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天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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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奋青滤pe

2020-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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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歌一曲为你饯行

心歌一曲为你饯行

李乙隆

我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学考试的教材,忽听工友喊我,说有人找我。我抬起头来,你已如一杆劲竹,高挑而蓬勃地立在我眼前。
没想到你会来看我,我高兴得有点手足无措。其时正值酷暑,烈日炎炎,工棚如同蒸笼,气味也很是与鼻子过不去,刚刚进来的你一时难以适应。你说给我送来刚印好的刊物,里面有我的文章。我道谢之后,说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你说好吧,便同我一起走出工棚。
我们走进一家很洁净的小店,叫了几道菜,搬来几瓶啤酒。啤酒真是好东西,撬开啤酒瓶盖,也打开了话匣子,喝了几杯,喉咙一滋润,话就更流畅了。要是没这啤酒,两个很生份的人,正儿八经对面而坐,真不知该谈些什么。现在我们边喝酒边谈文学,又从彼此的生存环境谈到社会、人生。话一投机,越说越多,不知不觉都灌了七八瓶啤酒。直至夕阳将坠,彩霞满天,才离开小店,握别在暮色苍茫的十字路口。
我们认识的缘起,是你所供职的文化馆的宣传栏中的征稿启事。知道你们馆所编的文艺刊物正在征稿,我便把自己的打工日记整理出十多则,投进你们的投稿箱。于是就有了我们的交往。
在建筑工地上做小工,身体的劳累算不得什么,精神上的孤寂才是最苦闷的。认识了你,就像地下党找到了党组织,我不再孤独无依了。工地与你离得很近,来往也十分频繁了,当然,主要是我去你那儿,在你的办公室里看书阅报,写写东西,还帮你改稿、校对,在你的宿舍里与你促膝谈心,胝足而眠。我们在一起时,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我们的学养彼此滋润,我们的气质相互交融。
那天我感冒、发烧,你来看我,知道我没去看医生,你生气了,说:“我们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打工仔,如果不爱惜自己,失去了健康,我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工友们都去做工了,宿舍里撇着我一个,要喝杯水也不容易。面对此情此景,你黯然神伤。你说:“我们先去看病拿药,然后到我那儿去吧。”我见你说得恳切,便依你而行。一连几晚,我都住在你那儿,看着你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心里委实过意不去,想说些感激的话,又觉得见外了。
那天,见你闷闷不乐,我问了,起初你说没什么,后来我问得紧了,你才对我说出对工作环境的不满。你说你的上司不学无术,却不懂装懂,处处干预你,使你难以尽情发挥,深感压抑,刊物编得好成了他的成绩,由于他的干预而出了点毛病,批评都落在你的身上。那天他拿了篇狗屁不通的所谓论文来让你润色,要你改得可在省级或省级以上报刊发表,他评职称要用的。他欺你是贫困地区来的打工仔,给你很少的报酬,却要你干很多杂务。这户口、编制之类却是镜花水月。既看不到前途,又赚不到钱,你打算另谋生路。
几天后,我在脚手架上看到你来找我,忙下来。
你说你是来与我道别的。
我问你找到新饭碗了吗,你满脸茫然,我便有些戚然了。
你忽然笑了起来:“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你放心,我不会混不到饭吃的。不久前,还有位漂亮女老板请我去吃软饭呢。”
我知道你后面这句话是真话,你把它当玩笑说说,是想让我笑一笑。我却笑不出来 。其时,灿烂的阳光洒落在你俊朗的脸上,而你的笑容,分明有些苦涩。
背囊轻轻,寂寞沉沉。扛一把吉它浪迹天涯。你孤独的背影在充满灰尘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悲壮。
耳边仿佛传来一缕歌声:“……人生总有许多不如意,世道总有一些不合理,兄弟,我亲爱的好兄弟,你好好干,你好好干不要泄气……”这是我所作的一首歌。我在心中把它轻轻吟唱,为你饯行。

(1998年4月)



(李乙隆情感文集《不见当初的夜晚》之第28篇)
分类:情感文集 | 评论:0 | 浏览:174 | 收藏 | 查看全文>>

小木匠

小木匠

李乙隆

1987年暑假我到深圳去,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却把盘缠用尽,只好暂到一个建筑队的木工组中栖身,给一个看样子比我年轻两三岁的小木匠当帮手,相当于学徒工吧。
头顶着酷暑炎阳,在十几层楼之上搬着木柱、钉着模板,裸着的手背、脖子被晒得脱了皮。有时还得干个通宵,累得我早上起床时两腿总是麻麻的,好像有些不听使唤。
小木匠手脚利索,在脚手架上翻上爬下,敏捷得像只猴子。而我干这一行本来就是赶着鸭子上架,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总有些心慌胆怯,便显得更笨手笨脚了。于是小木匠便常常对我大发脾气,显得很威风。他说我们两个人的活其实就是他一个人干,我成了他的累赘。我知道他对我的不满仅是在我面前发泄,在木工组长面前他是不会说三道四的。派工时组长总安排我跟他,他也从不推却。
混熟了,我和他有了交流,他知道我是个教师,对我便有了些敬重。他惋惜地说:“你这个人一看便知是斯文人,干不来粗活,应该去写字楼上班才对。”
有一天他被生锈的铁钉扎伤了脚底,而且扎得不浅。他把几根火柴头揉碎,把那些药末塞进伤口,然后点燃。只听“吱”地一声,伤口处冒起一股烟和皮肉烧焦的气味。看得我心颤颤的,而他却若无其事。他告诉我,在工地上被生锈的铁钉扎伤,大家都是这样处理的,这样就不会“破伤风”了。我劝他回去休息,他说没事的,还用受伤的脚跺了几下,像是证实似的,说:“不痛了。”
在工地上被铁钉扎伤是常事,这一天便轮上了我。我有点怕他那一招,他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察看了我的伤口之后说,好在扎得不深,不用“火炸”,把血挤出来就没事了。接着他便让我坐到一堆木板上,他蹲在我跟前,拉过我受伤的脚,两手用力地挤压着我脚底的伤口两旁,挤出了一些血。他把血擦干净,掏出一瓶随身带的风油精,滴几点在我的伤口上。我站起来要去帮他干活,他按住我说:“你且歇一歇。”
本来我干一天只得五分工,但月底结算时,我干一天是七分工。我知道这是他为我争来的。
他是揭西人。母亲身体不好。这几年为给母亲治病,折腾得家徒四壁。他是长子,有两个妹妹尚在上学。初中毕业后,他退了学,一心想挣点钱为母亲治病,扶持两位妹妹继续上学。在建筑工地木工组打了几年工,他现在已经是很熟练的木匠了。
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里读书,他走进来说:“跟我去看‘景’吧,散散心。”
我跟他走出宿舍,紧走几步赶上了工友们,大家走进一幢尚未完工的漆黑一团的大楼,登上高层,挤到一个阳台上紧盯着对面楼房的窗口。住在对面楼房的一对男女哪里知道,在夜幕的掩护下,这个阳台上有七八双贼亮贼亮的眼睛正搜索着他们的身影。他们没有关窗,没有拉上窗帘,于是,三级片的情景便呈现在大家眼前。我很不感兴趣,扭头往回走,他跟了出来。我说:“我们找个草坪坐一坐吧。”
从此,他跟定了我,每晚都到附近一个宽敞的圆形草坪上去坐一坐,躺一躺,晚风习习,很惬意的。有两位女孩在我们旁边弹吉他,把一支很好听的歌曲弹唱得支离破碎,撩拔得我技痒难忍。于是我对他说:“你能把她们的吉他借来让我弹一弹吗?”他说试一试吧,便走了过去。不知他跟那两个女孩说了些什么,便把吉他拿来了,她们也跟了过来。于是我弹唱了几支很熟练的歌曲,还卖弄了好多花样,搞得他们很佩服似的。他说:“你真了不起!”我说:“人各有所长吧。在脚手架上,我又蠢又笨,你比我能干多了。”我还告诉他,去年暑假,我办了个吉他培训班,效果不错。他很诚恳地说:“明年暑假再办班吧,我一定去学习。”我答应了他。
我离开深圳时,他把我送上汽车,汽车还没开动,他不走,隔着车窗和我说话。汽车要开动了,他把手伸进车窗和我握别。
车开动后,我想,和他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就这么一想,一丝阴影浮上心头,一种强烈的莫名其妙的伤感涌了上来,有这一别就成永诀的感觉。我一直不喜欢隔着门窗和人握手,我怕一道门坎会把我们隔绝在两个世界上。我一直是敏感而细腻的。可是刚才,我怎么会隔着车窗同他握别呢?他在高高的脚手架上干活,胆大过人,如履平地,我一直想劝他小心些,离别时却忘了说,我好懊悔。
不久,他从高高的脚手架上跌了下来……
几个月后,我才在辗转中听到这个消息……
(1997年4月)


