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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那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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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开博时间:2004-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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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之间 (10首)

你我之间 (10首)

你我之间

你我之间,莲花开过,
清香是我精致的脚链,随我而动。
艺术源于悲伤,杯子源于渴,
沉默的桌子支撑一场约会,
谁在说:“为什么我不能演一场滑稽戏?”
我用天赋中最优质的方式爱着你,
可是,那些最热切的言语都被判了死刑。
你的手掌有九种表情,
你玩弄着手掌中同时出现的白天和黑夜,
还有次第呈现的四季。
我想牵你走,可我的手也不是莲花手。


记事簿

那一刻,我来到郊外墓园,
查访众生的过往记事簿。
可记之事都不多,千篇一律。
唯一可喜的是,都显得
缓慢而安宁。像我少年的时候,
经过喧嚣的大街,脸却如同雕塑,
仿佛我在世外。仿佛我脚尖从未落地。
没有哪条命的痛需要我来缓解和平息,
对于星星和海洋,
他们不能增添迷惑和深省。
我也是——永恒并没有和我说过什么,
就算我是无暇的神奇,
或者是紫色的福气。都散了!
我抬头望望天空,
看见最爱我的人
把我的骨灰洒进江流,
我的记事簿上,
是看不见泪的柔情。
所有忍不住的阅读,都看见
时间将我布置得毫无痕迹。


很多人在路上

零零星星的雪花,
像一群纤体的小仙女来访。
夜了,雪花们密集起来,
大得有些恐怖,是的,
雪花在暴动,她们旋转飞降,
让时间在此刻只叫白,
她们,让空间失血。
很多人在赶路回家,心焚脚冻,
小心翼翼地与肆无忌惮的雪周旋。
在我眼里,很多人在路上,
本身就是一个神话,
无非是上帝借着人的身体,
赶往神奇的、根深蒂固的传统和美德。


释迦

我说的是水果。
一种甜蜜到无以复加的水果。
像佛陀的头,
莫非所有儒雅的智慧到最后
就是以甜来衡量?
青衣之内,白色肉身,多汁。
甜到让人感觉忧伤,
甜对我做了什么?
我在尝试之后想要回避它,
甜蜜中的软、糯、滑……
我习惯闭着眼睛和时光对话,
在空无一物的舞台跳舞,
我喜欢在街巷漫游,
像个隔世人,
静看世间忧乐。
当我在词语里擦拭厚厚的灰尘,
我知道,我只适合微甜的水果,
适合努力赶走靠近天使的阴影。
当我看着天使吃着释迦,
说:“好甜。”
我对他露出了释迦般的笑容。


从今天起,我允许自己以后

相思、愁绪和梦想,
都不是能速战速决的事情。
这个城市那么寒冷,
那些记忆是温暖的,
那些预想是变形的,
那些醉话里是开出过花海的。
然,这都不能改变一个女人,
怀抱天使,有婴孩般的笑容。
从今天起,
从这冷雨继续的黄昏起,
我允许自己以后,
做个行尸走肉般的人,
失魂落魄的人。
你手里有枪,
顶着我胸口,说:“停止。”
我口袋里有玫瑰和刀子,
玫瑰献给你时,
刀子进入我的心脏。
要准、要狠、要不留痕迹,
要让明天在红墙巷买坚果的我,
光鲜亮丽,楚楚动人。


困惑

夜间,我知道你来过。我睡着。
早晨,我知道你来过。我睡着。
当忧伤从一首绝美的诗中流出来,
只有爱能书写爱,能唤醒绝症中的我。
你对我多重要,你装的冷,知道。
我的额头冒着全知全觉者的火焰,
就凭我古墓的脸上带着月光的柔情,
你也应该回首,靠近,为我写
第三首情诗。我像月亮靠着月光入眠,
时光从未将激情平息。心跳得乱七八糟,
打翻了你的柠檬水,疑问将思念惹火。
没办法放过你,没办法饶了我,
焚心的是你我之间住着一个神,
焚心的是我有了全知全觉者的困惑。


爱是——

爱是毁灭——
爱是死亡——
爱是消失——
清晨的河面飘荡着
淡淡的雾气,
无人了解河道的开始与终结。
世界美如斯,世界静如斯,
像一场不放弃也不准备的梦想。
不知道什么时候,
河面上奇迹般升起
两只快乐的泡泡。
他们追逐、嬉戏、吸引;
他们靠近、拥抱、融合……
“噗”的那声巨响,
让身体内的火焰之书
顿时灰飞烟灭。
没有一朵云或者一朵花
关心此事,为此忧伤。
河面的的雾气早已消散,
河水像沉睡般脉脉流过。
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世界美如斯,世界静如斯,
适合缓缓等待另一场伟大爱情的来临。


我占领你

那么多花花草草,
只有你缠在我身。
缠绵悱恻的缠。
只有你把唯一的花,
开在我的心房里。
心花怒放的花。
这种让人意乱情迷的劫难,
充满危险,我时常晕厥。
我当然是个病人,
你当然知道配制这独家的补药。
我当然需要按时按量按疗程服药,
你当然得细腻温柔还要有好记性。
我甚至把自己遗弃了,
我穿上你的衬衣,
爱上你的喜好,
抽你抽的那个牌子的香烟,
流你可能流的眼泪,
我甚至想穿上你的思想,
想打通脑子里的千回百转。
担心你有未得到的快乐,
情愿把在一起的时间关进监狱,
我的甜蜜,
足以成为捆绑你的铁条。
我爱着你,
对介入我们的人强加阻拦。
我占领你,
我那么害怕死亡会捷足先登。


悲伤

哪有说话的虚无?
在节日里没有玫瑰的灰,
来说明我们在同样的空气里。
看不见明澈。这注定的悲哀
像一场绵绵不绝的雨加雪,
让穿婚纱的新娘显不出太微末
的力量。盆中的花像娇嫩的孩子,
发出一声声令人心悸的哭声。
尘嚣只是云烟。然而,你的幻听
日渐严重。薄薄的药片可以
医治一个病名。而蚀骨的孤独,
除了自己,谁可以拥抱。
生活像幅价值不菲的油画,
而你的眼睛里有那么深的悲伤。
你坐在无言的绝望里,
你坐在深不可测的悬崖,
悲伤的悬崖。这境界多么宁静。


“尘世应该是太过分”

身体自然是鬼魂出没的空屋子,
笑容像刚泡过温泉般滑溜,
偶有销魂瞬间。
从没想过你会来。
从未酿造过酒。此刻却醉了。
或是天寒得冷静,
或是舔食的空气里有你血液的味道。
谁也不能把自己约束成一棵水边瘦柳。
这个季节唯一聆听瘦柳心事的,
是没得商量的狂风冷雨。
情愿关在黑暗中的一首诗里,
永不被赦免。
“尘世应该是太过分”
就预约一场大雪将自己淹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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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天使(12首)

黑天使

那么熟悉你,肯定是某处通神。
我是只在黑夜出现的黑天使,
你的梦里,你梦中的歌声里,
你梦中看不见我,却感觉到我。
我顺着你醉后的一句胡言,
把你我之间的空气涂成爱的水果色。
我几乎不睡觉,像个幽灵,
盯着过去某一时间点的你,
在我熟悉的地方,想我不熟悉的女子。
在道路已经无处可去的时候,
我又顺着文字或乐音,
为自己划一条线,伤口像灯盏,
照着孤独的果实,说,回去。
你是我长久注视的星,
你是我长久噙着的泪。
你让我说出美妙的话语,
你让一个通神的人选择了做人,
做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触须

你完全改变了我。
让我有了禁忌和敏感词。
思念不再是不可捉摸的虚线。
我周身长满了触须,
触须都叫同一个名字:想你。
触须越来越长,越来越强壮。
不知道你的脸是否漂亮,
只知道他像棉花糖一样温软甜蜜。
在我的心欢乐的时候,
我知道我有必须遵循的戒条。
听到一个严肃的声音:
“你必须完成首要的、
最紧迫的任务:遗忘。”
我何尝不明白此道理,
何尝不明白奇迹的必要性
已经越来越明显。
内心的阻力无疑太强了。
我这满身的触须几乎要把我
全部封闭了。我担心的不是这些。
触须们像没有失败过的军队,
它们认得你,它们会将你
紧紧缠绕。


