是上山拾柴草的,挑着柴草走在我们后面。她放下柴草担子,走过来背着我走,一直把我背到山下,才重新上山去挑柴草。晃眼二十多年过去了。隔着二十多年的沧桑往回看,我仍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她湿漉漉的脊背传递给我的那份温暖。
她是大队业余剧团的演员,经常与我家小姑同台演出。现在想来,她属于俊俏伶俐型的人物,如果演古装戏,便是女主角贴身丫环之类的角色,比如《荔镜记》中的益春、《苏六娘》中的桃花、《西厢记》中的红娘。可惜那时候不演古装戏,在光彩照人的女主角、女英雄、女党代表后面,所有的女角都黯淡无光。她便只能与我家那位惯于笑场的小姑站在台侧。她在舞台上给我留下的较为深刻的印象,便是她手执红缨枪与一位扮演匪兵的小学老师对打,显得英姿飒爽,上下左右几个招式过后,小学老师跪在地上,举起双手,连呼饶命。惯于作丑的小学老师神态滑稽,观众哗然而笑,她似乎也有点忍俊不禁,撇了撇嘴角咽住笑,那纯真的神态至今还鲜活在我的记忆中。
她的母亲是逃荒到我村落户的,携着一男一女,男的是她哥,女的是她。
她母亲对她要求极严,对她哥却很是溺爱。她长到一定年龄,她母亲对她说出了真情,她是收养的。她的生母是一起逃荒的,死在逃荒的途中。她哥才是母亲的亲骨肉。母亲要她嫁给她哥。
这样又过了几年。这几年中,她不是没尝试去爱上她哥,她知道母亲收养她拉扯她成人也不容易,她不想拂逆母亲的心意。然而,一切尝试都是徒劳,她对她那好吃懒做、脾气乖张的哥总是爱不起来。是母亲把他惯坏了。母亲将她当童养媳使唤,而把他当作小祖宗侍候。
母亲好像对她的弱点很有把握似的,知道她心肠软,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她生母临终时如何将她付托,而母亲又如何含辛茹苦抚养她,自己饿得两眼昏花还一口一口喂她吃饭。母亲知道她对这桩亲事不乐意,但也很相信自己能说服她,就是没想到她会逃婚。
她一直与母亲合睡一床。那晚,她被弄醒了,有个人压在她身上,她知道是她哥,她没有叫喊,只是默默地反抗着,终于把他推开了,想夺门而出,门被锁住了。她哥又扑了上来,她操起一把扁担,打伤了他的腿,然后拆下门板,走了出来。
她离开了这片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
谁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她母亲临终时,说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她才是母亲的亲骨肉呀!母亲把疼爱了几十年的儿子叫到床前,第一次骂他没出息,说自己对不起他那死在逃荒途中的生母,只顾疼他,没教育好他,到现在还没办法为他娶上亲,到九泉之下,不知如何向他生母交代。
老人去世了,却不知亲生女儿流落何方。老人心中有多少遗憾呀!
老人临终说出的真相并没有在我那偏僻的村庄引起什么议论,日子平静如初。只是我听到这件事时,感喟良深,于是写下此文。
(1998年6月)

