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微吟不能长

春山爱笑,明天我的路更远。马蹄成了蝴蝶,弯弓射箭,走过绿林。
个人资料
  • 今日访问:4
  • 总访问量:2706401
  • 开博时间:2005-12-22
  • 博客排名:第457位
日志存档
最近访客

枕流蘇

2019-06-15

博客成员
友情博客

除草

宛凌2012-12-08

关注更新
你关注的用户没有更新博文!
友情链接
博客门铃
博文

旧物记:肚兜

于陈年旧物中翻到一幅柔软的丝绸。
竟是一件肚兜。月白底色,淡黄贴边,撒蜜色碎花。黯淡了的亮泽,依然于裥褶之上无声流转。一丝一线,将曾经的心思——悲或喜,坦荡或猜疑,都密密织成了经纬。
这欲说还休的思念,使我忆起去年初夏得到的这份惊喜。丝绸的凉和暖,都是细腻贴身的,让人想起“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大概只有闺中密友,才会如此贴心地赠我此物。
那年,周围忽然开始流行肚兜。我们将肚兜系得高高的,使那方丝绸柔软地贴于喉下。校服则套在外面。夏季是白衬衣,有两种式样,小翻领以及荷叶边的大领口。我们往往松开最上方的两粒扣子,从敞开的领口里露出一抹丝绸的颜色,是随心所欲的少年轻狂,也是清新明艳的古典味道。肚兜的带子绕到颈后去,挽一个结,垂到领口之外。那时,学校里不许留长发。但到了高三,终是有些不同的。我们的头发不长不短,正好垂肩,颈后的丝带便常常在行止间翻起浓密的黑发。
这种装束,不知是谁起的头。我们却是纷纷效仿,乐此不疲。一种被遗忘的古典,肆无忌惮的,被我们这群张扬而不免轻狂的女子演绎出别样风流来。“共怜时世俭梳妆”,我却依然觉得,那样的装束是美丽的。
那时,同室的Daisy总习惯换上肚兜入睡。柔软的丝绸,精美的绣花,真是女儿心事。她的肚兜也真是讲究。胭脂红、宝石蓝、桃红、深玄;绣零星花枝,也有绣大朵牡丹的。Daisy生得娇小玲珑,相貌也清秀可人,更兼一口娇声细语,再如此穿着,我们便只有艳羡的分了。
然而,也有另一种回忆。忽有一晚,Daisy正色说,她叠放在壁橱里的肚兜被人扯破了。我们心里都惴惴的。丝绸本是柔软脆弱之物,经不起撕扯和修补,也正如我们这样的年龄和情谊。是谁,曾经怀着这样一种怨毒的心情呢?至今也不愿深想。那时明媚的岁月里,其实也有过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黯淡。
在高三即将过去的时候,某个清晨,我醒来后,让室友拍下了我系着肚兜拥被而坐的照片。我知道以后应该不会再有穿肚兜的闲情逸致了。于是,留住这么一个瞬间,与我最后的高三岁月同在,权作日后回忆的凭证。

事隔一年,再看照片,觉得蓬头垢面、睡眼惺松的我,很有意思。
分类:书之岁华 | 评论:2 | 浏览:2078 | 收藏 | 查看全文>>

所思在远道

浮云一别后,重新想起她们。有那么一瞬间,浑忘了滚滚红尘,奄忽岁月。提笔却费踌躇,不知该从何年何月说起呢。

 一、颖

那次,去湖州的路上,说起班上生得好看的女孩,她的名字便冲口而出。许老师从不轻易臧否妍媸,那一刻,也忍不住说,她的眉眼生得真好看。不须刻意回想,便忆起,绣面芙蓉一笑开。她的眉是春山藏远黛,眼是细雨湿流光。下颌微正,既端且艳。课上说起《长恨歌》,老师让她念的,正是那句:天生丽质难自弃。
七年前,最初见她,正是彼此的豆蔻年华。这第一眼,她自书中惘然抬首的冷艳,给我的印象尤其深刻。但那时,隐约觉得,她的眸中并没有友好的温度,因而心中不喜。或许,我也是出自女子天生的敌意?
高二的时候,我们分到同一个班级。在此之前,我心里一度对她有过偏见。其实,这不过出于人云亦云的随和罢了。真正一相处,方知她的诸般好处。终于信了古诗中的劝诫:“语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见。”
颖善舞,曾教我们舞蹈;她的数学很好,也曾疑义相与析。她就如三国时的莫琼树,能梳薄如蝉翼的发髻,对谁都是有求必应。见她帮很多人梳头,我便叫她“梳头夫人”。颖问我,什么是“梳头夫人”?我告诉她,那是宋仁宗宠爱的梳头女官,后来因为劝皇帝拒谏而被遣出宫去……她听了,就追过来打我。
她那时亦有款款深情。每个傍晚,总是打两份饭菜,将其中一份装在精致的饭盒里,一层层放好。待她坐下时,自己的饭菜已经凉了。我们笑她,说她贤惠,说那个男生好福气……她不以为意,似嗔还喜。那几年,她以苦为乐,纵使烟消云散,亦无愧于心。足矣。
我每想起她,总有些遗憾。在中学里认识了六年,真正相亲相爱,却只是最后一年。犹记得最后,离别前夕,她拿状元糕给我,不由分说:这是妈妈在佛前供过的,你快拿着!
颖是绯红,得一秾字。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

 二、淼

初中时就已相识,见了面,也会淡淡地打个招呼。但我最初并不觉得她生得好。只记得,她的名字与众不同,有四个字,后两个字是“君子”,一度以为是日本人,心中便存了个特别的印象。
高一的时候,分在一个班。我们是同桌,渐渐相处下来,几乎要跌足而叹,为我当初的不以为然。她是余姚人,细腻的瓜子脸,清秀的单眼皮,淡淡眉眼间浸润着江南和风细雨般的轻柔与婉约。后来便想,颖是惊鸿一瞥就让人惊艳的女子,淼却是需要时间去慢慢品鉴的。
她永远都是柔声细语。哪怕轻蹙眉尖,侧着头抱怨:“我最恨物理了!”也只让人觉得有无限的怜。我憎恶英语,考试时,她悄悄把答案写给我;她厌烦物理,我便把选择题报给她听。后来开玩笑地说,这便是双赢了吧?
高三时,她当班长。倒不是雷厉风行,而是细致耐心。她微笑着在高考前夕,说起父母的辛苦,以及自己的彷徨,然后流下泪来。她将她妹妹充满童趣的信,拿来给我看,然后说,她现在和我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样。她妹妹在信中抱怨,她名叫煜子,同学们却叫她“玉米”。淼看了,也跟着笑起来。
她善歌,亦善舞。跳热烈的街舞,也跳柔美的印度舞。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不胜娇羞的水莲。这是一种缓缓打动人心的力量。
淼是月白,得一秀字。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 三、萍

萍是浓眉大眼的性情女子。原本叫她“大眼妹”,后来不知怎的,竟简称为“大妹”了。
高三时,学太极拳,手挥琵琶、白鹤亮翅、云手……也惟有她,将那一招一式连缀成线,独具匠心地写入作文。都只道是男生,拆了卷一看,赫然是她的名字,不禁为之一叹。
萍是慈溪人。家乡总有千般好,不容置喙。我却偏要和她开玩笑。一次,萧山人说,萧山萝卜干;绍兴人说,绍兴黄酒;余姚人说,余姚榨菜;她说,慈溪……大概是想说慈溪杨梅吧。然而被我抢了口,替她道出:慈溪黑心棉。她气得直瞪眼,然后不依不饶地和我说起慈溪的诸多好处。那自是山明水秀之地,只是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实在可爱。
她的性子,一面是英豪阔大宽宏量,霁月光风耀玉堂;一面却又是窃窃思量的女儿家心气。路遇不平,她必会按捺不住。即便和老师起争执,也是理直气壮。她信她自己的正义。哪怕有时候是出于娇气和稚气,却也让旁人,将那侠义心肠一并激起。
 她的歌唱得好。却不似淼的轻柔,而是高和亮。那次,在班上学刀郎,中气十足地吼出一句“你是我的情人,象玫瑰花一样的女人”,众人皆捧腹。须臾,她却又从容唱起了孙燕姿的歌,声音清越。
萍是浓紫,得一俊字。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 四、潇湘

潇湘是活泼娇憨的女子。
一有闲暇,便携了我,去看绚丽如云的樱花,摘翩翩如纸的枫叶,采馨香满怀的丹桂。长廊尽头,花影绰约,空无一人时,她要我唱《长门赋》。有一阵,她痴迷《枉凝眉》,常常拖我去办公室,缠着萧儿老师为我们清唱。
我想荡秋千,她竟真的走过去,对秋千架上不相识的学妹说:“你们这位高三的姐姐想荡秋千,你们让她荡一下好不好?”我呆若木鸡。然后她叫我,你过来啊。待我坐上去,她便在习习晚风中,为我轻轻推送。
人道“自古多病因多情”,她一向身体就弱,握她的手,常常是汗津津的。节气微有变化,便勾起了旧病。但她偏偏又最是多情。借了她的书,要轻轻地翻。红枫叶的书签掉出来,不期然,还看到了风干的海棠、含笑,以及其它种种不知名的花。
她喜欢曹植,喜欢林黛玉,喜欢李清照,皆是锦心绣口却被辜负的美好之人。她的餐巾纸上,印着浅紫的牵牛花纹。她带着精致的皮草本子,有清词丽句,便殷勤记下。也曾写下格律不齐的诗,含羞赠我。
记得有一次,我催她写稿。她愤愤地写诗回我,只记得一句“江郎才尽便封笔”。我看了大笑,也回了一首给她。诗笺是由颖和欣儿传送的,不想她们也在上面补了几首。四个人如此传递,不知几个回合,却是消磨了半个晚上。那些不成句的诗,似乎是留在了我的日记中。
潇湘是淡粉,得一憨字。不肯画堂朱户,春风自在梨花。

