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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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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苇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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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鹰.王杰

          

2012年的最后一天,12.31的上海体育馆,看王杰的演唱会。

灯光亮起,照亮舞台,穹窿那么远的穹窿下,响起我们熟悉的歌声:“天上飞过是谁的心 海上漂流的是谁的遭遇 受伤的心不想言语 过去未来都像一场梦境 痛苦和美丽留给孤独的自己……”滚过你我心中的热流,不止是感动,不止是唏嘘…..

台上的歌手,他老了,那绺搭在额际的黑发下,曾经沉郁、俊美的面容,挺拔的身材,都发胖了,那种中年人灰扑扑的胖。眉眼之间,一种油然的疲惫感。依然是一身牛仔装,短夹克式的牛仔上衣,有破洞的牛仔裤——这身行头,是他全盛时代里的。

唱完两首歌,他才开腔对歌迷寒暄“你们好吗?”、“谢谢你们”,祝福新年时,他说:“祝福来年,2013年,我们都比今年好”——没有那一长串的恭祝,期许,盼头。来看他演唱会的我们,也都有年纪了。我们知道,新年不会好到哪里去,我们会辛苦辗转,会劳心劳力,疲于应对生活里此起彼伏的意味、危机、打击、后果……我们会时常哭天抢地,抑或欲哭无泪。在这一刻,寒风吹拂的2012的最后一夜,在观众席上的我们,在灯火灿烂的大舞台上的他,这120分钟的时间,于我们,都是最佳美的时光。

有歌迷呼喊着他的名字:王杰,王杰。全场打着拍子,卷起的浪头,一浪一浪,汹涌地涌到他足下,他微微低着头,大屏幕里映出他感动的、纳言的微笑。他站在所有人蕴藉着光阴沉淀的爱戴里,光笼罩着他一整个人,依然,巨星的气质,迷死人的浪子。

歌迷呼喊道:“王杰,我们爱你!”

他这样问道:“你们会爱我多久?会一直一直爱我吗?”

“当我老了,你们还会爱吗?还会记得我吗?”

台下的所有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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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日本话的喜鹊 说日本话的乌鸦

  村庄里的喜鹊是会讲日本话的。无疑,作为黑喜鹊的亲戚,黑乌鸦也是会讲日本话的。我的祖母菊,一直确凿地这么说。她说:鸦雀会讲日本话,东洋人都听得懂鸦鹊说话的。
  喜鹊和乌鸦是平原上最寻常的聒噪者,它们长得像一把小型的黑雨伞,或者一把利落的匕首,油黑发亮地在空中飞过,同样,乌鸦也长得那样,黑黑的长尾巴,尖着嘴巴,一路嘎嘎嘎地惨叫,从我们的眼前得意地飞远。
  见识喜鹊和乌鸦会日本话的这番本领时,我的祖母菊,已经嫁给了元生。这元生后来也理所当然成为我的祖父。元生是个没落读书人家的孩子,很小死了爹,又死了娘,不知道他怎么长成人的。总之,他按照媒妁之言,娶了虽然很懊恼但不得不嫁给他的菊,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1940年,骑着高头马的东洋人,已经向蝗虫一样,遍布在平原的集市上。他们胆小怕死,到处建筑碉堡。那些方头方脑的碉堡坚固而矮小,象一个个帽子上塞一块方巾的鬼子,狰狞地站立着,随时准备扑上前去,或者转身逃跑。日本人的马队频繁地侵略村庄,如同史书记载,牲畜们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平原的每一个日头都叫人惶恐,人们将稻谷、家什都藏在地下,家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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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2003.1期目录

 长篇小说
藏獒不是狗(上)……………………………………………………………… 杨志军
 中篇小说
天空的眼睛………………………………………… (台湾·达悟族)夏曼·蓝波安
春风最暖………………………………………………………………………曹多勇

短篇
抱抱那些爱你的人………………………………………………………………邓一光
我们的病…………………………………………………………………………胡学文
买房记……………………………………………………………………………张乐朋
耻……………………………………………………………………………… 宋唯唯

诗歌
爱情天梯……………………………………………………………………… 傅天琳
屐痕……………………………………………………………………………胡弦
散文
父老乡亲……………………………………………………………………… 王巨才(122)
台风擦过乌苏里斯克………………………………………………………… 杨匡满(132)
新农村专栏
冬天的风(中篇小说)……………………………………………………… 郑现弘
评论
马原神话的心灵密码………………………………………………………… 大智若
“诺贝尔文学奖与中国:从鲁迅到莫言”学术研讨会在京举行……………………封二
“纪念郭沫若诞辰120周年全国书画展”在京隆重开幕……………………………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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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色.秋光

  


  水杉树,我最迷恋的一种植物,修直、柔曼、充满松香
  


  太湖。汤汤的太湖水,风帆在秋风里的古意。
  


  江南古镇,点灯时分的烟火气,我站在万历年间的石桥上望着一带烟火,水色苍茫
  


  这是me,在湖边的稻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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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阴翳.与子成说

  

“往事犹如火盆里逐渐冷却的炭火,不知道捡起哪一块,会更加烫手。 

  ——格非《人面桃花》

        阴翳.与子成说

那是一个黄昏,雨季里的黄昏,满山葱茏的草木在风里泼染着稠厚的绿,沿着山脉起伏,将低处的天空都染成了黯霾,仿佛漫山都是要落雨的雨意。早早的蝉在枝头一声一声。这黄昏,树枝间张挂着一盏一盏饱满的红灯笼,炭火在烤食物。我们坐在水间的凉亭的餐桌边,等待烤熟的窑鸡出炉。我将脚伸到他膝上,躲避蚊虫,对他说起正在读的一本书,《阴翳礼赞》。阴翳是一个散发光泽的东方名词,谷崎润一郎以为,东方人是格外懂得阴翳之美的,譬如,漆制的餐具、器皿,暗而清香的松木房间,丝绸重裹里女人的仪态和面容,“佛堂深处,黄金塑造的佛像那庄严的脸,在幽暗里散发出来的沉痛之美。”

灯笼点燃了,在暮色里,菜畦前的小房子,格外地白,是苍翠的山谷间的一座小白屋。在阴翳的山谷外,有一个苍翠的、无穷的大海。盛大的天地中间,我们如两粒芥子,相对而坐,絮叨着琐碎的话语,说也说不完,说过了的,如流沙被风吹走……

初见他,是一个秋天。大风吹拂,金色的阳光在风里犹如金黄的缎帛,猎猎抖动。一如世间所有一见钟情的男女,在人群里,我们热烈而好奇地彼此注视,因为激越,在人群里各自显得格外活络、格外热闹。

一个黄昏,我和他约好一起吃饭,同行在树木低垂的路上,去寻觅一间情投意合的餐厅。街边的路灯光尚未亮起,暮霭充满林荫道。我们神采飞扬地说着话。他笑着质问:告诉我,你是不是一个女巫?是不是已经活了一千年不死?是不是被外星人遗留在此?说吧,我第一眼就知道你的来历。

我笑起来,这路灯和秋天的暮霭调和出的温吞吞的黄光,实在容不下我的心花怒放。我一边走,一边敏捷地反讥他,前方是逐渐黑下去的青色的树荫,穹窿一样的长路,光带似的高架桥外是旷远的秋天的长空,漫天的云彩和夕光。横过视线的,是那高高低低的电线,将这浑然一体的黄昏割裂成一则一则的片段,他走在我的身边,我太过快乐,这纵横的电线也成了扫兴的物体。

他深以为然地安抚我:没关系的,有一天,我要发明一种太阳能电池,这样,全世界就不会再用这些纵横的电线了,你也不会再觉得眼睛烦了。

酸辛四季,多少次回过头,只见秋天的那条道路上,雾霭笼罩着树木、远远近近的楼群、黄昏的城市正在点灯,人生初见时,彼此的惊喜,目不转睛的对视……然而,命运的磨难如尾随暮霭的第一缕黑暗,尾随在我们的身边。途经岁月的暗影,半世里重峦叠嶂的人事经历,都在我们的身后,如影随形,纠缠不已。然而我们太过彼此眷念,情愿为此付出高昂代价。

往后的情节,那些坎坷不平的荆棘路。那些因善意而蓄意欺瞒的谎言,被拷问被追究后杜撰另一个谎言,谎言再被揭穿后的难堪、无颜面对,以及最终不得不正视真相-----揭穿他是何等快意。高速路上,发疯的女人扭着男人手里的汽车方向盘,将钥匙拔下来扔出窗;口不择言地怒骂,激烈的争辩之中,煽到对手脸上的耳光……

那些肆意施予的侮辱,由暴戾、无情、残酷的语言所组成的世界上最可怕的口诛刑罚,成了我们日常的生活;那些日常生活背后,蠢蠢欲动的叛离,在某一天,五雷轰顶地彻底毁灭了我和他。我曾经喋喋不休的怨尤、逞口舌之快的热嘲冷讽、进进出出对他视若无睹的冷暴力——所有这些女子的小伎俩,在这样彻底的山崩海啸的毁灭面前,连恨意都一并席卷而去。

他成了一个陌生人。

我对他,终于,既没有丰盈、荡漾的爱,也没有了恨。连日常的那一朵花,一棵树,一种景象,也没有指点给他的必要了。

是不是,在这个尘垢扑面的世界上,我们只擅长用弱点来生活,初见时那美好、光辉、羞涩、自律,对方眼里理想的自我-----我们始终与其背道而驰。我们被世俗生活向下的力量所绑缚,于是,这沉落的过程,徐徐地扼杀了爱意?激情是一种毫无人性的热烈,曾经的爱,仿佛天使的箭靶射中后熠熠燃烧的火焰,在黑夜里散发着灿烂的光辉、松脂、琥珀的芳香,而从爱出发的生存之路,原是一条阴翳之路,我们被人性的暗影所拘束、绑缚,一路上骨肉相残,明珠暗投,直至将那份熠熠燃烧的深爱,当光用尽,消耗成寒灰暗火。爱是我们抵押给女巫一样恶毒的命运的抵押品。

就这样,我们在灰老的阳光下一日日地捱着,倦怠到终于一言不发。我坐在他身边,漫长地凝望着车窗外,高速隔离带上延绵的灰尘扑扑的草木。仿佛人世间最终的事物,只得这样面目灰暗、了无趣味。

回想起初见时,那一场宁静的雾霭里翩翩行走的男子和女子,天崩地裂仍不足以形容彼此的震撼和狂喜,时常,我冲动地,想要伸手拥抱他,抱紧他恸哭……然而,隔着那么多的往事——我回头打量他一眼,终只令我冷淡地扭过头去。

仿佛夸父追日,踏过一概的荆棘、沟壑、黑暗、寒冷,不遗余力地赶往幸福,然而,我们从来未曾离天空更近一点。我们是两个赶往幸福的伙伴、彼此憎恨的敌人、一生的宿债负有者。偶尔,听着一同赶路的那个人,在黑暗里时紧时慢、始终相依的脚步声,也会有某种亲切和感动。我们最终所获得的,只是一种与阴霾相似质地的失望、隐忍、自欺、宽容,以及在岁月里渐渐失去对白的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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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阴翳.麦秀黍离