(李乙隆乡土散文集《姐,回家吧》之第30篇。此书诚征出版)
分类:乡土文集 | 评论:0 | 浏览:121 | 收藏 | 查看全文>>

张医生

张医生

李乙隆

当白白净净、清清纯纯的张医生在灰头土面、皮肤黝黑的山里人中款款而行时,仿佛一幅冷色调的油画注进了一丝暖色,使我关于童年的那些已显模糊的记忆有了一些亮丽和生动。
张医生背着小药箱,匆匆地走过小溪边的石板桥,朝小溪那边一座老式房屋走去。那时我一个人坐在溪边一块被搓洗得光光溜溜的洗衣石上,看着清清冽冽的溪水中那些游来游去的小鱼和它们映在水底中的影子。张医生的脚步引起我的注意,而她的身影却常常使一个小男童蒙昧的心莫名其妙地有些灵动。我跟着她,影子似地无声无息,走进了那座十间八隔的老式房屋。其中一个房子里有几个人,看见张医生进来,纷纷说:“张医生来了。”好像很期盼的样子。小孩子被关在门外,我不知张医生在里面忙些什么。不久便有了婴儿的哭声,猫叫似的。
那时候家乡很穷,人一穷命也不值钱了。有些人本来好端端的,说病就病了,在家里躺几天,某天早上家人端上一碗草药汤掀开蚊帐要喂他时,他已去世了。张医生来了,曾撵着几个人上医院:“快送公社医院,不能拖呀!”有些病人的家里人便嘟哝张医生多事,埋怨她医术不高,只会往公社医院推。公社医院在镇上,几十里路,那时交通很不方便。张医生那个小小的医疗站中有一副担架。每当那副担架抬着病人往镇上赶时,张医生寸步不离地跟在病人身边,每隔一段时间,便让抬担架的人停一停,她检查一下病人,打一支针或喂一口水、服几片药。现在,我不知道那些被张医生撵上公社医院而活到现在的人是否感念过张医生,也许他们已把她忘得干干净净。
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那时候的医生大多有这样的共识,没有听说过因病人交不起医药费而被医院拒于门外或某位医生因收不到红包而见死不救的事。比起其他医生来,张医生所做的一切也仅是尽一个医生的责任而已,并没有多少值得大书特书的事迹。她有别于在她之前或在她之后来我们村医疗站的其他医生的一点,便是她的和蔼可亲,没有人看过她板着脸孔的样子。多少次半夜时分被人叫醒,她都毫无怨言,背起药箱就走。我们村的医疗站就一个人,还负责着周围几个小村的医务。张医生有时半夜三更要走几里崎岖不平的山路到附近小村去接生。在童年的目光中张医生是大人,现在回过头去看当年的张医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呀!那几年对张医生来说,不容易呀!张医生是城里人,只因家庭成份不好才被分配到我们村的。这一点是我年事渐长时偶然从大人们的闲谈中得知的。
村子里有多少人被张医生治过病呀,可她似乎已被忙于生计的村民们淡忘了。偶尔被人茶余饭后提起,也是说她那段“风流韵事”,而且被添油加醋说得十分难听。说公社书记捉奸,掀开蚊帐,把手枪戳在林老师的脊背上。那时候公社书记是带枪的。林老师是某名牌大学的高才生,因写文章惹祸,被划为右派,接受群众的监督改造。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与张医生的交往躲不过人们的目光。其实他已离婚,他与张医生的交往可说是自由恋爱呀!可当时的人们不是这样想的。大家不能容忍一个在接受监督改造的黑五类获得爱情和幸福,更不能接受张医生这样一朵多少人求之不得的鲜花插在“牛屎堆”上的事实。有人劝张医生说林老师借看病之机强奸她,张医生坚决不从。这件事轰动一时。
张医生不久就调离我们村,现在不知在哪儿。
(1998年9月)