 五、招娣

招娣其实并不叫“招娣”。她排球打得好。有一次,见她和体育老师对垫,我忽然想起曾经学过一篇关于女排的课文,着重写的是“陈招娣”。可眼前的女子分明姓单啊!于是,我自作主张地冲她喊:“单招娣,加油!单招娣,加油!”她气恼地回头瞪我,笑道:“你少胡说。”连那位姓伍的体育老师,也被我叫成了“伍伟民”。因为陈招娣的教练是叫袁伟民的啊。
后来,这个外号便保留下来。我们很熟稔地叫一声:“招娣呀!”她自然也清爽爽地答应了。
招娣是少脂粉味而富须眉气的女子。看上去不苟言笑,却常常有惊人妙语。更难得的是,任众人捧腹,她自己并不笑。
她不爱一般女孩所钟情的那些霓裳羽衣,却能够静下心来,读南怀瑾的文集,看周汝昌的红楼,想柯西不等式。招娣生得瘦。不能喝牛奶,因为肠胃不佳;不能久吹风,不然眼睛会肿起来。你不能想象,运动场上动如脱兔的,也是她。她的皮肤细腻白皙。我每听人说,越女天下白,便想起她来。
她和我都是舟山人。我普陀,她岱山。她母亲来看她,带了螃蟹来。她分给我,我们铺上报纸就开始剥。什么姜汁啊,酱油啊,通通不需要。她取出虾干,我们倚在门边,对着纸篓,一面以舌齿灵活地剔出虾壳,再唾出去,一面却又高谈阔论。浑不顾,满手满口的腥味。若有人敢笑话我们,尽可以啐他一口:你懂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儿腥的膻的大吃大嚼,回来了照样锦心绣口。
招娣是水蓝,得一爽字。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
 后记:
看了萧儿老师的文,《静夜思生》,遂将那番回忆重新勾起。且先记了这五人罢。
分类:书之岁华 | 评论:5 | 浏览:3368 | 收藏 | 查看全文>>

可怜飞燕倚新妆

记得很小的时候,看《汉宫飞燕》。赵明明演的赵飞燕。还有李建群的班婕妤,袁立的赵合德,张铁林的汉成帝,戴春荣的许皇后……不过,这些都是后来的印象。当时,只记得一个赵飞燕。赵明明的轻颦浅笑,水袖曼舞,惊为天人。
之前看过赵明明的《蝴蝶兰》,对于她的秀丽与灵巧,印象颇深。及至看到飞燕,白衣红裳,翩跹于莲花形的七只西域鼓之上,以纤纤足尖扣出轻盈的鼓声。秋水轻剪,流光微旋,觉得她那一瞥有宜嗔宜喜的美。当时看了,即便年少,也要深叹一声。
后来,听很多人说,《汉宫飞燕》见证了喧宾夺主的传奇。这指的是袁立。袁立在剧中无疑是出彩的。她的合德,美艳、张扬、桀骜、决绝。然而,我还是更迷恋飞燕,清瘦、秀丽、婉约、坚忍的飞燕。当时还不知道袁立,只是想,合德的五官生得很美,说话间,双眉适时扬起,有清新的韵致;不过下颌有些方,不如飞燕来得玲珑和秀气。于是,她便是合德,赵明明便是飞燕。小孩子的审美,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有一集,飞燕穿绿衣,持着一枝青葱的叶,翩然起舞。一直觉得,此情此景,美不胜收。不免要佩服这舞蹈设计者,幸好,让飞燕手持枝叶,而不是花。有一句祝词,“郁郁青青,长过千寻”,我总是想起赵明明手中新鲜的枝叶来。
还有她的“一字步”。淡粉红的深衣,浅绿的下裳。双臂先是平展,继而一手扶着胯,一手支着腰。每一步,先是屈膝,继而以足尖点地,呈一字形。这一幕,一直记得。觉得那步态出奇得美。


在此之前,十来岁的年纪,亦读过历史,知道历史上的赵飞燕是如何如何,赵合德又是如何如何。偶然的一次,在夜市街买回一本传奇,似乎叫做《赵后外传》。书卷很薄,而且焦黄残破,多记一些风流韵事。其中最动人的是,飞燕穿着南越进贡的云英紫裙,碧琼轻绡,在水榭上舞着归风送远之曲,汉成帝以文犀簪击玉瓯,为她伴奏。忽然,风大起,汉成帝怕她随风而去,忙唤人拉住她。飞燕的裙角因此皱了一块。不过,那也很美,就叫作“留仙裙”了。
那书中,有不少绮词丽句。记得有描绘合德出场的,有描绘远条馆盛况的……不过那时,还不是捧着本子记诗词的年龄,对于那些铺张的描写,看过之后,也很快忘却了。
我不记得作者。只记得后面有一个简短的补叙,说是某某书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在某破落之处发现几卷旧纸,载有赵后遗事,遂将之补缀成文。这番话,不禁让人想起唐传奇——无论怎样荒诞不经,作者往往会在末尾补叙其所载出处,借以自重。有故弄玄虚,自欺欺人的味道。而《赵后外传》的作者,竟不能免俗,大概也是唐朝以后的人了吧。

再回头说电视剧。我始终觉得,一个女子最好的容貌,不是美艳,而是清秀。所以,我一直都很喜欢那些眉眼并不张扬的女子,她们的痴嗔悲喜都有着细腻的温柔。譬如何晴、陶慧敏、王灵、林静,《汉宫飞燕》里的赵明明,以及另一个才女,李建群。
李建群的唇角下方有一粒浅浅的痣,看上去很有几分妩媚。她是剧中的服装设计师,亦是出色的演员——《武则天》里的徐惠徐贤妃,《康熙王朝》里的容妃,《江山风雨情》里的周后,以及《汉宫飞燕》里的班婕妤。


我很喜欢历史上的班婕妤。赵飞燕说她兴巫蛊之术,汉成帝便质问她。她不卑不亢地回答,如果鬼神有灵,又怎会因我虚妄的祷告而加害于贤者?如果鬼神无灵,那祷告又有什么用呢?说得汉成帝哑口无言。这女子颇有气性。而她又能审时度势,不贪恋富贵。在赵氏姊妹得宠之后,她自请去长信宫侍奉太后,并留下一首哀怨的咏扇诗。这样的转身,亦有几分傲气。我喜欢这种能在惊风骇浪之前从容抽身,又不失尊严的女子。
看到李建群的班婕妤,心中也是欢喜。她典雅而端庄,眼睛里总蒙着一层烟雨般的轻雾,有脉脉的情意。
顾恺之画谢鲲,将他置诸岩石间,只为他生性不羁,纵情山水。而李建群若是入画,应置身于诸门洞开、一无邪曲的殿堂内,身畔堆砌如林的书简。若说薛涛笺、澄心堂纸,其实大可不必。因为只有那质朴无华的竹简,载着深邃艰深的道,才能衬得出她人淡如菊。

后记:
在等球的时候,重温了《汉宫飞燕》。有那么些小感触,便胡乱写下。这番絮叨,或许有些可笑吧。

分类:眠琴绿阴 | 评论:2 | 浏览:3234 | 收藏 | 查看全文>>

唱残金缕,犹忆旧时曲

 1)黄梅戏

最初喜欢的,并非越剧,而是黄梅戏。只因它浅白易懂,便听了,也便喜欢了。
《天仙配》自不必说。倒是深记孟姜女过关的那一段:正月里来是新春,二月里来暖洋洋……十二个月,都唱尽了,总不忘絮絮地说,人家丈夫如何如何,我的丈夫却是如何如何。这里头有一种质朴的恩爱。寻常人情都那么通透,却并不叫人悲。后来,语文课上,讲到《诗经》的赋、比、兴,我不禁想起此段,这正是“比兴”啊。
《打猪草》是诙谐的,唱起来清琅琅:丢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麽杆子麽叶开的什么花?结的什么籽?磨的什么粉?做的什么粑?……仿佛故意刁难般,一气呵成地问下去。而答的人呢,也是有意周旋,欲嗔还喜。
还记得,读中学时,男生那边有个生活老师。他姓吴,安徽人,据说能唱黄梅戏。忽有一日,一男生在班上模仿,学他唱《女驸马》,只听得一句,“为救李郎离家园”。我心下好奇,竟唐突地向他请求:“老师你唱《女驸马》给我们听吧。”他大概听人说过,这个女生历史学得好。就对我说:“如果期中考试,你的历史考了第一,我就给你唱。”我记得我确实考了第一,但他有没有唱,却不记得了。
如今,在大学里,听一个江淮女子重新唱起《女驸马》。这一次听得分明。她唱得甜美,勾起了我心中的一些回忆。这几天也在练一个曲,是黄梅戏,《天仙配》的曲,词却改了。
月牙桥边清水叹,芙蓉湖畔青草寒。
杜鹃泣血一岁岁,凤凰花开复年年。
丹心映雪几多盼,壮志凌云飞云端。
策马腾空犹可待,对酒当歌晓风干。
今朝何必空悲念,他日再聚尽欢颜。
改词者可谓心思灵巧。月牙桥、芙蓉湖、映雪园、凌云楼、凤凰花……看上去,便觉字字珠玑。这些,是此间独有的啊。唱的人和听的人,都是会心一笑。