(李乙隆情感文集《不见当初的夜晚》之第27篇)
分类:情感文集 | 评论:0 | 浏览:173 | 收藏 | 查看全文>>

朋友,你现在还好吗

朋友,你现在还好吗

李乙隆

张立新太优秀了,即使坐在那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干,也有一种咄咄逼人的锋芒。我曾笑话他,你是一把宝剑,却没有一个可以把锋芒收藏起来的剑鞘。
他相貌堂堂,气宇轩昂,言谈得体,举手投足透着潇洒,眉宇间有一种什么也不在话下的自信——似乎还有点傲,尽管他没有流露出什么傲气,待人接物不卑不亢。我觉得他是傲在骨子里的人。
像他这样的人会受到一些人的嫉妒,也会受到一些人的尊重,但很难有好朋友的,因为他太优秀了,似乎就显得不够平易,不平易就难以近人。不少人到他身边,都会有相形见绌的心理。
我去见工时,他是负责招聘工作的。当时我的劣根性又莫明其妙地流露出来,我又怯阵了,一紧张起来说话不是结巴便是语速过快,语速一快便有些语无伦次,过后甚至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我以为自己无望了,想不到竟被录用。我曾问他,我见工时表现并不好,为什么录用我?他说在见面之前,已研究过我的资料,见面时,他觉得我的目光很有内涵。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别人对我这样评价。
他是副总经理兼艺术总监,只比我年长一岁,处世比我老练得多。不管他走到哪儿,都会给人一种不可小觑的感觉。而我恰恰相反,连看门的老人有时还要对我盘三阻四一番,我对他们的礼貌和尊重有时倒成了他们看轻我的理由。张立新对我说:“你不要以为我喜欢摆架子,总拿着架子其实很累,但是没办法。在单位里,你不拿点架子,下属员工有时会爬到你头上撒尿,闹翻了脸更不好;在外面你不摆点架子,常常会遇到狗眼看人低的情况。” 有时洽谈一个项目,他毫无把握仍泰然自若,而我明明可以完成得很好却仍要紧张兮兮,使人对我的能力深表怀疑。在目前这个社会,我这种性格是很吃不开的。和他在一起,我可以学到不少东西,可他却说与我在一起,他受益匪浅,一是我“渊博的知识”,一是我的“内敛与谦逊”。我们两人可以“互补”的东西很多。
当然,和他在一起,我有一种绿叶衬托红花的感觉,好在我对这种感觉并不反感。我总是默默地坐在一隅,看着他与客户、合作伙伴谈笑风生。而他也从不冷落我,总是像推销产品一样把我介绍给别人,谈话时也不时回过头来征询我的意见。他多次说我的内涵比他丰富得多,我的思想比他更有深度,只是我不喜欢表现或不善于表达罢了。
作为艺术总监,他有权对我的创意和文案提出修改意见,甚至可以大笔一挥改得面目全非,可他总是十分慎重,即使他所提的意见十分中肯,我一下子就接受了,他仍要说一句:“当然,你还可以再考虑。”这与他在其他员工面前的利索、果断很不相同,不少员工对我说:“你真行,把张总给改变了。”
当客户对我的创意和文案深为满意时,他总是把我推到台前:“就是他搞的。”
认识张立新之前,我似乎已经习惯于默默无闻。人家可以把我的成绩掠为己有,我也曾在自己呕心沥血写出来的文稿上署上别人的姓名。人家如果只是拿走我的成绩,那仍算是好的。还有这样一类人,凭借手中权力不懂装懂地干预我,使我想做好工作困难重重,取得一点成绩是他领导有方;由于他的干预而干得不好的地方,便留给我背着。因此,我对张立新深怀感激。即使成绩百分之百是我取得的,我仍要说有他的一份功劳。当我这样说时,他总是说:“别说这些客套话了。”其实我是真心的。
与张立新共事近一年,他回内地创办自己的公司,我也离开了那家广告公司回汕头发展,如果说一起工作时,我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好同事、好上司,离别之后,我却常常想起他,就像想念一位肝胆相照的朋友。也许今生今世,我与他将不再重逢,我只能在想起他的时候轻轻地问一声:朋友,你现在还好吗?
(1999年3月)