  童年在回忆里永远是夏天,是漫长的阳光明亮的夏天,树木和房舍构成浓荫密布的村庄,还有河流,一半遮蔽在树影里,一半曝晒在明亮的阳光下。在我记忆里,平原上的阳光亮得如同银子,照耀着远方的碧野,那明亮的绿直铺到天尽头。还有夏蝉的叫声,欢天喜地的。夏天里光着肚皮的孩子,不知为什么有那么多腾腾的力气,要飞奔,要啸叫。我们人人手执一根长竹竿,奔过村庄,又从西头跑向东头。蝉的歌唱也是这样,音节高亢、欢喜、从早到晚。
  祖母的房子在夏日里,来来往往的奔跑中,我激动地随着伙伴们一起经过她,甚少看她一眼。只是,偶尔跑丢了,一脚撞开后厢房的门,整个人便被笼在一股苍清的凉气里。我握一把葫芦瓢,伸到大茶缸里,舀出一瓢沁凉的清茶,从嘴巴里一直灌下去,从肺腑凉到脚底板,那样恬美、畅快。
  穿堂而过的热风吹过老房子,祖母的老屋在孩子的记忆里,永远是清爽的,色泽昏暗的,这样黯淡的色泽来自于被柴火熏黑了的灶头、,像黑夜那么黑的铁锅、锡壶,上釉的泡菜陶坛,竹做的筛子、筲箕,木头碗橱,房梁悬下的灰扑扑的绳子,吊着夏日的饭罾和冬日的火钩。卧室里的斗橱、朱漆描金的衣箱,跛脚的床头小屉桌,都是温情的暗影,甚至床铺上那洗成米黄色的旧蚊帐,也是昏暗的一部分。祖母的厢房,就是这样子的,所有的家什都带着一股岁月里的魔力,在阳光刺目、空气炎热的夏日里,在里头站一站,人顿时凉沁沁的,然而,心里很定很定。
  阳光太强烈,我幼小的心灵常感怆然,仿佛我跋涉过千山万水,途经这里,前方还有千山万水等我前往,而祖母的老屋是阴翳所构成的暖老温贫,由毛边的粗瓷坛碗,膛里的草木灰的温气,风携着后门外柚子树、梨花的清芬所组成——再没有这么一个地方,如此强烈地安抚我,令我如此心安。
  在乌黑的桐木房梁下,还有祖先的牌位供在堂屋里,他们不死的魂灵也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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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阴翳.十面埋伏

  
  有两年的时间,我一直生活在匿名中伤者在我周围所布下的阴翳里,没有署名亦从来不署名的短信,在广漠的文学圈四处散发。有一双无所不在的眼,盯住我的生活,掌握我的手机发出的每一则短信,朋友闲聊、工作往来的电话,都被那无处不在的窃听者所获取。他(她)将我的笑谈截取成恶诽,将我的生平感怀杜撰成凶险阴晦的来历。然后,制作成短信,诽谤我的短信如快乐的蝗虫一样,扑向人丛的玉米地。短信出没在遥远的素昧平生者的手机上,出现在我过从甚密的朋友们的手机上,出现在我生病卧床的困境里,甚至,在我捏着病危通知单,坐在医院生死未卜时,恶毒诽谤的短信凶狠地出现在我无意识握紧的手机里……
  大祸临头的恐惧是笼罩在我头顶的阴翳,我惊慌、恐惧、歇斯底里地对收到中伤短信的朋友解释、诉说、澄清,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口吐白沫,声音空洞到失去受害者应有的饱满诚意和委屈。我看见手机便会恐惧到脊椎缩紧,听见家人的手机响,也油然地毛骨悚然,神经质地以为灾难这次降临. 他(她)施加于我巨大的灾难感和压迫感,犹如悬在头顶的莫测之剑,不知它在何时何处,何人所为,然而,你知道它近在咫尺,某天定会落下。
  “再也没有比在你始终轻蔑的人手上等待死亡,更加沉重的道德审判了。”
  我时常彻夜难眠,推算着这个黑暗之中的人,他一定是熟悉我的某人,我曾经怎样的伤害了他(她)以至于他(她)在阴暗里年复一年地乐此不疲地伤害我?杜拉斯那段“多年以后我老了,有一天,有一个男人穿过人群向我走来………”,而我,在愤怒、屈辱、恨意里,脑海里还不止一次地设计过同样的场景:在我白发苍苍时,有一个人,从人海里走到我面前,对我说:对不起,很多很多年前,你还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时,我曾经窥视你的私生活,掌控你的手机短信,恶意地四处散布中伤侮辱你毁灭你的短信——比及他(她)曾经对我制造的伤害、对我生活的全盘毁灭,这个永不可能出现的道歉,多么无足轻重。而自作多情地设想这个图景的我,又何其犬儒,何其可笑……
  是生活太芜杂、太沉堕、情节太酷烈?以至于我们的心灵被打击到毫无反抗,直至丧失全部感知全部尊严?还是文学词汇建立了我们对这个世界泡沫般的轻信和误解?我们永远不估量自己所受的创痛到底多沉重,而受创的心灵就急于在廉价的词语里寻找救赎、原谅,以期减轻痛楚。
  由此,我否定我曾经的写作——在文字里我曾经给人性下的那些定义,那些字句铿锵、矫情浅薄、含情脉脉的定义,近乎于一个小白兔跳跃在草地间,给花朵、水池、蝴蝶的招呼,它好看,柔软,无知。与长期起伏在我生活里,四处散发的侮辱短信相比,更似一个浑然天成的嘲讽:看吧!你对这个世界的定义,多么愚蠢!多么自作多情!你——一个谄媚的傻瓜!
  在黑暗里,监控我的手机短信往来,窃听我的电话的人,他(她)是人群里最知晓我的日常交往、情感隐私的人,他(她)比任何人更了解我的痛楚,我的忧戚,我的卑琐和隐秘的难过,窥视着我带着那么多的失望,那么多的眼泪存活于世……透过他(她)的视角来打量我------多么可笑的一个女人啊,擅逞口舌之能,常行颠倒是非之事。憎恶一切外来束缚,却不由自主试图控制他者;她定义的自己是过洁世同嫌,殊不知她只是个浅薄、轻飘、缺乏深稳理性的犬儒之辈;她每每将自己的生活搅和得一团糟,却还口口声声声称无辜;她全无意志力,理智永远若隐若现,晚来一步;她永远生活在被动里,用语言拆了东墙补西墙,在生活里掰了玉米丢了西瓜,所过之处一片废墟------是的,所有被他(她)夸张发挥、乔装杜撰的桥段背后,是我真实的罪孽。在他人制造的罪恶深处,最初的玩火者,恰是我自己。
  我怀着终其一生亦无法启齿的耻辱记忆,即便独自一人,也恐惧于耻辱前来打扰,恐惧于置身于那不甘置信的羞耻之中:这些、那些,是我曾经经历的么?
  万头攒动,汹汹涌涌,每个人都在施暴,亦在承受来自他者的暴虐。人世的阴翳间藏匿了多少未解之谜呵,多少沉默在时光里的枉死?多少滴血的刀刃被藏匿?多少的凶器正悄悄被掩埋?多少与人性殊类的魔鬼被宿命安插在我们的生活中,沉默地撬开铁轨上的螺丝,撤掉渡船间的跳板,若无其事地将锁定的这个或那个目标,逼入死角。
  上帝手中的钟停摆的那一刻,人世因果将以怎样的面貌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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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阴翳种种

   四 阴翳种种
  君特 格拉斯的自传《剥洋葱》里曾感叹,在人生的黑与白之中,有多少不可言说的灰色地带?大抵,这样的灰色地带,便是我理解里的阴翳。
  阴翳是疾病。是湍急横流的人生之中的中途退场。种种辛苦,罹难缠身,活着活着就会陡然病倒,冗长的与世隔绝。失去力气、失去斗志之后的你,就如一个瘫痪的小木偶,手脚软软,嘴角静谧,肆意妄为的业和斗志如一台发动机泵,此时熄灭了。卧病在床的日子,沉默地承受着身体内的疼痛,为之忍耐。过程之中亦蕴含着一种偷生的细微窃喜。
  阴翳是你曾经历的告别种种:夜站台上一个此去余生的凄凉挥手,一双默默撩开窗纱的小手,一双寻找站台上母亲身影的稚子的双眼,列车驰去,一个生命和另一个生命的生死殊途;
  阴翳是某一刻迅即地穿过身体的激烈电流,席卷着记忆,击打你的灵魂,你身体里所有感知痛苦的器官,昏昧半世里,我们被破碎于命运之手,无从拾起、无从修补的情感种种;
  阴翳是暗夜想到我的前夫,他端坐在正月初一岑寂的客厅,声气弱弱地问道:“你还会回来吗?”他远远地,坐在我中途离场的餐桌边,握着筷子的手洁白、安静,那姿态有一股哀意之美。我和他之间,满满当当的悲欢离合里只余最后那一幕,永远历历在目,令我一次一次为之在暗夜恸哭:
  阴翳是生离死别,是你怀中逐渐冷却的老祖母,她曾经温暖的身体在寒冬的冬日,在你痛楚到无以复加的怀抱中,逐渐冰冷,逐渐僵硬,一生我对她的种种辜负,种种不如意,她都不讨要,只余无力偿还的我,痛死在永隔的大门外;离别如大雾从地平线上弥漫而来,逐渐笼罩所有,茫茫雾霭里,我再也抓不住祖母的手。
  我们所历经的往事。“犹如火盆里逐渐冷却的炭火,不知道捡起哪一块,会更加烫手。”更加炙心……
  阴翳是风吹过童年的桑树林,房梁上的祖先的魂灵,阁楼上的陈年旧物,夜半祖母的手拍打在孩子后背时的轻轻呓语;隔着很远很远的时光,风霜回望。
  阴翳是孕育婴孩的母亲的子宫,她封闭、安全,荡漾着丰沛的羊水,表达着母体永恒的爱之承诺,人生强烈的阳光、强烈的生活,都还在封闭的母体之外。这般柔情、这般丰盈荡漾的阴翳,多么柔软多么叫人依恋。一如生命的最终,大地之母那无言揽过的一弯幽暗芬芳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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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翳物语

  会贴一篇散文新作,《阴翳物语》。当做这二三年的生活的一个心路历程的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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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中的杨争光

