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微吟不能长

春山爱笑,明天我的路更远。马蹄成了蝴蝶,弯弓射箭,走过绿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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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羹饭

七月半,这边的风俗是要做羹饭的。
羹饭,恐怕未必是确切的说法。方言里固然这么叫,但也有人认为该作“斋饭”。我因见苏青写作“羹饭”,想她是宁波人,与此地风俗一致,便也袭用了“羹饭”。
“羹饭”并非只在丧葬婚娶时才做。除夕、元宵、清明、中元、重阳、冬至,以及祖宗大人的生辰死忌,都是要做的。羹饭亦有大小之分。若只是自家三口人,则只在平日吃饭的桌上供九样菜;若是请亲戚来吃呢,则要摆上大圆桌,供上十二样,或十五样菜——只能是三的倍数。

我家今日就是做“大羹饭”。浙东人家,多供海味。取出平日束之高阁的大盘子,分别装上螃蟹、鸡尾虾、呛虾——呛虾有些吓人,是将新鲜的活虾浸渍于盐水,蘸醋吃的。熏鱼总少不了,多数是将乌鲤鱼或马鲛鱼切片,用油煎。此外还有葱油鲳鱼、红烧鱿鱼、鱼骨酱、乌贼卵、芹菜炒鱿鱼。素菜是以豆芽菜、红绿菜椒丝、胡萝卜丝以及黑木耳清炒,再一碟花生,一碗红烧肉,一盘酱鸭胗。
最后是一碗小黄鱼、海参、鱼膏羹。小黄鱼切块、剔骨;海参切成段;说到鱼膏,其实只是鱼肚子上小小的一条。一旦洗净、晒干,大概要上百元才得一斤。而这一斤,又不知要剖几条鱼。据说多半是从海鳗中取的。好在鱼膏是晒过的,分量轻。买回之后,用油煎得黄澄澄的,沥干后准备下汤。此外,还有姜丝、芹菜末、香菇末,再将鸡蛋打得泛出白色泡沫,这才下锅。
上供的时间,大概是下午三点。摆上大圆桌,碗碟铺陈。桌上四面,一面置香烛,其余三面各放四套杯碟。桌角上有一对锡壶,由我提壶斟酒,斟满三次。我须得小心翼翼地按着裙子,因为那些桌椅都是碰不得的。先上酒,然后上饭。记得以前还有年糕。
然后,我们于桌前拱手祷告。羹饭供的是祖宗,不是菩萨。因此,先要叫上很长一串:太公、太婆、阿太……我小时候记不清楚,祷告时,母亲就在一旁提醒。她说一句,我跟一句。如今,则简单得多。我只叫爷爷、奶奶、大奶奶。然后劝食。我说得也自如,只盼他们真能听见。
天色终于暗下来,烧了经文和锡箔元宝。亲戚才陆续登门。我家大人切切叮嘱,今晚不可出门。我不禁微笑起来。想起刚才烧经文和锡箔元宝时,风吹散了灰烬,大人反而喜极,“这一定是祖宗大人来取了吧。”我正有那么一点痴心,愿他们有灵,这或许是荒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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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喜欢的大汉天子·之一(之二遥遥无期)

 (《昭君出塞》看到这里,忍不住想说说汉元帝的父亲,唐国强饰演的汉宣帝。可怜汉宣帝啊,临死也不过四十二岁,愣是被演成了一个须发皆白、神志不清的老人,看得我几欲抓狂)