(李乙隆乡土散文集《姐,回家吧》之第29篇。此书诚征出版)
分类:乡土文集 | 评论:0 | 浏览:126 | 收藏 | 查看全文>>

邻家女孩

邻家女孩

李乙隆

我正埋头在作业本上,冷不防后脑勺挨了一棍,惊回首,她已逃之夭夭。
上午捉迷藏时,我虚掩着门,在门顶上放一把扫帚,呼她来捉,她推门进来,门顶上的扫帚便砸在她头上。这该怨她不机灵,又不是我打她。她却呜呜地哭着骂我。我笑得抱肚子。
此刻,她是报复我的。
我去追她。她跑进家里闩了门。我擂门,却让我母亲拎着耳朵回家。
我与她是邻居,却没有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过。
跟她一块儿,冲突时有发生,于是便在门口的小巷上楚河汉界起来。接着便各自固守边界,打击对方侵略。倘对方走过边界,冷不防冲上去就推。有时她故意用脚狠踩我这边几下,以示挑战,我便冲过去踏她地盘。她踩三下,我踏四下,互不示弱,踏得腿疼。对方有东西放过边界,便没收。那次她家有一臭哄哄的猪笼放过边界,我宝贝似的抱进家里藏于床底,搞得家里气味极不对头,被我母亲臭骂一顿。
总之,小时候我很讨厌她的。
直到我上初中,关系才得以改善。人长大一些,渐渐懂事了吧。
星期六下午,我踩单车回家,碰到她正步行着,她说是走亲戚回来,于是我载她回村。
那时候村里会骑单车的寥寥无几,她要我教她骑单车。她跌伤了小腿,我便用很低度的米酒替她擦,擦得她呲牙裂嘴直叫痛。我很内行似地说,痛才有效。那时候我不懂得怜香惜玉。
农忙时节,插秧时我呆在众人前面,割稻时我落在众人后面。大家排成行干活时,我的笨拙便十分明显了。但只要与她在一起,她常常不动声色地帮助我。挑两半箩稻谷,肩头痛,走几步便歇一歇。她先挑到家里,赶回半路来替我挑。
我在邻村教书时,周末回家,途经山花烂漫的小路,总要采些花送她。她把我的花插在空酒瓶里,很细心地用水养着,房子里便常常花香洋溢。
那天我帮她家摘橄榄,攀在树上胆大心粗,跌了下来,两掌被粗沙擦破了皮,有沙粒钻进皮肉中去。晚上她用针帮我把沙粒挑出来,灯不够亮,她把我的手掌拉到她的眼皮底下。有几缕发丝拂在我的手腕上,痒痒的。我的手掌还能感受到她游丝般的气息。她挑得很轻,不断问我痛不痛,还往我伤口上呵气。我觉得那晚她妩媚极了,温柔极了。那晚我睡不着,她的影子总在我面前飘呀飘。第二天真想再跌一跤,让沙子扎进手掌里。
我神差鬼使地扑进阴阳五行学说中去了,满以为在里面能求得人生的真解。甲乙丙丁子丑寅卯,说话阴阳怪气,在山村里俨然一个角色。不时有人找我算八字,择吉日,女孩子最信命,把我的话当成了金科玉律。她也来找我算命,却是替一位好友算的。她说她自己不想算,怕八字不好,让我取笑。
我是摸是样地推算起来。不好,此女命带魁罡,性情轻浮放荡,嫁必克夫克子。这是我算过的命中最糟糕的。当时我如果注意她的表情,或许有所发现,但我只顾信口雌黄。
后来,她疏远了我。
后来她出嫁了,新郎不是我。我痛苦了一段时间。
有一天,她回娘家问我是不是还给人算命,我说是,可惜你不让我算一算。她说让我算过了,她的命是我所算的命中最不好的。我苦思良久方有所悟,越想越痛心疾首,把算命书碎尸万段还不解恨。
轻浮放荡之说纯属胡言乱语,她温柔、娴静。但她景况却也不好,丈夫性暴、好赌,赌输了钱拿她出气。
每想及此,我心口总是隐隐作痛。
(1993年9月)

(李乙隆乡土散文集《姐,回家吧》之第27篇。此书诚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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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回家吧

