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姜在忘天涯名博

雨笠烟蓑归去也,从此东篱不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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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腊”不欢

  

虽说如今过年已经不再将吃喝认真当回事了,但春节的重要意义很大程度上需要着落在饮食上体现。所以大部分现代家庭的春节活动主题仍然是吃,只不过早已暗换了心情,空余一点象征性的仪式,虚应个景而已。说到仪式和象征,杀鸡宰鸭之外,断不可少的还有腌腊制品。说来不算什么珍贵之物,若没有的话,这年的感觉就大打折扣,年不成年了。如果过年都与普通的日子再无二致,那一年到头还有什么盼头呢? 又怎能不叫人生出“年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感慨来。

过年是正月间的事,但为过年准备的腌腊制品却早在上一年的腊月里便须开始投入运作。腊肉之名也验证了它与腊月的关系。主妇们似乎都受着同一种秘密生活法则的指引。冬至前后,便纷纷不约而同地采买鲜肉,动手腌制起来。猪肉自然是主角,或五花,或肋排。手笔大的,头面蹄膀都敢涉猎。大块好肉,用混和了花椒香料炒热的盐细细抹匀,再施以按捺揉搓等诸般按摩手法,便可入瓮修行,以待重见天日。几天功夫的静修,鲜红的肉色变作沧桑的暗紫,气质大变,隐隐透出咸香的肉昧,比起鲜肉的丰腴直白,别有一种成熟内敛的风情。冬至一过,家家户户的阳台上便被这样修短不一,形态各异的肉块装饰一新,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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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刻度

  

种种迹象表明,钟表的发明人很可能具有强迫症患者一般的偏执和古板性格。对时间进行规律性切割以便更好地从事农业生产,其实划分出年、季、月,甚至二十四节气已经足矣。将一天再精确地切分为时辰,更象是为了将人束缚成为某种奴隶的不怀好意。比如说“日出而作”和“日落而息”两个农耕文明最基础的作息习惯,如果没有精确的时间刻度,完全可以让人按照自家意愿和习惯来安排,“日出”既可以是太阳出来的瞬间,也可以延续到日上中天的时刻。没有精准时间的拘束,一个人就可以毫无压力地生活下去。可是时间被人为划上刻度之后,这个自由就莫名其妙地死亡了。八、九点成为普遍的工作启动时点之后,那些执意要在十点以后才启动生活的人就会背上懒惰的名声。这在农耕社会里,是多么不可原谅的陋习。            


相比农业文明的作息时间表,现代人的时间使用规则无疑要严苛得多。想成为一个能够将自已的生活置于时间之上的人,几乎比成为一个活过百岁的人还困难。绝大多数人必须每天一大早就起床,然后奔赴各自的岗位,做够规定的时间才能离开回家。如果不愿意严格地按此行事,轻则被扣工资罚奖金,重则可能丢饭碗。这显然已不是意识形态上的小小偏差,而是经济基础层面的重大问题了。所以一般的现代人完全把时间当做了神祇来信奉,绝不敢轻易忤逆。


对时间的臣服,顺带引起的是人们对钟表的膜拜,自从西洋人发明制造出机械钟之后,它便迅疾成为现代生活的某种标志,从《红楼梦》里凤姐房间里的自鸣钟到同治年间法国使节进贡给慈禧太后的珐琅座钟。中国人对机械钟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情,一方面是对夷人奇技淫巧的羡慕;一方面是对自己落在工业化进程之后的隐隐焦虑。再加上这一切与中国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屈辱分割不开的关联,闹钟的象征性的意味已经无法抹去。       


现代家庭里虽然不再将气势恢宏的座钟当作不可或缺的重要摆设请进客厅,但床头的闹钟多半是不会省略的,对纪律和规则的习惯性屈从已经彻底摧毁了人们与天地节律的联系。放在我们枕边的专职闹钟或者由手机临时充任的闹钟,与其说是文明进步的产物,不如说是人类走向异化的一个起点。每天当在我们在它的尖叫声中惊悚地醒来时,内心深处残存的那一丝动物本性总是会悄悄诱惑我们:“再睡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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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焖,请黄焖

   中国文字里,以“火”偏旁的不少都与烹饪技术有关,可见中国人在烹饪一事上倾注的热情与耐心是多么的非同一般。经常亲自参与厨房实践的人都知道,这些技术手段之间,实际上并不一定都存在着泾渭分明的差异,但许多时候,只要在对火力的控制上稍有悬殊,人们便会以一个新的文字对它进行命名和定格。这显然是烹饪者对技术狂热痴迷的结果,而非食客层面的多情渲染。从这一点来看,中国人其实对食物曾经是充满敬畏,不敢亵玩的,只不过这种植根于食物有限生存背景下的文化心理,一旦出现食物丰足的大好局面,便有可能因为人类骨子里的折腾与破坏欲而发生扭曲。今天食品界的种种乱象说明,人心不古固然是时代的悲剧,但人们对饥饿的恐惧日渐稀薄也不完全是件好事。
  