 2)越剧

最喜欢的自是越剧。
我喜欢越剧里的女小生。女子之美,有娇花照水,也有玉树临风。女小生便是后一种。因是女子,浓妆淡抹,终不掩清秀本色。那种儒雅风流,翩翩风姿,我一直笃信,惟有女子才能演绎得浑然天成。
张潮在《幽梦影》里说:“人则女美于男,禽则雄华于雌,兽则牝牡无分者也。”这话,纵使男子有千万个理由驳斥,我也要毫不犹豫地赞同。贾宝玉说,我见了女儿便觉清爽;见了男子,便觉臭浊逼人。这话倒也未必。但水做的骨肉,比之泥作的骨肉,终归更轻易使人感觉到清丽脱俗。于越剧,正是如此。
犹记神思昏倦的午后,住在奶奶家,老旧的收音机里总是咿咿呀呀地吟唱着。越是炎热的天,最是悲凉的曲,更那堪,临街却是车水马龙的喧闹。而那缠绵的调,兀自一咏三叹,百转千回,连那如丝的叹息也化作了袅袅的言外之意。
年幼时倒不觉得悲。其实越剧也并非一味的柔和糯,亦有英气。就譬如这一句,“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音节分外清明,仿佛是从天上唱来。三分温柔,七分不羁,听得人心魂俱醉。然而,这到底也还是清秀的唱腔。风萧萧兮易水寒,终究是唱不出的。
还喜欢梁祝中的《十八相送》。十八里相送到长亭,祝英台不断地暗示,喜鹊、樵夫、白鹅、鸳鸯、牛郎织女……可梁山伯真是呆,看得人要跳脚发狂。他不懂言外之意,偏偏还要生气。祝英台便嗔道:“它笑你梁兄真像个呆头鹅。”这“呆头鹅”,是直白的方言,还有村味,听了便忍不住大笑。祝英台又叹:“只可惜对牛弹琴牛不懂。”梁山伯很无辜地解释道:“谁叫你比来比去比着我!”
是颜恝唱的祝英台。我尤其喜欢娇俏可人的颜恝。记得有一年春节联欢晚会,看到她饰演的黛玉,惊为天人。然而,她终是明媚的女子,少了那几分薄命的味道,觉得命运不可摆布她呢。我最喜欢单仰萍的林黛玉。她凄恻侧唱来:“我一生与诗书做了闺中伴,与笔墨结了骨肉亲。不想玉堂金马登高第,只望它,高山流水遇知音。”这两句尤其喜欢。所有的痴、恋、怨、恨,皆在这泣血断肠的一字一句中。
似乎小时候并不记得有何赛飞。后来,有人指着电视屏幕上的她说,喏,以前唱越剧的。我想了半天,才问:“谁呀,是《五女拜寿》中的……翠云么?”似乎只记得这个角色了。何赛飞生得可真美。后来又听过她的《貂婵拜月》。觉得她大概是最有雍容贵气的,可当年的小丫鬟翠云呢?眉眼清淡又不掩侠义心肠的,也是她。
现在,可能已不大有人知道浙百、上越,也不大有人还记得茅威涛、钱惠丽、单仰萍、颜恝、方雪雯、王志萍、陈辉玲、黄依群……但我还是一一记得她们,以及她们的唱段。

 3)京剧

一直以来,最不喜欢的,就是京剧。觉得吵,往往一出场就锣鼓喧天,殊为可厌;也觉得乱,常见武生背着大旗,似庞然大物,难免笨拙;至于青衣、花旦,由于多为男子所扮,心中也不喜。
那些个男子,浓墨重彩全涂在脸上。这份娇艳,生硬至此。又,双目斜飞,眉角入鬓,却原来是勒额吊眉的缘故——我一听就倒吸了口凉气。饶是如此,那细致的下颌、柔和的颚、纤细的颈,毕竟是男子宽阔的骨骼所无法勉强的。即便面部可以装点一二,那副身段,也掩藏不住。
宜于女相的男子,毕竟不多啊。更何况,要一个男子长久保持着细腻的轮廓和窈窕的腰身,这很难,也很残忍,更兼不合时宜。唉,我如此好色,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前些天,听一个北京女孩唱了一段京剧。恍然间,竟有一种相知恨晚的遗憾。那女子,身材高挑,肌肤微丰。她有一种决然的勇气,素的艳的,长的短的,都敢于穿在身上。将旁人微词,置若罔闻。她的五官是端庄的,富丽的,形容宝钗的“脸若银盘”倒可以移赠于她。她近视,但不戴眼镜,宁可眯起眼睛瞅人,便有了那么几分娇憨与傲气。她化浓妆,那日恰好卸了,惟有眉毛,仍是细黑的两弯新月。皮肤看上去有些干燥、苍白,五官却更清晰真实。头发烫过,染过,那日也没梳理,就那么干枯地任其披散。她穿睡衣,长衣长裤,揉得皱皱的,随意拖了双凉鞋,就和我们一起上了高楼。
轮到她唱。她一手叉腰,一手扶着柱子,十指纤纤如削。眼睛仍是毫无目的地眯着,落向虚无之处。前奏响起,她双目蓦然一睁,突如其来就是一句:“苏三离了洪洞县——”我一惊,这曲听得人肃然。京胡咽呜,仿佛是千军万马纷沓而至。一颗心,就此被摄住了。眼前的女子,但觉有凤冠霞披的庄重;而实际上,她仍是这般衣衫不整,神情迷惘,却也有几分痴绝。
我心想,京剧也正该她来唱。这女子欠细致,但即使不修边幅,也自有一番凛然之气。这正如京剧,只无端觉得隆重。

 补叙:这两天在准备一个戏剧联唱的节目。故任性写了几笔。
分类:眠琴绿阴 | 评论:1 | 浏览:1562 | 收藏 | 查看全文>>

步非烟:生得相亲,死亦何恨

很早以前,听过一句话,“生得相亲,死亦何恨”。
当时便窃笑道,这应该是一则生死相许的传奇吧。你看,她说的这样决绝,颇有回肠荡气的豪情。于是,想当然地以为,她应是死而无憾的。
后来,知道那个女子名叫步非烟。以步为姓,多少有些特别。记得小时候,读野史,孙权有一位美而柔婉的妃子,也姓步。这位步夫人,大概是吴王身边最圆满的女子了。而步非烟,是晚唐女子。她的夫君武公业,任河南府功曹参军。
我是前几天才真正看《非烟传》的。看罢大吃一惊。这确实是关乎情爱的,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然而,全不是那么回事。

(一)
书中说,步非烟“容止纤丽,若不胜绔罗。善秦声,好文笔,尤工击瓯,其韵与丝竹合”,因此,武公业很宠爱她。但,这种宠爱,并不是夫妻间的相重,而是单纯的带有占有欲和施舍性的宠爱。其实,步非烟原本也只是他的妾。
她曾倾诉幽曲:“下妾不幸,垂髫而孤。中间为媒妁所欺,遂匹合于琐类。”如此看来,她似乎并非出身乐籍,应是世俗观念中家世单薄而清白的良家女子。这般才貌,却嫁与武公业作妾,到底意不平。
因此,当毗邻而居的赵象以诗笺向她表白倾慕之意时,她轻易便动了心。
赵象的心意,先是托人告诉她。非烟闻之,“但含笑凝睇而不答”。这神情,是极可玩味的,有期许而又有所保留。
后来,赵象写了诗给她。她终于说,我曾经是见过赵郎的,他才貌出众。步非烟亦如那怀春少女,自然而然地倾慕着玉树临风的世家子。她心中常常遗憾,“盖鄙武生粗悍,非良配耳”。
男女之间毕竟有别。最浅显的例子,苏轼能够娶未通文墨而下地务农的王润之,朱淑真却不堪粗鄙的丈夫。于步非烟,也是如此。因而,她将她的丈夫归于“琐类”。
但,她看了赵象的诗,紧接着又说,此生福薄,不得当之。
她起初是这般不自信。我猜度,大概因她身世不幸,嫁的也不如意,因而在这风华正茂的年岁里,冷却了曾经热忱的心。以至于她不敢相信,亦不敢接受这翩翩少年的爱意。赵象为了她,“神气俱丧,废食息焉”,但他的痴狂,亦提醒了她的失意。
步非烟到底还是回了他的诗。少顷,赵象又有诗来。这一次,步非烟却杳无音讯。赵象心急如焚,过了半月,才见回讯。步非烟只是轻描淡地请人转告于他,我身体微有不安。我想,这倒未必,尽管后文并无交待,但步非烟此举,除了固守女子的矜持,亦是一种迂回的试探吧。她不是自由身,因而小心翼翼。这其中,也有一种感怜身世的自卑。
后来,他们得以相亲,她依然流着泪对他说:“勿谓妾无玉洁松贞之志,放荡如斯。直以郎之风调,不能自顾,愿深鉴之。”她还是担忧,还是自卑,深怕赵象会嫌弃她无“玉洁松贞之志”。
这光彩照人的女子,看上去得意,其实却怀着卑怯的深情。