姐,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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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乙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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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攒钱购买一本字典的宏大计划被姐知道了,她每隔三五天便从衣袋里摸出一个一两分钱的硬币,郑重其事地放在我的手掌上。
那时候一本字典是七角多钱吧。如果平均每天都能攒上一分钱,半学期就攒够了钱。但我每天要到哪儿去挣这一分钱呢?
离我村几里远的公路上有一道很陡的坡,有人用单车载柴草去卖给山外人家做燃料,翻过这道坡时,需要雇人在后面帮着推,大人推一趟一般可得五分钱,小孩要两三人合伙推,每人只得一两分钱。我只推过一趟,便被姐知道了。她说我年纪小,身体也不好,不能干这活,拉着我回家。
那时候姐整天都在生产队里劳动,生产队是不发工资的,真想不出姐那些一分两分的钱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每隔一段时间,姐便问我,有多少钱了,还差多少?
这天我坐在门槛上做作业,姐又问,我说只差五分钱。姐到屋子里去了。不一会,姐从屋子里出来,我愣了神,总觉得姐不像姐了,她那两条叫人看着十分舒服的辫子被剪了下来。
她把辫子放到我的手上说,你把这两条辫子拿去卖给福元伯,就可以买字典了。
剪掉了辫子的姐没有原来那么美了,但我却更爱她了。我对自己说,将来我长大了,一定买许多姐喜爱的东西送给她。
姐上过夜校。夜校的语文老师也是我的班主任林老师,年纪与姐差不多,常到我家来家访,有时说是来辅导我功课,眼睛却总瞪着姐看。他一来,姐的表情便怪怪的。
林老师调走后,仍到我家来过两次。有一次他带来了四个苹果。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苹果,看着便叫人流口水,凑上去便能闻到那份诱人的芬芳。
姐疼我,给我一个,把两个切成一片一片,分给邻居的小孩。姐自己留着一个,不吃,只留着。
我把我这一生的第一个苹果吃完之后,回味了几天,便惦记起姐留着的那个苹果来。
我常常看见姐捧着那个苹果坐着出神,那时候我不懂姐的心事,只是想念苹果的滋味。
这一天我发高烧,吃不下饭,姐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我说,姐,苹果……
姐望了我一会,便去拿来那个苹果给我。那个苹果已经有点腐烂了,但我仍然吃得神清气爽。
吃完那个苹果,我很快就后悔了。我看见姐背着我抹眼泪。
姐喜爱苹果,我长大了,一定买许许多多的苹果送给姐。我想。
那一年姐病倒了,殷红的血,一口一口往外直吐。
从大人的表情中,我仿佛预感到什么,我忽然害怕起来,我感到姐正在一天一天地离我而去,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把姐留住。我只是哭。
哭着哭着,我忽然想到了苹果,姐喜爱苹果,可她从来没吃过苹果呀。
我拿起一件我最新的衣服,赶到镇上,找不到苹果,有人告诉我,县城也许有吧。我赶到县城时已近黄昏。我终于找到了苹果。我怯生生地把那件衣服递给卖苹果的阿姨,说,换几个苹果。阿姨拿起衣服看了看,说,你是从哪儿偷来的吧。我说,这是我最新的衣服,我姐病了,什么也吃不下,她喜爱苹果。话未说完,我已泪流满面。
阿姨拿两个苹果给我,我要走,阿姨叫住我,把衣服塞还我。
从县城到我家,有一段阴森森的山路,还有一个乱坟岗。我直往家里赶,不知累,也不知道怕。
当我赶到村里时,夜已深了。一轮欲圆未圆的月亮,如打缺了一角的玉盘,惨惨地白在中天。我忽然看见姐,在清冷的月光下,凄然地站着。她是在等我。
我忙走上前。
姐看见我,仿佛舒了一口气。她一定等得急了。
我说,姐,回家吧。
姐站着不动。我伸出手想拉一拉姐,姐不见了。
哭声,从我家传来。
那年姐二十三岁。
姐永远二十三岁。
 歌谣般亲切的姐
 山泉般纯洁的姐
 庄稼般质朴的姐
 山花般美丽的姐

(1997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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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乙隆乡土散文集《姐,回家吧》之第26篇。此书诚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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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草春晖