   在世界范围内,“炸”是普及率最高、也最为广大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的一种烹饪手段,王朔说过,就算是土坷垃油炸一下,也可能变得松脆可口。一向被世人所轻慢的英伦烹饪,至少也有一味炸鱼薯条可以拿得出手,而日本料理中因为名字的怪异引发各种关注的“天妇罗”,其实也不过就是油炸食品。这些菜肴虽然美名远播,可烹饪上的技术含量并不高,用中国大厨的眼光来看,只算得上入门级别的小伎俩,属于投机取巧的类型,不能考验烹饪者的真正水平。油炸食品偶尔为之,或作为宴席之上的客座还好,倘若委以主角之重任,恐怕有些违和。除非是在非常态的生活背景之中——曹乃谦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里,描述的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山西边远农村的极度贫困生活,那里的人们每逢大事,才会用来待客的特殊食物是油炸糕,对长年只有莜麦与玉米面勉强充饥的人来说,油炸糕管够绝对是盛宴,是饥肠的终极理想……只不过读这本书时,读者基本上无暇去想象和关注食物的味道,因为早已被书里那种极端生活状态的残酷与沉重震撼得喘不过气来了。
  
   如果说油炸是以暴力美学的方式强调食物的可塑性,那“焖”则是以平淡叙事来从容展现烹饪的艺术性。在应对蔬菜米面之类的植物类食材,“焖”的技术要点是加盖小火慢煮,通过慢条斯理的热力渗透,让食物均匀而平和地完成由生到熟的质变。只要运用得当,哪怕只是一锅焖得恰到好处的大米饭,也会细腻深刻地表现出美妙、温香、中庸的特质。
  
   当然,用以处理肉类食材,焖的技术优势能够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基本上,飞禽和走兽中为人类所普遍接受的肉类食材都可以通过温柔一“焖”变成令人印象深刻的美味,但这种层次的焖,不仅仅需要掌握控制火候的基本技术,还需要对调和滋味做到胸有成竹,所以在命名上也更为精确和详细。最常见的焖法是黄焖和红焖,虽以颜色为定语,其实表达的重点是对某些调味品的依赖程度。
  
   这两种“焖”的基本程序都是先将肉类过油,然后加调料与水,盖上锅盖小火焖煮。因为有大量糖和油参与,红焖在颜色和味道上比黄焖来得复杂闷骚一些,所以更容易被习惯浓油赤酱的江南口味接受和热爱。而在嗜辣的西南和西北地区,黄焖不太婉约的风格才配合得了人们对厚味的追求。黄焖同时也适合用来镇压个别肉类中鲜明的个性。比如说大名鼎鼎的兰州黄焖羊肉,基本上没有令人生畏的羊膻味,除了靖远出产的羊肉本身就品质不凡之外,黄焖大法的正确引导也功不可没。
  
   若要树立黄焖的榜样,云南多地盛行的黄焖鸡无疑最具竞争力。首先是材料易得,其次是操作简单,最重要的当然是味道妙绝,男女通吃。成功的黄焖鸡,鸡肉鲜嫩,汤汁浓稠。胶质共骨肉一体,黄姜与白蒜齐香。援以佐餐,则滋味万千,心旷神怡。以之就酒,则酣畅淋漓,逸兴遄飞。当然,面对这样的美味,最恰当的举动是立刻举箸大嚼,而不是探讨它的来源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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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

  “我学完一半《离骚》了”,我得意洋洋地告诉朋友:“可惜是节本的,全本的找不到谱,全本曲长有十多分钟呢,现在只有五分多钟。”
  朋友听了表情很怪异,忍了半天,终于嗫嚅着开口问道:“原来古琴曲里还有色情音乐啊,这个洁本,是谁弄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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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琴日记之三十八