  在深圳这个城市,我们都尊称杨争光为老师。杨老师。为人师长者,对晚辈的混沌心性有大启蒙,在精神领域里,对晚辈的智慧有带领、提升作用。在我心中的杨争光,便是这样一位师长。
  因为有杨争光,一个个灯火璀璨的黄昏和长夜,一次次的把盏续清茶的畅谈,这样一位师长坐在灯下和我们谈《红楼梦》和文学,窗外是喧嚣浮华的城市声色,我们围坐在他身边聆听,一次一次,我深感在这个城市结识到他,是多么荣幸的一件事。
  杨争光熟读经史,精通典籍,然而,对于传统文化,他并不喜欢。有一次我说起汉赋里一篇《李陵答苏武书》,热血沸腾:我们的先人原也是这样胸襟博大的呀!冤屈痛楚,掷地有声。不像后来我们熟悉的那些,动不动就自认臣罪该万死。他说读这些,该把《史记》也读一遍,李陵和司马迁的时代的故事,是有大情怀的。
  他不是个多话的人,只是常见我摆出一副不释卷的伪好学姿态,遇见了我也蔼然发问:最近读啥书了?
  我得意起来,向他卖弄,在研读《战国策》,《三韬五略》、《智囊》。
  他则反问:读这些书做什么?
  我答:余痛感生性肤浅,混迹红尘三十余年,人群里吃亏翻跟斗无数,痛定思痛,欲钻研一下谋略之术,把自己变得老谋深算起来。我想达到的境界是_自有韬略,皮笑肉不笑,好赖不动于声色,里焦外嫩,百毒不侵,以后,当我说话时,用指头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一个字,一笑,你就明白啦----达到如是境界,方可在江湖行走。
   他则嗤之以鼻:这些老谋深算、老奸巨猾的因子,溶在每个中国人的血液里,从出生就秉承了。你无须刻苦学习谋略,自出娘胎,这些就溶在你骨子里呢!听他这番话,想到他的《少年张冲六章》后记里说的:“少年张冲青涩的形象里,纠缠和埋伏着苍老的根系,盘庚错节,复杂纷纭。”那个苍老的根系,大抵,就是这种讳莫如深的传统文化罢。
   说到《水浒》,我说里头的人物我喜欢鲁智深,这个人浑厚又茫然,一辈子随着大众杀人放火,末了却那么了断,“钱塘江上潮信来,方知今日我是我”,真是诗意。杨老师也赞同,说鲁智深是个妩媚的人。然而,这个编剧过一版经典电视剧《水浒传》的人,并不喜欢水浒里头那一股子随时膝盖一弯,等着朝廷招安的奴性。
  在他看来,中国数千年的文学史,就是一部奴才的才情史,缺了骨头。然而,他独独欣赏《红楼梦》里的宝玉,认为这个人物形象宝贵,是文学长河里唯一的奇葩,清香美好,是没奴性的一个天然之子。
  他推荐我们读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霍金的《时间简史》,法学、人类学的书籍,也是要读的。“不读这些书,不弄明白天地万物,你是写不好小说的。”
  我是惯于顶撞的人,回嘴说:哼哼,我胸无大志,不敢奢望写好小说。
  他也不同情,说:哦,那你就读些秦观、柳永、柳如是就好了,小情小我,唧唧歪歪,也不谓不可。
  是读了杨争光的小说之后,我才真的对他境界里的丘壑,微微领略一二。《从两个蛋开始》,符驮村半个世纪的生活长卷在他笔下历历:革命,斗地主,土改,世袭制的村支书,性情或倔强或绵软的青年农民……小说里是北方语系的生活细节,人物情节,然而,我读到的却是南方平原上,我熟悉的那些村落人家。那些在老旧的屋檐下,布满稻草堆的禾场上,有着水塘和菜园的南方村落里,流淌在岁月里的恩怨交错的故事,相似的情节,相似的人物心态,相象的真相。农民的生活,微弱的生存,那些辛酸而蛮武的争斗,发生在玉米地或棉花地里的少女的羞耻和悲哀……大半个世纪来,原来南方北方的农民,都是这么生活的。杨争光笔下的农民,是真实的土地和岁月里长出来的乡村小说,杨争光的小说是凉的,如寂静的、坚硬的一块错位了的骨头,它咯在你的身体里,无法抚慰,无法愈合,叫你难过。
  读他的《少年张冲六章》,一个在街头靠挨打给人顶罪进劳改所的底层青年,栓子,给张冲唱了一首歌,居然是:“我在马路边捡了一分钱,把它交给警察叔叔手里边…….”这细节叫人读起来,全不是哭笑不得的荒诞,而是痛楚,心揪成一团的痛楚。一个命运如渣滓一样的孩子,要唱一首歌表达情感,居然是一首来自幼儿园的儿歌,他清晰地记得每一句歌词。我对杨老师说:“这个细节真的写得太变态了,太变态了。读得我心痛得都扭曲了。”
  他呵呵呵地大笑,得意地说:“嗯,我写的时候,哎呀,那心抽抽的,可难受了一阵。”
  读张冲六章的时候,浮现在我眼前的,是曾经艰难困惑的青春期,父亲在纸上重复他的暴跳如雷,和望子成龙所驱使下的不得法的打骂;是在东莞、深圳的这一片或者那一片工业区里,我所路遇的那些目光阴郁表情沉默的少年打工者,他们那由暴力、躁动、热血所组成的悲凉青春。他们是一个个离开校园,离开家园的少年张冲,来自南方或者北方的少年张冲。
  小说里揭示的一个深刻问题是:价值观横亘在人心的一种悲哀。张冲这样叛逆的一个孩子,与学校、家长、规矩,一切对着来。而他骨子里,并不曾有自我遭际之外的思虑,他对喜欢的女孩苗苗说:你和我不一样。你将来会上大学的,要好好生活。这句掏心窝子的话,揭示的是一个外表强悍的叛逆者,他内心真实的弱怯,他内心认可的价值观,依然是传统的价值观,认可的是那种勤奋好学、平步青云的人生路,对自己在课堂、教育、人际中的种种碰壁,并没有深刻追究对缪,统统觉得是自己的不好。他的青春遍布泥泞,而那些在河岸上走的人,在他看来是有希望的,而他自己,则是没救了,没辙了。这头破血流的叛逆者所遭遇的四面铁壁的际遇,只是一个少年人个体的沮丧挣扎,他没有力量对推他到此境地的一双双成年人僵冷、暴虐的手,发出反诘、质问。这种心态,对传统价值观的默认、驯服,使得他的挣扎全成了自己的小事………
  日常生活里的杨争光,从不迎合人,人要迎合他也极其难,在某一个争论中,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执着一种意见,他也绝不妥协,绝不被说服,以迎合众人。他说话历来很铿锵,偶尔他有耐心听人絮叨一桩是非,总是道出人所不能的警句,对矛盾背后的症结一针见血。他心地剔透,看世事莫不清明,然而,从不探究,也绝不尖刻。大抵在智者眼里,人间是非,不过是“太阳底下并无新事”
  在深圳的518文化产业园有一个杨争光影视艺术工作室,本是政府由头成立的,他张罗了我们几个作者加入这工作室,原意是为年轻人做点事,提供一些资源,多和影视接洽。而传说中的工作室款项,一直没发放出来成为现实,他倒是领着工作室的成员,吃茶吃饭多次。在饭桌上要大家点菜,用一口西北话猛烈地询问人:你要吃个啥么?
  每一回,他从陕西回深圳,也张罗一桌,把这些青年人召来聚一聚。对那笔迟迟没音讯的工作室经费,他一提起来,倒像是他欠了我们几个的钱,可不好意思了。
  有一回,我们几个年轻人斗嘴,大家说我舌尖嘴利,很是凶悍,“我们大家都很怕你。”杨老师听了,很是附和:“其实,不止你们怕宋唯唯,我也是很怕宋唯唯的。”大家很开心他的附和。杨老师也是张着嘴哈哈地一串大笑,替众人道出了心声的得意。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容易让人在他脸上辨认出童年时的神情印记。眯着眼睛,张大嘴巴,哈哈哈哈地,很天真喜悦。
  讨女性喜欢的男作家,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但杨争光的讨人喜欢倒是有些奇处的,因为他是个很讨男人喜欢的人。在他家附近的茶社里,但凡他在,常见三五个男子们围着他,柔情蜜意地谈他的小说,他的电影,有时则贴近他耳语着,道出一些只告诉他的。他怡然地听着,微笑着,此情此景,很有水浒风。
  每次想到杨争光,或者对文友,对身边的人谈起我们的杨老师。我油然地会浮现出他的电影《双旗镇刀客》里,黄沙漫天里那个执拗的刀客的形象。他在我的生命里,是一种宿命的启示,一种高贵的存在。恶浊人世,唯有他,是唯一那一个握着单刀、逆风独行的刀客,他背对广袤人世,面向漫漫黄沙,踏尘而去。他势必独行,势必孤独。然而,他不会回头。
  
   2011-9-8黄昏 --------2011.10.6.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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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流河的女人