(二)
步非烟大概也是寂寞的。她不喜欢她的丈夫,而她的丈夫因公务繁忙,也常常数日不归。于是,她如此描述自己的境况,“每至清风朗月,移玉柱以增怀;秋帐冬釭,泛金徽而寄恨”。这是以音律排遣愁绪。
大概当时的女子,悲喜多半是寄托他人的。便如唐玄宗的词:“莫倚倾城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这所谓的彼此当年少,倒不是单纯的说两人年岁相当,而是指两人情投意合,且岁月静好、绵长,因而恩爱长久。
而步非烟一旦有了知心怜意的赵郎,便觉得整颗心都有了寄托。她叹息道:“丈夫之志,女子之心,情契魂交,视远如近也。”这番话,仿佛她原本薄命的人生得到了极大的安慰与补偿。且不论其它,只要能有一人,与她“神契魂交”,她便觉得幸福而满足了。
她与赵象诗词往来,文采灵动,亦颇有才气。且看这一段:所恨洛川波隔,贾午墙高,联云不及于秦台,荐梦尚遥于楚岫。
这四句是工整的骈文,并且都用了典:洛神、窃香、萧史弄玉、巫山云雨。
步非烟竟还是通文知史的女子。这许许多多绮丽的传说,铸就了她曾经华美的梦,最终却为冷峻的现实一层层剥离、击碎。或许这愁怨和失落便更深了一层。
这其中,值得一提的是“贾午墙高”。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偷香”。贾午,是太尉贾充之女,丑皇后贾南风之妹。贾午很有个性,窥视到父亲的幕僚韩寿“美姿貌,善容止”,心向往之。这两人便逾墙幽会。贾午将世所罕见的西域香赠予韩寿,此香经月不散,终于为贾充所觉察。于是顺水推舟,成全了他们。
步非烟写下此,其实是存了幽会之心吧。于是,她也效仿贾午,与赵象幽期密约。赵象逾墙而来,她靓妆盛服,立于花下。
翌日,她与赵象相互赠诗。她本是聪慧的性灵女子,既然两情相悦,便要戏谑他:“赖妾有小小篇咏,不然,君作几许大才面目?”

(三)
然而,赵象又岂是良配。
当事情泄露,武公业不胜悲愤,欲上前捉拿赵象时,他翻墙而去。然后,非烟遭到毒打。“缚之大柱,鞭楚血流。”然而,她只是说:“生得相亲,死亦何恨!”
原来,这八个字是在这种情形下说出来的。我不知道,是步非烟真的死而无憾呢,还是自知难逃一死,却以这种决绝的勇气,强说不悔,来倾吐满腹的怨气?这不免有些自欺欺人了。
武公业是全然不念昔日情分的。打得累了,小憩一会,醒来后接着打。此时,步非烟已经气绝。这男人忒大的气性。若胸中不平,轻易不能消,那驱逐便是了,适可而止的打骂也可以。她原只是你的妾,你也不曾以妻视之。她既与邻人情投意合,并不扫你多大面子,何不学学文人骚客的赠妾之风,以成人之美?尽管这也是轻侮女性,但总比草荐人命好些。
我好奇,查了一查。武,并非士族大姓,门第不高。而他这个“功曹参军”,也不过是正七品以下的官。
翌日,赵象听说非烟致死,竟变服易名,远窜江浙间。
这一笔,让我对这个故事极其失望,并且恼怒。宁见负心的男子,也不愿见懦弱的匹夫。
以前读《红楼梦》,司棋与表弟潘又安在大观园里幽会,事发,潘又安逃了,后来回乡娶她,而司棋竟撞墙自杀。我以前不能明白,司棋这又是何苦呢。后来读《非烟传》,才想到,一个男子若真心爱她,但凡有一点气性,是无论如何也不该使她陷入如此难堪而险恶的境地的。
而潘又安逃了,尽管又回来了,却是在提醒司棋曾经的耻辱。而赵象,他也逃了。非烟葬在洛阳北邙,他去了江浙,大概是不会来祭扫她的墓了。
生得相亲,死亦何恨。不值,不值。

(四)
故事到此,应该结束了。
但后来,洛阳有位姓李的书生,与武公业相熟。他有句诗写道:“艳魄香魂如有在,还应羞见坠楼人。”坠楼人,或许是指绿珠,也可能指关盼盼。她们都是以死全节的女子。李生这样写,是在嘲讽步非烟的不贞。
于是,那晚,他梦见非烟,戟手而言曰:“士有百行,君得全乎?何至矜片言,苦相诋斥!当屈君于地下面证之。”数日,李生果然暴病而亡。
这本是传奇,不必较真。但这最后一段,与非烟生前的婉顺悲怯之态,截然不同;与她说“生得相亲,死亦何恨”时的神情,却有相似之处。其实,她也是有几分桀骜之气的。
这一段,让我想起了《世说新语》里的故事。男子,尤其是古代的男子,总是喜欢玩双重标准。
东晋时,许允娶了容貌丑陋的阮氏。新婚之夜,他问新娘:“妇有四德,你有多少?”阮氏答道:“妇德、妇言、妇容、妇工,我不过缺少了容貌而已;但士有百行,你又有多少?”许允说:“我全部具备。”阮氏说:“百行以德为首,你好色而不重德,怎么能说是全部具备?”许允惭愧,从此与妻子相敬相重。
还有一则。王广娶了诸葛诞的女儿。新婚之夜,他对新娘说:“你神色卑下,太不像公休了。”公休,是诸葛诞的字。女婿直呼岳父的字,是很不礼貌的。新娘立刻针锋相对道:“大丈夫不能像彦云一样,反而要求我一个女子与英雄豪杰相比较!”彦云,是新娘公公的字。王广听了,一定绝倒吧。
再说回来。对于男权社会强加的双重标准,敢于讥讽和抗争,这种高旷爽直而不羁的襟怀,被作者皇甫枚出乎意料地赋予了步非烟。但我想,她这种反诘,是带着怨气的吧。也是对曾经所为的不悔之情。不过,这种不悔,大概和赵象这个人是无关的。

分类:眠琴绿阴 | 评论:1 | 浏览:1765 | 收藏 | 查看全文>>

《结婚十年》:人生是如此……

昨晚看闲书,凌晨才睡。
苏青的《结婚十年》,闻名不止三载,一朝通读,方知与我原先所猜所想,竟是全然两样。因为苏青离过婚,独身带三个孩子,要在动荡的岁月里寻一个立锥之地,这其间的种种苦楚自不待言。这书,便不能不让人疑心是她自己的往事之迹。因而纸短情长。
书中写上海、南京、杭州,偏偏却对铺陈最多的故乡以一个模糊的“N城”一带而过。我不免疑惑,既然写了实,又何必再来一个虚的?也并非刻意去猜,只是——逢年过节要做“羹饭”;出嫁时由弟弟抱着上轿;去南京要坐火车,去上海则坐船,而且翌日清晨便可抵达;“N城人的床啦梳妆台啦统统太笨重庞大”;“居处近海,捕来就吃的自然是新鲜的,他们常常放盐及料酒清蒸……”看的多了,我便疑心,不会是宁波吧?
胡兰成说:“宁波人就有这么一种新兴的市民的气象。”书中的婚礼、产房、满月酒、归宁,种种世俗人情,就是有这样一种气象。我的感觉,但愿不会出错。

书里,单纯的是“苏怀青”;大概真正单纯的便是苏青吧。出嫁要坐轿,闷闷的,她心里就不痛快,于是想起那个关于坐轿的传说。说是康王赵构泥马渡江后,被金兀术追得紧,本地的一位姑娘救了他。后来他就下旨,本地姑娘出嫁时要坐仿御轿而制的花轿。那应该是中国传统的恩报吧。可是,苏青非要让“怀青”坐在花轿里想:康王为什么以德报怨,非要把劳什子花轿赐坐给我乡女人呢?最后,她又愤愤地作了结语:挂不得他后来要害死精忠报国的岳飞呢!原来真是个昏君!真是个昏君!
因果也混淆了,忍不住要笑。但另有一种单纯却叫人感触得要哭:“我只觉得整个宇宙是澄清了,母亲公婆,请你们恕我以往之不孝,贤呀,请你原谅我过去的不是处;甚至于杏英,甚至于瑞仙,我都要请你们宽恕我,我再也不同你们一样的小心眼儿了。”这并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而是在孩子呱呱坠地的那一瞬间所袭来的热烈的、汹涌的、温柔的,不计任何得失的,带着往日愧疚和将来期望的幸福与责任。新生的婴儿,赐予了年轻的母亲以善良、宽容、勇敢之心,以及对于生命的根深蒂固的自信。
苏青热情直率地写道:“就是顶俗顶粗顶蠢的字眼,做了我孩子的名字,念起来也就顶悦耳,顶可爱了。”她写得这样浅而白,热热闹闹的,却又是平平淡淡。比起新感觉派生硬的絮叨,词汇的堆砌,她绝不叫人感到无聊和厌烦。
她也终究是单纯到底了。即使,天底下有靠不住的男子,变心的男子,但是她说:“天底下没有中途变心的母亲呀!”一个“呀”字,一个叹号,仿佛一声叹息,文字便不仅仅是印在书上的了,它仿佛真是一声叹息,从你耳边这么撩过。这其实也是简单的道理。应是慈爱、委屈、倔强兼而有之的。