  一个人走在寒夜的街头,心里总是有些空落落的怔忡,一月的空气象失望一样沉重。我想起将来所有的一月,是否我还是这样清晰地感觉生命的若有似无?是否依然被无常追逐,被纷扰拘囿?夜晚的城市和白昼一样喧嚣,但它却更适合思考和感受,擦身而过的路人,一半向着光,一半被黑暗所吞没,每个人都不再需要同大街保持同样的节奏。
  我任凭心中百念丛生,但那庞杂的背后,有古琴的铮铮鸣奏,是《广陵散》,耐心地从一声长叹开始,辗转地臣服于命运的无情,悲怆、犹豫、决绝,一路铺展开来,正是生命无法跨越的深渊。虽然我还没有开始学习《广陵散》,但只是聆听或者怀想,便会胸中气血翻涌。人类的命运其实只交由某些决定性的时刻承担,如果你不合踏上那个节点,就会从此逃不开,躲不掉。只能迎上去,同它一起飞升或者坠落。
  学了这些年的琴,手指已经形成自己的感觉体系,技术上绝对的难关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悄然迈过,但我知道在这个阶段,反而离理想的境界更远,每一次运指,每一次发力,我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而学习每一种技艺的最高之境,却是要彻底地忘掉自己。古琴也是乐器,弹奏古琴也是一种技艺,既不宜神化,也不能轻慢,大师就是琴人合一的琴人,那是需要用岁月来填写的从容,我还远远达不到。有时候对着琴,我既痛惜时光的流逝,又向往用时间换来的浑然自如,把一切交由时间的人其实会获得意外的自由,不惊、不怒、不喜、不悲,听任时间去淘尽生活的沉沙,留下金屑对着太阳闪闪发光。
  突然想起《笑傲江湖》令狐冲逃出孤梅山庄,独自在湖边悄立的情景,他拔出剑来,轻灵地体验到自己功夫的精进,但心里却是无比惆怅,这身功夫师父无论如何是教不出来了,可是此刻如影随形的还有难以排遣的孤独。虽然境遇、境况完全不同,但我也能深深体会到令狐冲当时的心境,可能很少有老师会在教授古琴的时候会告诉人,学琴就是一个无比孤独的过程,每一天每一时,你只能向着内心发问,天地虽然在那里,但它却固执地保持着沉默,永远只接收而不回应。
  《渔樵问答》最初吸引我的是它动人的旋律,淡泊冲和中又不失机智,不是姑射远离尘嚣的绝对纯净,也不是圣人自在正大的圆满,倒是有对俗世包容的体恤,用《红楼梦》里的话说,就是翻过筋斗后的大彻大悟。因为听得很熟,所以一旦用心学起来,倒也不甚艰难。曲子不短,幸而指法上的波折不多,一路揣摩着学完,差不多用了两个月时间,虽然还未达到熟极而流的地步,不过也颇有余暇顾及曲子的意趣,轻重缓重与明朗幽寂的转换间亦可稍稍体察作曲者和打谱者的用心。
  中国传统文化里,渔樵耕读是体制之外最具象征意义的职业和身份,尤其渔与樵,每日栖身于山水之间,得天地自然之恩泽,如隐者一般远离人世的争逐,又可以旁观者的视角,比对天地之久远和人生之无常,所以尽管是底层的生存方式,却微而不卑。所以文人多借渔樵之口表达对生命宇宙的感悟,琴曲《渔樵问答》也是这个路数,旋律精致优美,似乎比《欸乃》更为含蓄蕴藏,渔樵的一问一答间,流露的是带有哲学意味的更高层次的思索与追问,而不仅仅是对平淡隐逸生涯的赞美与歌诵,或者村夫野老之间初浅而杂芜的人生忧患。
  罗贯中《三国演义》篇首词中“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尽付笑谈中”才正切曲中旨意。旋律于平静中缓缓切入,循环往复渐渐提升,有困惑,有感慨,有遗憾,有尖锐的痛楚,于最深处,深藏着对人类普遍命运的深切关怀与怜悯,旋律渐行至高潮,上准处的高音,凛冽而通透,已开始由外视转为内省,直至尾声处一声干脆果断的伏刹,似在苦苦思索中终于顿悟,千载得失是非,不过尽付渔樵一话而已,这个“付”是烟消云散后的释然,更是将生命托付给水远山高、天长地久的谦逊与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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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书店