  那是一个早春时节,布谷鸟从枝头飞过,平原上有一年的油菜花开了,零星地开了,黄绒绒点缀着一望无际的麦田。我祖母在那样的一个早春时节,也长成为一个不得要领的夭姑儿。红菱湖她的女伴们,也渐渐地出落的有了模样儿。她们宁静地聚集在一起。台上的人们经过她们的身边,简直想不起来,这群潦草地降生于世,在饥荒、逃难、水灾、瘟疫中随时会被家人弃下的丫头秧子们,她们是如何悄悄出挑得人模人样的,象红菱湖里的荷叶,露出青色的尖尖角来。人们开始毕恭毕敬地称呼她们为“夭姑儿。”夭姑儿是一个娇嫩的、秀气的、叫人爱惜的招呼。
  当夭姑儿聚在树荫下的时候,台上的男丁们总是绕得远远的走,荷锄的农妇们暂时屏住她们疯野的玩笑,贤惠地招呼她们,经过。就连将要去耕地的牛,追赶着小猫和母鸡的黄狗,打鸣的公鸡,也是小心翼翼的从树荫边经过。夭姑儿是让人敬畏的,是要人抬举的,因为,她们不会永远都是夭姑儿,就象五月的篱笆墙头,一壁繁盛芳香的蔷薇花,光芒烁烁地开,花季是那么的短。
  在这样的一个早春夜,三星在天,夭姑儿就要出门去采柴笋了。月光铺满了寂静的屋顶、菜园,发亮的河水和小路,远方的原野上升起袅袅的淡雾。月亮像一个夕晒的落日,金红浑圆地,光泽淡了下去。
  新春的芦笋是那么的娇嫩,象一筒清水。唯有少女的手,才可轻轻地将芦笋掰下,而不至伤了笋杆和笋芽。去往长江滩头的路途是漫长的,夭姑儿半夜就从红菱湖启程了。她们要赶在太阳出来以前,从江滩边往回赶。她们静静地聚在村口,向着远远的长江边去。满天的星子,鸡声一路地啼。偶尔,一匹马在夜色里得得地疾驰而来,经过这群挎篮的村姑,蹄声慢慢地缓了一些。一位年轻的男子跨在马背上,他驰过星光下的平原,驰过少女们多情的黑眼睛。他是一位侠客。
  长江边清晨的大雾,是嫩绿的,在江堤上,柳枝间流淌。少女们仿佛林中小妖,渐渐散开在雾中的芦苇林,我的祖母菊看见哗哗的水声,江水带着寒气吹上她的面颊,呵,长江广袤地出现在她眼前!水从天边涌流,顺着江面逶迤而下,地平线远成了一道黑边。我的祖母菊坐到岸边的石头上,她的手被长硬了的芦苇叶划破了口子,冒出一滴一滴的血珠子,她生气地含着手指。少女菊很有气性,常常地,她就恼火了。
  风在江面吹着浪头哗啦哗地撞向岸边,蓬地一声,礁石下的江水里,有什么东西顺着水势撞在了石头上,荡起水波,溅得白水跃起来,
  少女惊起身来,向江里望去,只见一扇朱漆门板卡在乱石间,上面躺着一个人,手腕、足腕,被皮绳牢牢绑缚着。长长的头发垂在水里,犹如一蓬水草。门板被浪头和水波又推又搡的,那个女人全身罩在一片白水里。
  我的祖母菊明白了,门板上的女人,被人家搁在长江里“放流河”。她是一个有罪的女人。罪恶到无以复加,以致于她的族人和长者都不屑于动手去杀她,不能叫她痛快地一命呜呼地死去——他们将这样的女人绑缚在一叶门板上,恨恨地推到大江大河里,让雷劈死她,让雨浇死她,让江水里的大鱼大怪,吃掉她,总之,就该让天收了这该受天谴的妖物。
  江水边的我的祖母,采芦笋的少女菊,她飞快地溜下礁石,脱了鞋袜,涉水走向那叶门板。那个“放流河”的女人,看她试图蜷曲的腰身,还是个很年轻的女人,脸被天空的太阳和寒风,摧折得满面褶皱,她瘦得令人感觉她的脸只有额头,附带着长长的浓密的眼睫毛,紧闭的嘴唇是白的,起皮的。她的脸旁边那个黑黑的圆形的东西,菊子原以为是一只喝水的葫芦,原来,却是一颗硕大的人头,齐着一截子脖颈,毛发纵生,凶狠狠地安在那个女人的脸旁边,随时要蹦达起来,用牙齿咬住女人的头发,将她吓个半死。菊子想着,嘴里便“唉呀”地惊叫一声,旋即又伸手捂上自己的嘴巴。惊动了江堤上放牛的少年们,他们若是闲着无事,也许会顺手拣起石头,三下两下地,将这个有罪的女人,砸死了干净。自古以来的风俗,于情于理,被“放流河”了的女人是遭天谴的,任何人都可替天行道,免得她漂在江上,玷污了一方水色。
  门板上那个女人,缓缓睁开眼睛,又闭上。她望一望头顶的天空,天上漂着一絮一絮的彩云,云朵的边缘是蓝色的。她望着,而后微笑了,少女菊呆呆地望着那朵微笑,仿佛风里飘来的蒲公英,柔柔地,触了一下她的心。旋即,那女子双目泛起晶亮的光纹,四处打量起来,她努力地偏偏身子,一股淤积的水波从她的身下荡出。她又努力地转转头,看见了江滩上的少女菊,她的土布花衫,肩头搭着两条青油油的辫子,容长脸,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向她。 “放流河”的女人柔和地打量着她——她是十年前的她,一身清朗,起了个大清早来江边采芦笋,暂且还没开始自己的人生呢。没有后头那些脱不开身的牵绊、孽缘、情债……女子向少女菊,浮出一朵讨好的微笑。
  菊子居高临下,神气地说:“你的门板走不了啦,门环扣到石头上了。”
  那个女人张张嘴,喉咙里说不出话来,慢慢地发出一些嘶哑、微弱的声音。
  菊解开装茶的小葫芦,蹲下身问那女人:“你口干吧?喝茶么?”
  女人脑后的头发在江水里一漾一漾的。菊子伸手,从水里托起女人的头,将葫芦里的茶洒到她干裂的白的嘴唇里。茶是娘半夜才烧好的,此时依旧温着。女人很虚弱,头发和脸都是冰凉冰凉地,歪在菊的胳膊上。
  浸过水的皮绳牢牢的,粗粗的,在她的衣服上勒出深深的勒痕,手腕上的皮绳,更是,径直卡在皮肉间,她的一双手泡在水里,白白的,全起了一层虚皮。菊子从竹篮里拿了镰刀,小心地将刀刃伸到绳子之间,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地割开绑成一股的牛皮绳。她用镰刀粘上一层人体的浮皮,用力一割,女人嘴里呻吟了一声,仿佛停滞的血液,正在迅疾地从头通到脚。
  她扶着女人,那浸在江里的身子,唏哩哗啦地响着水声,一片白水落回江里。女人坐好了,她的骨头也在努力地知觉,感受着清晨的春雾,那沁人的凉,感受着她身上水淋淋的棉衣、棉鞋的重量和寒冷。她试图伸出手,在江水里拂了拂,却没有力气将手合起来,掬起一捧水。她叹口气:“你再帮我洗洗脸吧,我觉得江上的风将我的脸都吹得脱皮了。是不是?”
  菊子忙忙将双手掬成一个圆窝窝,掬了一捧水,轻轻浇到女人脸上,又拿自己的袖子为她擦干净脸。女人说:“春天的江水是温的。”
  菊子指一指她旁边的那颗闭目呲牙的男人首级,问了一句:“这是你的什么人?”
  女人抿一抿她白色起皮的嘴唇:“是我的郎倌,我把他的脑壳剁下来了。”
  “放流河”的女人坦然道:“我宁愿放流河,也一定要他死。我嫁给他七年,他不死,我自己的命就活不了。我躺在江上这些天,是我唯一没挨打的清闲日子。”
  菊赞同地点点头,她将女人的身体从水中拖出来,让她依附在一块大石头上,晨出的阳光照耀着石头,很温暖。女人坐下去的神色,仿佛不敢置信地烤着一堆火,那样的不敢享受。
  女人的双手揉着足腕,都是被水泡过的惨白,起着虚皮,一边搓,那些皮就往下脱落。
  我的祖母菊问道:“你要在江上漂到哪儿去呢?”
  “这是第几天呢?“
  女人笑一笑:“天亮时分刚好三天三夜。“
  “要是打雷下雨了?江上起大浪了,把竹排打翻了,怎么办呢?“
  “这点苦,我受得过。”女人仰起脸来,在春风里,温柔地说:“有个人,他在汉口码头等着我呢。我顺着水漂,一直往下,就会漂到他那里。”
  菊子心里明白了,如此这样,她心觉着女人这样的际遇,就再合理不过了。她担惊受怕地伸手,小小地指一指人头,问:“那你还怕不怕他?”
  “怕的。我做姑娘时,是被强逼到他家来的,从没安逸地过一天日子。喊打喊杀,怕他象怕雷公一样。现如今,我倒是不怕了,因为我是亲手把他的脑壳切下来的。他在我脑壳旁边,我还听得到他在吼,等我到了汉口,我就把他埋了。”
  “我杀了他,他也就不欠我的了。我被他们族里的人钉在这面门板上,推到江里放流河,要漂七天七夜,要是第七天人还活着,就可以上岸去。”
  菊子凝神听着,眼睫毛扑闪扑闪的,这江上飘来的女人,象一场梦,这个早上也象一场梦,长空青天,江是蓝的,绿濛濛的芦苇是静的,空间格外的豁朗,阔大无声,象一个舞台布景,适合这野狐妖一样,从水里爬起来的女子,翘起三寸金莲的脚,手指头翘成两朵兰花,比比划划地,一桩一桩地唱道情,道她生平的苦。自三岁没了娘,兄嫂无义,饥寒冻饿,餐桌下拣饭糊口,长大了,和对河的一个少年,天天隔河痴望。无缘无故地,两个人就会在田间地头撞到一起,天地那么大,偏偏他和她,就鬼打墙似地,时常撞到一起。可惜兄嫂将她嫁给了大户人家的混账儿子,贪图那点面子,断送了她这一声……虽然只有菊一个观众,也把她听得泪水涟涟了,泣不成声了。我的祖母,她听什么都听得津津有味,时常喟然长叹,时常泪如雨下,在剧情里,一辈子都出不来。她爱听人诵佛经,唱道情,爱讲古,待我认识她时,她已经像一口苍老的朱漆斑驳的樟木箱子,里头收集满了关于村庄、土地庙、无常神鬼的秘密。
  放流河的女人说起那个人,他在汉口一家货栈里做事,听说有的时候还跑船,跟着货走上海,走南京,下重庆。所以,她如今漂在水上,一点儿也不怕。这条江和她的心亲着呢,给了她天宽地阔的自在,男人在汉口等着她呢。他的货栈地址,她背得滚瓜烂熟,铭刻在心。晴川阁,鹦鹉洲,晓得吧?这些地名,都是上书了的。古时候的人就游过风景写过诗的。她到汉口后,首要的,是扯块好看的料子,做一件旗袍,在大马路上走一走,看看西洋景。
  我的祖母菊疑惑地问:“他怎么把地址捎给你的。”
  “八年前啦,我刚刚订亲那会儿,他就出门去了。”
  那个女人说完话,看看天,江上的大水,长长地匀了一口气,转过脸来,横下心一笑:“好罢,我就多谢你这个小夭姑了。你把我推回江上去吧。”
  菊子的心怦怦地,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从黑夜的大水里飘来的女人,这样的有情有缘的女人,在这春光潋滟的水边,如此的鲜艳欢活,她怎么能再把她放回在竹排上,顺水漂流呢?下大雨了怎么办?起浪了怎么办?浪把门板打翻了,她又逃不出来,被浪打沉了怎么办?这条水路在菊子看来是生死未卜。何况,她杀了人,把她男人的脑壳切下来了,犯下这样的命案在身,还在老天爷眼皮底下飘来荡去,老天又如何保佑她顺水顺风,恰好泊在汉口呢?
  她望着那女人,嗫嚅着涨红了脸:“我都已经把你解下来了,没有人会晓得的。你就从这儿沿着江堤,一直一直地走吧,这样就会走到汉口去了。”
  女人的脸上有一束光亮了一下,她默默了一会儿,流下泪来,她说:“可是,天有眼睛,天晓得的。”
  “你这样顺着水漂下去,会漂到哪儿去?一个浪刮过来将你往江下游去了,怎么办?”
  “我数着日子,待到七天七夜,我会上岸的。不管在哪儿,我都会走去汉口码头,去找他。”
  太阳在天空升起,温暖的阳光照耀着满江金红的春水,风吹着她被太阳晒干的头发。她慢慢地下水,走向那扇门板,恐惧地停下来。菊和她一起,将门板从乱石之中,磕磕碰碰地抬出来。隔着一丛飒飒的芦苇,传来牧童们的说话声,都是一群半大小子,蛮横得很,就喜欢拦路和过路人打架,撩拨那些采笋的女孩子。少女菊恐惧起来了,她低声地催促那女子:“你快走,快走_____!”
  这些野地里的半大小子,性子野,脾气烈,执意横行霸道,没法子讲道理的。机灵的女人也明白她有性命之忧,便飞快地涉过水,慌慌地看着菊子,张开嘴巴想要说点什么,她望见少女身后头的江堤,巍巍地横在蓝天下,一直蔓延到天际,像她没着没落的,看不见人烟的前程。
  菊子起身,从水边捡起一根长木头,抵着门板,用力一推,波浪泛滥,门板悠悠地一荡一荡地,漂去了。荡成了一片叶子。待那群牧童走到江滩上,只见石头上坐着一个掰笋的丫头,拿着一把镰刀,凶狠地削一支老笋。待少女菊再抬头,朝远望去,只见水波中一个黑影子,在广阔的蓝天的布景下,小若浮尘。
  八十年前的那个春天里,平原上开满了油菜花,江面上飘荡着木船的春天。当菊子提着一篮已经不再滴水了的新笋,恍惚地走向红菱湖的归途时,太阳已经快要沉下地平线了。
  她懵懵懂懂地,不知绕了多少的冤枉路。她刚刚与一桩奇遇相逢又永别,她的土布衫在春风里细细地发着抖。似乎只有竹篮是认识路的,挎在肘上在茫茫平野里指引着她往家走。
  她屡屡地回过头去,长江远成了一条带子,亮亮地,蜿蜒着。可以看见过路的帆船,风鼓着遥远的破帆布。我祖母菊突然流下泪来。她提着一篮枯了的芦笋,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底落下,她抿着嘴巴,起伏的肺腑间鼓荡着无限的伤心和失落。
  在水上,仿佛走掉的是她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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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别何人识此情