我只能在一首诗中爱着你

我对你说的,
是花骨朵要说的话。
我没有青春的腰身了,
也没有显赫的名声,
甚至温婉的性情。
然而,我还是爱你的。
当我写下诗篇,
诗篇里出现了经过坟墓的黑蛇。
当我吟诵诗歌,
我的心被咬碎,场景惊悚。
当我放下诗集,
没有一句箴言可以阻止泪水落下。
我曾经过于大胆,
让你聆听这些、那些。
我的爱,我在对你的思念中
用镊子拔掉体内集聚多年的毒。
刀子、钳子、三角钩,
我的皮肤很熟悉它们的温度。
哪种痛可以覆盖哪种痛?
哪种背叛可以安慰失去?
让我的迫害臆想症委身于你,
让我苍老的手指认出你静脉中的迟疑。
成疯成魔从来不是奇怪的事情,
彼此不过是毒药,
彼此当然是补药。
我的爱,你是我的。
我的爱,我在这首诗中爱着你。
你在这首诗中拥有我,我的爱。
这首诗中的生命,永远不会爬进坟墓。



暗状态

熄掉晚灯,
所有的孤独患者
感到安全。
我的心脏有个洞。
我的爱情有个缺。
我的被子底下,
有一颗蚕豆。


蝴蝶兰

我轻轻靠近你,
花瓣轻轻飞了一下。
哦,我的爱,不要急于飞走吧,
你的脚还在泥土里啊。
我没有带别人的相思来见你,
我不想和你谈传奇说故事,
我只想带着笑静静看着你。
看着你,我的爱,花是花,
叶是叶,泥是泥,盆是盆。
窗外是都市三十二层的繁华,
你有时享受的阳光,
是经过了双层防弹玻璃的阳光。
在我年幼的时候,
我也曾经长久地看着一朵花,
看着原野上众多花朵中的一朵,
我忘记了她的名字,我的爱,
她有你一样的羞涩和警惕。
此刻,我看着一朵花,一片海,
一片天空。我得离你稍微远一点,
我真担心你会飞走。
我的爱,你开得正好,我看着你,
只是想让自己的孤独带点香气。
我不打扰你小小的胆怯的爱情:
每一朵花都只能是她的叶最宠爱的爱人。


戏外人

就要开演了。
大剧院。A厅。
她是个买中等票的人。
她的左手是一对情侣,
她的右手是一对情侣。
已经开演了,
她挺了一下腰。
情境、方言,笑点、泪点,
她都如此熟悉,
她不懂的不过是剧中人的
价值体系和剧中延续的价值引导。
一个人看戏,一个人屈从困惑。
散场了,她想从其他观众脸上
看出些微观后感觉。
她失望了,经过她身边的人
说说笑笑,或者搂搂抱抱,
一点也看不出他们刚刚看过戏。
这个容易入戏的女人,
我看着她出门右转,
消失在这个浅冬明亮的夜里。


香茅

父亲的故乡的小河边,
我可以随意躺着。
阳光和暗香从我的指尖走到我的耳朵,
真让人想做梦啊!
哥哥正在不远处扯着香茅,
他会为我编织指环和花冠。
四周静寂又安全,我闭上了眼睛。
我那时那么瘦,那么小,
不会表达那些美。我归于静默的水,
柔韧的香茅,阳光在我脸上走得最安心。

如今,当一位中年女子向我说起香茅,
我当然认识。我捕捉过香茅的表情、画面、瞬间……
我在其中做过太多的梦,很多梦间距相当遥远,
谁能料到呢?最重要的、最美的部分已经开始。
随意扯一叶香茅,放在手中玩耍。
我们说着一些渐渐沉重的话题,
说起一些我们青涩青春里有过的生命已经永远消失。
香茅在我的手中被摩挲起皱,四周突然关上耳朵。
我看到坐在水边的老者很久没动,像座雕像,
下午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老年斑清晰可见,
可我看到他眼里闪着光芒。我顺着他的视线,
却找不到他凝望的方向。经历人生太多喧嚣,
就可以选择自己需要的安静。都市的植物香从哪里来?
小玻璃瓶子装得下森林、流水和暗香吗?
不远处的拐角,巴士总是又猛又急地转弯,
上上下下的人,脸上都积压着长年的诅咒和焦灼。
谁不喜欢婴儿的天空,谁的天空不是渐渐堆满恐惧和死亡。
我身边有个年轻女子经过,她的小黑裙上喷过昂贵的香水,
我没来得及关上嗅觉。我想失去嗅觉,闭上眼睛,
在这个都市面水的咖啡馆,我失去谈话的能力。
如果说此刻的忧伤是最后的忧伤,
那么死亡是不是就已经躺在我的床上?
他是不是倚着床头,看我枕下的书?
滑板少年从我身边呼啸着飞去,
我嫉妒青春的摇摆,嫉妒手持玫瑰与百合花束照像的新娘。
你的心碎过吗?“我不知道。”
我不敢靠近它,凝视它,聆听它……
都市里的花花草草美得干干净净,
闻不到泥土或者淤泥的气味,闻不到有动物相伴过的气味。
我闻得到芬芳背后的死亡和暴力,
都市的香茅,精致的香茅,像那些早夭的孩子,
在天上那些漂亮的云朵里游泳,脸上带着笑,
静静看着我,伤心。


无处不在

醒来,无法确认具体时间。
可时间已经确诊了我体内的回声:
你无处不在。伤不断重复。
谁把美和恐惧写在诗中,
在诗中你我轻轻碰过指尖。
我想看清爱的脸庞,
可镜子说:“你几乎不值得注意。”
我闭上眼睛,水龙头伸出你的手,
将我抱紧,将我抚摸。
几乎快要忍受不住了!
哭泣想治愈我的凝视,
死亡也说,长眠吧!身边不必
再为他空出一个位置。
我想说好,这时你从诗中跳出来,
紧紧抓住我的左手,一直对我笑。
真像我的王啊。
我刚想开口,你又隐匿了。
一张无字宣纸贴在一堵老墙,
几场秋雨之后,
一场窒息的梦可让灵魂出窍,
而身体却找不到出口,
像那张看不见的宣纸惨白着脸。


城市观光巴士

城市已经倦了。我跳上最后一班巴士。
爬到顶层,背靠栏杆,风大起来了。
京城是个身穿低胸睡衣的美女,
我们从遥远的地方来,伏在柔软的地方
不愿意离开。我们看上去很美,
像那美女乳房上方的纹身。
那时候,我不懂神龛的石头和河滩的石头
有什么不同。以为自己不懂妒忌和愤怒,
其实正依靠它们生活,支撑没有休息日的拒斥和内伤。
爱让我努力成一本聪明的历书,不停摆的钟。
城市不关心我的睡眠、审慎和爱,
它辽阔,风光,充满惊叹和光芒。
巴士安静飞驰,它不瞅一眼我内心的悲凉。


我还笑着看你

如此安静,阳光伴随相思斜在眼前。
玻璃上贴着窗花,叹息迂回。
柔肠能承受多少古雅之伤?
你住在这忧愁的眼中,带着笑意。
生活太重了,用想象把日子过轻一点。
回忆太久了,要抬起头来。
看天,云们也堆成了你的脸庞。
不想窥见自然的奥秘,不想万法归一的禅意。
大脑,心脏,你如此分秒不漏地入侵,
我还笑着看你。等着自伤到成为一小撮骨灰。


伤痕

眼看着后园的树叶黄了。
颜色越来越鲜艳,
好像修饰生命最后光芒。
我慢慢地走过去,
尽量用不痛的方式。
画画的孩子总是把颜料调来调去,
说要调出最没有往事的明媚。
“最美时候遇见你。”
他与我相悖的定义惊动了内心的卑微,
我担心我的表情会让他惊恐,
只有尽量让自己声音温柔甜美,
收起不为人知的死亡的恐惧和战栗,
还有风景般让人晕眩的伤痕,
告诉他有勇气的人是有光芒的,
像他画的有明亮灵魂的树叶。


墓园

我对墓园情有独钟。
那些夏日,我沉迷于北方的墓园。
直到有一天太阳落得太早,
而我又在墓园迷路,
才发现自己的灵魂并非粗犷而没有疆界。
我看到许多熟悉的故人,
也抄写过一些凡人甚至无名者的墓铭。
那里的空气会让人清空爱恨,在墓园,
与我对话的,是那些简单的文字和石头,
有时那些比我年长的树,也说上几句,
有时那些眼神明亮的鸟群也说上几句。
我很少说话,时常被一两行小字征服,
内心充满颤栗,行动无不谦恭。
有一个墓园在春末最美,
整园的桃花开了,远看粉粉的,满山谷,
那些墓,那些碑,全部都染上那种
让心情跳跃的红,戏剧般的红。
花瓣时刻在飘浮,我像走在梦中,
走在一些故事里,一些历史里,
我好像天生能够胜任那些牵扯生死的美,
我听到一个老妪说,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有一个墓园庄严得风也不敢放肆,
墓园外围是高高的杨树,内里的松啊柏啊,
都是老得不像样子。进入这样的墓园,
并非直接,而我的面孔,早已经让守门人熟悉。
安静的夏日午后,清凉得像进入天堂的前院。
我时常产生幻视、幻觉,那些伟大的生命,
那些典范般的生命,我看见他们有些孤寂和落寞。
有一天突然下雨了,我听到一滴、两滴雨声,
然后听到众声的雨场,我突然害怕起来,
好像生死的界限被雨声一声声地擦洗干净。
说话的人太多,正确的声音太多,
我有些介意自己的哑然。幸好不久雨也停了,
只有潮湿的空气久久不散。侵入心肺。然后是骨头。
我对墓园情有独钟。在墓园的时间没有尽头,
渐渐地,我在来往墓园的路上被人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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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里半》总第四期首发