  
  许多年前,当我第一次踏进这家名噪一时的书店,我就在心里默默判定了它必亡的宿命。这不是一个路人毫无缘由的恶意诅咒,而是一个资深书虫基于经验的本能判断。这家拥有不凡店名的书店,也许曾怀着复制南京先锋书店的小小野心,希翼凭借某种个性鲜明的姿态与读者结成精神层面的同谋,成为读者最后的,呃,心灵花园。它昏暗的灯光、造型怪异的书架、清新而凛冽的选书品味、叛经离道的书藉堆放方式、表情冷漠的店员以及拒不打扣的坚持,无一不在吐露着它的野心。就算你生平从未品尝过星巴克的卡布奇诺、用过“挪威向左”的网名,你也能毫不费力地辨识出它每一块地砖都在弥漫的小资气息。
  在它拥挤的店堂里逡巡了一周,我就象所有残酷的预言者那样,带着含糊不清的同情,紧捂着钱包,匆匆地逃走了。我必须承认,直到它从这座城市的街头无声无息地消失,我都没有为保持它的生命力做过任何微小的努力和贡献。但这不是出于世界观的差异,实在是我同一般穷酸读者一样,总在心疼我得来不易的Money。
  虽然明知它的悲剧性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但对一个书虫来说,目睹一家意气风发的书店一夜之间变成一个甩卖劣制瓷器的杂货铺,在感情上仍会遭受一次不小的震颤。透过店前曾经不可一世的玻璃墙,我竭力想在一尊尊张贴着巨大黄色价签的粗瓷花瓶间捕捉到些许带有昔日文艺范的矜持,但最终却不得不黯然同意,同安妮宝贝村上春树杜拉斯们淡淡的忧愁相比,我更容易从黄纸黑字的打折告示里找到温暖的感觉。
  你看,世界上就是充满着我这样现实主义而且冷酷无情的读者,总是在付钱的时刻忘记书籍的文化价值,吝啬而精刮地将它贬低等同为一件商品,希望它没有底线地打折,或者向卫生卷纸一样,不定期的以大力度促销。美国电影《电子情缘》里,特色小书店主凯瑟琳,即便在受到附近大型量贩图书超市的冲击,行将关门歇业之际,仍然理想主义地为竞争对手将图书比做桶装食用油的言论大惊失色,嗤之以鼻。她真是一朵认不清形势的奇女子啊。电影演到后来,她的小书店果然关门大吉,剩下她独自一人在空店堂里苦苦思索,自欺欺人地对着黑暗呐喊:“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每当看到这个场景,我都很想冲进电影里,抓住她的肩膀,直捷了当地告诉她:“妹纸,书店早就不该是这种开法了。虽然你有理想,有坚持,做得用心,但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你必须得承认书本就是商品,就是桶装食用油。FOX图书量贩超市并不是你真正的敌人,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才是。你现在抱怨FOX凶猛,殊不知,再过几年他们也会对着网络书店的来势汹汹束手无策,暗暗哭泣。”
   其实这话是说给所有曾经傲立于城市森林中的大大小小实体书店听的,因为我感谢多年来它们默默的陪伴,怀念在它们狭窄店堂里徜徉的悠闲时光。还有点钦佩它们唐吉诃德式的英勇,只是风车那么大,悲壮不免就被衬托成了杯具。一个又一个消失无踪的书店,再也引发不了人们内心的哀恸,但却不妨碍人们借机抒情。然后他们就转身到网络书店里向打折寻求慰藉。说到底,在消灭实体书店的过程里,我们都是同谋。
   当我在巍然矗立的大型图书量贩超市里打量一款新上市的电饭锅时,我突然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件十分正常和值得庆幸的事。这个富有商业价值的觉悟,至少可以确保书城们还能以某种方式顽强地生存下去。而不至于在若干年后,“书店”只作为一个名词存在,并且被解释为“一种拥有大量书藉的公共娱乐场所,适宜约会、消闲和托管假期的学龄儿童,因此深受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哪怕这个解释无比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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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这样二过2012年的

  中午十一点三十九分,我呼出一口长气,准备站进身来。
  电话铃响,一看来电显示,领导的。
  有猫腻,是个人都知道,我每天十一点四十分准时下楼去食堂吃饭,这个时候打电话来骚扰我,只有一个原因,不想让我好好吃饭。
  果不其然。
  “小Y啊”领导的声音异常甜腻,腻到我脑子里立刻响起了十级海啸的那种警报声。
  “我们党支部承诺了要学一次雷锋,就是到食堂帮忙一次,今天中午你也去啊”商量的词语,命令的口气。
  “学雷锋?”我脑海里突然闪过硬把不愿过街的老太太架到街对面的那种画面。
  “是啊,就是帮他们打扫打扫卫生,整理整理桌子什么的,今天晚点去吃饭,吃完就劳动哈。待会儿我打电话叫你。”
  ……
  单位食堂,可容纳二百号人同时进餐,自助餐,虽然人声鼎沸,但并不妨碍有雅兴的人促膝话平生,中午吃完饭要想在食堂学雷锋,就意味要当着很多很多熟悉的、吃完饭不肯马上离开的同事的面。想起雷锋同志在镜头前的那种专业那种专注那种专门,我这个党外人士陡然觉得压力好大好大。
  十二点十分,电话铃又响,我已经饿得快把杯子里的茶叶都摇出来嚼了。
  “小Y啊,叫上小C和小L,我们去吃饭哈!”领导说。
  一跨进食堂大门,我脑子就一晕,虽然食堂开门已经半个钟头了,可是食堂里起码还坐着一百号人,随便一瞄,都是些热情的、洋溢的事儿妈和事儿爹们,而且看他们那意思,不到世界末日,绝不离开,更何况,还有后勤人员还没开始吃,如果我们想人不知鬼不觉、田螺姑娘般地学一次雷锋,除非念动咒语,把他们全部吹走。
  我磨磨蹭蹭,毫无食欲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心里森森地感受到易水的冰凉。
  终于,领导表情严肃地站了起来,高风亮节地走向后勤总管。不出所料,后勤总管那张平时镇定的面孔,突然显现出一种惊慌失措,难以置信的表情,就好象一个五十岁的农民工大叔,突然被郭美美表白了一样。不过搞后勤的人就是素养好,几番阴晴变化,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平静,显得同领导一样高风亮节,然后他就分头向下属们交待去啦,依我看,他交待的主要内容是,无论看到什么状况,都不许笑,要保持平静、镇定,就象从小被田螺姑娘和雷锋抚养长大的一样。
  领导一声令下,我们几个人“呼啦”一声四下分散,看着基本整洁的食堂,不知道从何下手,小C是个胖小伙,新党员,觉悟比我高很多,但也显出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表情,我这个党外人士,低着头,一心想隐身或者钻到桌子下面去,未果。
  终于领导开始动手啦,伊脱掉精致的外套,捋起袖子,用餐巾纸干始擦起面前的桌子来,滞留未走的食客们无比诧异,一时之间,连起哄都忘记了。等他们最终从莫名惊诧中回过神来,便纷纷掏出手机,替我们拍起照来。态度之轻佻,真是惨绝人寰。我觉悟不高,又没穿上那件漂亮的桃红色羽绒服,所以就逃到镜头外面去了。
  后勤人员们坐下开始吃饭,开了窍的领导终于想到了向她们讨要抹布。一人一张不够,在伊分配抹布的时候,我谦虚地闪到了一边,把资源留给了党员同志们。对于我在这种时候还能表现出温良恭俭让的中国传统美德,我觉得应该感谢党和国家多年来对我的培育吧?
  人多,活儿少,空桌子很快就擦完啦,雷锋弟子们只好走到尚在用餐的人身边,用目光温柔地提醒人家“走你!”
  力没使完的领导心有不甘,眼睛一转,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摆餐桌。
  桌子上的餐巾盘都空了是吧,咱们学雷锋小组再给添上呗,伊命令后勤总管把纸巾箱子拖来,同志们一看又有活儿可干了,不仅笑逐颜开,喜上眉梢,纷纷冲上前去,抢起纸巾,摆起桌来。
  真如风卷残云一般,刹那功夫,所有的餐巾盘里都整齐地码上了洁白的餐巾纸,无声地显示着我们高尚纯洁的奉献精神。
  再没有活儿可干了,我们可以手拉着手,唱着歌离开食堂了。领导酝酿好情绪,准备在后勤人员们向我们表示赞美并请教姓名的时候,挺起胸脯红着脸自豪地回答:“不用谢,请叫我们红领巾!”
  正要出门,突然看见后勤人员们把装纸巾的大箱子又拖回来了,然后开始一个桌一个桌地往箱里收餐巾纸。
  小C十分不解,忍不住打听起来。
  “哦,后勤管理规定,节假日期间,餐巾纸都要收回储藏室包管,刚才以为你们要拍照,所以让你们摆上了。”后勤总管谦虚地告诉我们。
  不要来安慰我,虽然我现在终于知道,这辈子我是二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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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无限种可能性续二十五