(李乙隆情感文集《不见当初的夜晚》之第26篇)
分类:情感文集 | 评论:0 | 浏览:130 | 收藏 | 查看全文>>

诗意的羞涩 朦胧在朦胧的星光下

诗意的羞涩 朦胧在朦胧的星光下

李乙隆

学校会议厅——剧团临时宿舍的铁门响了一下。我握着一根一人高的水管走了过去。
“是谁?”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人怯怯地问。
我认得出是剧团的演员,说:“我是值夜的老师,听到铁门响,便走过来看看。我以为你们都去演戏了。”
“噢,谢谢你!”她轻轻一笑。
“你怎么没去演戏?”我认得出是昨晚在《武松杀嫂》中扮演潘金莲的人,色艺俱佳。
“我今晚身体有点不舒服,角色让人顶替了。”她提着水桶,显然是要去井边打水。
“就你一个人在这儿,你胆子可不小。”
“我听你们学校的校长说了,每晚有两位老师值勤。”
“今晚和我一起值勤的老师是个老戏迷,我让他看戏去了。你们剧团演得不错,几位内宿的老师也都看戏去了。”我似是在夸赞他们剧团,又似乎想让她知道,今晚的校园,就只有我和她两人了。一对素昧平生的男女青年,共同拥有这校园的夜晚,拥有这一方宁静,那时还很年轻的我,觉得这也是一种缘分!
“我去提水。”
“我陪你去。”
“那谢谢你!”她眉一扬,头一偏,流露出几分俏皮。
“不用谢!”我故作一本正经,“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提着水桶走在前面,我便在后面跟着,边走边聊。
“老师你贵姓?”
“免贵姓李。你呢?”
“我姓周,名叫玉珊。”
看得出她很乐意我的相陪。
这是个不错的夏夜。繁星满天,轻风送爽,树影婆娑。宽敞而整洁的校园,在朦胧的星光下显得格外静谧,有一种虚幻的美感。祥和的夜空下,流荡着一种清新的气息。这样宜人的夜晚,在这空旷的校园,一个孤独而年轻的男人,面对着一个同样孤独而年轻的女人,一个喜欢写诗而崇尚浪漫,一个从事表演而富有情调;一个神态有几分腼腆,一个笑容有几分羞涩。腼腆和羞涩只是我们之间恰到好处的距离,并非难以逾越的障碍。这真是一个诗意的夜晚。
我帮她打好了水,都不急着回宿舍,在井边谈了起来,很自然谈到她所扮演的潘金莲。我说潘金莲的命运其实是令人同情的。她原是个大户人家的使女,主人纠缠她,她不肯依从。主人怀恨在心,将她下嫁又黑又矮又粗的武大郎。如果嫁给一个般配一些的人,她会是个坏女人吗?她见到武松后想:“我嫁给他这一个,也不枉为人一世。”她的思想很朴素,她只想嫁个好男人。她的堕落是王婆的圈套与西门庆的勾引,再加上自身的性压抑。杀潘金莲的凶手不是武松,而是她原先的主人、王婆和西门庆三人。武松为兄报仇,杀她没有错。当时还没有听说过为潘金莲“平反”之类的说法,我的观点便很让她感到新鲜。由此及彼,谈到了《水浒》。我说施耐庵这老夫子一定受过不少女人的气,或许是年轻时屡屡失恋而怀恨在心,他笔下绝大多数女性都是坏女人。阎婆惜、潘巧云、卢俊义的妻子这些淫妇就不必说了,就说他塑造的三个女英雄吧。孟州道卖人肉的母夜叉,胖面肥腰的母大虫,由表及里全无半点女性美。扈三娘“天然美貌海棠花,一丈青当先出马”,应该是个值得赞美的女性了吧,可她却没心没肺,被宋江的拜把兄弟李逵杀得家破人亡,却仍被宋江当成私人礼物,送给面目狰狞、性情粗卤、贪财好色的王矮虎。
由于周玉珊在舞台上的表现,使我开始接触时错觉她的老成、世故而相形见出自己的稚气,而我的高谈阔论又显得很成熟、睿智或许是大愚若智,她倒因为听得津津有味而流露出纯真的神态。她也对我说起她的一些经历和剧团的一些趣闻,但更多的是我小家子气地卖弄。现在想来,她实在比我从容而得体、文静而优雅得多,我只能靠东拉西扯来掩饰自己在美丽异性面前的羞窘,一旦彼此沉默,我便会很不自然。
帮她把水提到宿舍,我邀她到我房间里坐坐,她欣然答应,一点也不做一做矜持的样子。也许她知道,她稍一沉吟,我就会落荒而逃。
在我的房间里,我拿出我发表在报刊上的文章给她看,还用吉他弹唱流行歌曲给她听。她欣赏的目光使我忘乎所以。我还说要编一出题为《潘金莲》的潮剧,用我的观点重塑潘金莲的形象,请她来演,她愉快地答应了。
我们谈得很晚,谈得很开心。我忽然想起她身体不舒服,便关切地问她要不要早点休息,她说:“好吧,我去休息了。谢谢你伴我度过一个开心的夜晚。”便站了起来,神态还有些留恋呢。见她真的要走,我更是依依不舍,很懊悔自己问她要不要早点休息会被误为逐客,忙说:“我明天上午没课,可以休息,今晚值勤,就不打算睡了。如果你不累,就再坐一会吧。”她说:“天不早了,戏也快完了,他们快回来了。”
我送她去宿舍,一路上说了几次“小心,走好”,一副小心侍候的样子,显得很细腻、温柔,而我的内心,也确实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柔情弥漫着。
我侧过脸,偷偷看她,在朦胧的星光下,她朦胧的脸有一种令人无比疼爱的美。她一定感觉到我在看她,微低着头,默默地、慢慢地走。
在会议厅门口,她回过头来,想说什么,忽然有了些羞涩,娇羞一笑,说:“你走好。”转身走了进去。
我走了几十步远,才听到铁门缓缓合上的声音。
后来,我有了时间,摩拳擦掌想写潘金莲时,才知道我的写法已是步人后尘了,于是只好作罢。
多年以后,看了电视连续剧《水浒》,王思懿扮演的潘氏,美妙绝伦的笑容,清纯得令人感动,勾起我几多感喟。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不知那位一面之交的农村业余潮剧演员周玉珊,现在身在何处,真希望她能看到这篇文章。
(1997年8月)


(李乙隆情感文集《不见当初的夜晚》之第25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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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当初的夜晚