寸草春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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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乙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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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母亲,便想起生命的磨难,我会突然地鼻子一酸,心里涌起许多辛涩。
母亲一共生了七个孩子,有三个夭折。这对母亲是很沉痛的打击。在悲痛中重新站立起来的母亲,又得挺起肩膀,与父亲共同担负一家人的生活。母亲在苦难中学会坚强。
母亲富农的家庭成分是横在父亲仕途上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这使根正苗红、被称为山里秀才、年纪轻轻就被任命为大队(现改为村)干部并抽调公社(现改为镇)的父亲难免心存怨尤。
那时候的母亲,在田里拼死拼活地与生产队男劳力一起挣工分,放工回家时,男人们可蹲在墙角吸吸烟、说说闲话,母亲却要煮饭,在一家老小吃饭时,煮猪食、喂猪,在盘碗狼藉的饭桌上匆匆地把一家人的剩饭残汤吃下去,这时,生产队长又吆喝出工了。也许,体力的透支会冲淡精神上的痛苦。那时候的母亲,一方面为这个家含辛茹苦、全力以赴,一方面还得面临家庭破裂的威胁。当我们为了某个目标辛苦劳碌,使身体极度劳累的时候,往往是藉着精神上的一点安慰而挺过来。母亲当时的安慰是什么呢?母亲是怎样挺过来的呢?当拖着疲惫的身躯踏进缺乏温馨的家时,母亲心里涌上来的是什么滋味呢?也许,死死地守住这个家庭,把这群孩子拉扯大,便是母亲当时唯一的信念。为着这个信念,任何生活的困苦和精神的折磨都无法使她屈服。
母亲个子精瘦,干起活来十分泼辣,她脚快手猛,百多斤的担子挑起来能匆匆赶二三十里路不歇肩。那时候家乡很讲究封山育林,每年农历九月属农闲时分,把山成片成片分给社员(现改称村民)割草,平时不准上山捡柴草。有十多名护林员巡山,把守各道上山路口。但母亲常常在月黑之夜上山割草,割后在山上晒。两三天后又在夜里上山把晒干了的草收拢,扎成一捆一捆,挑到三十里外的两英墟去卖。由于路口有人把守,母亲左拐右拐,所走的是无路之“路”。原来母亲是有同伴一起上山的,但有的吃不了这些苦,有的到了黑咕隆咚的山坳,因风吹草动、树影摇曳、禽兽鸣叫,吓得要命,最后只剩下母亲一人。说母亲什么都不怕是假的,她的过人之举,是生活逼出来的。好多护林员为我母亲的胆量所折服,有时也对我母亲开开绿灯,看到我母亲挑着重担在无路之“路”上披荆斩棘蹒跚而行也不忍心去追赶。他们是我古道热肠的乡亲呵!
我一度流鼻血,一串一串地往下直淌,如失控的水龙头(写到这里,我忽然神经质地浑身颤抖)。夜里睡觉时,仰躺着,血流进肚里,第二天大便全是血污,走路也有点走不稳了。母亲用秤跎吊在我的脖子上,秤跎的绳子压住了脖子上的血脉,血就止了,头也渐渐昏晕了。拿开秤跎,好了一会儿,静静地坐着不敢动。但不久血又流下来了……如此反复。母亲整夜整夜不敢睡,照看着我,口里念念有词,向三尺之上的神明一遍一遍地哀求,要用她的命来换我的命。那时候的母亲,也许知道稍不留神我的生命就会从她手里悄悄地溜走。现在想来,我为母亲没动过上医院的念头感到诧异。但我不怨母亲。我只是想起那些早夭的生命,想起那些贫穷、无知的农村妇女只能用土药土办法来对付无情的疾病,我禁不住泪流满面。
现在母亲已六十多岁了,操劳了大半辈子的母亲仍不得闲歇。不肖子如我者,除了继续让母亲操心、操劳,我一时找不到什么良策。1994年我进入汕头特区,几经努力总算有了自己的房子和一份令人称羡的工作,我曾接母亲来住,母亲与妻龉龃,怕我为难,回乡下去了。母亲为我能在城市立足而感到自豪,而面对满头霜发、容颜憔悴的母亲,我欲哭无泪。
(1995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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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乙隆乡土散文集《姐,回家吧》之第25篇。此书诚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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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老叔