  
  
  夏天的火星,是最受欢迎的旅游目的地,来自各个星系的生物们潮水般涌来,将火星变成一个狂欢世界。沃拉梅星的五足人和闪星的粘液人坐在一块儿畅饮,特夫卡星的鸟人拥着世祖星的虫人跳舞,各种稀奇古怪的场面,生物们都司空见惯,绝不会大惊小怪。但是这一次,地球人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震动。这颗落后的星球,似乎一夜之间获得了某位神灵的帮助,科技突飞猛进,掌握了星际旅行的技术。生物们窃窃私语,探听地球的事,有一种最为流行的说法是“地球年的2012年12月21日,地球曾经遭受过一次毁灭性打击,然后浴火重生,科技水平跃升了两个等级。”
  但大多数生物对此持怀疑态度,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在过去的这个时间点里,地球发生过什么值得一提的物理或者化学灾难,即使到现在,地球也没有显现出任何异状。
  “地球曾经在这个时间点毁灭的说法,是个不折不扣的谣言,对吧?”好奇心最重的风蚀星人忍不住向他刚结交的地球朋友直接打听起来。
  “唉,不是谣言,地球真的毁灭了,这绝对没错的。”地球人脸上一直有种奇怪的表情,每一个都是。
  “可是,你不是好好的吗?离那个时间点,才过去了1个火星月,你就来火星旅游了”
  “唉,真的毁灭了,只不过不是以我们惯常理解的方式”地球人伤心地说。
  “是什么方式?”风蚀星人追问。
  “2012年2月22日清晨,我一醒来就发现,自己的灵魂被置换到了离我家三千公里外的一个姓宋的人身上,他的胖老婆躺在我身边,身体里却装着一个叫卡尔的德国男人的灵魂。那一天,每个地球人的灵魂都被置换了,而且没有办法再换回来,对个体来说,这就是毁灭!”生物们突然明白了,地球人脸上那种表情,其实是末世表情。
  “可是你们的科技倒飞速发展起来了。”风蚀星人提醒他说。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一些科学家的灵魂被置换到了政治家的身体里,科技就一夜之间提速了”地球人无精打采地说。
  “可以尝试回到从前的生活吗?”
  “绝对不可以,为了避免混乱,各国政府很快出台了政策,禁止了这种行为,要想继续活下去的人,就得接受现实。”地球人长叹一声:“我想念我的妻子,执政者里肯定有人觉得自己的置换无比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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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冬季时装发布会