不见当初的夜晚

李乙隆

从深圳回汕头时,朋友一再提醒我不要乘坐汕尾的车。可我乘上的恰恰是汕尾的车,因为车头也挂着“深圳——汕头”的牌子。如果懂得注意车牌号码就不会上当了。
这辆客车是按深圳到汕头的路程收费的。可刚驶入汕尾地界,便停下了。很快便有另一辆车前来“承客”。“承客”一般是两辆车之间的交接,乘客是不用再付款的。大家便上了另一辆车。车驶了一会,便上来两个彪形大汉,背靠车门,对乘客虎视眈眈。那个拉客的“瘦猴”便向乘客收钱了。开始时有个乘客大声嚷嚷,不愿掏钱,那“瘦猴”杀猫儆猴地扇了他一巴掌,很响亮的“啪”的一声,仿佛打在全车人的脸上。接下来,大家都乖乖掏钱。当时从深圳到汕头全程50元,他们半路承客却又敲了大家60元。车子还没驶出汕尾地界(据说也不敢驶出他们的势力范围),他们便不由分说地把大家轰下车来。
本来我身上有130元,作为车租和路上花费是绰绰有余的。谁知在深圳上车时被哄去50元,路上吃了一碗温吞水泡饭,花了10元,在汕尾被敲去60元,路程还剩下不少,身上只剩下10元,回汕头是不够的,何况要到家乡还得转两次车。如何用好这10元是颇费心思的。我忽然想到再过几十里路有一个小镇,小镇附近的一所中学有位以前的同事。这10元钱刚好坐车到那个小镇,再步行一二里路到那所中学找那位前同事,便可吃上晚饭,住上一晚,第二天向他借钱回家。
 “他不在这里了。”当我风尘仆仆地赶到那所学校,隔着锁着的铁门,询问一位走近铁门的老师时,她说。
这时我脑子里迅速闪过我在某校教书时的一件事。有两位南下打工的外地人隔着学校铁门向我求助。当时正细雨霏霏。他们一时找不到工,找不到住宿的地方,要借教室住一晚。他们幸运地遇上了我这个心地不错的人,不假思索便打开铁门放他们进来。可我现在会像他们当时那么幸运吗?对比当时的情况,我是个男人,当时学校里还有几位血气方刚的男教师,安全感很强,而且在我看来,那两个可怜兮兮的外地人也不像危险分子,故我用不着警惕。可现在我面对的是一个正值妙龄的女教师,我怎么才能使她信任我,屏除戒备,打开铁门呢?我忽然想到我身上的作家会员证,有时它比身份证更有用。但愿面前这位女教师是个文学爱好者,对所谓作家之类有好感。于是我忙拿出会员证递给她,说:“能否让我进去,借一间教室住一晚?天这么黑了。”
她把那张会员证看了又看,沉吟着。我怕她说出拒绝的话来,忙把自己的身份证、边防证、大专毕业证一古脑儿递给她。往深圳打工,证件多的是。尽管我急于表白自己、证明自己,但我还是把握分寸的,像路上的遭遇我就暂时不讲,以免让她感到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江湖险恶而加重防备心理。
她把证件看后,塞还我说:“我没有铁门钥匙,我得去向另一位老师拿。”转身向校园深处走去。
等了好一会,不见她来开门,可我并不想走,一是我已无处可去,二是我坚信她会来开门的。也许此刻,她正在某处张望,我坚持不走,她迟早会来开门的。
远远看见有个人影姗姗而来,我估计是她,便高兴起来,觉得今天的经历真有点传奇色彩。
走到校门,她朝我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开了铁门。也许是情景特殊之故,她微笑点头的神情,她低头开锁的仪态,成了我心中美丽的经典。这时我才发现,个子不高的她,眉目俏丽,穿着吊带裙,扎着短辫子,有一种小巧玲珑之美。
我终于踏进这所陌生的校园。也许是当过教师之故,也许是厌倦了漂泊,我忽然有回归家园般的亲切和感动。校园里的灯火,弥漫着温馨。
她说:“从现在起,直到明天离开,你便是我的哥哥。刚才我去向一位老师拿钥匙时,我是这样说的。如果我不骗他,他不会把钥匙拿给我的。记住,遇上本地的老师,也不要说潮汕话了。你的普通话还行,听不出你是潮汕人。”
走过空荡荡的操场、静悄悄的教学楼,便是教师宿舍楼,有人站在三楼的走廊上嚷:“小丽,你哥哥来啦!”她便很高兴似地说:“我哥哥在汕头打工,今天来看我。”
她的房间在二楼,收拾得很洁净、很整齐。有两张单人床,两张床之间是两张办公桌。窗下有一对沙发和一只茶几。
她泡了一杯绿茶给我,我刚喝了一口,肚子里便咕咕噜噜“闹革命”。中午那碗价值10元的饭难吃得很,我只吞下半碗,现在肚皮饿得紧帖脊背。也许我的神色告诉了她,她说:“你还没有吃晚饭吧?”我点了点头。她说:“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便下楼去了。
不一会,便拿来了一包粉丝,两个鸡蛋,是从其他教师房间搜索来的。用煤油炉煮起来。煮好后,加糖、调拌、盛在碗里、双手递到我手上说:“你吃吧。”默默地看着她做这一切时,丝丝亲情般的暖意荏苒过我的心头。
我们的交谈便断断续续地进行着。她告诉我,她是湖南人,通过人才市场来到这所学校,上初中音乐课。同房间的同事也是通过人才市场来的外省人,被一位学生家长认作干女儿,住到学生家里去了。说这话时,她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我也说说自己。也当过初中教师,虽不是上音乐课,但我喜爱音乐。于是我们便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许多共同语言。
我们谈得很投机,谈得很晚。
她带我去浴室冲凉。当我冲好凉走出浴室时,看见她在外面淡淡的星光下等我,她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玉立亭亭,朦胧的侧影楚楚动人。
她到一位同事的房间去睡了,把自己的床让给我。
第二天一早,我们一起到校外吃了早点。她拿100元借我,我说不用这么多,她说,拿去吧。
回家后隔了一天,我便拿钱去还她。为了不影响她工作,我坐了一会就告辞了。
很快,我又开始新一轮的漂泊。
曾经以为我的家,是一张张的票根,撕开后展开旅程,投入另一个陌生。这样漂荡多少天,这样孤独多少年,从终点又回到起点,到现在才发觉:路过的人我早已忘记,经过的事已随风而去,驿动的心已渐渐平息,疲惫的我,是否有缘与你相依……
有一次也是从深圳回家乡,在巴士上听到这首歌时,心里泛起许多漂泊人生的酸甜苦辣,日趋干硬的心仿佛淋过一场细雨,一下子柔润起来。那个小巧玲珑的女孩,低头开锁的神态,亲切的微笑,似幻、如烟,轻轻地在眼前掠过。记忆,定格在那个夜晚。我要去看她,我一定要去看她。
当巴士路过那个小镇时,正是暮色苍茫。我立即下车,买了一些礼物,急急地往那所学校走。
她已经回湖南去了。没有人告诉我,她现在身在何处。
校园依旧,只是不见当初的夜晚。
(1998年8月)


(李乙隆情感文集《不见当初的夜晚》之第24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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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你北望中原

