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空书

　　<我要去朝鲜>
　　
　　蔡俊
　　
　　
　　去朝鲜
　　是我的理想
　　
　　我不是去旅旅游
　　用破相机拍拍照
　　同情一下好象
　　特别落后的地方
　　是想一辈子在那呆着
　　手握一杆钢枪
　　身披万道霞光
　　象个战士和殉道者
　　劳动并且信仰
　　
　　我想去朝鲜
　　我爱吃辣椒和冷面
　　酸白菜
　　睡硬板床和土炕
　　我不喜欢吃肉
　　我喜欢棒子面窝头
　　那生活
　　我也不是没过过
　　吃不上干的
　　就喝稀的也倍儿香
　　
　　朝鲜
　　有我的幸福生活
　　简单，封闭，激昂
　　有活下去的强烈的
　　梦想和愿望
　　下身穿棉布裤子
　　大头鞋
　　上面是朴素的确良
　　
　　
　　我会感恩地
　　当个好公民
　　没准能娶个美丽善良
　　又吃苦耐劳的朝鲜姑娘
　　因此
　　我愿意把过去全部遗忘
　　警惕地保卫
　　一种平静的日子
　　和我们的领袖
　　大好的河流和山冈
　　
　　一个人的意义
　　就象是一滴水
　　在树叶上
　　会很快蒸发
　　可如果你在大海里
　　就会永恒和高尚
　　
　　让傻瓜们去美国吧
　　那自私和残忍的世界
　　人间的地狱
　　充满了空虚无聊和荒唐
　　我要想办法
　　去那教堂一样
　　能看见红色太阳
　　和伟大思想的地方
　　
　　
　　
　　《脑袋里都是水》
　　
　　
　　蔡俊
　　
　　
　　
　　一开始是手里拎了个锤子
　　在房子里转圈
　　想不起来我
　　到底要干什么来着？
　　不知道多少次
　　我把钥匙忘在家里
　　拿了东西，然后忘了给钱
　　
　　有一次骑自行车出门
　　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头
　　围着宿舍楼转了一圈
　　又想不起来到底想起了什么
　　出门去干什么
　　
　　很多时候我转眼就忘
　　在早晨，忘了穿衣服
　　忘了上厕所
　　忘了刷牙，洗脸
　　忘了吃饭
　　
　　还有的时候
　　我甚至会忘了睡觉
　　躺在床上，不知道
　　下一步该干什么
　　
　　和人交谈的时候
　　经常会只说半句话
　　渐渐地，他们对我的态度
　　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　　见了我就友好地微笑
　　我也不清楚
　　认识不认识那些人
　　
　　再后来我忘了自己姓什么叫什么
　　只是觉得脑袋里都是水
　　有一轮月亮在里边晃动
　　我很高兴


　　《紧张》
　　
　　
　　蔡俊
　　
　　
　　
　　
　　我曾经抚摩
　　一头猪的后背
　　它微微地一抖
　　很显然地紧张
　　然后走开了
　　走得离我很远很远
　　小心地
　　回头看我
　　它活得
　　多么老实
　　我突然想
　　爬过去
　　求得它的原谅
　　
　　
　　
　　《牙医》
　　
　　
　　蔡俊
　　
　　
　　
　　
　　他冷淡地让我张嘴
　　把灯光打进来
　　把小钳子
　　小镜子
　　滋滋响的小钻子
　　伸进来
　　
　　可他自己却戴着
　　一张高贵的口罩
　　面无表情
　　逼我躺在椅子上
　　然后弄出惨叫
　　
　　好像这他妈
　　是我的义务
　　
　　
　　
　　《后脑勺有一股风》
　　
　　
　　蔡俊
　　
　　
　　晚上路过
　　火葬场后墙
　　就觉得
　　有什么东西跟着
　　后脑勺有一股风
　　
　　寒毛更冷了
　　我不敢回头看
　　虽然我是个唯物主义者
　　可我的胆子不是
　　
　　本来我是去
　　和一个人吵架的
　　可去了以后
　　发现他还挺好


　　《随心》
　　
　
　　
　　
　　
　　
　　一
　　
　　写诗什么用
　　啃词
　　牙都崩了
　　疼得绕圈走
　　写诗什么用
　　写得象又怎样
　　胡思乱想
　　闷在棉被里了
　　气喘的费劲
　　写诗不随心
　　就别写了
　　挠挠痒痒吧
　　还写什么
　　
　　二
　　
　　我越来越不喜欢
　　拽词儿了
　　读着憋得慌
　　就高兴了？
　　有时候
　　看着别人
　　摆好了写作的架子
　　我想上去
　　咣
　　给他一炮
　　
　　三
　　
　　
　　有屁就放
　　别憋坏心脏
　　没屁硬挤
　　锻炼不了身体
　　
　　你看见的
　　文字
　　就是真的吗？
　　走出去几百米
　　你就是
　　瞎子了
　　
　　四
　　
　　很多人说
　　着上帝
　　其实他没看见过
　　上帝
　　他说的上帝是
　　假的
　　他是想到了
　　上帝
　　想到了
　　大便
　　和吃屎
　　是两码事