  2011年12月10日晚,《二里半》总第四期在新民路大碗厨霞飞包厢举行了首发式。
  本期的作者悉数到齐。唐兴玲、刘羊、易彬、鸥飞廉、非牛、艾红、周登(马桶)、易安、王诗勇这9人中,除了非牛的是随笔,其他全部是诗歌作品。深绿色的封面,淡雅精美。内文有130个页码,厚度适中。在形式上,这期还有了一个新变化,就是扉页画、插图都是选自画家黄立勋先生的作品《湖湘歌谣》,让诗集更纯净旖旎。在作者阵容上,新加入的王诗勇是即将上任湖南师大黑蚂蚁诗社的社长。诗歌的传承一直就是这样体现的。
  对下期作品集推出的时间和形式作了充分的商量。决定了下期的主编是艾红。冰冷的夜色中,大家在灯红酒绿、烟花绽放中结束本次首发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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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女人 (10首)

有的女人 (10首)

有的女人智性而又尖锐,
看得我疑惑而又惊恐。
她带刀去爱,玄衣瘦弱;
她穿着雨衣洗澡;给花瓶描眉;
她和那只黑猫一样只从窗户进出。
当夜沉静下来,
她的高跟鞋从不看红绿灯。
职位是她喜爱的内衣,
男人是她记得熨烫的外套。
在那个香火缭绕的堂前,
忽然看到她跑到门外说“呸呸呸!”
从头再来,她的脸虔诚得像个虚词。
我猛然想起她刚才说了佛不懂的语言。
门外花园里一地金黄的落叶,
片片写着空虚与存在的梵文,
一阵细风过去,我看懂了一句:
你爱的,爱你的,都是度你的。


苔藓

在山脚小溪里,
他捡拾一块带苔藓的石头给我。
掉了两次,我才接稳。
石头刚好一握大小,
看不出它本身的颜色了。
苔藓附着得固执而且彻底,
不知道它用了多少时间。
美啊!那时轻轻叹口气,
满山谷的虚无就被推开很远。
那时以为我是苔藓他是石头,
时光缓慢,岁月静好。
如今我看到带苔藓的石头,
就要狠狠地把它丢进水中。


身份

相信触到过神秘的光,
时间焚烧,我有点小火神的模样。
我守在自己的花园里,
可不能酿成大火灾啊。
此刻的爱是一场挫骨扬灰的奢侈,
我在清醒与否之间挣扎,
缺氧,低压,呼吸带动一种撕裂的痛。
与时间纠缠,我还再三激活春天,
春天那些浩大的花阵,将我掳住,
那些春寒,却不动声色地写入我的骨头,
像一首挽歌,那么动人,无法逃避。
爱人,倘若我疯了,
别把疯子的标签贴在我的额头。
爱人,倘若我死了,
你要放弃我从事过的众多职业,
只给我标上一个身份:
这个女人,遗书是一集诗歌。


柿子

站在雪堆上,
树梢的几个诱惑,还在。
这棵老柿树,首场秋霜后,
果子就被摘得差不多了。
我每天经过时,总会仰望
那温暖的颜色。
然后我进入那幢古老的白色小楼,
做着千篇一律的事情。
路边的雪越堆越厚了,
黄昏来得早,天色昏暗,
他先要我躲在屋檐,
然后拿着我不清楚名字的工具,
摘柿子。树梢的雪打在他的脖子里,
我哆嗦了一下……
最寒冷的雪后的柿子,红得让人心疼啊。
他用围巾把柿子包好,给我,
然后离开……
我现在怎么想也想不起他的模样,
更不要说姓氏。只记得,
在渐渐暗下来的深院里,
他那么瘦,仰着头,
他那么温和,那么明亮。


两棵寻找养分的水生植物

一个透明玻璃瓶,
无数植物的脚交缠,
大家都站在水里,这两棵也不例外。
再三转手的阳光能够带来什么梦境?
他们有时兴奋,以为彼此紧紧拥抱,
有时充满智慧,安静得如同一首催眠曲。
他们幽灵般神秘,像一棵真正的树一般美,
他们生长,从不轻易揭露自己的脆弱。


上帝也好,菩萨也罢

上帝啊,(或者菩萨)
你手下的小神做错了事情,
而且一错再错。
让我爱上一个接近完美的男人,
成为他不可思议的影子。
越陷越深,我可以掩饰见面时内心的狂喜,
却无法切开时刻念想的皮肤。
脆弱得像一株水培植物,
虽然有一条红色的金鱼游来游去。
它们在我细看的时候,有着不同的孤独,
没有人看我。我也无法接受自己的自卑。
阳光照耀着城池、那半球的游行队伍,
照着我冰凉的手和眼睛。
没有人会到我的眼睛里来洗手。
上帝啊,
我一直是个向善至臻的人,
一直是个谨小慎微的人,
你不可以再让一颗残损的心脏总是狂跳不已。
上帝,你会出事的。


秋雨

清凉在耳内响起,
一直不知道怎么呼你的名。
我的好人。
我不能完美地控制秋雨的雨脚。
喝着今天最后一杯咖啡,
世界的光芒积于我的双眼,
当我要说雨脚踩在我脸上、
我像个婴儿一般时。
又听到另一个声音对我说:
“你什么都经历过了,
你不是婴儿。
虽然你不吃安眠药多年。”
那我就关上幻想的琴音好了,
雨声永恒流动,
我站在这个微暗的阳台,
像一棵一年生草本植物,
我将深深睡去。
我的好人。
明年的秋雨里,我也将深深睡去。


夜湘江

“你来了。”
千年前的长发湘灵替我轻轻问你。
我们在幽帘下开始从容和真实,
那些猝不及防的忧伤摇晃着灯光,
是的,是得有这些忧伤才让我感觉
活着,想低下去,甚至跪伏。
看看窗外,黑暗圆满、完整,
没有任何禁忌。湘江对我是一种抚慰,
我此刻不怀疑自己,
不怀疑不可侵犯的身边的美人。
破碎过,听着暗中的水声,
众神会为我疗伤。重生时,
有张柔顺的脸,没有轻蔑和妒忌。
有时我会滥用到灵魂,
我的朋友也会过多地形容幻象,
我们适合在夜的玄衣里,
在湘江的软语里集合。每一粒沙子,
都是我们之间的信使。
而那深处,有我们共同的万劫不复的祖先,
传来关于生命与轮回的传说,
传来肝胆碎裂的诗歌与民谣。
多少有些传承到我们的血液里,
我们喝着茶,目光交融,
“那个男人的身躯里有许多女人。”
唱歌的是女人,男人沉默,
这条江,长着男人的身躯,
住着太多女人的柔情和羞涩。
离开的时候,有人轻轻问我:
“你怎么回去?”