我为你北望中原

李乙隆

大家杯盏交错,酒兴正酣。而我也许是因为连日疲劳,加上情绪低落,忽然感到不胜酒力,悄然离席。
我虽有些头重脚轻,但还是觉得有把握走回房间的。谁知走到餐厅门口时,我忽然步履踉跄,感觉似乎很清晰,可双脚就是不听使唤。我斜靠在门旁,迟迟不敢举步。
门口两位迎宾小姐见状,面面相觑了一会,便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搀着我走进了电梯,一位回到岗位上去,一位继续搀着我,问我住几楼。我舌根发硬地报出了房间号码。
到了我所宿房间的楼层,我虽然努力想稳住身子,减轻这位小姐的负担,但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身子直往地上倒。太难为她了,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我弄进了房间。
我“扑”地一声倒在床上,如一根沉重的木头。
我的酒醉与人不同。别人喝醉了酒会沉睡,我喝醉了酒却睡不着,脑子里异样的清醒,太阳穴兴奋地跳动着。
迎宾小姐为我脱去鞋袜,把我垂在床下的脚抬到床上,为我盖上了被子。
她问我要不要喝水,我说要。
她倒了一杯水,转过身,扶我半坐,把水递给我。她初中生般的清纯,邻家小妹般的亲切,山明水秀的容颜,春暖花开的笑靥,至今仍旖旎在我的记忆里,鲜活在我的感觉中。
那时我是潮州一家食品公司的广告策划经理,是公司派来郑州参加全国食品展销会的先头兵,负责筹备工作,已在这家酒店住了十多天。展销会期间,酒店餐厅,熙熙攘攘,宾客如云。我整天步履匆匆,忙七忙八,虽天天与这位迎宾小姐打照面,对她却似乎没怎么留意。然而今晚,正是她搀着我来到房间,此刻房间里就是我和她两个人,我半躺在床上,喝着她倒给我的水,她端坐在另一张床上,与我近在咫尺。我看得清她的眼睫,像扇尾鸟的羽毛,优雅地竖立在她白皙细腻的脸上;我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芬芳。原本天各一方素昧平生的两个人,就这样共处一室,房子里因为她的到来而氤氲着温馨,我正享受着她的照料,这不知是何世修来的福祉。一阵恍若隔世的柔情荏苒过我的心头。我被自己这种感觉感动着。我望着她说:“谢谢你,小姐!”她说:“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她的话虽有些职业化,但听起来却别有一番韵味。她已安顿好了我,本来可以走了,但她并没有立即就走。
“你贵姓?”我问。
“免贵姓秦。先生你呢?”
“我姓李。”
又沉默了一会,她说:“李先生,你没事了吧?”
“没事。”我知道这样一说,她就要走了,我希望她多呆一会儿,又不好意思说什么。
 “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秦小姐,”她一站起身,我觉得自己仿若路边的弃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对她的留恋,唤了她一声,却只能接着说,“你慢走。”
半夜呕吐得天翻地覆,第二天发烧头痛,我跟老板请了假,便一个人沮丧地躺在床上。电话铃响,竟是秦小姐打来的,仿佛灰暗的屋子里突然射进了一束阳光,我的精神为之一振。她说:“今天早上你们公司的人来吃早餐,怎么没看见你?你没事吧?”
我告诉她有点不舒服。她说要来看我。
过了一会,她来了,脱掉迎宾小姐的旗袍,换上了素雅的连衣裙。她一走进来,便有一股温煦的清风扑面而来,萧索和凄冷荡然无存。
她用手背往我额上一探,“哎呀”一声:“发烧得这么厉害,你们公司也不送你去看医生,丢下你一个人,真是……”
我忙解释:“我早上向老板请假时,他过来看我,问我要不要紧,用不用派人陪我去看医生,我说不要紧,多睡一会就好了。”
她说要陪我去看医生,我顺从了。
当我叫她“秦小姐”时,她说:“不要叫我什么小姐,叫我红红吧。”
打的到了医院,她跑前跑后地去挂号、缴费、拿药。
回到房间,我服了药,她叫我睡一会,便出去了。
中午时分,她又打电话过来,问我想不想吃点什么。我说现在还不想吃。
以后,她不时打电话来。
她说我有一种诗人气质,给人一种清新、脱俗的感觉,不像其他生意人。我说我充其量只是个文化打工仔,并非生意人。她说我在生意场上周旋,还能保持清纯、脱俗的气质,看起来聪明而不是鬼精明,有书卷气而没有铜臭味,好几天前她就开始注意我了。
我也向她诉说自己的苦恼:我为公司筚路蓝缕,呕心沥血,全权负责这次展销会的筹备和广告策划工作,由于旁人的鼓唇弄舌,老板忽然生疑,致使有些方案无法实施,使这次展销会的效果大打折扣。心中的苦闷一经倾诉,心情便云淡风轻起来。
展销会结束了,我说有些私事要办,没跟同事们一起“班师回朝”,又住了两天。
这两天,红红请了假,陪我游玩。我的心灵因为她的美丽而变得年轻,我的步履因为她的笑声而变得轻盈。我红色的风衣,和她那月落乌啼般黝黑的披肩秀发,一起在秋高气爽的丽日和风中飞扬。
快乐的日子转瞬即逝。我要走了。当我一个人走向机场时,我知道我凄清的背影,写满她惆怅的目光,蓦然回首,她亭亭玉立的茕茕身姿楚楚动人。
我回公司后,凭着自己的真才实干,很快又获得了老板的信任。他住院治病和疗养的几个月间,让我代他总经理之职。
这期间,我与红红的联系主要靠书信。她上班时间较长,上班时不能打电话。她宿舍里没有电话,我无法打给她。我们也喜欢书来信往、鸿雁传情这一传统方式。
我写信的条件比她优越得多,可以利用工作之暇在办公桌上铺纸展笔、斟词酌句。她住的是集体宿舍,没有桌子,只能抱着纸箱在床上给我写信,有时疲倦得眼皮直打架,还坚持着把信写完。
老板回来后,要正式任命我为副总,继续主持全面工作,我却呈上一份“出师表”,请缨前往郑州创办分公司。我写道:“自古得中原者得天下,郑州,历来乃兵家必争之地……”
我想给红红一个惊喜,一直没向她透露我的郑州之行。前往郑州的途上,我设想着与她重逢的情景,那些情景像电影上的画面,在我脑海掠过。我不断地进行修改,重新剪辑,力求尽善尽美。我被想象中的情景激动着。
我到郑州之后,强忍着去见红红的迫切之念,想把工作理出个头绪再从从容容地去见她。万事开头难,我不想在我忙得焦头烂额之际,让红红看到我。去见红红,我要让自己有一个好形象,好心情,而不是满面倦色,风尘仆仆,甚至愁眉不展。今后相处的机会多的是,我安慰自己。
等我把工作推上轨道时,便意气勃发、满怀爱情地去找红红。
红红不在了。她早已离开那儿,不知现在身在何处。
几个月后,我回到潮州总公司,在我的宿舍里看到红红的三封信。原来在我动身往郑州之时,她便寄来一信,说为了摆脱一个无赖的纠缠,辞职回到长沙(她是长沙人)。另外两封信便是在长沙寄来的,第一封信告知我新的单位地址,第二封信说她等不到我的回信,打我寻呼没有复机,打电话到我单位才知道我去了郑州,问我在郑州的电话、地址,我的同事没有告诉她,只好留下一个电话号码,请我的同事转告我。
事情就是这样阴差阳错,叙述起来便有好多枝蔓。从写作的角度来说,一篇短文细节太少、枝蔓过多实非佳构,这正是我迟迟没有把这个真实的故事写出来的原因。今天整理抽屉时又看了秦红红的那些来信,为排解满怀惆怅打开电脑敲击着这些文字,这些枝蔓想避也避不开,只好交代个清清楚楚。我的寻呼机入的是粤东网,去郑州开分公司当然要换网,不久,原来那个号码缴费时间一过,就变成空号。我与红红之间的一条线索就这样中断。那时候手机还叫大哥大,一般是老板才有的。如果没特别交代,同事是不会随便把我的电话告诉别人的。她留下了电话,同事也许是一忙就忘了,没有转告我。
我立即给她去信。信被贴上“查无此人”四字退回了。我请长沙的朋友去那家单位找一找,朋友回复,红红走了,不知何往。
不久,我因病辞职,回家休养。我交代那些前同事,如果有电话找我,一定要告诉对方我的电话、寻呼号码,我只有朋友,还没有仇人和债主,谁都可以找到我。
我恢复使用留给红红的那个寻呼号码,它已经空号好长时间了。红红还会打这个寻呼吗?希望很渺茫,但我仍心存侥幸。
红红,划过我生命的一弧亮丽的彩虹,一道温馨的风景,就这样消逝在滚滚红尘、悠悠岁月、茫茫人海之中么?
这个真实的故事还有点不耐人推敲的地方:红红回到长沙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家庭地址呢?
其实,我要找她不容易,她要找我还是能找到的。也许她认为,她留下的那个电话号码,便是我和她之间的最后一线缘,有缘千里能相会,缘尽随缘莫强求。说到底,只一个“缘”字了得。现代人步履匆匆,一见钟情并不难,难的是一见钟情之后的一往情深。时过境迁,谁还会对这么一点情缘耿耿于怀呢!我是不是有点傻?
(1999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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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乙隆情感文集《不见当初的夜晚》之第22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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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美的夜晚,在我们身边款款流过