    劳师送我下山行,
    此别何人识此情。
    我已七旬师九十,
    当知后会在他生。
    这是一首悲伤的诗歌。我七八岁时的一个冬日,坐在禾坪的稻草剁前的阳光里,读到这首诗。不知道为什么,陡然地满心悲伤,如铺天盖地的寒水,在冬日里向我铺过来。“我已七旬师九十,当知后会在他生,”我想到,这是我和祖母。总会有一天,祖母会在我前头离开人世的……
    祖母去荷塘里洗菜,竹筲箕里端着洁净的白萝卜、红根菠菜、还有一方腊鱼肉,她从我身边经过,慈爱地问我,一行里可认得几个字?
    我猛地惊醒过来,遍地阳光,风吹着金黄的草垛边,阳光里铺着竹帘,老蓝布上晒着干糯米,玉兰片,那种回到现实中的景象,恶浪滔滔里陡然地漂游至岸边。祖母在,她在我的眼前,从我身边经过,令我心灵安暖。然而,那一种心悸,是我人生头一回意识到死亡。这么爱的祖母,有一天是要分手的-----它在余生里惘茫地威胁着我。
    这一生,我于祖母,是一个难题.这人世从来都被我分作两方,一方是我和她,一方是这生疏的人世。年少的我,种种不耐烦与人世周旋的忤逆、不驯,惟有她懂得我胸怀有山高水远云深处的远念,她待我,亦从来都是担待到底,原宥到底。晓得我的不驯服,是苦的.我热爱阅读,依恋乡村,恐惧人群。在没有航向,蒙昧的时光里,孤独的心灵之于芜杂的世俗,这些根本对立的事务,孩子根本分不清该如何辨识,确认自我,安身立命。在那些湍急而惶恐的岁月里,唯有祖母,是唯一的温暖港湾。常常地,月如银盘的夜,我夜半离家,月夜独行,敲开老屋的门,祖母她总是笑眯眯地,为我打开门,为见到我而喜悦。夜半,依旧为走夜路的孩子,下厨点燃灶火,切了房梁上悬挂的腊肉,小心地揭开竹篮上盖的毛蓝布,摸出许多枚鸡蛋,倒下许多的酱油,做炒饭,灶膛里的火焰跳跃着,我沉默地坐在灶膛门口,心情苍茫。其实,为着她,我是很想做好的…….
    后来,我开始写字,渐渐地亦学着处事的样子,不在他们身边的日子,时常寄去一个包裹。乡下的老人,一辈子不曾有奢侈见闻,也无病无灾,我寄去的也不外是平常物。冬天的羊毛袜,纯棉保暖内衣,围巾等等。我祖母喜欢戴帽子,我也一样。平常的吃食,香菇、红枣、银耳、高钙奶粉,日常到洗头膏这样的琐细。有一回想到祖母用手搓衣衫,便照着电视广告买了两盒雕牌洗衣皂寄去,为父老所取笑,说,这香皂在邮包里,沉甸甸的,邮费何其不划算。然而,一样事情若我不做,我便担心她舍不得,不会做,终归让我不放心。
    不在她身边的这些年,打电话是我们日常生活最重要的内容,醒来头一个意识,便是摸过电话拨回去,听见她在那头,油然地叫她一声,一如儿时在枕上醒来,房舍宁静,我惺忪地坐起身,切切地唤她。她在水塘边洗菜,在门前的晨光里晾晒衣衫,亦切切地回应我。问候我:小伢睡醒了?
    我吃饭吃得晚,她向老姨婆们叹息我,要睡觉的时辰了,月上中天,接到我打来的电话,还听见我那头,热油锅炒菜,洗米下锅----可怜日子如何过得这颠倒?
    有些时候,为着世事的奔波,心态的拖累,刻意回避着不给她打电话,过一些日子缓和些,和祖母说上话,她说,你忙就不要记挂我们,听你的声音,就安心了。挂电话时,她仿佛不经意,然而絮叨地复述:你得闲打个电话,莫要隔那么久…….她的声音里,到后来,全是对这人世的忧惧,在黑夜里,一根电话线,孙女儿在她耳边,熟悉的声息话语,是我们之间渺茫的线索,她放下电话,我就不见了…….她担忧着她的孙女儿,在这艰辛尘世,如何跻身其间,踉跄行走……
    “行子孤灯店,居人明月轩。平生共孤苦…….况是庭中叶,复思山路寒。如何为不念,马瘦衣衫单”。人世里骨肉牵挂,便是这样----不在眼前,便在心上。是这样殷切而派不是用场的牵挂,是我与我祖母的半生,她离去后的我的一生渴念。
    这半世,离开她和祖父身边,在人海里也按着缘分际遇去邂逅、沉浮、聚散,然唯论及我与她,人世间凡人凡事都成了他人。我自幼铸就的情感状态,从无于人于事的缠绵悱恻,亦甚少难过,有时候,怒气冲冲,有时候,则得意洋洋。人生的情和爱,只懂得祖父祖母爱我的这一种----至心爱、至牵挂,无附加条件,无要求,不关乎人世炎凉、遭际起落的爱,这是我的儿女情长,我理解里的人世间的情和爱,便应该如这一种一般。永远,随时随地为对方付出所有,无条件地。叹息着妥协、原谅,亦欢欣地接受对方付出的所有。
    一回,一年的秋天,我回故里,灿烂的艳阳天,原野上阡陌温柔,野菊金黄庭院的桑树,青郁郁的桑叶间炊烟飘拂,我们坐在桌前忙着一样吃食,祖母掐着菜叶,平和地嘱咐我:以后不要寄钱了,我们又不花钱的。再说,这辈子用了你的钱,来世还要还给你的。
     祖母一生,勤劳自强,以柔弱之身,为少小失父的孤苦祖父,撑起来一份绵长家业。虽然素来懂得她的刚强,她对人世的至清无欠的清白姿态。然而 ,她的话,令我入耳入心,只觉得痛彻心肺。童年的那一种心悸,在秋阳里象谶句一样地翻着寒意。
    我几乎是发怒的,为她的推却,我高声大气地呵斥她,说:“哪里有来生?那时候你知道你是谁?我是谁?我到哪里去找你?我才不要有来生!万一我变成一只雀子,怎么要你还给我?”祖父呵呵地笑起来,大抵我痴情的胡说八道,唯有他们觉得是再耳顺不过的。
    祖母也笑,言辞安详地说:“找得到的。有债就是牵挂,人都在轮回里,有牵挂下回就还会遇见。你给我这么多,我以后会还得好辛苦。”
    我怒火冲天的样子,尖着嗓门试图掩饰眼睛涌满的热泪。阳光灿烂,吹落荷塘边梨子树的枯叶,稻草垛金黄、清香,然而,我清晰地看见了时光,在太阳照耀的光芒里,从童年里读诗的那个冬日,至这个艳阳天,衍连着一条在光阴里起伏的线索,象征着我们这一世相守的长度。
    “我已七旬师九十,当知后会在他生。”千年以前的月夜,月光照耀着峰峦起伏的山谷,深秋的草木披着白白的霜意。夜风吹着,小虫在草棵下啾啾。月光照耀黛色的山峦间洁白的小径,提着纸灯笼的诗人,老和尚,行走在霜风月色间,月光照耀他们的脚步,他们清谈甚欢。在山径上告别的两位老人,一位转过身回到白云之中的修炼清所。另一位,在霜风里,提着灯笼踟蹰回家。他的心境,清和寥落一如疏星长天,生平相识的朋友和亲人,已经凋落过半。少年抱负的志向,一生中的起起落落,写下的诗篇,被辜负了的情怀……都淡成云烟。今生多么劳乏,我们已经老迈得走不动那一条相互探访的路。可是,还会再见的。或许下一个月夜。或许来生,续缘于另一座青山,另一个霜风月夜的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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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中有那么多孤独的人

   -----对波德莱尔的模仿与致敬
  那个冬天,我有一处空下来的公寓要出租。
  在常去的书店咖啡座留言区,小辉帮我贴了出租讯息。然后,每一个打电话来问房子的人们,我告诉地址。租客过来看房子的时间一般在下午,三点以后。
  寒冷的天气,阳光灿烂,大风呼啸。我在客厅准备了曲奇小饼干,热茶。来看房子的人敲响了我的门,扑面一阵寒气。
  艺术女青年是在一个下午来的,她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冰着脸,面容鲜艳,气度不凡地站在我的面前.她穿短的外套,很多口袋的长裤子,围着粗针织围巾,长长地挂过膝,毛茸茸的靴子,一个清新的文艺女青年。
  她并不换鞋,径直在房间和阳台上踱了一个来回。开始质问地发问:“这套房子,蛮有些所谓的小资情调的。你要的房租,月付季付还是年付?物业费是你交还是我交?还有供暖费呢?”
   “热水器可以用么?冰箱呢?电话和宽带网呢?”
   我回答说,都可以用的。她愈发狐疑地看着我,皱起了眉头,愈发质疑:“那你为什么要出租这套房子?”
  她对自己简介如下:“我的职业?哈!我做得很多,电影、小说、服装设计,都有兴趣,都有涉略。如人们所说的,这城市就是一个喧嚣的名利场。各自畅游,博取所需。”她神色倨傲而拘束,而后,还是决定扬起她的下巴:“我以为你这房租价格,简直是,离谱呢。”我听见她嘴巴的另一番更强烈的谴责:你这明明是抢钱啊!
  她说着聪灵的话语,炙热的恼怒和稚气,靴子响亮地在打蜡地板上走来走去,打开我的衣柜看看又打开冰箱看看,踱到书柜前,伸出手指在书眉上划过去,回过头质问:“你还看加缪?”她的眼光上上下下地重新看我,同时,她并不信任我-----一个人打算剥削她口袋里每一个铜板的小业主-----可以读加缪,胆敢懂加缪。
  这个女子,孤独一人,充满了飘泊气息,炙热欲望。表情矜持,话语滔滔,她充满了好奇心,却又不打算信任这城市中遇见的任何人事。
  中年母亲是另一个午后来到的,她有一张白皙的皱纹满面的脸,包着厚厚的头巾,走进客厅来,没脱下外套,臃肿地坐在椅子上,然而,却是瘦小的一个妇人。她小心地捧着茶杯,秀气地抿一口,对我这样讲述:“我之所以出来找房子住。姑娘,是因为我儿子刚刚结婚了,刚刚搬进一百多平米的新房子。我儿子说,妈妈你和我们一起住,我要好好孝顺你,报答你。儿子么,总是对我好的。可是,他那个家才两间卧室,一间他们小夫妻住,另一间,养狗,要给宠物住。姑娘,你看,我这不就出来找房子住了么?不让自己儿子为难,他幸福就行了。姑娘,你的这个家,收拾的很好。我很喜欢。我年轻的时候,也爱看小说,爱在瓶子里插鲜花……在小孩爸爸没离开我们之前。”
  她将洒落的饼干末子,细心地从台布上捡起来,放进嘴巴里。
  那个失意的功名流产者,他穿着黑色的风衣,黑色的皮鞋,是个清瘦的人,鼻子长长的,下颌尖尖的,目光精亮,说话时神采飞扬。他很符合他的讲述----刚刚从商场上败退,具有强烈的精英意识,他拥有过一笔三千万美金的海外投资,金钱和技术支持都到位了,可是,他经营的产业一夕间成为了政府限制的产业----于是,他破产了。现在,他成了一个潦倒的失败者,需要来平民住宅区租这种小公寓。他白皙的手指文雅地捂着茶杯:“唔,这是雨前的龙井,这茶很好。可以再为我斟一杯么?”
  他现在有的是时间,无处打发的时间,对人说故事的欲望。
  “我的女友,哦,不,应该是前女友,她非常优秀,她是一位年轻的科学家。她信仰宗教,你知道吧?现在监狱里。我很爱她,真的很爱,我打算总有一天,会和她结婚。决不动摇。嘿!但是她,太奇怪了,你知道吗?她为了一个虚幻的信仰,就可以献出生命。你知道吗?当然,我并不了解她的信仰。她甚至,不认可达尔文进化论……一个科学家啊!你看,这-----奇特吧?”
  “我满怀理想,我爱我的女友,但眼下我失去了全部,哈哈你的客厅很温暖,所以我话多了一点。我信仰什么?严格地说,我是个儒家,信奉男儿为家国命运,周济天下。所以,轻易不会垮。哈哈!你这房租,我们可以再商榷么?你要得也忒贵了些。再斟一杯茶好么?”
  波德莱尔说过的,“在公园里一些幽静的小路上,出没着落空的理想,埋没的发明,流产的功名和所有烦乱锁闭的灵魂。”
  那个天空湛蓝的冬天,我看见城市里那些喃喃自语的灵魂,他们胡乱走着,焦灼地说着话。偶然流入我的客厅,
  