花冠

花冠不是河流。可以滋养生命,
也可以收容生命。为何我还害怕?
花冠下的我如此高贵。花们娇美,
还有迷人的香,带走所有幻象的低贱。
微风让花冠轻轻摆动,奥妙神奇,
似乎在另外一个地方流泪:
疯人院的女人也在花冠下安静。
未必那个人的命运如衣披在我身?
谁隐秘的爱情毁了谁的生命:
就在你眼前,花瓣离开了树的筋骨。
不敢闭上眼睛,害怕罪孽的谴责者
会捆住我。他是不言不语不露形迹的
阴影。我被其谋害已久。




每张脸都有它的地狱和天堂。
海上巨轮沉没前的表情,
触到海底第三层的影子,
城堡被毁时,
每一扇窗户都是一粒酸牙齿。
回到埋在地下的土屋,
总有些如同外星人来过的符号。
地裂,深深的峡谷
敌不过一道鱼尾纹。
幽灵和一棵老树有时是相同形象,
所有嗜肉动物都不害怕。
当墙角想吃掉墙壁,
它看不到自己的惊恐。
苍穹之上,是谁的绿眼睛?
一直盯着大火焚城的浓烟。
当老树想做古堡的头发,
它看到一个失去身子的人,
追逐着分不清楚晨昏的太阳。
穿蕾丝重叠的婚纱的女人,
她的笑有一种物品死后的容颜。
怪诞的是,棺材样的木屋子,
在海上久久漂浮也不疲惫。
每一座住人的建筑,
都可以建得像高高墓碑一样。
每一个航标灯,
都可以是一个十字或者明亮的骷髅。
我们在马背上看世界,
我们在埋藏铁丝网的雪原看世界,
我们在船长的命令声里看世界,
我们在新月和黯淡的星之间看世界,
我们打碎骨头看世界,
我们穿越镜子看世界,
我们抱紧自己、抱紧石壁、
抱紧烟花看世界。世界的脸,
谁也不能忽略你强烈而奇特的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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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核掉在…… (10首)

果核掉在…… (10首)

《果核掉在……》

我抛动一粒果核,
掩饰一种缓慢的目光。
秋天的花园看不出季节变换,
花都是应该开的吧!
那么就不等下一个春天也好。
我守着一树淡黄的花朵不肯离开,
有时可以和花谈谈时事和生活,
也是一种幸事。花瓣快掉了,
我会走得更快的。蝴蝶秋天也不休息,
似乎向我预示一种未来。
回首往事,回首我见过的迷宫
和荒原,楼梯和寓言,我知道,
貌似完整的历史是难以理喻的。
而个人的未来,谁都可以掐指。
我抛动一粒果核,
它掉在一朵淡黄的花朵的尸骨边。

《“愿为唯一的目光献出生命”》

几十亿人不知道此刻为什么会有此苦海一笑。
他们无须知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海,
实在难以有交集。
那个不在自己的苦海里飘啊飘的人多么快乐!
月光打在他的身上,形成美,美得让人忽略
礁石和大海的古老。

《我像个孩子》

我像个孩子,比我儿子还小的孩子。
我双手交叉,好像要骄傲和绝对沟通,
要病痛和哲学沟通。然而眼睛里仍闪着梦,
目力所及是不值得记录的一切。托体的床,
粉色的帘,帘外细雨。时光或许在我的血液里
走得并不自如。所有的玫瑰都已经成为灰烬了,
呼吸冷冷。我们可以锤炼出某些坚强的东西,
可我们又不屑于这些东西。我们要,
那些在我们身上永远锤炼不出的东西;
不是此刻,就是不久后的下一刻。
手,永远伸向一棵长着千百条诡计的老树。
我还不会说出清晰的句子,我还不会把世界
用灰色调这一个颜色来形容。我像个孩子,
比我儿子还小的孩子。我的眼睛里装满欢快的音符,
充满渴求,渴求任何柔情的嘴唇的亲吻,
哪怕这嘴唇已经冰凉。渴求柔情的指腹轻拂,
拂去那谋杀自己的念头。欲望,不要和时间争输赢,
我迟早会给你戴上思想的氧气罩,新的阴谋,
古老的阴谋,单独的孤独,千万个孤独,
全在一个光滑而简单的形状里,终结你。
同时熄灭病态的生命。而我还是像个孩子,不笑出声音。

《如果》

就算彻夜睡不着,
也无法盯住那个黑衣人
何时将我掳去。
我摸摸自己的手,
目睹小心脏所想之物。
如果我怀疑,
是否就是永逆人意?
值得赞美的,或者罪孽,
我分不清界限。
许多字迹、数据、符号
以及物品重复在我眼前放映。
像是放映某人的一生,
最后定格在棺材里的尸体,
苍白中那玫瑰色的嘴唇,
谁都会有触目惊心之感。
不必为真理争辩,为爱争辩,
生活难以模仿,
过往的风雨从不撒谎。
我的身体和灵魂,
一再被施魔法,被俘虏。
而我还是欠缺的,
行踪是经不起拷问的。
如果可以对生活要求,
我需要失明、失聪、笨拙、
贪婪、嫉妒、软弱、耻辱……
并且,不再歌唱。永不歌唱。

《中秋》

这是个孤独的节日。
人们聚在一起,
风花雪月,谈笑风生。
有月没月,都要仰望天空,
仰望时看到孤独像一头豹子,
从月亮或者云层中猛然蹦出来。
这时,有人被酒、被茶、被饼……
把心中的块垒显形。
用咳嗽掩饰,或者转身拍拍胸膛,
孤独从来没有失去知觉,
天涯海角也一直徘徊在心里。
长辈和晚辈,
不过是让你更清楚来处和去处。
我们今晚健谈,
不过是想打扰安息和沉默的造访。
乳白色的香气从近处的树梢传来,
像极了痴迷的孪生镜子。
我坐上清凉的石凳的时候,
不知道竟是坐在陨落的梦想的大腿上。

《他之八》

这时,他有了一个漂亮的身份。
从欧洲游学归来,
任职一体面的公司。
女同事们喜欢围绕着,
听他讲异域故事。
她们也喜欢他对女儿柔情似水,
感慨这多么温馨的父爱。
谁又能够知道他想逃避的?
我离他的哀伤很近,然而
却无法伸手抹去他额前的雨水。
命运总是让人误会,
天堂似乎也是广告过于美好。
和他交谈,
我尽量让他说最后一句。
只有我知道,当我急于外出时,
他会如同羔羊一样柔顺,
鸽子一样乖,为我打开车门。

《我越来越难以理解》

这星球不知所措,
它还有点体温偏低。
高唱信仰的人,
远离森林和天空。
终日面对海洋的人,
暴雨不会放过你。
在黑暗的底层做过梦的人,
真理已经偏离了黑眼睛。
饥饿的老虎逼近羔羊,
还喋喋不休,
说要分辨权威与谣言。
羔羊不需要任何信赖,
战栗和沉默已然断案。
很多东西都已经失去过渡,
白昼和夜晚,方式和结果,
痴迷和彻悟,恐怖和慈悲……
走在热闹的街头,
和寒气逼人的沼泽没有不同。
有人转身转错了方向,
撞在我的怀中。
一地冒险的思想,急匆匆爬起来,
附在我的背上。

《有人在钢琴上作画》

有人在钢琴上作画,
有人在喉咙里拔弦。
这些都没有写诗危险,
写下就是不体面的赤裸裸。
然后被一些傻瓜蹂躏,
在堂皇的地方被愚弄,
然后缓慢至死。

《这样的蠢事发生在夜里》

把自己的脸像一面镜子一样打碎。
再把碎片捡起来,任意拼贴,
原来我有种艺术之美啊。带些血迹,
有点朦胧。“艺术是万物的朦胧愿望”,
心空无一物。这样的蠢事发生在夜里,
偏爱诀别与碎裂的人回头一笑,笑着安眠。

《睡莲》

这三朵睡莲挤在大瓦缸里。
大瓦缸沉在小池塘的淤泥里。
三朵白色的美在正午光耀得有些恐怖。
没有人来来往往。有没有鬼神也不能确定。
三个优雅的女子,相互偷窥却不说话。
莲叶不比睡莲逊色。但他们更快乐一些。
推推搡搡,把水当成天地的落寂,
他们打乱人类不可告人的秘密。
打乱池水的痒,还有小鱼群的梦境。
我不能够丈量自己忧郁和幸福的尺度,
诱惑、刺激、永恒似乎都是显而易见的。
我也只是看看你们,你们的美我把握不了。
内心的波澜不过是要告诉我,
我也是要被献祭的人。将带领我不完整的
预言,站在那些类似真理的太虚之美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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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得那么少(10首)

我说得那么少(10首)
《我说得那么少》

抽象的铜雕旁边,
梦在耳翼安静了。
扫落叶的人缓缓而去,
那些堆栈的金黄信念,
顺从清扫的方向。
大地干净了,天空无云,
谁的唇从高处俯瞰我?
猛然掉下一滴碧透的鸟鸣,
打在尘世最小的大地方:
我的心尖。
在最大的小地方我踮起脚尖,
在世界公园的银杏树下,
舌尖触碰到甜美。


《和晓梦斜阳〈钢琴教师〉》

提防你看到这个手势,
轻轻蒙住你的眼睛。
当初始的音符按响彼此的理解,
世界是流水柔和的跳跃。
小男孩,别躺在衣柜里哭泣,
在午后,不是在梦里,
见证彼此小小的梦想。
琴凳承载彼此刻骨的酷爱,
抵肘之间,小男孩,
你用黑白的起伏描写蝴蝶和大象,
白色蜡烛和白色百合在你身后,
天才和笨蛋一起围绕,奔跑,
小男孩,你的演奏令人窒息,
放松你的手指,放松彼此的灵魂,
大舞台,黑领结,齐肩发,
灯光里外都是要命的错罚。
小男孩,打碎宿命的落地玻璃,
让依赖从梦中溢出信仰,小男孩,
一起做执著的人,做痴音人。