看到张爱玲给她的评语:“伟大的单纯。”这种单纯,并不是你我在豆蔻之年的那种欢悦无忧,也并非是不谙世故的一种。恰恰相反,这是一种经历过痛苦,体验过卑微,在人生的惊涛骇浪里被抛甩过、搁浅过的大悲和大喜。这单纯无关青春,却紧要的关乎岁月。这是一种郁郁累累的单纯,返璞归真的单纯。
苏青比张爱玲真要温婉许多。即便是那些以生活的刀片在心上划拉出来的印记,看得人心里尖锐的一痛,却也是温和清新、缓缓动人的笔触。并没有撕心裂肺的淋漓,却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悄无声息地跃出无形的樊篱,默默地在你心里重温、回味,那些片段是那样寻常而深刻啊,有一阵痛彻心肺,却又温暖而安心。

别人问我感觉如何。我先不答,继而想起那段日子,曾搜天刮地的找池莉和方方的小说来读,别人也如此问过我。我说,让我彻底对武汉这个城市绝望死心了。此时,也笑着回答,结婚真没意思啊,不必结了吧。旁人恐怕又要瞠目了。我窃笑,其实真正想说的是:一个女子,为人女也好,为人妻也好,为人母也好,总该要有那种单纯啊。
然而,这恐怕并不是书的主旨,亦非问者本意。我并未顾左右,却在“言他”。然而细细一想,其实很多事都是这样的。买椟还珠,这个成语讽刺得有些奇怪。何谓本,何谓末,你凭什么判断?得失总是各人的,相对的。读书如此,于世间事,莫不如此。
苏青的最后一句话,单纯得尤其可爱:人生是如此……如此有意味呀!
分类:眠琴绿阴 | 评论:4 | 浏览:1414 | 收藏 | 查看全文>>

今已亭亭如盖矣

归有光的散文,高一时学过一篇《项脊轩志》。
有一句话记得很深:“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其中真正的悲意,是高三时重读此文,才体悟出几分的。物是人非,归有光写来却是浅淡的笔墨。
他的妻子应该非常可爱吧。只知是江苏昆山人,南京光禄寺典薄魏子秀的次女。归有光写她:“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我想,她大概未通文墨。然而好学,并且聪慧。归宁时,大概也曾欣然说起项脊轩,以至于诸小妹问她:“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而她又将这话转述于丈夫。应是娇憨模样,欢喜而满足的情态吧。
想起张潮在《幽梦影》里曾说:“红裙不必通文,但须得趣。”初读时,颇不以为然,既不“通文”,又如何“得趣”?
但有一日,偶然想起一则关于东坡的逸事。他指着便便大腹问:“你们说里面装了什么?”或云诗书,或答文章。惟有他的妾,王朝云笑道:“是满肚子的不合时宜。”这种俏皮,既是调侃,也是倾慕,亦有相知相怜的情分。
忽然想,朝云大概就是未“通文”而“得趣”的女子吧。蕙质兰心,有时与满腹诗书无涉。张潮所谓的“得趣”,是一种心灵顿悟,是生活的妙赏能力。我想,归有光的妻子,应该也是如此吧。
这世间有许多种安排。卓文君与司马相如,李清照与赵明诚,管道升与赵孟頫,那是才学相当、势均力敌的匹配。然而,未免有些咄咄逼人。天衣无缝,其实并非圆满。月盈而亏的伏笔、欲说还休的遗憾,从古至今,终是华丽旗袍上触目惊心的虱子。
而苏轼与朝云,纳兰性德与卢氏,归有光与魏孺人,则是温柔婉顺的另一种匹配。女子并无盛名,骨子里的桀骜与清高,或许也是淡淡的;然而天资聪颖,知书达理,亦不至于辜负了生活的诗情。这种美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能够在夫婿的才情熏染下,安享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亦不失为一种福气。
然而,纵有万年深誓盟,却叹此生命无常。在记叙妻子“述诸小妹语”之后,赫然却见:“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
文字并无波澜。刻骨相思始自伤,大概就在于“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
 另:
归有光写过一篇《寒花葬志》。寒花是归有光原配夫人魏氏的陪嫁婢女,逝于嘉靖十六年(1537)。归有光在其墓志中写道:“奄忽便已十年。”那么,往上推十年,即嘉靖六年(1527),归有光便已认识了寒花。
然而,他在《先妣事略》中言及母亲周孺人逝世于正德八年(1513),又说“(孺人死)十六年而有妇”,即母亲逝后第十六年才娶亲,那么应是嘉靖八年(1529)。可为何他在娶亲前两年就认识了妻子的陪嫁婢女呢?
分类:眠琴绿阴 | 评论:3 | 浏览:1356 | 收藏 | 查看全文>>

荔枝奴

荔枝快要落市的时候,正在看文震亨的《长物志》。
“蔬果”卷中提及此物,末了却说:“龙眼称‘荔枝奴’,香味不及,种类颇小,价乃更贵。”龙眼,即桂圆。“荔枝奴”的说法,却是第一次听说。
记得《洛阳伽蓝记》中有一则记载,是关于“酪奴”的。孝文帝问王肃:“卿中国之味也,羊肉何如鱼羹,茗饮何如酪浆?”王肃回答:“羊者是陆产之最,鱼者乃水族之长。所好不同,并各称珍。以味言之,甚是优劣。羊比齐鲁大邦,鱼比邾莒小国。惟茗不中,与酪作奴。”
王肃是南齐人。初到北地时,依然“饭鲫鱼羹,渴饮茗汁”。数年之后才入乡随俗,食羊肉,饮酪浆。然而,他这番回答却实在有些可恶。竟然说,茶是最不中用的,只配给酪浆作奴仆。时人遂将茶称作“酪奴”。以为茗汁不及酪浆也。
然则,何谓“荔枝奴”?是不是也有重荔枝而轻龙眼的意思呢?尽管是臆测,然而身边之人,却多半如此。荔枝是娇滴滴的水果,“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丹白玉肤”;龙眼似乎逊色得多,香味不及,种类颇小,亦没有“红尘一骑”的点缀。然而我爱此物,远胜荔枝。只因它的甜味里,带一种清涩的芬芳。
再看《长物志》的注释,引的是《南方草木状》的记载:荔枝过即龙眼熟,故谓之“荔枝奴”。读到此,大惊。难道仅仅是因为季节之差么?查了资料,才知《南方草木状》是嵇含所著。嵇含还是嵇康的侄孙。书中记述岭南地区的植物,分草类、木类、果类。成书于永兴元年(公元304)。
想我方才的臆测,不免有些小人之心。固然惭愧,却又觉得有趣。“酪奴”与“荔枝奴”,一样的构词方式,亦是一样的“奴”,却偏偏有不同的意思。
“酪奴”的“奴”,应是轻蔑戏谑之意;而“荔枝奴”的“奴”,却不是理性义项所能诠释的。有一种自怜自爱的婉顺之意。古代的男子,曾以“奴”作谦称;到后来,“奴”以及“奴家”,却成了年轻女子的自称。李煜有一首《杨柳词》:“风情渐老见春羞,到处消魂感旧游。多见长条似相识,强垂烟穗拂人头。”正是题于团扇之上,赠给了一个叫作庆奴的女子。而这素纸铅字的“荔枝奴”,亦是美丽的名,美丽的字。
锱铢必较并非我的本意。只是,我忍不住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深深自傲,为这渊源深厚、变化无方的汉语言文字。

注:《洛阳伽蓝记》那一节,有诸多版本,颇具争议。我引的是范祥雍的校注本,上海古籍出版社,78年初版,99年第三次印。
分类:眠琴绿阴 | 评论:0 | 浏览:1197 | 收藏 | 查看全文>>

江南弄

闲翻《玉台新咏》,见了清商曲辞《江南弄》,非常喜欢,于是自己也赋了一首:
绯花深处碧水居,波上涟漪千万余。春来又识采莲曲。采莲曲,心所怡。歌有尽,意何极。

这是第一次写乐府。乐府诗的好处就在于自由、活泼,篇无定句,句无定字。不像格律诗,又是平仄,又是对仗,难免拘束了才思。而我第一次写,虽然并非佳句,但自己瞧着也是欢喜的。于是想了个主意,在南朝乐府《江南弄》中,找了几首梁武帝和沈约的作品,将我自己作的也掺杂其中,一并发给向来以赋诗填词而自傲的某人。
一、众花杂色满上林,舒芳耀绿垂轻阴。连手躞蹀舞春心。舞春心,临岁腴。中人望,独踟蹰。
二、绯花深处碧水居,波上涟漪千万余。春来又识采莲曲。采莲曲,心所怡。歌有尽,意何极。
三、游戏五湖采莲归,发花田叶芳袭衣。为君侬歌世所希。世所希,有如玉。江南弄,采莲曲。
四、邯郸奇弄出文梓,萦弦急调切流徵。玄鹤徘徊白云起。白云起,郁披香。离复合,曲未央。
五、罗袖飘纚拂雕桐,促柱高张散轻宫。迎歌度舞遏归风。遏归风,止流月。寿万春,欢无歇。
六、忽见桃花飞玉颜,一颦一笑未肯前。菱歌唱罢清波旋。清波旋,光照人。冰雪姿,花月神。