凄美的夜晚,在我们身边款款流过

李乙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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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埋头填写着原料库存表,忽听身后有人唤了一声“李老师”,回头见一位陌生的女郎正望着我,显然是叫我。她具有令我眼睛一亮的效果。我好些诧异。她是谁呢?怎么认识我?
她走近一步,自我介绍说:“我是人事部的,我叫肖玉萍。”
我进厂时填写的登记表就送在人事部,而我到哪个室干什么工作都是人事部安排的,怪不得她认识我。
她履行公事似地问了我工作上的情况,递给我一份厂规,就走了。
这个厂的老板是香港人,管理严格。厂规规定,不准用电话谈私事,上班时间不准会客,不准带外人到宿舍过夜,女工宿舍不准男工涉足,等等。触犯厂规即被开除。不时可见食堂门口贴着开除员工的布告。
认识肖玉萍后,便常常会在人头攒动的食堂中,在上下班的人流中看到她绰约的倩影,她青枝绿叶的姿色在我眼里是一枝独秀的风景,而她看见我时,便送给我一个颇具亲和力的大方得体的笑靥。
每天傍晚,我常常到后面的山岗上散步。山岗上有许多松树,还有一个名存实亡的小水库,水库没有水,长满了草,四周是石堤,常常有许多人在上面坐着。我喜欢在这个山岗上看夕阳将坠彩霞满天的情景。那天我便在那儿遇上了肖玉萍。这是在厂外的环境下第一次与她邂逅。有风轻轻吹过,缤纷的霞光便在她的一肩秀发上跳跃着。那个黄昏便因此而格外抒情。
与她同行的两个女孩先走了,剩下我和她两个站着说话。我提议到石堤上去坐一会,她爽快地答应了。
在石堤上,我们谈了许久,谈得很开心,直到天空灰暗下来,万家灯火次第绽放,山岗上人影稀疏,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从此我们便常常相约在这里聚谈。我们都当过教师,有许多相类的人生感受;我们都爱好文学,文学是百谈不厌的话题。我常常把刚发表的文章送给她看,她欣赏之情溢于言表。我和她之间的空气逐步温馨,了解逐渐加深。终于,晚上可以约她一起外出、一起去看电影了。彼此间那段羞涩的距离逐渐缩短,从一尺来宽的间隔到肩碰肩手搭手。我可以搂着她的肩膀过马路了,动作也从忸忸怩怩到理直气壮。回宿舍时,我送她到女工宿舍的铁门口,她进门后,回过头来,隔着铁门栏望着我。她的目光是一道幽深幽深的小径,循着这道小径,我正一步一步地走进她心灵的深处。
有一天,当我试探式地吻了吻她的头发、脸颊受到默许,得寸进尺想吻她的嘴唇时,她竖起一只手指按在我的嘴唇上。她说,等到还清了家里的债,并攒下一些钱可作急时之需之后,她会回到家乡去教书,她不喜欢光怪陆离的南方都市,她喜欢内地那种平静淡定的生活。我说我也一直想攒下一点钱之后,找个安静的地方来写作,我喜欢内地的安静和古朴,“我跟你回去好吗?”她听后,俏皮地说:“我要研究研究,再答复你。”
男工宿舍的热水不够用,要洗热水澡不容易。她知道后,让我每晚七点左右提着空桶到女工宿舍铁门口等她,她提一桶热水来倒给我。
那些日子,我被一个纯情、秀丽的女孩温柔体贴着、关心着,而我也深深地爱着这个女孩,我的心中幸福盈盈。如果没有爱情,这打工生活不知多乏味呀!
办公室主任是老板的妹妹,她把我从原料库存登记员提升为办公室高级文员。在办公室里,她就坐在我的对面。我常常会碰到她肆无忌惮的挑逗的目光。她常常走到我的身边检查我的工作,身体紧挨着我。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厌烦。我把这一切告诉了肖玉萍。肖玉萍说:“她这个人很变态,你要当心。当她无法把你搞到手时,会恼羞成怒,处处跟你过不去。厂里被她玩弄过的男工有好几个。她还是‘鸭店’的常客呢!”
后来办公室主任果然处处刁难我,有一次还当着老板的面把我写的材料摔到我身上,说我所写的东西狗屎不如。我愤而辞职。
我又开始找工了。找工有时是很困难的。路上那些找不到工的流浪者随处可见。他们有的连公共汽车都坐不起,背着包裹东奔西走。在找工的跋涉中,我深深的体会到,深圳只是有钱人的城市。
那晚,我回到宿舍铁门口,玉萍向我走了过来。她一定在旁边等我许久了。她通知我,我的床位已安排给别人了,我今晚就得收行李离开。说完,她凄然地问我:“在这附近,你有朋友可以借宿吗?”我摇了摇头。
我进去收拾行李时,她仍在一旁等着。我出来后,她便静静地陪着我走。我们不知不觉又来到后面的山岗上,我说:“坐一会吧,等一会我自己去找旅馆。”我们在石堤上坐了许久。那一晚月色如水。为了不招惹坏人,我们坐到树阴下。
她说:“你睡一会吧,你明天还要找工呢。”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醒来时,我身上盖着她的外套。欲圆未圆的月亮,如缺了一角的玉盘,寂寂地悬在天边,轻风剪剪,树影依依,芳草离离。凄美的夜晚,就这样在我们身边款款流过。
天亮分别时,她说:“如果你找不到工,一定回来找我。我这几天也让老乡、朋友帮忙找一找。如果你来时我在上班,就到这树下来,我把信塞在这个小洞里。”说着她指了指树头上的一个小洞。
又白白奔波了两三天,我回到那儿,果然在小洞里找到了她的信,她为我找到了工作。
由于相距较远,我们每月才见一次面。见面时,我们常常激动得难以自持。她柔若无骨地躺在我的怀里,任由我闯进她生命的深处。
后来我到了汕头,她仍在深圳打工。
一年后,她回家乡教书去了。她问我是否记得当初的诺言。我说记得,只是我一直赚钱不多,未能攒下什么钱,过两年再说吧。
又过了一年,她结婚了。
后来,动荡不定的生活,使我与她失去了联系。
不知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每想起她,我只有深深的祝福……
(1997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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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乙隆情感文集《不见当初的夜晚》之第21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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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过那一段缘