《〈欲经〉都不知道的事》

水经过唱国际歌的人。我听人说起梵文,而
血沏成一壶茶,喝茶的人喋喋不休。不懂
泪的人,又咄咄逼人。美景看不到它自身,美貌的
外衣,因凝望而长出翅膀。河的两岸,不是诗人的
长椅。长椅是否没有痛苦地存在于这个世界?它观摩
火遭遇我们的故事,让房屋倒塌,让误解的灰烬飞上天。
傀儡发现冒险家被小爬虫赶回岩石。攀附岩石的人啊,
歌声呼救,那个虚构中的人,说着神约定的偶然事件。

《唯一可信赖的》

唯一可信赖的是可以肯定的终点。
明证曾经是活物,点上及其后是亡物。
明证彼曾经存在于此。
昨夜,心痛伴着可怕的恐惧袭击,
可是猜不透含义的绝望
又被城市的嚣声所扰。
空虚和愤怒并没有迅即夺去什么。
此刻,我信赖手中的笔,
和笔抵达的纸张;
以及纸张上的痕迹,
尝试或者轻狂,花朵或者灰烬;
然而,下一刻,
我不能确定是否可以自我坚持。
我只能接近这个终点,
不能指点这个终点。
我们不美,也不脆弱,
依赖那些美而脆弱的东西活命。
我打死一只蚊子,
没有为蚊子的死亡伤神,
却为自己的血污了手掌而心烦。
受到黑暗的保护,
受到遥远或不遥远的未来保护。
看到生命被斜视,
而意乱成时代的灵魂复活;
毫无意义,也没有现实性。
像原谅上帝一样,
原谅一些人终日含着肥皂水,
把历史的众骷髅吹成七彩的众泡泡;
原谅我对生命,对世界,对你,
对哲学,对诗歌,对爱情,
从来只抱有临时性的信赖。

《稻草人》

在烈日下凝视你,稻草人,
我翻阅与你相关的词典。
你的眼睛,与猫头鹰的、
狐狸的、史诗的、格言的,
毫无二致。你的眼睛,
不保存一丝梦影,当然,
不会隐含半颗泪水。
你是否是我臆想出来的人?
空气做的人?
值得质疑的人?
应该遗忘的人?
稻田里长出来的人?
我明明看见你,
带着初始的笑,
带着渐渐蒸发的空。
我明明透过你,
看见世界与真相的幽光。
我明明觉得你不孤单,
没有打坐的空寂,
众飞鸟在打量整个世界,
可整个世界是你的。
哪怕暴雨来临,
也不会打湿你的眼眶。
你不孤单,稻草人,
百变不惊,守护粮食的成熟,
以及众多无法确切表达的东西,
你和世界发生了亲密的神奇关系。
稻草人,
我穿上稻草也成不了你,
你不会对我怜悯,不会与我对视,
感觉我的呼喊进入了你粗糙的皮肤,
你却不会反侵我。
你不会屏气凝神,你没有呼吸,
不会咀嚼我的思想,
不会吸吮我的爱恋。
稻草人,你不会讥讽我,
没有继承,没有忘却的禀赋,
不会描写玫瑰的影子……
然而,我还是在烈日下凝视你,
想要自己幻化成没有肚脐眼的你。

《迷宫》

时间挖掘了那么多的迷宫,
排队跑到不甘寂寞的心上。
光芒,
照亮梦中那么多小路,
光亮有些让我害怕。
那么亮!
我曾在繁华的街道,
离群索居,
我曾经不认得我自己。
不!你不是我的镜子,
我却在你的心上看见自己,
活过来。
数不清的迷宫,
数不清的小路,
我一步步,没有走错。
浩瀚的隐秘的迷迹,
被俘虏的灵魂,
非凡的魔鬼,
现实中不中用了的东西,
像婴孩般学习爬行、迈步,
学习不掩饰绝境。
我贪那绝境的绝,
贪那心力交瘁的心,
做那难割舍的仰望。

《在老地方老去》

老地方,不是神话不是诗。
幸福、苦度、情愿、忧郁,
从来就是游荡的状态。
致命的激情,无法寂静,
我愿意在老地方老去,
不要定音锤的落下。
我愿意在老地方老去,
不动声色地把真实抽离自我,
把肉身完美成明亮处的蜡像。
不妨碍我的初衷:
骨灰上面没有名字,
没有墓碑。当然更不可能有
墓园。苍松翠柏,是别人的事情。
如此绝望地不愿
尴尬地成为自身。
谁从字面意义的背后看我,
隔着一个世纪,一个阴阳,
看着看着,流下泪来。

《睡梦中我也在守望……》

睡梦中我也在守望空城的追忆。
顺从地越过那些窄巷子,
被折叠的时间长出青苔。
琐细而轻微的光在乌青的石墙上,
画出一些颓废。夜晚和正午
有相似之处,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路灯高大得离谱。(花纹颓废得高贵。)
爱恨从现实里剥离出来,
个人命运被过滤、悬置,
尖锐的渐渐柔和起来,
清澈,甚至有高高在上的庄重。
“庄重得几近崩溃。”
走向广场前,目测经过所需的时间,
足够一棵柳树长大吧。
跑起来,想弄出一点响动,
可是,大理石砌成的广场,
像棉花糖一样绵软,
当然脚步也非常轻盈。
地面固化了流浪和疲惫,美丽而洁净。
经过过程远远没有臆想中漫长。
接下来是花园,连蚂蚁也没有一只。
空寂得抬头,知道有一只巨眼在窥我。
我的守望,我的寻找,不是忧伤,
是的,是虚无突击我。
这种突击一开始,就没打算结束,
突击得连梦里也不放过。

《痴》

我要送你九十乘以九十公顷的庄园,
想像你接受或拒绝。
接受是满怀的爱恋,拒绝是满心的羞赧。
小男孩,我要压迫你,
若有人用毛笔书写传奇,
你是那柔白的宣纸,我是那紫檀做的镇纸。
小男孩,我站在你的楼下,
想像你奔下来的两种情景,
一种是跳跃着奔向我,一种是大笑着奔向我。
我要把翅膀送给你,
你不做我的王子,就做我的天使。
云和月亮漂亮得有罪,
提醒你,我已经和温柔融化成同一个词。
小男孩,你可以坐在云端,统治世界;
我把世间所有的井都送给你,
若你跌落,全在我的掌控之中,
垫着我给你的石头上来吧!
所有石头都柔软而有魔力。
小男孩,我心七瓣,瓣瓣模拟你的七情,
我睁开眼睛,朝六个方向,观你六欲。
设置迷宫的人是我,小男孩,
你跟随我,我熟知所有通道与出口。
小男孩,这世界颇不宁静,
外面纷纷扰扰,我要关起门来,
为你煮一条大鱼,
把汤熬得又浓又白,
把刺挑得一根不剩。

《旋转木马》

齿轮。轴承。皮垫。扶杆。
欢乐。绝望。默哭。共鸣。
等距接近。等距上升。
等距奔驶。等距低沉。等距,
是超越一切法则的法则。
旋转,是忽略所有魔力的魔法。
上来,这法则比盔甲可靠。
旋转,相亲相爱便成为双胞胎。
上来,这法则有天堂的信仰。
旋转,快乐与恐惧相遇相守。
上来,这法则让遵循者天真
无邪。藏起那块叫做永恒的疤痕,
上来。这里是起伏的快乐,
这里是圆满的沉沦。
宽恕那些追寻意义的年轻人,
惩罚那些一本正经的卤莽者,
融入不沾尘的亲近,那些甜蜜得
让人想诅咒的亲近。
陷入温柔的漩涡,那些在水里
追逐幸福的水,那些手相牵的手。
旋转,木马从不说结束或者开始,
虚拟征服还是真实被征服,得由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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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我忧伤(10首)

你以为我忧伤(10首)
《你以为我忧伤》

你以为我忧伤。
忧伤是个多么轻飘的词啊。
在你来临前,
用止痛片决定等待的心情。
秋雨像钢珠打下来,
用脸接着它,持续的痛在指认什么?
用幻觉追逐一面影子,
影子清扫记忆里的死亡,
何尝不是黄昏的寂静,生的寂静。
我在高处,痛的汗珠比雨密集,
这声声雨,只能将我的心打痛。
你在被洗净的已经澄明的那边,
孤独的人沿右侧的花径离开。
孤独的人,你为什么占据我的悬崖?
黄昏,逝去的隐喻,
影子让我保持在痛的沸点,
看不见的穿刺早已把生命最有力的
支撑点袭击得千疮百孔。而你,
还以为我在缓慢的忧伤。