对他说,帮我从中选两首好的。果然,他选了第四首,沈约的;又选了第二首,我的。我狂喜,大笑,却又镇定地追问他,是如何选的?直到他自信地说:“我选的当然是最好的。”我这才以实情告之。他的反应自不待言。

言笑间,忽然想起李清照和赵明诚的一个故事。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据说,李清照写成这阕《醉花阴》后,将它寄给在太学读书的赵明诚。赵明诚废寝忘食,花了三昼夜工夫,填了十五首词,并把这首词夹杂其间,请友人陆德夫品评。陆德夫说:“只有三句最好。”他认为最好的,恰恰是李清照这三句:“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这个故事,其实与今日之事并无关联。不过,好笑的是,我一个人,竟无意中将李清照和赵明诚一齐仿效了一回。

【江南弄】
《古今乐录》曰:梁天监十一年冬,武帝改西曲,制《江南上云乐》十四曲;《江南弄》七曲,一曰《江南弄》,二曰《龙笛曲》,三曰《采莲曲》,四曰《凤笛曲》,五曰《采菱曲》,六曰《游女曲》,七曰《朝云曲》。又沈约作四曲:一曰《赵瑟曲》,二曰《秦筝曲》,三曰《阳春曲》,四曰《朝云曲》,亦谓之《江南弄》云。
分类:书之岁华 | 评论:1 | 浏览:1300 | 收藏 | 查看全文>>

置琥珀于衣裙

 帝所幸宫人名丽娟……以琥珀为佩,置衣裙里,不使人知,乃言骨节自鸣,相与以为神怪也。
——郭宪的《洞冥记》


大概是在豆蔻年华里,偶然翻到了这则野史。这心机啊,无端端使我觉得美。
将那晶莹的琥珀藏于层叠的深衣中,弱柳扶风般款款而行,一步踏出一个声响,脆生生,清雅而含蓄。好比潘玉儿的步步生金莲。但金莲是凿出来的,一望便知;丽娟的脆响,却是锦衣华服下的天衣无缝。人们诧异,侧目来看,纷沓来问。这十四岁的小女子,却是嫣然一笑,带着些许狡黠,或许还有自矜,淡淡说道:“那是我的骨节发出的鸣响啊。”轻巧巧的一句,便让人们笃信她确有过人之处。
那么多年,一直对此念念不忘。其实,丽娟在历史上并未占多少分量。汉武帝的后宫,从金屋藏娇到尹刑避面,从来就是逸闻迭起。或许连丽娟也是虚构的。但是,那又何妨呢?这样一个美丽的谎言,使我固执地相信她的存在。
偶然说与好友听,大家都感慨女子的心思竟可以那样细腻而微带狡黠。虽是深宫里邀宠的女子,但后人大可不必为她们感到悲哀,能够争取自己所执着的、也是世俗所认可的幸福,其实是一种运气。所以我是喜欢丽娟这份小聪明的,不止喜欢,而且追想这份千年之上的美。
丽娟十四岁,玉肤柔软,吹气胜兰。纵是衣缨轻拂,也惟恐划伤了身体;置于明离之帐,又恐尘垢染身……我是不信的。但她偏有能耐让人相信,这是怎样一个玲珑剔透的水晶人儿。如此天衣无缝,怎不让人叹为观止?惟有琥珀一事,漏了馅。但也无妨。这心思,说穿了,反而可爱。
那年秋天,在天一广场闲逛,看见一个银色的手环,缀着两个细小的铃铛。好友忽然向我笑道:记不记得?小时候戴过的。我点头,她便买了一对,我们分别套在腕上。
两人挽着手,轻轻地摇,可以听到微小的声响,叮咚叮咚,清脆而不张扬。蓦然低吟一句:“莫不是裙拖得环珮玎咚?”心底恍恍惚惚地想,大抵这环珮玎咚是可以让平凡女子平添几分柔媚的。难怪高阳要苦心设置那“手提金缕鞋”上的铃铛,难怪丽娟要置琥珀于衣裙里。这样的巧思,怎么忍心去说穿呢?女孩子,即使是不美的女孩子,也可以有美丽的心思,哪怕琐碎,哪怕狡黠。
那时深秋,天气微凉。我们垂下手,长长的袖子一直覆到腕上,便遮住了那个环。那叮叮咚咚的脆响,好似无端而发。便有人以目相询。我和好友只是相视一笑。我明知故问:“为什么呢?”她盈盈地笑:“那是我的骨节发出的鸣响啊。”
这样的默契,在旁人眼里,未免有些神经质了。也确实有人这样说过。但有些事,旁人是可以不必理会的。譬如丽娟的琥珀,譬如我们的默契。

后记:
忽然忆起那年秋天的事。忽然忆起野史中,置琥珀于衣裙里的丽娟。忽然忆起高阳的《金缕鞋》,小周后鞋帮后的铃铛……那叮叮咚咚的脆响,铭记的是那段岁月的喜乐。
分类:眠琴绿阴 | 评论:1 | 浏览:1302 | 收藏 | 查看全文>>

千载琵琶作胡语

今天课上,说到了马致远的《汉宫秋》。心中无端端的郁闷。所谓刚正不阿,所谓民族大义,所谓忠贞不渝,那不是一个女子所适于承载的内容。
我心目中的昭君,却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只是很普通的女子。生长在山水明秀之处,她的青春,其实和许许多多的古代女子没有两样,也一如今日的你我。没有传说,亦没有神话。她是在风日雨露里长养大的,或许美貌,却未必真的“落雁”。“落雁”,那真是美丽的臆想。
被选入宫也是理所当然。我想她心中固然悲伤不舍,但还是欢喜的吧。正如古代的科举和今日的高考,那是出人头地为数不多的途径。
年少的昭君,那有着天然美貌的乡间女子,你怎知她没有虚荣?历来传奇戏剧中的她,容不得如此琐碎的心思。然而,我更相信,虚荣是人所共有的,尤其是女子,尤其是美貌的女子,尤其是美貌而身份卑微的女子。那并不是羞耻。于她而言,被选入宫未必不是一种世人眼里习以为常的出路。
然后,不得不说毛延寿。很难确定,是否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就算是有吧,如传说戏剧所言,毛延寿向昭君勒索钱财不得而恼羞成怒,刻意丑化她……昭君的刚直,与所谓的“高尚”未必有关,这为什么不可以理解为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女对于美貌的自信和对于人事的固执呢?你怎知,她在此后青春闲置的岁月里,不曾为自己当初的轻率而后悔懊恼过呢?那依然不是羞耻。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自然也期待着世俗的幸福与荣耀。
而事实上,可能根本不存在毛延寿这个人。
流年暗中偷换。很难想象,深宫里的昭君经历了怎样的期待、惆怅、绝望、怨恨、迷惘……她或许也曾临风叹怀,暗自怨天尤人;她或许也曾浓妆艳抹,以盼君王一顾……那真的真的不是羞耻。今天看来,是多么可笑。但当时的女子,这不过是最寻常的一种选择啊。
如飞蛾扑火般执着于所谓的理想与追求,其实今古都是一样的。当然也包括深宫里的女子。我们没有资格嘲笑她们。
她或许是在寂寞的岁月里长大了。然后,是匈奴的呼韩邪单于请求联姻。政治婚姻罢了。她便站了出来。
我不太相信,一个未必读过书的乡野女子会将民族大义理解得那般透彻。我更愿意相信,那是因为她丰沛蓬勃的内心;朦胧的,对于自我的坚信和坚忍;以及那一种潜意识里的报复和赌气。
于是,就有了那一刻:“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斐回,竦动左右。”
她以她决绝的勇气,让那个君王明白,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也让世人铭记,这个即将离去的女子是怎样的美丽。这一刻,是她数年寂寞和幽怨的出口。
戏剧中,安排了汉元帝和昭君之间的深情。尽管动人,但我却不喜欢。他们之间其实什么也没有。他有甘愿为他挡熊的冯婕妤,有美貌多才的傅婕妤……昭君是微不足道的。即便在目睹她盛装丽服的一刹那,“帝见大惊,意欲留之”,恐怕也只不过是因为她的风姿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是个资质平庸的女子),心里到底有那么一丝发乎人之常情的懊恼吧。
后来,昭君和呼韩邪单于生了一子,又和呼韩邪单于的长子生下两个女儿……“千载琵琶作胡语”,却未必“分明怨恨曲中论”。后世诗人的咏叹,似乎多余。“借他人之酒杯,浇心头之块垒”,如是而已。我想昭君不会后悔当初的决择。王睿的诗点出了原委:“莫怨工人丑画身,莫嫌明主遗和亲。当时若不嫁胡虏,只是宫中一舞人。”
她固然是虚荣的女子,也是悲观无望的女子,但她又有那么一份倔强与坚韧,不甘心这一生埋葬深宫,寂寂无声……所以她宁愿让塞外的烈风吹皱她柔嫩的肌肤,宁愿让漫卷的黄沙掩去她清秀的容颜,宁愿将泪洒在远离故土的胡尘里。
这是一个女子的力量。正如莫泊桑笔下的玛蒂尔德,那个因一串假项链而搭上青春年华的女子,固然被看作是虚荣的告诫,我却深深地尊重她,并且喜爱她。世人不理解,她是如何在所谓的虚荣中寻求自己的力量与尊严的。
正如昭君,我心目中的昭君是这样平凡。但卑微如她,也正是在出塞的决择里,找到了自己的力量与尊严。
分类:眠琴绿阴 | 评论:2 | 浏览:2960 | 收藏 | 查看全文>>