　　《无法投递的信件》
　　
　　
　　
　　
　　主啊，你还好吗
　　我每天太忙了
　　早晨六点起来解手
　　洗脸和刷牙
　　还得吃早餐
　　去见那些我厌恶的人
　　然后工作
　　教育比我聪明的孩子
　　让他们象我一样变的蠢笨
　　和胆怯，我用邪恶吓唬那些眼睛
　　我什么也不懂
　　象根绳子
　　去捆绑他们的想法
　　主啊，我吃的
　　都变成了屎
　　愉快其实是恶臭
　　美丽也是骷髅
　　我心里想着
　　可不敢说出来
　　还有我的家庭
　　妻子儿女对我抱有希望
　　我坚强地吃了午饭
　　下午去开会
　　面无表情
　　偷偷地放屁
　　主啊，我觉得自己不配讲话
　　我满脑子是刘小燕的脖子
　　还有另外一个漂亮的女家长
　　直到晚饭的时间
　　和新闻联播一起到来
　　我吃了猪的肾脏
　　苦瓜，一条死鱼
　　我打了嗝
　　泛起一点酸水
　　把我的空虚和不满
　　发泄在老婆的身体上
　　主啊，我不愁吃穿
　　可我已经被判了死缓
　　主啊，明天还是这样
　　后天还是这样
　　感谢你给我的幸福
　　和审判，我喜欢你
　　创造了一切痛苦，快乐
　　和荣耀，在天堂给我留个
　　职位吧，我老实规矩
　　会习惯单调的永恒
　　和莫名其妙的笑容
　　
　　
　　《尘埃》
　　
　　我呼吸，还是你呼吸
　　我睡眠，还是你做梦
　　
　　在我满是尘埃的房子里
　　没有新的东西
　　
　　没有，只有阳光
　　把回忆一点一点照亮
　　
　　《心灵》
　　
　　我不能告诉你
　　因为只能用比喻
　　而比喻，都是坏的
　　
　　比如一只没有羽毛的鸟
　　是红色的，用体温来飞
　　
　　在黑暗中飞着，它是悲痛的
　　因为不可能
　　它快乐，因为没人能看见
　　
　　《几位母亲在远处喂马》
　　
　　我被一个想法折磨
　　一天没吃东西
　　
　　我是一个母亲的儿子
　　因此让她担心
　　我离开了她
　　盲目，野心，愚蠢
　　写在我的胸牌上，以前好象没活
　　
　　几位母亲在远处喂马
　　虽然我没看见，
　　可是，所有的母亲都在喂马
　　
　　公园里只有一点绿地
　　我还是想去点吃草
　　
　　《快乐》
　　
　　我高声唱歌
　　打着滚，唱歌
　　一首快乐的歌
　　谁也没听过
　　我也不知道
　　怎么唱出来的
　　怎样唱下去
　　
　　我在一个山村
　　通向另一个山村的山麓里
　　把泉眼搅浑
　　象一头没人管的
　　野驴
　　身上粘满了
　　早晨的露水
　　
　　《大雨》
　　
　　大雨让我想起
　　正在死去的人
　　已经死去的人
　　早就死去的人
　　
　　谁能知道
　　有多少颗雨点？
　　落在地上
　　
　　我们只看见大地在开花
　　开了，就象是没有开
　　一样，雨点变成细流
　　小溪，江河，大海
　　大海就是天上的云朵
　　
　　幸福得不知道
　　哪块是你，哪个是我
　　也不用问
　　是怎么来的


《千手观音》
　　
　　这么多年
　　春节联欢晚会
　　的那些催泪弹
　　主持人动情也好
　　拼命地奉献也好
　　我从来都没有哭过
　　
　　有时候
　　只是觉得难过
　　演员的表演
　　太累了
　　
　　今年总算是看见了一个
　　让我眼泪哗哗流的
　　就是《千手观音》
　　这么多年了
　　终于演了我们自己本人
　　
　　
　　《大火》
　　
　　大火在延伸
　　烤着起褶的皮
　　烧着坐不稳的屁股
　　还有虚弱的脸
　　
　　在大火旁
　　狗伸着舌头
　　哗啦啦出汗
　　不知道是什么的影子
　　围着大火狂叫
　　
　　你只在我的嘴里
　　看见火光
　　我浑身都是
　　你没看见的大火
　　
　　
　　《千手观音：美人》
　　
　　美人
　　什么时候不是臭肉呢
　　那就是美人不是肉
　　而是神
　　庄严
　　纯粹
　　无话可说
　　
　　《千手观音：聋子和哑巴》
　　
　　我们都是聋子
　　也都是哑巴
　　在本质上
　　
　　《观音》
　　
　　观音这个词翻译得多好
　　我们看见了
　　那些本来并不能看见的