《薰衣草》

为你的香闭上过眼睛,
为你的色沉迷过许久。
曾经把南中国的你放进青春,
如今在一张照片里怀念你当年的话语,
你是否在说:我站立在人类中间。
看着你,忽略旅伴,没有悲哀,
如今生命摆动过于沉闷,
尚不能确定是否是最糟糕的一天。
看着你,还有想像,还有内在的阻力,
还有让白发在你的淡紫里飞扬的约定。

《一直在分离》

“终于真的分离”,
这标题,让我看见出题者
内心的纠结,自己跟自己打架。
细审,“终于”将要提示结局,
我的字典里没有“真的”这词,
我的话一旦说出,即是确凿。
至于“分离”,我有相对的释义。
我想找到出题者心之明晰的指向,
然,未果。其实,说到心,
也并非多好的玩意,更无需
赞美。像我疼爱的那个女人就说,
“心:比性器官更像性器官。”
说这话时,她才二十出头。
像那个叫波德莱尔的老顽固也说过,
爱让心卖淫。有说心力交瘁时的软弱。
像我的天才,那个小男孩,
说他的心“老了,不中用了”,
我说,你的心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给我了罢。
他竟然没有丝毫犹豫,说给就给了。
很多时候,把自己幻化成时髦的空心人,
可是,空心人也并不舒坦。
一具血肉之躯,有个拳头大的空洞在内,
那个空拳头,还非静止不动。
我的心残缺没有美,
装上了那颗天才的心才觉得稍微可以入目。
日常生活和诗意生存,
天天在进行艰苦卓绝的战争,
打击与抵抗时时在较量。
我还沉在这里,二十四小时之后,
出题者把标题更改为:
“一直在分离。”我的心和
我的心揣着的心同时笑了一下:
哦,这标题,我喜欢。
我喜欢“一直在”的持续存在状态,
“分离”虽说不上喜爱,
但我的字典里有这样一层释义:
“不分不离。”

《我终于写下了一些》

看到那个刎颈的人脸上缺少坚毅,
在他倒下前,
我伸出左手。
手中的枪响得且黑且脆。
在他倒下时,
我猛然坐了起来:
身下是冰凉的席,
我又一次坐立在青春遗留的恶梦。

他表情凶悍,指甲锐利。
他向我扑撞而来,
像钢板没顶而下。
在完全黑下来的一瞬间,
我睁开眼睛,看到纱帘飞舞,
风抱紧了我的全身。
听清小男孩所唱之词:
抵趾倾谈,头颅和琴声漂浮。

他是未成形的天使,
狼奔的幽灵,
满月的幻影,
魔堡天窗里反光的人物。
我被其蛊惑,
像个被抵押的人质。

我确信思念之玄,
结局之令我绝望。
望着月亮慢慢变成下弦,
那些被放逐的曲子渐远。
梦中小男孩和小女孩坐在空旷的风口,
直到身边的人潮汹涌。

燃着烛,藏起手。
在黑暗中凿出一个洞。
我想,我终于写下了一些,
我期待写下更多。
需要有神,
将我的双手,
交到可靠的手中。

《反对》

“你亵渎神明,却是我的神明。”
那是一个灵魂挣脱肋骨飞向你的女人,
这是一具护身符也在反对的身体。
王道反对魔道,却在暗夜生出小鬼,
成为藏而不露的小仙丹模样,
让人生出希望,却又永远失去
抵御外辱的能力。那时,
那条洗心大道,曾与僧人擦肩而过,
他们当时正在解说佛法,
曾经年轻明亮,神佛也赞叹。
我跑得那么远,像风中的兰花,
在确定,反对的声音也跑那么远。

《蜡人在火中》

我首先看见她。
她的性别是我赋予的。
另外赋予她吹弹得破的皮肤,
符合男人和女人想像的身材。
我肯定看见过她,
对她的轮廓有怜惜的记忆。
我确信的是火,
火焰,火的内焰与外焰,
火的颜色,以及风带来的种种舞蹈。
爱的真实骨骼把一个女人制成蜡人,
不附带灵魂,不能飞升,
所有的漂泊流离被火所控。
火,吸引了众多观摩的目光;
然而,我心爱的人没有看见她,
我身边的人没有看见她。
他们说,那是虚无,
那是纯属偶然,是幻象,
是光芒中的眩晕。
可是,我知道她一直在被焚,
她在火中。以前以后,都在火中。

《蝉》

在人来人往的拥挤喧嚣中,
你一眼就认出了我;
好像我是最特别的蝉之一只。
不是鸣蝉、草蝉、
不是斑蝉、薄翅蝉、龟纹瓢腊蝉。
我不是性寒味香的蝉。
不是三年蝉,不是十三年蝉,
不是十七年蝉。
我不仅仅蜕五次皮,
属不完全变态的渐变态类。
我是在生前就只为你准备好的
精雕细琢的玉蝉。
等你过了奈何桥,
我入你口中。我陪你。
你庇护我的纯洁。衔住彼此的永生。

《必须在此打扰》

我坐在水边的长椅读书。
一个清瘦婴儿来打扰我。
像每一个自然主义者受到惩罚,
我喜爱的发呆的脸离开。
必须在此打扰自我的放逐。
我坐在长椅的左端,
右手挽住长椅三分之二的空域。
眼中的湿不能掉下来。掉下来,
睫毛之外,将没有陆地。
婴儿的手掌伸向荷花,
像要替我抓住绝望和清凉。

《七夕》

落雨的七夕夜,
肯定是个爱的悖论诗人。
我有两张脸:
女王和女仆;
心室在睡觉,心房仍哭泣。
你问到过我的过往,
大多数的日子,
大恸让真我走失。
只有日子记得我,
我的魔法就快使尽。
我还在过着有害健康的夜晚。
我的爱,我用诗记住你。
这个夜晚,安静,可怖,
肋骨碎裂,如果你不再走近点。

《菱角》

我的夜晚沉闷太久,
清晨的星星才闪得惊奇。
我有多么念念不忘,
你的笑容形成绝美,
展开一条柔顺的道路,
安静与心慈的阻止,
影响了无意义的启程。
如果我像一颗菱角,
我愿意在你手上,
被剥落坚硬的壳,
带着固执的尖角的壳,
任人从桌面扫入垃圾桶,
然后被粉碎被掩埋;
然后我的心进入你的身。
瞬间即逝的甜美,
丝毫不撼动你的命运。
我伸手索要你剥好的菱角,
我要剥夺正午自找的幽暗,
以及幽暗中人造的明亮。
光芒中你过于信赖我,
以至赋予我骗子的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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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喝》9首

《虚喝》

那个沉溺于深水的女人,
想保持最后的优雅。
(乱了,头发和衣襟都乱了)
水中的呼吸,
形成一条圆形的水路。
反正上浮与下沉都是绝境,
不费年轻的消遣,只是手
究竟要落到何处。
继续收藏无人岛屿的隐疾,
最后,生命发出一声虚喝,
深水让声音无所逸处,淹没了。
心,痛得那么,恶狠狠。

《“哦,天使。”(三十四)》

除了天使专注的眼神,
我不能够判断他的表情。
是一座雕像,对,恰如其分。
电影的光在他的脸上写诗,
音乐纠缠他的耳朵,
然后又离去。
天使注视着英雄和怪物,
他手中的桃子,
掉到地上了。一小节木琴声,
掩盖了坠物行进的方向。
有些难以理解:
我注视着天使时
在深深地思念着天使。
他的眼睛和我,
隔了一个时代。
散场的时候,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顺从地让我牵着手,
直到走进阳光里,
直到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我,
我听到天使清晰地说:
“你是我的英雄。”

《夏枯草(与方程合写)》
取悦春天的时候,
夏天来临。
草丛中的不合时宜者,
将枯黄注入盛大的内心。
我活着,活着而死去。
死亡一再转换命名,
一再打扰天空的空寂。
夏至过后,
倾听不到未来的回声。
我让生者无比强大,
让死亡发出战栗。
花儿次第盛开,
朵朵诉说着衰败。
呵,忘记春夜莫名的勇气,
曾经的浪漫铺满山坡。
如今找不到一条小径,
留下心碎奔跑过的痕迹。
逝去的已然逝去,
如果你有心采摘。
请赐予我真正的死亡。
让山火降临,
让大风吹过。
世界一直如此平静,
我仿佛不曾来过。
在春与夏的界点,
有一条河流永属于我
你永远未能踏入。