   2007.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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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读格非三部曲有感
  终于读完了《春尽江南》…….这本书是一次漫长的等待,等待着百年三部曲的收官之作,等待着《人面桃花》、《山河入梦》谢幕后,另一个大故事轰隆隆地剧烈登场。终于等到了。终于读完了。是一个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故事,不再有革命,不再有理想,不再有乌托邦的梦幻,连雪和梦,亦几尽绝迹了。春尽江南,梦尽江南,掩卷之后只叫人觉得灰心,散场了的灰心,时光还在继续,秀米的血液通过谭功达、谭端午,延续到谭良诺的生命里。为何我只觉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心头一片索然?
  想到格非在《文学的邀约》里,篇末的一句话:文学是失败者的事业。那么,这一部《春尽江南》,便是一本由失败者的命运所组成的书。湖心的小岛花家舍没有了,不再是焦先、王观澄、秀米、小驴子、郭从年、谭功达,这一代代的梦想者的岛屿,在这个小型的世界里,人们曾经实践过桃花源的梦,实践过世界大同、人人平等的乌托邦之国,实践过“花家舍人民公社”。有风雨长廊连接所有的房舍,每家每户的花朵,都是相同的,连蜜蜂飞来都会迷了路,连夜晚每家每户的梦,都是一样的。而时下的花家舍,它成了高速公路可以抵达的一处消闲酒店,有高尔夫球场,酒店,有隐秘的宵金窟。四面环水的小岛花家舍,它在原来的旧址上,跟随着这个时代一起衍变,然后彻彻底底地毁灭了我们心里的那点桃花源的意境。它不是消失了,它只是没有了-------这是一个悖论,然而,读过这本书的人们,懂得我的不知所云的呓语。 
   1 女子 
  三部曲里的三个女主人公,《人面桃花》的秀米,《山河入梦》的姚佩佩,《春尽江南》的庞家玉。秀米象征着一种精神力量的萌动、生长和最终的凋落;而姚佩佩则是一个痴情的女儿家,她为情而生,为情而死。唯有家玉,她是屈辱和心智茫然的化身。生活在与小说同时行进的时代里,家玉有我们自己的影子-------她自作聪明,外强中干,积极算计,然而,骨子里依然是女儿家的羸弱、悲伤、敏感、忧郁。这些是她试图逃离,却始终无法真的解脱的宿命。甚至,我不能信任她在生命的末尾,在信上对丈夫端午说的那一句:“我爱你”。在我理解,这是她软弱的,被暴戾的时代挟裹的一生里,最后一个屈从的手势。
  如她所说的:我是在忧愁之中死去的。
  在小说的开篇,她便一直积极、强悍地生活着,直到她突然离婚,突然消失。她为房子、孩子而积极奋斗,然而,在她和谭端午的婚姻里,是她单枪匹马的奔走,而谭端午,除了给她添些乱子,时时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以精神贵族的优越感对她的行为讥讽冷笑之外,实在没有帮到她任何。他将家里的房产证遗落在中介公司,留下了后患;如一个漠不关心的道听途说者,从朋友徐吉士那里听到妻子的种种传闻,包括一封牺牲色相贿赂教育局长让孩子上重点中学重点班的举报信,徐吉士某一次亲眼目睹酒店电梯里的家玉和一个陌生老男人亲吻,以及端午本人在妻子的坤包里发现装满精液的避孕套,这些不忠的行径,除了让端午眼里的妻子平添神秘感之外,无他。当妻子为讨回被租户占用的房产,拙劣地召集人马时,谭端午甚至不能和妻子齐头并进,面对面与租户谈话,“家玉用哀求的目光召唤丈夫,想让他一起去。端午也用哀求的目光回敬她,表示拒绝。家玉只得独自去书房谈判。”他的作用是为愤怒里掰断了眼镜腿的妻子找到螺丝,安上眼镜。
  这是一个在现实生活中完全排不上用场的丈夫,他看着妻子在人世挣扎,却一直保持着淡淡的讥讽和袖手旁观的洁癖。当小说的篇末,我们读到家玉写给丈夫的信,她在医院被宣布罹患绝症并遭到了春霞的羞辱后,她神志恍惚地离开医院,又在当年遭遇唐燕升的地方,遇见一个黑车司机,迷糊里上了他的车,并遭遇到性猥亵。我们痛心地将情节联系起来-------原来,那天她回到家里,以辅导学习的名义,责骂儿子唐良若,当黑车司机送还她的车钥匙时,她满面通红地接了过去。无法揣摩她彼时的孤立、屈辱、面临死亡的恐惧,面对可怜巴巴的未成人的幼子,她内心的纠结、时不我待的煎熬。我们只看到,端午面对这些异常,做的是“我出去转转”,他在楼下看着初雪,感受着家庭生活的痛苦,与暧昧对象绿珠发了两个小时短信,并诗意地对女孩谈起一种鸟。回到家里,妻子对儿子的暴行还在继续,于是,他主持正义,打发儿子去睡觉,并在冲突中动手打了家玉,将她踢了一脚,后来又按倒在地,骑在她的腰上,啐她的脸,用最难听的话骂她。这是一个罹患绝症的女人,所渡过的一天。她令我们难过。
  《春尽江南》里占用唐宁湾房产的女人春霞,是作者成功塑造的一个日常生活里令我们熟悉到惧怕的人物。她笑嘻嘻的、八面玲珑、擅长人事,是一个全无灵魂感知的“非人”,她笑嘻嘻地将前来讨要房子的家玉扔在社区会所,扬长而去;她在家玉端午夫妇带人上门来讨要房子时,气急败坏地对警察唐燕升破口大骂,转而对真正的黑社会冷小秋又呈现出女人的怯弱和退缩;她在医院电梯遇见乍闻绝症噩耗的家玉,她甚至邀请神志恍惚的她去自己办公室,打开一包零食,一边翻看对方的死亡病例一边笑哈哈恭喜她中了头彩----------这样的一个个细节,仿佛魔瓶里放出来的烟,渐渐地组成一个心肠歹毒的女人春霞。偏偏我们熟悉她,甚至熟悉她笑吟吟地接待给她送礼的病人,顺手打发走被羞辱够了的家玉离开办公室的这一情景。因为,这样的“非人”遍布我们的生活,一如《山河入梦》里的羊杂碎汤碧云,为给孤儿寡母挣一个靠山而误了姚佩佩终身的寡妇张金芳,一如《人面桃花》里出卖家主的淫荡女仆翠莲,她们一律八面玲珑,口是心非,擅长见风使舵,心灵缺乏真正的痛痒感知。出没在我们的人生路上,笑吟吟地使着绊子,将跌倒的人置入万劫不复之地,她们重创着他人的心灵,让人气急败坏、无可奈何、嫌恶有之,恐惧有之,且无法伸张。
  当读到篇末端午写给亡妻的诗歌《睡莲》时,令我们感伤的是,在这个粗糙、荒芜的时代,我们甚至学不会相爱,不知与自己的爱人相处,如何才能幸福。这千楼万厦里的灯火里,你以为门背后是幸福么?不,是由猜忌、冷漠、互相折磨所组成的家庭生活。端午和家玉这两个因诗歌而结缘的夫妻,在共同的婚姻生活里,彼此感知的只有痛苦,脑海中井水不犯河水的价值观的对峙。
只有在彻底的失去之后,人们才能放心地去交付,全心全情地诉说--------这是格非小说里关于爱情宿命的模式,更是我们自己混沌人生的一种沉痛写实。  
   2 草木
  三本书中,格非笔下对季候的敏感,对植物、花卉的迷恋,对光影流逝过墙垣之间的细腻感知,给我们再现了一个纸上的江南,在《人面桃花》里,他描写了杏花烟雨江南里,吹拂过村落的阴凉南风,夏日里那一缸荷花,落在秋天的红浆果上的薄霜,冬雪和腊梅,水边的晨雾笼罩着桑树林和梦魇,风让船泊不了岸,更掀起惊风骇浪的杀戮。在《山河入梦》里,他描写了出现在路边的连天的紫云英,芳草地中的那一棵苦楝树,姚佩佩逃难途中,铺成在书信里的:水库边栖身的涵洞,开在水边的蔷薇花、金银花,芦雪滩头投宿的一夜孤舟,梦里的香尘细细的道路,开满了千万枝艳红的桃花。还有那棵象征她宿命的苦楝树:“一切都那么的似曾相识!河水黝黑清澈,流得很急,何种长满了芦荻和菖蒲,成群的白鹭涉水而飞。河涧的另一边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紫云英花地。那细碎繁茂的紫色花朵盖住了田埂、沟渠、丘壑,把亮汪汪的水塘挤成一条缝。天空又蓝又高,一颗孤零零的大楝树立在花地中。我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一看到那蜿蜒起伏的煤屑公路,看到那棵大楝树,我的眼泪马上流了下来。也许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是冥冥中的命运把我带到了这个地方。我知道自己来到什么地方。”在逃难途中的女子,她的逃亡路线,写给谭功达的信件,为自己编织着一条自投罗网的死亡路。对命运的感怀,对植物的迷恋,写在信上,令我们读来格外地伤怀,当纷乱的人事从末路者的眼睛里,视野里退却,在天地之间,只有花飞花谢里流转的季候、风雪、阳光、夜雨、起伏的山川、延绵在大地上的河堤、林木间清香黝黑的河流,以及在尘世间唯一牵挂的爱人,才是体己的,须臾不分的,陪伴我们走过山长水阔。
  当我们读到《春尽江南》,此时,作家笔下的鹤浦、梅城,都已被工业所异化,连江南春天烂漫的杏花烟雨,连天的油菜花,也在季候里变得迟迟疑疑、期期艾艾。即便是酴釄会所,芳香的秋桂花树,作者也毫不留情地写道:“大雨将街上的垃圾冲到了河中,废纸、泡沫塑料、矿泉水的瓶子,数不清的各色垃圾,汇聚成了一个移动的白色的浮岛。河水的腥臭中仍然有一股烧焦轮胎的香蕉味。不过,雨中的庭院,仍有一股颓废的岑寂之美。”长江边树立着工地上的脚手架,夜晚的灯火被女孩绿珠误解成渔火,然而那只是垃圾站的孤灯……如果说,杏花烟雨的江南,是文人心里想当然的一个故园情结,那么,格非不无遗憾地告诉我们,在工业时代的污染里,江南没有了。即便身处江南,满目的风景旧曾谙,也只是一个一个片段,“也无非是灰蒙蒙的天空,空旷的田地、浮满绿藻的池塘和一段段红色的围墙。围墙上预防艾滋病的宣传标语随处可见。红色砖墙的墙根下,偶尔可以见到一堆一堆的垃圾。奇怪的是,他几乎看不到一个村庄。在春天的田野中,一闪而过的是一两幢孤零零的房屋。如果不是路边肮脏的店铺,就是正待拆除的村庄的残余-------屋顶塌陷,山墙尖耸,椽子外露,默默地在雨中静伏着。他知道,乡村正在消失。”
  在《人面桃花》里,有一个冰釜,一只金蝉作为信物,它们神秘、沧桑、富有光泽;在《山河入梦》里,则是紫云英和苦楝树的阴影,这都是大地上的什物,出没在人们的遭际起伏里,成为一个开端、一个诠释或者一个结尾的手势。唯有在《春尽江南》里,信物没有了,无论是招隐寺还是诗歌,都失却了其本身的意义。格非在笔下用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和沿途加工厂的广告招牌填平了所有出没的水路,沿途的菖蒲、荷花、菱藕,携裹着植物纯香的夜风。布满在我们的空气里,出没在我们的肺腑呼吸间的,是“雾,是这个时代最为典型的风景之一。在无风的日子里,地面上蒸腾着水汽,挟裹着灰尘、煤灰、二氧化碳、看不见的有毒颗粒、铅分子,有时还有农民们焚烧麦杆产生的灰烟,织成一条厚厚的毯子。日复一日,压在所有人头上,也压在他心上。”
  在这部充满了物质丰厚的中产阶级符号,诗人的哲思、辩驳、机锋的小说里,我们却读到的是荒芜,人心的寂寞。人人之间横亘的孤独依旧,而曾经慰藉我们的杏花烟雨江南,在此已然只余后工业时代里的残山剩水,令我们的眼睛近乎饥渴、干涩。用《春尽江南》里端午的棋友冯延鹤的话说:“所谓参天地之化育,观乎盈虚消长之道。中国人最看重天地。一切高尚的行为、智慧和健全的人格,无不是拜自然之赐。在天为日月星辰,在地为河岳草木。所以顾亭林才会所,三代之前人人皆知天文。七月流火,不外乎农夫之辞;三星在户,无非是妇人之语;月离于毕,不过是戍卒之作;龙尾伏辰,自然就是儿童之谣了。古时候的人,与自然、天地能够交流无碍。不论是风霜雨雪,还是月旦花朝,总能启人心智,引人深思……不久前,温家宝总理提倡孩子们要仰望星空,是很有见地的。可惜呢,在鹤浦,现在的星空,就是拿着望远镜,也恐怕望不到了。天地壅塞。山河支离。为了几度电,就会弄瘫一条江。贤处下,劣处上;善者殆,恶者肆;无所不可,无所不至。这样的自然,恐怕也已培育不出什么像样的人来,只能成批地造出新人。”
  这一席话,算得上写给满目疮痍的河川山野的一篇诔辞。
  