  Pt2012/2013年冬季时装发布会主题为 “最完美的包容”。用“沙漠黄玫瑰”造型来演绎经典廓形的定制构造式单品,打造一种超现实的效果,用新颖有趣的手法来改变传统的价值观念,化繁为简的细节,认同现代极简主义。服装以光洁反光面料的运用为亮点,凸现不真实的对比效果,赋予服装科幻感,同时努力营造出是衣服本来的廓型存在不足的假象,且不会减损灵动性。秋冬时节,喵星人在沙漠头巾的“掩护”下,可以顺利隐藏秋膘,并且表现出对“铊、钋”等放射性元素高度警惕和不信任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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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椒日记之七十二

  十八大期间神秘失踪的黄四郎突然现身,对于社会上关于“它并未参加十八大会议,而是去东方不败武术学校进修了”的传言,它未置可否。当被问及“是否研习了《葵花宝典》,并顺利结业”时,它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用尖利的声音尊严而斯文地说:“十八大提出党的路线保持不变,咱家低头吃得猫粮,上船下得西洋,咱家永远都是条热血汉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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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道真相


 很少有人意识到,在我们看似密闭牢固的房舍里,实际上有个部分始终与外界保持着通畅的联系。与开合由我们自己决定的门窗不同,这一部位我们就算有心控制也缺少技术上的可操作性,因为它与其说是我们家庭内部一个基础设施,不如说是外部社会环境系统延伸到我们家庭之中的一个点状终端。这个终端我们通用的称谓是——下水道。所以,那句关于上帝的谚语也许改为“上帝在此处关门,但总是让下水道通着”更为严谨一点。

 无论我们相信与否,下水道其实都算得上现代家居中最举足轻重的环节之一。它的运转情况,直接关系到家庭正常生活的维系,丝毫不比水、电、气的影响小。甚至可以这样设想,下水道对我们生活的控制超过了我们愿意接受的程度。停电,人们可以放弃电视,凭借蜡烛的微光浪漫而无奈地熬上一个月;停气,人们可以依靠外卖和电炊具提供的简单食物支撑上十天半个月;停水,人们如果能把生活方式简化到最低标准的话,大概三、五天的忍耐还是可以期待的。但是,一个堵塞的下水道,杀伤力却不是以上这种量级的。当不受欢迎的污水从厨房或者卫生间的下水口欢快地喷涌而出时,可以想见,就算是最英勇乐观的主妇,也会在半小时之内陷入崩溃。

 下水道隐性社会系统的存在,既可以视为地面社会系统的复制,也明显表现出独立的性格特征。人类对这个地下世界的建设仅限于结构与方位。地下系统一旦形成并运行,就开始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就像拥了独立意志的机器人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人类的绝对控制。对于下水道里的真实情况,人类从投入使用那一刻起,就失去了对它的了解,大多数情况下,只要它们正常地将污水带走,人类还可以假设自己仍然是这片区域的主宰。可是到了雨季,一场大雨过后,内涝积水的城市街道总是会透露真相。这个看似驯服的地下子系统,原来不过是在等待机会向地面社会表示轻蔑,就如同仅仅为了打击人类日益膨胀的自信一般,内涝发生的时候,人们除了束手无策地等它退去,基本无计可施。

 一方面,我们可以骄傲地望着星空上人类飞升的理想,另一方面却不得不屈服于熟悉街道上被污水浸泡的无奈,在这个尴尬的时刻。一道专属于技术时代的硬伤迅疾地爬上现代生活方式光洁精致的外壳,幻化为四个刺目的大字“急功近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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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无处不在

  

旱金莲的名字里带着浓郁的南方气息,像那些潮湿而惰懒的下午,深院里悄悄生长的植物,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和满不在乎的放肆劲头,一不留神,它们就汹涌地占据整个庭院、整个白昼和整个值得回忆的美好假期。
它的确是来自南方的花草,南美洲大陆那总让人产生幻觉的神秘土地上,长满了这样美丽而旺盛的植物,从精神气质上,旱金莲缺少中国文化所激赏的含蓄委婉风情,虽然《本草纲目》里它已经赫然在列,但中文语境里却从来鲜见对它的描写和赞美。
或许旱金莲应当感谢它的中文命名者,毕竟人们赠予了它“莲”这个高贵而优美的字眼,对中国人而言,莲不仅是一种可以观赏的植物,更是精神建设方面的一个重要图腾,中国人可以嘲讽牡丹的富贵逼人,却绝不会对莲的品格产生丝毫怀疑。从某种意义上讲,莲是完美无缺的,差不多集中了中国人对美的所有期望,不知道这一切对旱金莲而言会不会是一种压力,它虽然名中有“莲”,却无意效仿莲的高洁孤标,带着南美大地的激情与浪漫,旱金莲传递的花语是爱情无处不在,只是你心不在焉,这种对爱无限热切的诉求,也只有深坠情网的人,才能懂得吧?
西方文艺里,旱金莲常常被作为抒情的主体来描述,甚至许多国人在真正一睹它的芳容之前,是在大量的西方文艺作品里初识它的美丽的。正如茉莉之于中国,旱金莲默默点缀着西方人生活的细节,不经意地一抬眼,一转身,恰恰能见到它的灿烂。欧文•斯通的《凡高传》里写初尝爱情甜蜜的凡高,怀揣着喜悦去上班,他走过伦敦的街道,路过的所有花园里,紫丁香、木桃和旱金莲正次第绽放。
旱金莲有着碗莲一般的叶片,这也是它得名“莲”的原因之一,作为泥土中生长的花卉,旱金莲的叶子未免稍嫌生长过度,也许中国式审美里总觉得这样有损诗意,因此才很少以之入诗或入画,反倒是很有兴致以之入药。
适于家庭种植的花卉,除却美观芬芳之外,还应易于栽种,否则移情不成反成负担,从这一点上来看,旱金莲堪称完美植物,它的花艳丽鲜明,香气扑鼻,它的枝蔓翠绿丰美,最重要的是它没有半点孤芳自赏的矫情,只要温度适宜,它一年四季都能开花,对于繁忙的现代人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可贵的花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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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书一世界,一天一碎念(38)