《他之六》

他一再敲门。优雅,平静。
他不能确定门内是否有人,
是否仅仅有一个人。
他不能确定门是否虚掩,
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可以尝试
去推一推。
他不能确定推开或者推不开,
自己会有怎么的失策或者失重。
他再一次敲门,
然后转身,深思。他左手托右手,
似乎承受不了自己思考的结果。
他眨一下眼,似乎忘记来路时的暴雨。
此刻,如果猫眼背后的眼睛失去警觉,
看得见他撑得狼狈。他手指修长,
指向一个无法分担无法入眠的神话。

《“哦,天使。”(三十三)》

天使问我,什么是气数。
仰头望天,我说,
就是飞行的泡泡。
吹泡泡的天使满意我的回答,
他的小嘴,
有一种不合理性的能量:
世界因它安宁,形成谜样回声。
阳光里,我没有看到夏枯草的
雄蕊如何分叉。圆满宁静的意味,
想起雨中上山的棺材,
想起黑色油漆之前的红色。
我知道悲哀的起源,
是不再听命于爱的权力。
天使在我前面跳跃,
我看不见阳光里的追光灯;
天使用泡泡把世界弄得绚丽,
充满蛊惑感。天使用指尖捉弄
这世界,在他看来,他说灭就灭。
天使笑着,泡泡破裂的时候,
不会听到我心电掣雷崩般碎开的声音。

《他之五》

他清醒地知道他是谁的
悬崖。在转入卧室之前,
他迅速地掐灭手中的烟,
像迅速地掐灭一段花火情。
他清醒地知道囚室的位置,
知道甜点的表达方式。
当他想一个人静一下的时候,
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
毫不客气地将他撵了起来。
在黑暗中一再惊醒撤换的理由,
他无法忽视手心不可抑制的
痒,他担心自己重视的
手中砂,会长成淹没自己的沙漠。

《是的,我害怕了》

朝霞温柔看我的时候,
我也对它微笑。
那时,新植的盆栽
刚刚浇好水,
放置在阳台的角落。
那样,早晚的阳光正好
照射,而正午的阳光
正好擦身。我想起萍水相逢的
悸动和擦伤,对小小盆栽
更像对待一个小小娇媚的婴孩。
黄昏时,忽然变天,
雨下得如同天幕般的瀑布。
我疯狂地想念阳台上的盆栽,
奔走在试图抓住自己的路上。
像一滴水在众多的水里挣扎,
是的,我害怕了,
飘萍般的生命告诉我,
那些美的心性往往同凄怆而来,
那些我喜爱的事物,
往往消失得毫无征兆。

《清零》

清零不是件复杂的事情。
复杂的是清零前的决定。
不论是海上黑夜的挣扎,
还是城外的湖上的柳叶的轻飘,
时间早已密谋清零这件事情。
天地之间,生死相对,
转换的不是景物与性情,
追逐的不是晨昏与醉意。
我说一个欢乐的句子,
觉得心在说:虚弱。
我哼一个豪爽的曲子,
腹语却在叫着:沉了,沉下去了。
诺声清零是容易的事情,
做到自然是肉体成尘的事情。

《魔咒》

不要四处张望,
没有什么新鲜事。
你自己给的,你的魔,
你的咒。一抬手,
不过是挥手自戕。
飞过来,飞过去,
空气中当然有许多暗语,
领会自然就是误会。
留下痕迹,
擦去痕迹,
都不过是给魔咒加一层衣物。
看花花开,看云云动,
看天涯,不过就是
铺天盖地的阻挡,
呼吸的阻挡。风带不走,
你自己给的,你的魔,
你的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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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蕉》10首

《芭蕉》

你是丰茂的。
惊异于稚嫩的脚后跟,
及脚后跟旁边的苔藓和石头,
那么潮湿,可爱地滴答。
坚信你心灵温柔,
说的话,心思缜密,
缀满枝蔓的花纹。
前额有致命的激情,叶啊,
怀疑稚气的魏尔伦亲吻过你。
你创作的绿,脆生,悦耳,
打上了梦般专注的烙印。
我爱上你,
是必然的,充满理性的。
柔嫩的脸庞,是神秘曲,
闪着坚韧的光。
群山只有轻微的忧伤,
他们的影子都在淡去。
长河也不再做声了,
水鸟比幻想者更加跳跃。
它们都走了,只留下你望着我,
我贪恋你的目光,
风吹来的时候,
天生的韵律醉人,
你靠近我,没有尴尬,
不隐晦,不曲折,
不羞涩。你的爱,铺张得当。
哪怕我轻轻说:
“对不起。我的爱。
我迟早会离开的。”
你也把头摇得那么好看,
那么沉静,像众天使起舞。

《他之七》

他来到动物园时,
还关在名牌西服的笔挺里。
看海龟晒太阳,
喂金鱼吃过多的食物。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牵动
一只长尾猴的目光,跟踪,
他围绕着圆形的石头山转来转去,
无法裸露脑海中的真实图画啊!
他转身,仍旧置身无法掌控的离歌。
曾经,众星辰为他闪耀,
众钢琴为他弹奏,如今,
娇憨女友的眼光把他绞碎。
他曾经的妻子追不上他,
十年前他决绝离去时,
没有看到追他的右脚踝骨细细碎裂。
他突然被一个可以忽略的小石子绊住,
感觉自己似乎丢失了一个脚趾,
虽然不觉得痛,
但觉得空,从脚底传来空洞的空。

《交出》

一再挑战自己的极限。
每一句话都有毒。
上瘾了。你的眼神统治了我的脚步,
我的脚步,泄露了内心的轻柔。

一再在苍老中懵懂。
抽身又转身,离去又靠近。
窒息到极点,再慢慢缓过来。
写下这行诗,把整个夏天的热倒出来。

《“哦,天使。”(三十五)》

“有些花开,有些花不开。”
太阳软,风轻晃。
天使一边咳嗽,
一边安慰他的肺:
“它自己会好的。”
我看看溪水里的鱼苗,
又听听古墓里的回声。
一直不拒绝疼痛,
它让人感知自我,
感知无法顺应的世界。
拥抱着天使,
拥抱可窥见的未来,
未来的离开、黑暗和毁灭。
此刻的拥抱,温软,缠绵。
我笑着,笑得悱恻,
让心无力的自己,
走出自己的身体。
让一个禁锢过的自己,
在天使体内穿梭。
我的担心是个疯子,
天使会咳出我的小心肝。
而我无需拯救,无需复活,
而天使,不拒绝磨砺,别样娇嫩。

《你睡着了,我的白夜》

有些病是装不出来的,
比如咳嗽。
有些酒是只想醉不想醒的,
比如读着诗歌的那杯。
有些甜是搭着一些涩来的,
比如甘草和钩藤的配伍。
有些雌狐的优雅只在追光灯前,
比如装饰那个女人衰老颈项的。
有些迷恋在挣扎,
有些空虚被摧毁,
有些沉溺不愿意换气,
有些抽离带动心肺的偏移。
一再追问和击倒自己的心乱,
一再徘徊和筹备自己的葬礼。
我是川贝母,
我是清半夏,
我是苦杏仁,
任你煎任你熬,
任黑夜在你睡里黑,
任白夜控制我的清醒泪。

《磨刀人》

没有和磨刀人照面。
看着他的刀锋,
亮闪闪。不看他,
也知道,他追杀
一个影子,
与另一个声音死角。
绞杀是无声的,
厮打和叫喊是无声的。
幻听一而再,抬头,
依旧空寂无人。
疼痛的穿透力,穿越古今。
那种异样,那种暴戾,
那种沸腾,那种刺骨,
都融入夜色。
如果世界是黑的,
刀子就是白的。
如果世界是白的,
磨刀人就是一道黑。
他记得,爱是磨刀石,
把刀磨得亮闪闪,
在自己的心上试刀锋。

《木脸人》

不去追问木脸人的历史。
他在阳光豆蔻里长久发过呆,
他在春夜轻轻唤过蚕宝宝,
他在长长的宣纸上泼过厚酒的恣意。
不去思忖木脸人的未来。
他抚摸过女人和魂魄离开前的体温,
他怅惘于羔羊皮渗透到田园诗,
他捧着人皮书封面想起失踪的小儿子。

《包子》

包子在竹屉。
看着它,
我忧伤,
忧伤使我退步。
看着它,
我留恋,
留恋使我不思未来。
看着它,
我破格,
世事经之与未经,不在意。
看着它,
我冒险,
然苟且不可为。
包子在竹屉。
如僧就念经,
如侠就挥剑,
如鸦片就片片蚀骨,
如烈酒就焚心断肠,
如辞典就上最高的层架,
如戏文就不搭最简陋的舞台。
包子在竹屉。
它,就在那儿,
除了热气微腾,
它就在那儿,
不理会我的忧伤。
包子在竹屉。
它,就在那儿,
不自由也非被奴役,
非进步也不保守,
非退隐也不呈现,
它在那儿,非虚玄。
它在那儿,静静在,
无论什么在那儿,
我的忧伤也静静在那儿。