错过那一段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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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乙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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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血气方刚,满怀爱情无处奉献。公司里虽不乏白领丽人,而我初来乍到,且毫无背景,充其量只能是个谦卑的角色,有时还得任劳任怨,委曲求全,心里其实苦闷得很。
我在郊外租了一间房子,每天乘公共汽车上下班。离单位不远处有一站亭,我下班后便在这儿等车。
站亭对面有一五金店,店中有一女子,个子不高,胖瘦适中,披肩发,肤色白皙,容貌清秀,一颦一笑极具女人味。
等车是十分乏味、令人焦躁的事。上班时遭遇的一些烦恼,也没有因下班而消除。然而,对面那位女子的凝眸,使我忘记了多少烦恼和焦灼,给我多少柔润和温馨,我常常感动得难以形容。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这两句诗道出了隔着银河迢迢相望的牛女无奈,用在我们身上却是:嘈嘈一路间,脉脉不需语。车水马龙在我们之间熙来攘往,却无法把我们的目光隔断。
沐浴着她如水的目光,我深深地沉浸在幸福之中,常常连车来了都不知道,有时巴不得车迟来一些。怀着一腔柔情,我写下了《你的眼神把我灌醉》一诗。后来,听到一首通俗歌曲也以此为题,我并不以为是被剽窃或引用,我觉得只是相同的体验和感受。实在找不到比这句话更为生动的语言,贴切、传神地表达那样的一种感受。
与她对视成了我每天快乐的主题,她的目光是灵感的泉源,她是我眸子中唯一的风景。我不放过任何一次情感灵动,写下了《怀念一种目光》、《凝望你打电话的姿势》、《用你的笑容取暖》、《很想知道你的名字》等一批散文和诗。
对爱的追求,除了真情,有时也需要一点心机。我原打算把这些作品抄在一个本子上,加以装帧设计,配上题饰尾花,在几个月后的中秋节那天,把这个本子送给她。
后来,发现她订有本市晚报,我大喜过望。我经常在晚报上发表文章。现在,我要把为她而写的诗作都拿到晚报上发表。不知她是否喜欢看晚报的文学副刊,我必须诱发她的注意。于是我鼓足勇气到她的店里打电话。我心里其实紧张得要命,不敢跟她多说一句话,只是淡淡地和她点点头,努力用淡漠来掩饰自己的“心虚”。我打电话给一位写评论的文友,咬字清晰地自报了姓名,谈起近期自己在晚报上发表的文章,字正腔圆地说出了见报日期、文章题目,还说接下来还有几篇要发表,请他留意,并为我写篇评论。我的这番话只想说给她听,文友只是个幌子。我可谓用心良苦。
然而,生活总是充满着阴差阳错。由于修路,迁了站亭,拆散了我们脉脉对视的目光。不久,她的小店也拆迁了。茫茫人海,芳踪何处?如果说我们没有缘,目光与目光,为什么会越过多少攒动的人头,一次次地缠绵在一起。如果说我们有缘,又不知何时重逢。
她留给我的,其实仅仅是一个美丽的影子;我送给她的,却有文字的魅力,灵魂的声音。她会记得我吗?她会看到我的文章吗?
终于收到了她的信。她说,她曾寄信给报社,询问我的地址,没有回音,曾通过报社转信给我,也如泥牛入海。现在她终于通过很间接的关系,在晚报社抄到我的地址。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不是隔着一条马路,而是隔着一张桌子。她挺着大肚子,苍白的脸上有不少妊娠斑,比以前瘦多了,现在仔细看来,她并不算美,但我却产生一种亲情般的温柔,有一种心疼的感觉。我多想成为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与她相濡以沫,走进岁月。然而,已经迟了,茫茫人海中,我们曾经多少次深深凝眸,然而,我们终将擦肩而过。
她打开一本带锁的精装日记本,里面贴着我的那些诗作的剪报,一篇不漏。我把它锁住,锁住漫溢的情感,锁进灵魂的深处……
(1998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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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乙隆情感文集《不见当初的夜晚》之第20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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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居时期的爱情

隐居时期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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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乙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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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攒了一点生活费,我忽然心血来潮辞了工,到姑姑家去。姑姑家在一个很偏僻的客家小村中。我想躲到那儿隐居一年半载,潜心写一部长篇小说。我觉得这几年东奔西走,见识了社会的形形色色,有许多想法,手痒痒的,想写出个轰动效应。
那天小表弟上学没有带伞,放学时下起雨来。我便到学校给表弟送伞。学校设在附近一个较大的村子里,有几条路径可走。我到学校时,表弟已从其它路径回家了。我在那所小小的学校走来走去寻找表弟时,遇上了她。她一米六以上的身高,身姿窈窕,鹅蛋形的脸,五官十分端正,一肩瀑布般的秀发,一袭镶着金边的飘飘长裙,浑身上下青春洋溢,颇具气质和韵味。在这样简陋的学校出现这等模样的人物,犹如清风扑面。也许是我的探头探脑引起了她的警惕,她似乎已经注意我一会儿了。她用客家话问我:“你找谁?”我用普通话回答。这时雨已小了,没有雨具的学生也走了。学校静了下来。整日里热热闹闹的学校一静下来就给人一种很静谧的感觉。西边的山上还透出薄薄的霞光,给似有若无的雨丝镀上一层亮色。这时我的心情好得莫名其妙,好像心中充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惬意。我忽然很想在学校里多呆一会儿,那些简朴的教室、课桌椅、黑板、讲台,操场上的球架,操场旁的树木,都唤起我怀旧般的温馨与亲切。她似乎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我对眼前景物的留恋,并没有巴不得我快点离开的意思,而是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我。我也知道我此刻的愉悦,与她美好的形象与态度不无关系。
当我要走时,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校门口,走到她身边时,我大大方方地跟她打招呼:“老师,我走啦!”仿佛是她讲礼貌的学生。她笑了。她笑时,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有几条细纹,这不是年龄的印记,而是一个特征。这种笑容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眼角的细纹中仿佛注满了温柔。从此我迷上了这种眯眼式的笑容。后来在电视里的日本偶像剧场上看到有位女明星便是这样笑的,我几乎成了这个偶像的追星族,仅仅是为了看到这个笑容,我便喜欢上这位明星主演的所有影剧。
她笑着,用很动听、很标准的普通话说:“我们学校很简陋,你不要见笑。”我忙说:“怎么会呢!我很喜欢这学校。”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我便在学校周围的小路上徘徊,希望能遇上她。没有遇上她,白白踯躅了两三个钟头。
第三天我又在放学后去学校周围散步。总是独个儿走来走去,如果不是白痴,便是哲人或诗人了。我虽然会呕心沥血把诗写得很臭,却有些人尤其是女孩说我有诗人气质。因之我一个人在这儿走来走去便显得很独特很气质很诗人了,别人怎么看我不知道,我自己在那时候却是有这份自我感觉的。
有心人天不负,第三天便遇上了她。那么小的校园,那么小的活动空间,像她这样青春洋溢的女孩怎么可能囿于其中而不旁逸斜出呢?
她正从校门口娉娉婷婷、绰绰约约、袅袅娜娜——我恨不得把所有美妙的词语都用在她身上——姗姗而来。与她一起走着的还有一个人,是她的女同事吧。我忙闪到一棵大树后,闭上眼睛深呼吸三次,平定了一颗怦怦乱跳的心,便装做没看见她,继续漫步。她们走近了,我才扭头,看了看她,点了点头。她又是那个迷人的笑。就是这个该死的笑,搞得我神魂颠倒,今晚我又要辗转反侧了——不知她何苦要这样折磨我。可在遇到她那当儿,我的心中充盈着一种绵绵的温情与愉悦,能遇到她我多满足,能得到这个笑容我多满足。怀揣着她那个眯眼式的无比温柔的笑靥,我仿佛采撷到一朵世上最美丽的花朵,心满意足地回家了。在路上,我还因为激动而有些难以自持,想奋力踢飞一块石子,却没想到它是嵌在路面上的,坚固无比,使我的右皮鞋很受伤,使我的脚趾痛了好一会儿。
正当我因无法向她靠近而苦恼时,机会却自己找上门来了。她与一位女同事来我姑姑家家访。她的这位女同事是我那调皮捣蛋的小表弟的班主任老师。
看到她踏进门槛,我的嘴张得比鸡蛋还大,而她看见我却毫无意外之表情,神态自然,得体大方。她知道我的情况比我对她的了解要多。表弟在学校是出了名的捣蛋鬼,几乎所有老师都知道他。他把我从深圳买来送他的那些小玩意拿到学校去摆阔,他喜欢在同学、老师面前吹嘘我如何了得,仿佛推销伪劣产品。
一回生二回熟。一来二往我与她便形同恋人了。那时候我与她都很纯情。
听说学校缺一名教师,我跟她去找校长,要求到这儿来代课。校长阴阳怪气地看着我俩,又看了看我用以证明自己文化水平的一大叠发表过的文章,说:“能写文章不一定能教书。”拒绝了我。
我居然连一名小学代课教师还当不成,我的自尊受到了一定的伤害,一气之下离开了那个小村。临走时,我对她工作的地方深情地凝望了一会儿,便毅然决然地走了。我暗暗激励自己,不混出个人模狗样,决不回来找她。
几年后,我回来时,已物是人非。
(1998年8月)