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

 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吹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
原先并不知道,橙子是可以蘸盐吃的。中学时偶然读到周邦彦的一阕词,起头一句就是:“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 当时百思不得其解,橙子何须蘸了盐吃?
往往是冬天吃橙。我习惯用刀剖,八分之一的橙子依次排开,好比是,门泊东吴万里船。因为怕冷,冬天常常逃避洗手,却发现,残留手上的橙味,端的是清甜芬芳。因这一手残香,越发爱吃橙,却从未尝试过,蘸了吴盐的橙。
高三那年的冬天,逃了体育课,和三五好友躲在教室里剖橙子吃。桌上一叶叶扁舟,忽然教人想起周邦彦的这阕《少年游》来。于是,热热闹闹地说起了这段宣和遗事。说是风流多才的“词家之冠”周邦彦与“歌舞神仙女,风流花月魁”的名妓李师师往来,不巧宋徽宗也来造访,仓促间,周邦彦躲进床下,将他二人的绵绵情话听了个分明。翌日,便有了这阕新词。
“并刀”是并州的剪刀,烨烨明烛下犹如一泓秋水明亮;“吴盐”是吴地的海盐,玲珑碗盏中仿若冰雪纯白。女子抚琴搦管的葇荑,从容闲雅剖开新橙。本已是旖旎温柔之至,更何况“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吹笙”。只可怜了床下动弹不得、酸痛难耐的周邦彦,正祈祷着皇帝早早归去,却又听闻:“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竟是这样暧昧的挽留。
但故事毕竟只是故事。如买椟还珠一般,教我们念念不忘的,并非清词丽句后的缱绻幽情,而是“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这样的吃法,心中早已向往,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后来看了一篇文章,说是荔枝应当在盐水里滚过一遍再吃。像荔枝那样细致玲珑,又被杨贵妃赋予了娇贵之气的水果,我却不爱吃。我是爱说话的,吃了荔枝,两片嘴唇上下翕张,觉得黏黏的,很难受。荔枝太腻。但蘸了盐水就不一样了。那恣肆的甜腻,竟成了彻骨的清润。
又想起小时候吃菠萝的情景。大人总是将菠萝切成片,在盐水里浸过之后,才拿给我们吃。吃了那么多年也不明白为什么。独自在外面上中学时,因为懒,吃菠萝就随意多了。超市里剖好了就吃,觉得那味道也是一样的香甜。直到一口气吃下许多,舌尖传来涩涩发麻的感觉时,才知道蘸盐水的好处。
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想来也是相似的道理吧。味觉是这样的奇怪,这世间的搭配,也让人费解。
分类:眠琴绿阴 | 评论:1 | 浏览:1549 | 收藏 | 查看全文>>

去年元夜时

去年元宵,人在宁波。
因高三的缘故,寒假自然要被“克扣”。尽管如此,春节的喜气却依然绸缪。上坟、拜佛、走亲戚,我就是喜欢这份俗气的热闹。慵懒的阳光和氤氲的咖啡,偶尔就着泡饭吃知味观的酱鸭肫……这是我关于那年冬天的印象。心中虽有美好的希冀,却懒懒的不去温书,于是,有了小小的负罪感。好在很快就开学了。
开学了,就是元宵。涨潮以为,“一岁诸节,以上元为第一”。那或许是因为,元宵既有春节的残余,又有春天的念想吧。放在高三,心中无端期盼起这个上元节来。
那天,暖阳温煦,惠风晓畅。淡淡的、春的妩媚,蓦然拂上面来。依然记得,我穿梅红的毛衣和咸菜绿的棉裤,罩一件嫩绿色的外套。
语文课,老师说,元宵是中国的另一个情人节,不是有“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的词吗?是哪个开明的朝代,允许宫女们在上元夜出去赏花灯,看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体味那寻常巷陌间的寻常人情。亦有同学背起那阙《青玉案-元夕》: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还记得《大明宫祠》,那部不为我喜欢的电视剧,却构思出一场繁华之中隐匿着淡淡宿命悲凉的相遇:是豆蔻年华里犹带稚气的女孩,在那个斑斓的昆仑奴面具下,邂逅了一个清绝华美,有着淡淡忧郁气质的年轻男子。其实,那个女孩,未必就是太平;那个男子,亦未必就是薛绍。隐去人物的名姓,我只记得,有那么一场相遇,在上元夜。
那天中午,我交了一篇关于魏晋的文。老师后来回报了一篇宗白华的“论晋人之美与《世说新语》”,亦算是我“抛砖引玉”了吧。
还是那天中午,学校放半天的假,我和张B出去吃炒年糕。张B那天穿了明黄色的羽绒服,浅咖啡色的格子裤。我们拎了很多零食回来,走至二楼拐角处时,忽然丁冬一声,四下顾盼,方知掉了一颗用于装饰的小扣子,她便弯腰去拾……当时的细节,一如当时的阳光,清晰而明媚。
潇湘那天是回家了。翌日从家里来,带了奶奶做的醉肉,嘴唇轻轻一碰,便有清醇浅淡的酒香。她送我浅绿色的瓷杯,是我前日和她说起过的;送张B耳坠,有细致的弧度和盈盈的亮泽……

人有时候,会对某一时刻的某一场景,记忆深刻。哪怕是很久以后,流水落花,人事全非,也依然念念不忘。但铭记的,往往不是轰轰烈烈的经历,只是小小的、小小的细节。自己亦不明白,何以记得那么深,那么久。
譬如周杰伦的《上海1943》,“装满了明信片的铁盒里藏着一片玫瑰花瓣”,轻而易举,就淡化了数十年旧时光的惊心动魄,以及那白墙黑瓦,淡淡忧伤下的岁月风霜。
又譬如,此刻回忆,去年元夜时。
分类:书之岁华 | 评论:2 | 浏览:2668 | 收藏 | 查看全文>>

万里三题:泡面记

最早看到的泡面广告,是康师傅的“香喷喷,好吃看得见”。那时很小,对新鲜事物总有异乎寻常的好奇心,其实现在也是如此。于是,缠着妈妈买,只买了一盒,便觉得格外珍贵。说好了是第二天的早餐,我从那天下午起就开始期待。其实那味道,现在想来也不过如此。
很奇怪,那么多年下来,泡面的种类是推陈出新,千变万化,价格却没怎么变。或许,那注定是属于寻常百姓家的吧。

在万里读书的时候,学校每两周让我们吃一次泡面。通常是星期天的早餐。那天,早读结束后往食堂走去。快步地走,心中仿佛装了什么期待。每个人的桌上都放了一碗方便面,将面饼放进碗里,洒上料,再端着去倒水,排了长长的队,再颤巍巍地端回来。氤氲的热气伴着浓浓的酱香,轻易就拼凑出一个温暖的早晨。
那时,基本上都吃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但偶尔也会例外,比如康师傅海鲜面、UFO炒面等等,谁要是分到了与众不同的面,周围的人多半会软磨硬泡,求他和自己换。那人通常是好话全收,但是不换,绝对不换!那是1999年。

上了高中,还是在万里。两星期一次的泡面有了变化,不再是早餐,而是周末的晚餐;餐厅阿姨也不会像初中时那样把面分到每个人的桌上,那时,我们脱离了共产主义和平均主义,开始打卡——好处就在这里,可以多买几盒带出去,留着以后吃。
但是带出去又谈何容易!生活老师像门神一般守在门口,你能把泡面藏哪儿?在这种全日寄宿的封闭式学校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日里都是两手空空的,这时若随身带个包,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但当时的我们,都是为方便面而勇敢的人。我曾小心翼翼的举着两碗面,趁着老虎打瞌睡的间隙,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一经过老师身旁,撒腿就跑。孙老师在背后大喊我的名字。我愣是头也没回,第二天死活不认就是了。还是方便面要紧啊!
还有男生合伙作案的。一个同学在餐厅里分批量买了N包面,然后将它们从餐厅的某个窗口扔出去,外面自会有人接应——偌大的餐厅,生活老师守得住门,可管不了窗。方便面即使碎了,也依然是方便面,吃起来还是津津有味。
偶尔,也有失手的时候。譬如,两人没配合好。据说,某位男生刚走进草坪,尚未到达指定的窗台下时,方便面已开始作自由落体运动了。他心里一急,飞速冲过去,一时没注意到脚下有未盖好的地下井,于是,扑通一声,他说了最后一句:“我的泡面啊!”——那是高三时道听途说的,未作考证,但那个男生可是有名有姓的。
后来,好不容易又盼到了可以吃泡面的周末,餐厅阿姨将面递给我时,竟将包装纸撕开,还往里添了瓢水!我傻眼了,那句“再来两碗”的话生生噎在喉咙里,出不了口。如此处理,我再买N包面也留不到明天啊!这下,终于开始理解为什么餐厅主任的头发那么稀少了……