  《我不是潘金莲》刘震云
  大概是陈源斌起的头,写作者们为了表现中国女性身上那种传统的坚忍、温良、倔强、悲剧性特质,往往选择一个被命运的抛入旋涡的底层妇女来展现,《万家诉讼》里的何碧秋,也就是后来电影《秋菊打官司》里的秋菊,曾经在中国人的心口刺下了一个纠结的“难”字,既是灾难的“难”,又是艰难的“难”。为了要一个说法,何碧秋这样的底层百姓就得有荆轲聂政般的勇气与决然,百折不回,义无反顾。不过,值得注意的是,阻挠何碧秋的外部力量,并不涉及社会的公平与正义这样宏大的主题。戏剧冲突形成与双方当事人的个性以及法律制度中的模糊地带密切相关。这个故事与其说是对社会现实的批判,不如说是对人性的深度把玩。何碧秋所面对的那个外部世界,不算冷漠,反而还有几分温情的友好,所以她始终不需以难以消除的恨意来支撑她的诉求,甚至在得到说法的一瞬间,她的释然里还粘附上了一层惆怅和内疚的膜,而不是让她欢欣鼓舞。
  可是在刘震云的《我不是潘金莲》里,这样的温情已然消失殆尽。女主角李雪莲虽然与何碧秋一样有唐·吉诃德式的冲动与莽撞,但她要应战的风车却要叵测复杂得多。
  故事并不复杂,村妇李雪莲想违反计生政策生育二胎,又不想付出在化肥厂上班的丈夫被开除的沉重代价,于是自作聪明地想出了一个假离婚的解决方案。她的如意算盘是:孩子在离婚之后降生,超生与丈夫就没了干系,然后两人再复婚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既钻了政策和法律的空子,又多得一个孩子。不料,这个看似万全的计划,却在执行过程中出了大岔子,李雪莲没想到丈夫会变卦。离了婚,他竟然假戏真做,另娶他人,自己风流快活去了。扔下李雪莲一个人在无尽的挫败感与懊恼之中永不超生。
  接下来的叙述突然就变得坚实丰沛起来,李雪莲也开始了漫长的讨要说法的诉讼之路。她执意要证明之前的离婚是假的,然后同丈夫复婚,然后再同他真正地离婚……这是一个典型的拧巴综合症患者,对他们而言,人活着最重要的是争一口气,气顺了,生活才可以继续。
  李雪莲首先选择走法律程序,可是就算没多少法律知识的人,大概也猜得到,她赢不了。法律只管拿得出来的证据,而不是消逝在风中的倾诉或者誓言,她打的是场必输无疑的战争。但是我们又必须承认,她有抗争权利,一个友好、正确的社会应当毫无理由地尊重这种权利,并为之付出努力。
  问题就出在这个友好的社会界面并没有如愿出现,李雪莲很快就察觉到,在公事公办的程序背后,不过是借维护公平的名义,施行冷漠的拒绝。这是一场荒诞的对恃,李雪莲荒诞的诉讼竟然牵动了一个自下而上严密相连的巨大体系。在这个体系内外,实行的是两种价值观。体系外,只有平凡人生日复一日琐碎的生活。而体系内,则是一种精妙的实用主义哲学,这种哲学的精要是不顾一切维持往某种精确的平衡,在实现利益最大化的基础上,消化来自体系外的麻烦和干扰。在这一前提下,李雪莲的权利显然就成了最不重要的部分,轻易就可以被抛诸脑后。而刘震云提醒我们,最可怕的一点是,所有牵涉其中的人,都本能地知道这一点,并按照这个原则做出自己的不假思索的取舍。
  李雪莲一闹就是二十年,她始终没想明白的事,读者却知道。她不是输在占不占理上,而是输在个人利益没有与体制的利益处于同一个平面上。其实,小说里并无人性意义上的坏人,制度设计的缺陷才会让驱利避害的人性向恶。这场持久战里,没有赢家。李雪莲输掉二十年本应静好安宁的生活,制度输掉它存在的价值,官员们则输掉坦荡的良心。
  在大多数写作者已经无力书写自己的时代,只知在娱乐至死与媚俗之路上疯狂裸奔的今天,刘震云先生的写作立场让人肃然起敬。他难能可贵地坚守着知识分子为推动社会文明进程大声疾呼的职责。他有勇气直面时代的病症,关心民众之疾苦,而不是高高在上,虚与委蛇地玩弄文学,扮演上帝。
  很显然,《我不是潘金莲》一书无意重塑一位升级版的秋菊,它只不过是借着李雪莲的执拗来追问我们的社会、我们的现实,个体的尊严还是不可企及的奢侈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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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龚老师一起弹