   3 至情 至爱
  一如格非对残酷世情的丝丝入扣,绝不手软,格非对人间至情至爱的描写,也同样刻骨、入神。小说里曾经出现的两个孩子,《人面桃花》里的小东西普济,《春尽江南》里谭端午的儿子诺诺,夫妇二人也称呼他为小东西。
  秀米丢在娘家的无名无姓的小东西,童趣、老到,无条件地依恋母亲,尽管秀米表面上对他置之不理。他珍藏着母亲的一张小小照片,被丫鬟喜鹊洗衣服时不小心泡了水,他追着喜鹊又哭又咬;孟婆婆给了他四根麻花,他分配给仆人老虎,“你一根,我一根”,安排另外两根麻花带回家,给外婆和喜鹊尝尝,他吃完自己的麻花后,一路上为剩下的两根麻花运筹不已,他对老虎这样说:家里加上宝琛,共有三个人,两根麻花会导致分配不均,------不如自己全吃了,这样家里人就谁都不会生气了。这样童趣的文字,读来,小东西仿佛就捧在手心里,那样触手可及的调皮可爱。“昨夜刮了一夜的风,天空蓝蓝的,又高又远。小东西说,他想去江边看船。到了秋天,河道和港汊变窄、变浅了,到处都是白白的茅穗。菖蒲裹了一层铁锈,毛茸茸的,有几个人在干涸的水塘中挖藕…….小东西突然扑扇这大眼睛对老虎说:要不然咱们还是去皂龙寺转转?老虎知道他又在想他娘了……小东西跪在地上,扒着门缝往里看,一动不动。“看到了嘛?”老虎问他。“谁?”“你娘啊!”“我又不曾看她。”小东西道。话虽这么说,可小东西果然不好意思朝门里瞧了。”当外婆去世,秀米出现在家中庭院时,“小东西一看到他娘,就飞快地跑到廊柱下躲起来,随后他又穿过回廊跑到喜鹊的身后,把脸埋在她双腿之间,又偷偷地侧过脸来打量他的母亲。可是校长根本就没注意到他。当宝琛带校长去天井里看那具棺木时,小东西甚至跑到他娘跟前,仰着头看着他母亲的脸,露出傻笑,仿佛在对她说:我在这儿呢。”------这样俏皮、可爱的小细节,将一个羞涩、厚道的娃娃刻画得活灵活现,他自作多情地一会儿躲藏一会儿自动现身仰头打量母亲,妄图吸引她注视的眼光的样子,读来又格外地叫人有抓心之痛。而当清兵在年关时节来抓捕秀米时,他一路呼喊着“来了来了”,狂奔向庙堂,妄图去提醒母亲逃命。“来了来了”-----他和母亲心意相通,在心里一直都在等待这场灾难的到来。当老虎父子去埋葬小东西时,“他刚把小东西卷严实了,喜鹊就过来把他打开了。他一连包了三次,喜鹊就一连打开了三次。她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脸。”“当他们离开墓地往村里走的时候,喜鹊突然站住了,回头往身后看了看,眼光好像在找着什么,过了半响,突然叫道:咦,小东西呢?”
  另一个小东西,诺诺,谭端午和家玉的独生子,他的苦恼则都是我们眼下的孩子们的苦恼,苦恼着作业、功课、学业。而他对母亲家玉的依恋,在这个女子外强中干的一生中,是她所获得的最真实、最怆然的爱。我们看见他被母亲责骂,深夜里家玉摔烂厨房的碗碟,用刀剁饭桌,他从被窝里爬起,瘦骨嶙峋的小身子仅着一条小裤衩,站着妈妈面前,哭着许诺“明天一定好好考”;鹦鹉走失后,他吃饭时还细心地将蟹黄饼的碎屑扫到手心里,打算回去喂鹦鹉;在冬天的伯先公园里,对着树林带着哭腔呼唤“佐治回来-----回来”;在母亲离家出走之后,他将妈妈的枕头换到自己床上,为了要闻一闻她的味道;当端午带着家玉的骨灰盒回到家中,等着对孩子说明噩耗,若若回家后,紧张而无视地扫一眼客厅里那只骨灰盒,故作轻松地问起妈妈,又制止父亲开口告诉他,并且着急完成作业的样子,回到自己房间。“不一会儿的功夫,儿子眼泪汪汪地从屋里奔出来,赌气似的大声地对父亲宣布道:假如你们一定要离婚的话,我还是会选择和妈妈一起过。”
  这些,仿佛一只稚气的小手,牵扯着读者的心,引发最柔软的心痛,感动的泪水。是如此深情、纤弱的孩子,出现在命运汹涌、情节残酷的小说里,令儿女情长更加缱绻,令生离死别更加悲恸,令心碎更加彻底。
  格非笔下的爱情,亦是刻骨深情,抵死缠绵。《山河入梦》里,当谭端午稀里糊涂娶了寡妇张金芳,当姚佩佩中了汤碧云设下的圈套,被官员金玉迷奸,悲愤里杀死对方,开始了亡命天涯的逃亡路之后,他们在现实之中再无交集的可能,曾经日日相对,同处一间办公室,只以为前方的时光源远流长,而如今却各自流落,缘悭一面,在精神的原野上,两颗心灵仿佛两颗孤灯,彼此成为对方唯一的光源,他们互相探寻,互相呼应,靠拢、依偎。“渐渐地,谭功达觉得自己的命运与姚佩佩奇妙地合二为一。身影、梦魇甚至就连呼吸的节奏都合二为一。仿佛此刻正在逃亡的是谭功达本人。佩佩,我又一次梦见了你!我看见你还是十六七岁时的样子,扎着羊角辫,穿着红红的新嫁衣,站在一条满是灰尘的大路上。那天刚好没有风,云层压得很低,而桃花全都开了……他们声气相契,灵犀相通。十五天之后,姚佩佩的来信多少证明了他的这种感觉……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大路的中间。那条路上的尘土又细又软,且极厚,这大概就是古人诗句中常说的“香尘”了。放眼一望,路的两边都远得没有尽头。南风在那里横吹着。道路旁隐约有一个村庄,村庄的桃花全开了,红红的一篇。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桃花,艳得有些怕人,太绚丽了,像是有无数的孩子扯着嗓门在喊叫。天上的白云也是闲闲的,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可触。”谭功达读完了这封信,出了一身大汗,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奇怪!她做的梦和我一模一样!是我梦见了她的梦,还是相反?”
  在格非的小说里,每个人的宿命都如雨打浮萍,一阵涟漪会将人连根拔起,去往天涯,沉浮全不由自己做主,惟其如此,意念和梦,成了属于自己的唯一忠实不渝。《红楼梦》里,林黛玉是一颗还泪的绛珠草,晴雯是芙蓉仙子,而《山河入梦》里的姚佩佩,她是开在花家舍谭功达的卧室窗下的一丛芦苇,被他夜复一夜不能成眠的熬煎、叹息、魂牵梦绕的牵挂所灌溉、滋养。“夜风轻轻一吹,芦苇的叶子就簌簌作响,仿佛似姚佩佩正在低声向他倾诉幽怨。谭功达蹲下身子,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缀满露珠的苇叶,就像是在触摸一张挂满泪水的脸。他相信,这就是佩佩的脸。”
   4“我们每个人的心,都是一座被围困的小岛”
  “正是烈日灼人的盛夏,酷暑使得她虚弱的身体更加疲惫。午后的街道有一种神秘的沉寂。那些歪歪的店铺,一片连着一片行将坍塌的黑瓦,堆砌在黑瓦上的一朵朵白云,无精打采的卖水人,瓜摊下亮着肚皮熟睡的肥汉,还有街角抖着空竹的孩子,那空竹嗡嗡地叫着,使人联想到寺院空旷的钟声),都使她感到新鲜而陌生。她第一次正视这纷乱而甜蜜的人世,它杂乱无章又各得其所。给她带来深稳的安定。”不知为何,文中的“甜蜜”一词,出现在这里,比任何词汇都更具有穿透心灵的力量,令我震颤,这是人世间阴翳里的文字。这样的杂乱无章和各得其所的街市,令出狱后的秀米深深迷惑的烟火俗世。“甜蜜”,是一种驯服?一个曾竭尽心力的人在丧失心力的余生,对这深稳的、无法撼动的俗世,一种无奈的投诚?还是对这抚慰人亦麻痹人的烟火市井,源于本心本真的依恋?我们无从得知,我们只因“甜蜜”这个轻盈的词汇携带的前尘往事、五味杂陈,若有所思又不得其解,颇感沉重。
  而到了《春尽江南》,绿珠对这更加纷乱更加精彩的俗世,发出的喟叹是:“没劲,这世界哪他妈都没劲。”一如谭端午所感知的:“在他看来,都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所有的地方,都在被复制成同一个地方。当然,所有的人也都在变成同一个人。”洋洋洒洒的三部曲,例证的不过是一场梦的兴起、过程之中的谬论、终于被彻底遗忘了的梦境、扭曲的乌托邦、现实的黯淡。当我再回到《人面桃花》,读到秀米最后一次去往花家舍的回溯之旅,我是那样的感动,那样的踏实。这,便是阅读小说的乐趣,在字纸间,我们的梦可以再一次出发,张开游历的双翅-----“一只乌篷船载着她们,沿着水路返回普济…不是有芦枝拂过船舱,发出清脆的飒飒生。她又一次梦见了那座被湖水围困的小岛,月光下蓝莹莹的坟冢,那些桑田,还有桑林中的断墙剩瓦….半夜里,一片昏暗的灯光将船舱照亮了。秀米披衣坐起,透过舱门朝外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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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蔷薇光