高三时,学校依然三令五申,不许带零食,不许……泡面自然被归类于零食。但高三学生,终归是有些特权的。譬如零食。我们开始还遮遮掩掩,到后来索性正大光明地带进去,门卫亦只是睁只眼,闭只眼。那时,我们几乎不买碗面,而是买简易包装的,一打一打地买;女生几乎是人手一只饭盒,在学校吃饭倒不需要,它的唯一用途就是泡面;教室的窗台上亦立着一瓶洗洁精-------诸般种种,是为可持续发展而准备的。
但是,班主任却发话了:“一定要吃饭!一定要吃饭!”斩钉截铁,掷地而为金石声。我们都是怕她的。一到午饭时间,她已站在教室门口,喋喋不休地念叨着:“快!快去吃饭,高三了,身体最重要!”我故意磨磨蹭蹭,冷不防,她喝一声:“周XX!你又想不去吃饭吃泡面了是不是!”活生生吓我一大跳,还来不及掩饰,她又苦口婆心地劝:“零食是有热量没能量的……”我只能唯唯称是。在她的利诱威逼之下,我身不由己地放弃了泡面。偏偏她又尾随至食堂,站在一旁看我们吃饭,连我折回去泡面的希望都被扼杀了。
有个傍晚,我和好友偷偷地在教室里泡面吃。那时,我们疯狂地喜欢吃香菇炖鸡面。三天没吃,就怀念不已。怕班主任来巡视,我们端着碗蹲在教室一角,如民工一般促膝扒面。一边吃,一边还四处张望,战战兢兢,倒像这面是偷来的一般。
吃完了还得善后。我们捧着碗和洗洁精,先在门口观察一下,确定班主任暂时不会经过,才敢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洗完饭盒,还得眼观四方、耳听八方,再悄悄地潜回教室,藏好饭盒。若是饭盒里的味道去不掉,就用热水泡着,还加了茶叶驱味。其实,躲躲藏藏,要避的只是班主任一个人罢了。当时很难理解,没听说别班不许泡面吃啊。
记得有好几次,某位后排的仁兄居然仗着远离老师和靠近饮水器的地理优势,在上课时泡面吃(自然不是班主任的数学课)。那股味道一经弥漫,恐怕很多人在低声咒骂的同时已开始心不在焉了……当时,我们是懒散惯了的。只因高一高二时的老师太惯着我们了,上了高三,乍一碰到那么严厉的班主任,竟然要对一切出现在教室里的零食都赶尽杀绝,我们多多少少都曾无奈地抱怨过。这禁令直到高三下学期才慢慢解除。
后来,渐渐习惯了有规律的三餐三点,当我的慢性胃炎貌似销声匿迹之后,才终于体会到老师那句“一定要吃饭”和“零食,有热量没能量”是多么简单而经典。

现在上了大学,吃泡面无须遮遮掩掩,我反而没有了中学时的狂热。或许,那是当时所独有的吧,亦是万里所独有的。
天气冷下来,不知怎的,忽然开始怀念泡面的热辣与温暖,怀念那段偷偷摸摸泡面吃的日子……我们这样的年龄,大抵是不安分的。一日三餐,循规蹈矩,难免让人倦怠。倦怠了,就不免期待一些变化……现在想来,那寻常泡面,恰是一粥一饭中的惊喜。
分类:书之岁华 | 评论:1 | 浏览:1415 | 收藏 | 查看全文>>

生辰(双十)

 1)看球
在我生日的凌晨,见到了那感伤而悲壮的最后一幕。一百二十分钟的惶然与焦灼,戛然而止。一种巨大的悲凉的意味,却油然而生。
我在哭泣的人群中,寻找杰拉德、卡拉格,甚至一再想起抱憾而去的欧文。那一群自我少年时代起就深深喜欢的利物浦的少年,他们很快就要老去了。但,他们的时代却没有到来。
在我尚未真正感知人生凉薄的时候,他们让我看到了那种悲凉,天教心愿与身违。

 2)彩排
我是任性的人。将巴西与法国的比赛也看了下去。法国赢了。我有一点意外,但心中还是高兴,尤其是看到可爱的亨利。此时,天已经亮了。辗转,难以成眠。
七点钟必须起床。洗漱,换衣,梳头。八点半要彩排。可恨,这竟是露天的舞台。太阳辣辣地照着。所有的节目,一次次衔接,以及纠正。直到十点多,才开始正式的彩排。日头下,一切便如军训的重复。
而我,以及同台演出的五个女生,都穿了戏服。是桃红的衫子和白色的裤裙。十分不喜那种衫子,因为是宋朝背子的式样。我最憎恶宋朝的背子和明朝的比甲。恰恰这两样又是异曲同工,多呆板,少风流。现在回想,我对李清照一直无法倾心钟爱,大概就是因为画像上的她穿了一件背子吧。
好在我今天的衣服是束了腰的,腰带很宽,也是桃红。一身长袖长衣,加上头上的花钿、串珠,以及那披肩的发,整个人只觉得闷气,不断冒汗。我说,古人真悲惨啊。但转念一想,又有了些许安慰,好歹可以防晒啊。
工作人员买了藿香正气水,发给我们。我喝了一瓶,很苦。

 3)蛋糕
蛋糕是昨晚订的。
室友订了一只“香芋圣颂”给我,我自己订了一只“仲夏夜之梦”。其实我也是随意。只是室友欢快地叫着,喂,仲夏啊,是你的生日;梦啊,是你的名字……于是,我就订了这一款。
我的彩排,将近下午一点才结束。室友已帮我取了蛋糕来。很精致的两款蛋糕。我懒,随意说,那你帮我都切了吧。她坚持要我切第一刀。我一刀切到底。她又抱怨,你怎么切得那么难看啊。
累了,饿了,我只顾埋头吃蛋糕,吃那甜糯的“香芋圣颂”。又挖了一口“仲夏夜之梦”,不喜欢那柠檬酱,拿它去分人。

 4)汉服
那么巧,吃蛋糕的时候又收到了潇湘的包裹。竟是一套汉服。
那是绿莹莹的颜色,我最喜欢。一件高腰襦裙,胸前绣了浅色的团花,前裾垂地,后摆拖曳有一米长;套一件对襟短襦,领口袖口都有精致的浅绿碎花贴边;腰带很宽,丝质,深色的碧绿,间着白色花纹;还有一件轻纱外衣,袖口呈弧形,也是绿色碎花贴边,垂曳于地。
捧着衣服,小心翼翼,隆重地穿戴起来。我最近瘦了些,衣带渐宽,而那裙子又有些过长(感觉适合165的人来穿)。但,这又何妨。正如她信中所说,颜色款式不知是否中意,大小长短也不知是否合适,但其中的情意,你该是喜欢的吧。
她实实在在是知我的人。我一直随身携带着她去年重阳节在宁波采摘的桂花。也记着她的话,在正确的时候,遇到正确的朋友,是一种幸福。以后,再不会有我们这般的朋友了。有亲密无间的,也不再是我们这一种。
今日,又将她亲手所制的枫叶书签,夹入《源氏物语》中。再将她在丽江买的铃铛,挂在抬首可见的地方。

 5)戏曲联唱
一觉睡到黄昏。起来之后,又是换衣、梳头、化妆。晚上的演出,是为了映雪园区的送旧晚会。据说,这个戏曲联唱,成了今晚的亮点。
我们六人,甩着一方黄色丝帕,踩着碎步出场。依次是粤剧《分飞燕》、黄梅戏《女驸马》、豫剧《谁说女子不如男》、越剧《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京剧《苏三起解》,最后仍是黄梅戏,《天仙配》的调子。
每一唱段,都有喝彩。我唱一句“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台下便起了掌声;末了一句“心底却似旧时友”,亦是如此。心中只觉得无限欢喜。我是这样虚荣,而且肤浅。前几天练得腰酸背痛,此刻也轻易忘却了。

 6)凤凰花开
散场之前,唱起那首歌,“时光的河,入海流。终於我们分头走。没有哪个港口是永远的停留。脑海之中有一个凤凰花开的路口。”
来到厦大,才亲眼见到歌中所传唱的凤凰花。只是不明白,那绚丽如彤云的花,开得这样好,这样静,为什么却是悲伤的离别花呢?或许,我此刻并不能理解。只为我生来就喜欢那明亮活泼的意象。
但,今夜曲终人散时,晚风中依然传送着凤凰花开的声音,心中便也有了那么一些,云淡风轻的怅惘。
分类:书之岁华 | 评论:0 | 浏览:1125 | 收藏 | 查看全文>>
共28页/406条记录 首页 上一页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