《星座》


我总是被云弄湿的那个。
我是一个会走路的水龙头。
你是我的星,座是我给的。
我在跟苹果讲话,
一个被云盖满屋顶的房子。

《六小时》

走进大厅,光线正好。
确切的情感,被一个疑问句挑开。
手指,嘴角,脚后跟,
诗集,红酒,小靠垫,
宣纸折叠,隐见“寂”字与“坐”字相牵。
此不安,彼不安。看看窗外吧!
大雨袭城,城成迷离水域。
睫毛垂下,闭上潮意。
拉上暗色的纱帘,
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走进去,
像个即将融入墓园的老妪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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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缝》10首

  《窄缝》
  
  一个炎炎夏日的最后一天。
  一只粉蝶看到自己的影子。
  天光多的时候,我喜欢影,
  我相信那是你的灵魂。
  
  夜过半的时候,我喜欢星,
  我相信那是我的思念,我的销魂。
  不论明暗,不论辽阔与拥挤,
  如果有一丝风,就可以活下去。
  
  《“哦,天使。”(三十九)》
  
  天使噼啪噼啦踩着水洼!
  一滴泪水掉在我的手背。
  有的东西不去尝试,
  始终觉得它是华美和温柔的。
  我努力让自己不瀞在苦涩中,
  像少年时在防鲨网畔的沉溺。
  天使不承认我的零乱,没问题;
  天使拒绝喝甜菊茶,可以理解;
  天使丢掉满花的雨伞,
  就如同我把地球当成地球仪。
  天使的传承,不过是原始的美,
  不过是诺言拥挤的都市鸟鸣。
  我给天使唱的歌,
  有些晦涩。我给天使画的鱼,
  不认得鱼雷。我的天使,
  我给了你太多妄想和胡言,
  我传授你更多无畏和甜蜜的依据。
  哦,天使,我的天使,
  看着你噼啪噼啦踩着水洼,
  我期待自己像个心怀执念的傻瓜,
  却配得上你的快乐,
  你的苦难,你的音乐和诗歌。
  
  
  2008年11月28日至2011年7月12日
  长沙潇风楼。识字里。扶水岸。
  
  《“哦,天使。”(三十八)》
  
  我们当然就在这儿。
  不然我们在哪儿呢?
  不适合温柔的小动物,
  只适合稀有植物的地方,
  我们回顾眩晕的历史。
  在我迷路的时候,天使,
  就算你数清了我的睫毛,
  我也说不清历史与蝴蝶树的关系。
  在许多石头上蹦来蹦去,
  你身上有超过上天所赋予的元素。
  许多蓝色的昆虫把心思带走,
  不知道哪条路可以带我们回家,
  我们将在彼此睡着的时候离开。
  我找到了爱,找到了美,
  找过了所有真实存在过的地方,
  路的终点将消逝我最后的疑点。
  史学家早已执好笔、蘸好墨,
  等待将我的名字写得美且有力。
  天使,户口簿上你的籍贯
  写着你父亲的出生地,
  那个迄今你尚未去过的地方。
  
  《说》
  
  博尔赫斯说,
  雨突然使黄昏变得明亮。
  米沃什说,
  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他想拥有。
  勃莱说,
  他用缓慢的,呆笨的方式爱她。
  布劳恩说,
  他需要的封地,却无人给予。
  卡佛说,
  远离一切,远离自我。
  聂鲁达说,
  他喜欢她是寂静的,仿佛她消失了一样。
  如果大家都得说话,
  我也说一句,
  如果你看得到我身上巨大的“X”标记,
  我就是你惟一的宝藏。
  
  《“哦,天使。”(三十七)》
  
  “有些花干净,有些花不干净。”
  花坛是太极形状,
  天使的状态是飞翔。
  双手伸入阳光,
  他的身体在摇晃。
  说花的伤感的时候是快乐的,
  说母亲孤独的时候母亲是美丽的。
  我可能会忘记许多事,
  拥有或者消失没有不同。
  渴望和喝酒的节奏,
  在固定的那个人身上。
  时间总在变幻,
  某些情感也慢慢越过保质期。
  然而有过脐带联系的男子,
  有过巨痛诱惑的女人,
  他们的爱恋浓稠超过时间,
  他们的对峙尖锐超过鞭子。
  那又有什么关系?
  天使的心思在天空,
  虽然他清楚脚下的世界。
  
  《意外》
  
  认得你之后,
  灵魂和肉身就没有合过体。
  安静的水,深厚的水,
  看得见黑夜或黯然的水,
  墨绿,墨的浓,绿的生机。
  一片残荷的叶子,
  枯萎得斑驳陆离。
  枯的地方,焦黄到炭色,
  绿的地方,带有阳光的暖流。
  然而,风带来一瓣小荷花,
  说不清是谁从菡萏掰下的?
  那么小,那么嫩,那么一小抹粉。
  看到了骚动,不按时地失去优雅,
  看到了意外,落井下石。
  还好,我和石在一起,
  还好,石是你推的。
  
  《爱情》
  
  我有了罂粟般惊艳的天赋,
  打动你。我随意哼出的
  曲子,也有隐形的大乐团支撑。
  此刻,我是一根强劲或柔媚的
  肋骨。拔动,你如弦拔动我。
  
  再也不会消失了!信念鲜明
  起来。整夜凝神于那繁茂的花朵,
  它的毛细血管的微动,
  都带来甜蜜的偏头痛,
  严谨的不寐。再也不会错过了!
  
  软糯的泥,湿温的泥,
  在我的双手起伏。
  像我把我交出给你,
  像你把你归还给我。
  你在背后包围我,
  像辘轳与泥浑然一体。
  辘轳转动,泥形成陶罐。
  
  隐藏的火焰烧过陶罐。
  它形成你我之间的最美。
  要把它好好保存,
  不沾尘,也不沾俗世的光。
  把花意压缩到陶罐内部,
  直到你我老了,
  破旧的皮囊兜不住疲惫的灵魂,
  还可以共同凝望这圆形的陶罐,
  让回忆,静静轻抚我们的皱纹。
  
  《在雨中》
  
  我在雨的外面,
  有人在雨中。
  湿气在他身边徘徊,
  最终浸入我体内。
  这让雨中人,看到我掌控
  爱的诞生和毁灭。
  经过电影院,
  发现一句台词:
  “你的柔情迟疑了。”
  画报模糊了,
  隔离一些光影,甜蜜的惊悚
  落下来,有人奔跑,
  有人静静凝望。闭着眼,
  一瞬间就是千万年。
  
  《确认》
  
  夜至半,路人散。
  妄语生,情凄怆。
  安生倾,神无解。
  陷更深,愁更深。
  思更深,虑更深。
  如果在时间里,
  你是滴,我是答,多好。
  如果在森林里,
  我是树,你是啄木鸟,多好。
  如果在辞书里,
  你是灵,我是魂,多好。
  如果在鬼城之山,
  我标签 “你也来了”,
  你标签“正在捉你”,多好。
  隐约听到你的歌声,
  隐约看见沉寂多年的森林,
  被惊起许多飞鸟。
  “飞蛾扑火。”蛾怎么飞,
  火与蛾都将受到剑指。
  这颗不安生的心,
  不是一件华丽的衣服,
  可以折起来,叠起来,
  可以加入防霉丸,
  可以放进密封袋,
  可以放到衣柜最上层,
  然后一辈子都不穿。
  以上情绪我已确认,
  你瞅一眼,确认之。
  
  《“哦,天使。”(三十六)》
  
  整个摇撼的世界安静下来。
  天使坐在江边石栏之上,
  长久静默,
  目光包裹住尘世的双肩。
  是的,应该如何担当,
  并不是我思考的问题,
  那么,忧虑为何来得如此急切?
  白色水鸟疾飞,
  倒影如钢琴盖上律动的音符;
  淘沙的船只缓缓,
  浅没于众水的腹诽。
  脚下有菜园,
  江水不为苦瓜解渴。
  蝴蝶很多,但太小。
  对一个缺少禀赋的自然求爱,
  显然是一种自谑甚至自戕的努力。
  把眼睛空下来,
  装上一座城的远山和天空。
  把心空下来,
  装上天使的未解和通神的血缘。
  我对他的生命没有置疑,
  对他的暴戾甚至温柔而盲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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