一


别以为李白
容易
你以为他
打个酒嗝就是诗？

不，李白想炼丹
炼不成
却炼成了酒瘾
李白想当官
就当了个大玩具

经常在大街上
晃晃悠悠地
说着胡话
别人都在旁边
看热闹

他自己
没觉得好玩
他认真地醉了
别人就更是觉得好玩

他快到家的时候
忽然听人说
东市有个醉鬼在吟诗
还回头去
找自己呢

二

汪伦喜欢
李白的诗
李白喜欢
汪伦的酒

桃花潭如果
有千尺深
那能造多少黄酒啊
李白扯着
汪伦的衣襟
哭了

其实李白
不想走
想一直就这么
喝下去

三

那时候穷
没什么肉吃
李白写首诗去换肉

人家一高兴
就送给他
一条鲤鱼

李白哪个乐啊
比听说有人让他去长安
还乐

四

李白其实
太白
可能有点
白癜风
可能找人
治了很长时间
也不见好
所以满世界地转悠
去找点什么
找高人
找朋友
找点吃喝
顺便把自己
晒黑一点

五

李白干得
最后悔的一件事
就是
在杨贵妃面前
叫高力士洗脚

估计是
洗完了脚
李白就
滚蛋了

六

李白死的时候
有点喝多了
脑袋
比以前更大
脖子很累
手脚软

脑袋一歪
就怎么也收不住
带着身体
滚进水里
一会就不见了

其他诗人听说了
就写了点诗
还有人
哭了两声

七

李白死了以后
他的诗
越来越好


《紧张》

我曾经抚摩
一头猪的后背
它微微地一抖
很显然地紧张
然后走开了
走得离我很远很远
小心地
回头看我
它活得
多么老实
我突然想
爬过去
求得它的原谅

《糊涂》

我越活越糊涂
每天吞着空气
嚼着可乐
喝着养老院食堂的饭菜

我把屎拉在书架上
把书搬到厕所里
在厨房睡觉
在卧室洗澡

用我的指头去抠
和我握手的手心
人前人后地赞扬
那些臭骂我智商的朋友

我真的糊涂了
大脑在一天天缩小
脸上总挂着
和一切心有灵犀的微笑

我的话只有孙子
才能听懂了
自己却什么也听不清
什么也想不通
索性不想也不听

在我的晚年
我反复地梦见
年轻的时候骑着高头大马
去完成一个又一个的
荒唐的使命

有的完成了
有的没有
最后，我成了个功勋笨蛋

我有很多朋友
很多都变成了王八
原来的仇人
却是慈祥的父亲

《奶奶的五月》


五月，嚼着口香糖
在角落里恋爱
奶奶的五月
宽宽敞敞


她在路上走得
妥当，缓慢
一群放学的孩子超过了她
一阵风超过了她
一辆汽车摁了一声喇叭


奶奶什么也
没看见
什么也没听见
奶奶要去等着六月
根本不用着急

《小的时候就应该认识你》

和你吵架是多让人伤心
玻璃决定让我流血

它已经决定
已经露出鲨鱼的牙

我们的语言互相追打
撕咬，然后痛哭

小的时候就应该认识你
那该多好，我们只是

露着红色的牙床
啊啊啊啊地叫

《啤酒泡泡给你写信》

在梦中永远相爱，太美了
就是悲痛的

我带着自己都不喜欢的东西
去喜欢一个我喜欢的人
象一条狗
为什么要长毛

啤酒泡泡给你写信
告诉你，这首诗歌
不是我写的


《什么东西压着我》

什么东西压着我
我压着床
床压着地板
地板压着地面
地面压着岩石
是岩石
压着我
我梦见里面
坚硬的冷酷

．《鸡吧诗人》

你不停地写着鸡吧
好象鸡吧
长得到处都是
鸡吧密密麻麻在
大街上攒动
在大草坪上晒着太阳

其实只有一半的人
有那玩意
其中的四分之一
还只是根大拇指
四分之一的人
已经彻底阳痿
四分之一的人
已经烂掉
或是正培植着菜花
只有剩下的人
才拥有一根真正意义上的
大鸡吧
而其中的三分之一
正在被通缉
三分之一正
等待枪毙
剩下的呢
大部分都躲在裤裆里
默默地哭泣

真正雄赳赳的几根
也没工夫和你们瞎扯
他们忙得不亦乐乎
坐着汽车跑来跑去
而你呢
不挺地
写着鸡吧
描着鸡吧
喊着鸡吧
真正的鸡吧到底
在哪呢？

我只看见了
菜市场里的王老二
满面愁云地守着一大堆
卖不出去的黄瓜

《知足》

睡觉的时候
不知道脑袋和手
它们好象没有
又似乎在那边的
一个酒缸里泡着

直到我醒了
也只是知道
自己要干什么
而不是知道
自己在干什么

直到踩上一条木板
和上面的钉子
我才知足
知足就是知道脚在走路
我疼得咧开嘴
嘴已经咧开了
我自己
并不知道

《木偶》

木偶在开会
已经开了很久了
可没有人张嘴讲话
因为他们是木偶
开会时不许讲话
他们的脖子很硬
没有任何感想地领会着
寂静的精神

《关灯》


那天我们关掉电灯
准备接吻、拥抱
雷声在远处滚动
你和我停下来，面面相觑


我们忽然说起人生的孤独
你的脸虚在暗处
窗外的一道闪电
突然毕现了你的白骨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