  

  

  

  

  

穷极无聊,跟着龚一先生弹《忆故人》,差距至少在十万光年以上,但本人尚未放弃追逐,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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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心理学

  
   众所周知,虽然最显大张旗鼓修建万里长城的政府是秦始皇嬴政执政时期的大秦帝国,但中华大地上开始出现这种城墙加长版的防御性建筑的时间,还可以往前追溯到春秋战国。很显然,中国人早就知道了城外的人想冲进来的道理,不过,我们也应该注意到,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城里的人却并不像钱钟书老先生认为的那样想冲出去。对此,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都分析过原因,不外乎是城里的生活还算安逸,城里的人民也比较安于现状不思进取。不管怎样,历史的事实是,城外的人的确冲进来过几次,可城里的人至今还没冲出去过。
  作为防御工程而存在的万里长城,在尽职尽责完成好本职工作之余,顺便又衍生出了更多的功用,或心理、或审美、或精神象征。但多种迹象表明,这只是第三方的观点,大有太多置身事外的轻松。万里长城究竟是一个积极的,具有建设性意义的事物,还是一种影响社会和谐,违反科学发展观的腐朽工程,修建长城的当事人们似乎更有发言权。虽然所有记载都把修建长城的功劳归诸于各届政府首脑的头上,事实上他们肯定从未为长城添加过片瓦匹砖,长城的真正修建者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如果要探求他们对万里长城的看法,目前只有在叙事并不严谨的民间传说里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最著名的民间传说,是妇孺皆知的孟姜女哭长城。在这则故事里,孟姜女坚强而柔弱的形象十分鲜明地衬托出了国家机器不顾百姓疾苦一意孤行修建长城的冷酷。而她哭倒一大段长城的情节,则似乎表明了劳动人民对长城的现实功能所持有的基本态度,如果那一段长城不是豆腐渣工程的话,这一情节就可以视为嘲讽修建长城是隐藏在权力的外强中干之下的某种脆弱。
   可见,对于修建万里长城一事,民间和官方始终未能达成高度一致。对普通百姓而言,这种劳民伤财的工程,功效的预期是不确定的,现实的伤害却是明显的,而它指向的家国命运也过于宏大,完全超出人民群众的生活范畴,属于大而无当的政绩工程。而以官方而言,长城除了具备不可否认的防御功能之外,还兼有心理安慰剂的疗效,就像是一道最后的心理防线,巧妙安抚了他们心底隐隐潜伏的恐惧,所以历代有不少统治者们只要精力和财力应付得过来,都忍不住把修建一段长城提上议事日程。
   实际上,直到清兵入关,官方的观点才遭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但长城却在民间力量的推动下成功实现了军用向民用的转型。在褪去军事建筑物的严肃面具之后,万里长城作为一道风景线的表情却是相当亲和友好的。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论点,虽然有些语焉不祥,但多少道出了人们对长城的真实想法。它既是大地上的一道伤疤,又是中国人心底一种奇异的骄傲,人们看着它的心情,就如二战士兵看着一架退役的老式战斗机一样百感交集。自豪、惆怅还有些微淡淡的惋惜。
   民用长城比军用长城更容易引发话题,在关于长城的种种传说里,再没有比美国宇航员声称能在月球上肉眼看见长城更深入中国人人心的一条了,长城的这个新鲜特征,不仅消抵了它因为功能过时而遭淘汰的遗憾,更因提升了它在地球上的伟大而被赋予了新的价值,所以虽然很长时间里中国人都没办法自己跑到月球上去亲眼验证一下,但仍然在初听之下就深信不疑,并将之编入小学课本。惟一让人不安的是,有种严谨的科学理论时不时会跳出来提醒人们,从月球那么远的距离肉眼观望长城,有如站在上千公里之外看一根头发丝,所以这个说法极有可能是一个美丽的谎言和误会。
   当中国第一个太空人杨利伟面对中央台主持人说出“看地球景色非常美丽,但是我没有看到我们的长城”之后,虽然又因为“有没有看到”和“能不能看到”之间的逻辑偏差引发了激烈的辩论,但我们似乎不必为此感到困惑和沮丧。因为万里长城的伟大和永恒,没有外太空的视线做参照和注解,还是可以毫无疑问地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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