两位老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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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乙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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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父的弟弟我称为老祖叔,他有一个儿子,便是堂老叔,我唤他老叔。曾祖父有两个儿子,便是我爷爷兄弟俩。爷爷的弟弟,便是亲老叔,我也唤他老叔,却从没当面唤过他。
打我记事起,老屋便住着三户人家,人丁兴旺的便是我家:爷爷、奶奶和他们的子女、媳妇、孙儿;另外两户便是堂老婶和亲老婶。大人们说,堂老叔和亲老叔“过番”去了。说是“过番”,其实是到香港去。过去,年幼无知的我与孤陋寡闻的父老乡亲都把香港视为“番邦”。
在我幼小的心灵中,香港很神秘。常听人说有人“逃港”(偷渡香港),在海上浸死了,被鲨鱼吃了,在山上跌死了,被打死了,很可怕的。村里有人“逃港”被捉回来,剃了个阴阳头,关在大队部黑咕隆咚的房子里,不时提出来批斗,戴着用白纸糊成的又长又尖的帽子,上面写着“叛国投敌”几个大字,还五花大绑的。父亲在外工作,常对我们说,不要对外人说我们有个亲老叔在香港。
我想,香港一定不是好地方,只有坏人才要去“逃港”。可堂老叔回来时,又觉得那地方实在不错。堂老叔一回来,便是我们整个家族的节日,老屋里里外外,一片喜气洋洋。族人、邻居、亲友,接踵而至,拿一双鸡蛋来贺。堂老叔家收下鸡蛋,回上一条毛巾、一瓶虎标油、十几粒花花绿绿的“番糖”,人家便很高兴。那时候山里人生活苦,常见病一般不找医生,虎标油便很管用,头晕擦额角,感冒擦人中,肚疼擦肚脐。大人们对这瓶小玩意儿十分珍重。小孩当然更热衷于那颗糖。新毛巾是不随便拿出来用的,碰上嫁娶,可挪作贺礼,免得掏腰包。记忆中的堂老叔,是个很慈祥的瘦老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肤细白,一身干干净净的新衣服,在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乡亲中便显得仪表不俗了。他喜欢慢条斯理、轻声细语地说话。
堂老婶和亲老婶都是苦命人。她们嫁过来纯粹嫁一个名份。亲老婶嫁来几年之后,才见到老叔一面,也仅是相处了几天,老叔便一去不返了。堂老婶的境况好一些,堂老叔每隔一年便回来一次,住上十天半月,也不时寄点钱来。纵观堂老叔和亲老叔一生,可说是正经人和浪荡子两个典型。堂老叔在香港又娶了妻,儿孙满堂,可享天伦之乐。落叶归根,他晚年还是回到故乡,在故乡的土地中安息。亲老叔嗜于赌马,他发誓说,等他赌赢了钱,再衣锦还乡。可惜天不遂人愿,他潦倒终生,孤苦一世,客死异乡。
亲老婶说亲老叔托梦给她,称其异乡孤魂,东飘西荡,不能和先祖灵魂相会,又得不到子孙祭祀,极为凄苦。她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堂叔,便去请来一个神婆,要把他父亲的游魂召回故里,让子孙祭祀。那神婆大概懂点文墨,居然说,香港虽属我国领土,但边境森严,目前无法召回游魂,只待收回主权之后,同一国度,便能召之即来。
香港回归之后,亲老婶便请来神婆,有板有眼地摆布一番,饱经沧桑的脸上展露一抹欣慰的笑容。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到20世纪最后一个年度,两位老婶先后谢世,家族中,祖父这一辈便都已作古。
愿在故乡慈爱的地母怀中永安他们的魂灵。
(1999年3月)

(李乙隆乡土散文集《姐,回家吧》之第24篇。此书诚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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