   -----致以,一场少年旧梦
  武昌是一场年少时的梦。所有关于武昌的回忆,湖水边葱葱郁郁的树木,蔷薇花开的香,苍茫的大风……仿佛,傅家坡是一扇推开记忆的门,一扇途中的,武昌城的门。
  在最初的印记里,傅家坡是遥远的远方。它色彩绚丽,缤纷灿烂,散发着糖果的气味,香蕉和橘子晾晒在秋天的阳光里的香。是漫画书里,彩笔构画的前方,蓝蓝的天上飘荡着雪白的云朵,街道上矗立着红色的积木一样的楼房,街道宽宽的,生活着马戏团、海盗、美丽的女孩,不可理喻的智慧老头,妖怪,生发任何传奇的故事。傅家坡是童年时光里,阳光明亮的正午,或者象酒酿一样混沌而温暖的夜晚,木壳收音机里,滴滴滴的整点报时,音乐、歌曲、黄梅戏、广而告之、广播连续剧的连轴中,我们的耳朵最熟悉的地名。一个声音和悦、彬彬有礼的女播音员,向人们亲切广播着,学习家电维修、地膜栽培蘑菇的技术、诗歌、吉他和绘画的函授班,在每一则有关美好前程的广告后,这个亲切的女声向人们介绍乘车的路线:“请您乘车到省城武汉,在武昌傅家坡下车…….”
  所有的出门远行,都要来到武昌傅家坡。
  与傅家坡相关的回忆,是金黄的阳光洒满了庭院,我们奢侈着开着录音机,也开着收音机。祖母在庭院里洗衣衫,洗衣粉泡泡从水盆里伸起来,在阳光下五颜六色地闪烁着。录音机的盒带沙沙地转动着,唱了起来:“浪奔,浪流,浪花滔滔江水永不休……”那些声音里还充满着我们快乐的大嚷大叫,每一声高高的嗓门都象挂在柑子树上的果子,尖着嗓门,用尽力气,不明所以然的喊叫,我们只是,如此快乐。祖母的声音是生在土地上的菊花,柔和,芳香,是时光的背景,她叮嘱我们跑慢一点,长眼睛一点,不要一脚跨进洗衣盆里。
棉布浸泡在洗衣粉里的气味,是清醇的早晨渐渐兑成近午的光景。炉里的煤火红红的,横了一把黑铁火钳,我在火钳上搁了糍粑,还搁了红薯,可是在阳光下,我们都遗忘了它,一任它们在煤火上渐渐膨胀、满熟,又被煤火烘得慢慢焦去,变黑,徐徐地变成两片遗憾的大树叶。
  收音机里充满了糖果一样的声音和乐符,每次听到武昌傅家坡这个名字,我都会停下奔跑的脚步,天上飘过轻快的云朵,飘过我们的老屋,柑子树和人家台前的田野,我想着,它们是飘向傅家坡的。
  十六岁,十七岁,傅家坡是一个蓝色驿站。停车傅家坡,这里是一个很大的车站,空气中布满了流浪的不安定,匆忙赶路的紧张气息。
  沿着傅家坡往前,经过洪山路,卓刀泉,葱葱郁郁的树林,在那里---在围墙外,在女贞子、桂花飘香的墙外,在逶迤转折的巷落的小楼里,在木头窗框,橙色灯火的小屋里。那些,黑眼睛黑头发的面容,剧烈、仓惶、奔走却走投无路的青春。那些看似琴声剥剥、白衣单薄的岁月……那时挚爱着司马中原的一篇散文,《握一把苍凉》。字字苍凉的文字,可琅琅地诵来。然而,彼时男友喜欢的,“我多病的老妻是我唯一的背囊”的情怀。如今回首,那一个句子,在我们的命运中,具有着先知先觉的意味深长,深情,伤痛、无奈的……
他是个喜欢音乐的男孩子,常常在夜晚,明月当天,他怀抱着吉他,坐在光里,敏感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聚合、剥过琴弦,琴声淙淙。是岁月的背景。彼时读的都是他的书,加缪的《局外人》,村上春树,宋词,元曲。大量的关于宇宙、银河系、天文书籍,灵魂探秘的书籍,我却绝无兴趣。很流波泛浪的阅读,痴迷张爱玲的散文,字字珠玑,爱惜地读。村上春树呢,泛泛地读了他的著名的《挪威的森林》,后来更加喜欢的,是他另一本小说,《斯普特尼克恋人》。
  春天里,我们去长江边。背靠大树,坐在石阶上,分享一只随身听的两只耳机,听着音乐,所有的歌声,风笛、木吉他、小提琴铸成的音乐,年少轻浮的臆想,都飘浮在温暖的大风里。坐到日落黄昏。浑浊的大浪滔滔的江水,白色的船只从上游驶向下游,黄鹤楼,长江大桥,鹦鹉洲,龟山、归元寺,陈旧而沧茫的城……
  有一回,沿着江边行走,熏风拂面,三月的阳光里,铺天盖地的黄灿灿的油菜花,铺到地尽头,有山峦的青影子,脉脉的江水从春天的花野间穿过。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温暖的阳光照下来的花意融融,那种民间的坪野风物,无关乎我们的年华和忧伤,兀自春阳和暖,地久天长。
关于傅家坡,有过一场大哭,是十七岁生日的那天,念及老屋里的祖父祖母,思念至苦。感念祖母这一天也在思念着我,担忧着我年少在外的冷暖。于是,不管不顾地走到傅家坡车站,期待可遇到一班回乡的车。然而,在夜晚十点的傅家坡,秋风横扫过长街,梧桐叶大片大片地坠落,没有车。我蹲在街边,剜心剜肺地,嚎啕大哭了一场。那些,不念书,离家的岁月,被苦楚,缺乏智慧却又苦苦缠绕的思索,所重重绑缚,灵魂躲藏在深深的洞穴里,寒冷,看不见光亮,然而,不肯走出来。因为,外头的那个世界,如此荒寒,我尚且未曾得到有意义的生存经验,已然对人世充满了逆反与不屑。没有力量改变什么,只想躲起来。背对人世。那些少年时光,如此不快乐。
然而,他记忆里的我,不是那样的。许多年了,有一回,他看见一部俄罗斯动画片里的一个镜头,一个老妪走向海边去等待在她童年里出航的爸爸,一个戴圆圆帽的少女骑着车,看见老妪蹒跚的样子,愈加飞快,哐当哐当地,从老妪的身后、旁边,疾驰而过,以分外显摆的活力,鲜艳活泼地绝尘而去,却不知当年的老妪,也曾这样欢活地骑着自行车驶向海滩----其情其意,格外沧桑。然而,他指着那串哐当哐当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可名状可符合的,喜乐地说:“那就是你。哈哈!因为你,总是这样泼皮。”
  在傅家坡有过一场告别。也是深冬,暮色苍茫,宽阔的大路上车来车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梧桐树下的站台上。那个穿着青色棉外套的男孩,高高的个头,很严肃地,和女孩并肩站立。似乎,那个下午他对她说过很多很多的话,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的约请。然而,月台上的他们,彼此都已沉默。男孩的沉默是青春的肃正,热血的。女孩呢,她的沉默则是恍惚,懒得开口,天很阴,光线柔和,她想念童年时庭院里,阳光照耀的炉火。然而,又似乎没有想念。她是个没有心的人,她的沉默,也是恍惚的、空洞的。
  天空乱云飞渡,然后,起风了,大风低低地贴着街,刮过,长街旷阔,风里的梧桐叶,嫁风娶尘,一地辗转。而后,天黑了,一种心碎的感觉,逐渐在心间蔓生。然而,无法表达,缺乏语言。又过了很久很久,又一趟班车来,在灰的暮色里点着灯。他回过头,神色清澈,眼神痛楚地看着女孩,点点头,说:“再见!”
  “再见!”女孩轻轻地说。
  许许多多的时光,漫漫地流过,然而,感觉那个男孩---他总是在的。在武昌一条宽阔的暮色来临的街道上,在女孩无措的青春里。她在他的眼睛里,在暮色初起的冬天,象妖,遥远,漫无目的的自私、不驯服且孱弱,象妖。永远……
  关于武昌的记忆是一场年华的记忆,是干灰的冬天,恣意烂漫的畅谈,暖风熏人的春和夏,夜风里花朵的香;是小街上鳞次节比的小店铺,炒螺蛳,烤羊肉串,拉面馆,粉丝鸡汤,低矮的小饭馆门前立着炉火熊熊的煤火炉,伙计抡着炒勺在大铁锅上敲得咣咣地响,碧绿的小白菜,蒜苗烩牛肉,掺了胡萝卜丝,霉豆腐,卤千张,菱角,缤纷琳琅的小菜,分分钟下油出锅,一律都搁了浓重的辣子和酱醋。我很少吃饭,怏怏地用筷头挑着菜,送进嘴巴里。怏怏不乐地吃,然而,渐渐地辣红了脸。
  通宵小电影院,是少年时浓墨重彩的情节。暗的电影院里,一片白色荧屏,四面的壁角上亮着绿色的荧灯,沙发座旧旧的,软软的。电影院里充满了香烟和爆米花的气息,年轻人的头发和身体散发出的浓郁的体息。仿佛搭乘一艘船舶,我们在夜半登船,去往离奇之境。手捧着一杯爆米花,渡过一个酣美的长夜,看了那么多的港产片,吴宇森电影,徐克电影,林青霞,叶玉卿,刘青云,金城武,吴君如演的鬼片,还有《勇敢的心》、好莱坞大片,尼古拉斯凯奇的电影,那些宣扬着信仰、自由的骑士电影,在黑夜里骑着白马走来,那是另一种品质,另一种风向……常常是天色放亮的时刻,银幕上闪过最后一行字幕,一丝音乐,然后,变成雪白。我们恍惚地走出电影院,天蒙蒙亮,青的天光,路过的一片小树林里,嫩绿的枝头开着一些绯色的花,在风里飘坠,若是寒天,则是寒风凛冽的雪意……身边行走的那个青年,后头的十年,恩怨交错里的男子。那样的清晨,寒冷的天,他于我,有着格外凄楚的亲,在广阔的人世当中,在荒寒、流离的青春里,格外地,相濡以沫。
  十年。一个腊月的夜晚,依然,停车傅家坡,此时的傅家坡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大车站。我顺着街道走在梧桐树下,手掌般温情的梧桐叶,树干枝杈简单干劲,犹如水墨画,意境里的留白是南方冬天的天光。街边有旧旧的小楼,弯弯的巷落,那些掩映在梧桐灯影里的人家,阳台,窗蓬下,用竹竿晾了衣衫,挂了风干的香肠、腊肉,风鸡,是安好,康宁的家居生活。时光如白云苍狗,此地成了多少人多少事的驿站,然而,街头的柴米人家,百姓安居,是不变的芯子,也是人来人往里的一种安泰如磐石。
  梧桐树叶从我的头顶滑落,天下的黄叶,皆有一种苍凉的温柔。这是我一个人的傅家坡……光阴已然远走,那些孤僻的时光,怀着一颗惊惧于茫茫人世的弱小者的心,艰难又荒寒的时光,当年在傅家坡深秋寒风里的少女,如此厌恶关于生死、磨损地活下去、关于时间的题目。都过去了,过去了……傅家坡只是一程驿站。多年之后路过,它于我,是贴在心口上,一种温热的亲切,凄怆而渺然的回忆,比前世更遥远,然而,细节历历逼真。是漫漫的光阴之中,辽远的湖山、江河之间,一个人,一场青春。
它是,千山万水,万水千山的一程傅家坡、一程武昌。

   2007.3月 仙桐寓所 起笔
2010.5期《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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