(李乙隆情感文集《不见当初的夜晚》之第19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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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的含义没有答案

眼神的含义没有答案

李乙隆

站在窗口看夕阳,看镶着霞光的远峰,看夕阳下的葱茏田园,这是我的房间得天独厚之处,也是我每天放学后的一点诗意的享受。这时我的心宇一片澄明。
忽然看到了她,在不远处的菜园里锄土,温柔的霞光泻落在她那一肩瀑布般的秀发上,她那绰约的身姿,随着锄头的起落而极有韵致地一挺一收,迷人的曲线在劳动中得到更美的表现,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亮丽和健康。放学后的校园一片宁静,而晚霞中的田野也静谧而祥和,我听不到她锄土的声音,仿佛在看一段无声电影的经典镜头。
她忽然抬起头,第一眼便碰上我的目光。她站直了身子,一手扶着锄头,与我对视了一会,便继续锄土。
她是这所学校的民办教师,想不到她家的菜园正对着我的窗口。从此我不但能看到她锄土时跳跃着的曲线美,还能看到她在菜园里摘菜时的娴静端淑。
其实学期初开会时她就已给我惊鸿一瞥之感。她身高约1.7米,身材匀称,胖瘦适中,椭圆的脸,鼻子端正挺直而不失柔润,丰润的嘴唇轻闭着,显出少女的矜持,俊朗的前额梳着清清的刘海,双眼皮和微微上扬的睫毛使秀美的眼睛显得有神。也许是田间劳作之故,皮肤不是很白,但泛着红润。乡村女教师大多不施粉黛,她也不例外,这使她的美显得纯净、素淡。
那时候我很书呆子气的,业余时间主要就是看书、学习,用以调节精神的,便是站在窗口看夕阳。那时候我一定是个很乏味的人。家境的窘迫,生活的挫折,情感的创伤,都使我显得自卑、怯懦。在看似混混沌沌、与世无争的自闭状态中,隐隐有所追求。“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不敢奢想书页中会蹦出一个冰肌玉骨,就像石头中蹦出一只猴子,但我却在那场情感事故之后约束自己:三年内不谈爱情。我那时认为,根据我当时的情况,谈恋爱纯属浪费感情,浪费青春,有些女孩偶尔看过我几篇风花雪月,以为我如文中所写潇洒倜傥、浪漫多情,芳心微动,秋水含情,三招两式,把我俘获,最后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桃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受伤的总是我。与其在哪位窈窕淑女布下的爱情迷阵中患得患失,惶惶终日,不如多读几本书来得实在。
认识她之后,我确也曾辗转反侧,夜不成眠,然而我只能用更紧张的学习来把时间和头脑挤得满满的,不给她的影子留下空隙。
开会本来是我最不感兴趣的,可来到这所学校后,我对开会隐隐有些向往。我知道自己还是一步一步陷进情网。我可以抑制自己不去想她,不去接近她,但我不能不来开会。开会时我可以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然而,男女教师坐成两排遥遥相对,她不管与我斜对面还是正对面,那双秋水盈盈的眼睛总是不时地看着我,我感觉到自己沐浴着她那脉脉秋波便情难自抑,扬起自己的目光,去承接一池秋水的滋润。
那些日子我盼望开会,又害怕开会,我喜欢与她凝眸时的那份迷醉,却又怕难以自持。我不知那些日子是快乐还是痛苦,似乎感受着爱情的幸福,却又分明忍受着暗恋难诉的折磨。
她是矜持而古典的,我是自卑而自闭的。除了远远地、久久地、默默地对视,便按各自的生活轨道滑行,如两颗距离迢迢的星。她没有向我剖白她眼神的含义,我也不敢走到她身边敞开自己的心扉。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然而破译眼神的密码,却是心灵的声音。同事一年,我们从没有说过什么,路遇时只是礼节性地微笑问好。我们都各自固守着什么,也许我们都守得好苦。
那天细雨霏霏。她站在前楼一楼教室的后窗下面,两手抓着窗棂,小鸟般地微偏着头,柔驯地看着我。我站在后楼教室门口的走廊上,静静地看着她。我们就这样久久地对视着。那场细雨,在我心里一直下着,思念因之郁郁葱葱。
总以为条件还不成熟,总以为还有时间,然而当我感到条件成熟时,却再也没有机会了。其实,爱的条件便是爱呀。明白这个道理的代价,却是终生的遗憾。
(1998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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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乙隆情感文集《不见当初的夜晚》之第18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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