主观地说,西汉的皇帝中,我只喜欢汉昭帝刘弗陵和汉宣帝刘询。这和“昭宣之治”并没有必然联系,就像我不会因为“文景之治”而喜欢汉文帝、汉景帝,也不会因为开国、创业而喜欢汉高祖、汉武帝。仍然主观地说,我喜欢昭帝,是因为他的夙慧。“夙慧”,最初是从《世说新语》中看来的。这两个字,恰能阐释我这种空穴来风的欢喜。至于汉宣帝呢,说起来却有些复杂的感触。 
汉宣帝是汉武帝的曾孙,戾太子刘据的长孙。巫蛊之祸后,以平民的身份在民间长到十七岁。此时,汉昭帝(汉武帝之子)去世,他被大将军霍光迎回宫中,立为新帝。人生于得失间转换,迅即得近乎荒诞。
刘询登基后,群臣请立霍光的小女儿为皇后。常人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这皇位,不正是霍光所赐?霍光能够立他,自然也能作主废他。在此之前,他就立过昌邑王刘贺,但不久即废黜。刘询不会不明白这些利害。尽管他此时已在民间娶了暴室(主管染织)啬夫许广汉之女许平君,但妃嫔有诸多品秩,皇后之下还有婕妤、美人等等,这似乎并不难为他。 
然而,刘询却不动声色地写了一篇求剑赋,声言有故剑遗落民间,今日宝器无数,终不及昔日之剑也。——他以访求故剑,委婉而坚决地表明了心迹,终于如愿立许平君为皇后。小时候读《幼学琼林》,这是古代的蒙书,其中就有这么一句:“仍求故剑,宣帝不忘许后于多年。” 
但,这未必和爱情有关。我以为,这是一个关于“信义”的故事。霍光是给予他荣华富贵,激发他雄心壮志的人,而许氏父女却是在卑微时给予他尊严和关怀的人。刘询自幼长于民间,“亦喜游侠,斗鸡走马,具知闾里奸邪,吏治得失”,想来他个性里亦有一种知恩图报、一诺千金的任侠之气。因而,他冒险选择了后者。想起纳兰的一句词,“然诺重,君须记”,铮铮然而有金石声。 
说到“信义”,便想起汉景帝在“七国之乱”时,以腰斩替他谋划削藩的晁错为代价,来换取藩国的休战。我因此对汉景帝的为人相当不齿。七国打着“清君侧”的幌子,即便这不是幌子,你就能这样轻易地推晁错去当替罪羊么?晁错的父亲,早已料到这样的结局,在削藩之初就服毒自杀。而晁错在大悲之下,仍未将个人福祸略萦心上,依然全力助汉景帝削藩。为人臣者,尽其忠;而为人君者呢?连起码的“义”都没有。晁错至死不悔,七国自然也没有退兵。还是邓公一针见血:晁错一心为刘家天下计,却落得如此下场,谁还敢再为您尽忠? 
又联想到汉景帝作太子时,可以为了一盘棋而砸死吴王世子(七国之乱的梁子是老早就结下了),其父汉文帝装聋作哑,刘启也就跟没事人一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真是笑话。他连百分之一的惩罚都没有领受过。 
扯得太远,但说到信义和担当,只怕有着“贤君”之誉的汉景帝真该愧对后世子孙了。 
继续说宣帝。许皇后分娩时,霍光的妻子霍显指使御医淳于衍将她毒死。这位霍显,原是霍光元配夫人的丫鬟,正夫人去世后,她才扶正。出身卑微而贪婪虚荣之人,一旦爬上高位,穷凶极恶起来,是很恐怖的。而宣帝此举,竟是把许平君放在炉火上烤了。——可见,他原先的出发点,只是他自己的“义”,故不曾为她瞻前顾后地考虑。
宣帝的第二位皇后,果然是霍光的小女儿霍成君。帝王家真是一笔糊涂账。汉宣帝的前任是汉昭帝。汉昭帝在年龄上并不比宣帝大多少,但他是汉武帝的小儿子,在辈分上是汉宣帝的叔祖。他的皇后上官氏,是霍光的外孙女,此时便是皇太后。而汉宣帝的第二位皇后霍成君,却是上官太后的阿姨……
汉宣帝对于霍光,既敬且畏。他和霍光同车,回来后说自己如“芒刺在背”。这话直率得可爱,大概只有凭借他的坦荡,才能出口。霍光堪称汉室忠臣。他事先并不知道夫人毒害许皇后的事,事后知道了,也只得遮掩着。——可见,成功的人在家庭约束力上未必也能成功。这一点,他显然不如汉宣帝。他去世后,霍家谋反,宣帝不动声色,将其一一剪除。霍皇后自然被废,何况她还有谋害太子未遂的事实。太子刘奭,许皇后所生,即日后的汉元帝。 
于是,汉宣帝又开始选后。这一次,为皇太子计,他从后宫选择了无子又无宠的王氏,从而杜绝了嫡庶之争。而这位王皇后的父亲,又是他在民间所结识的好友。宣帝无疑是重义气的,又善于调整后宫错综复杂的关系。 
在此,还是让汉文帝来反衬他吧。汉文帝宠爱慎夫人,就让她和窦皇后同座。爰盎劝止,他竟勃然大怒,以不入御座相抗议。后来,爰盎向他解释道:您宠爱慎夫人,也应该顾全大局。何况,您忘了高祖戚夫人的故事?汉文帝这才恍然。“眼光乃出牛背之上”,咄!

汉宣帝的功业,对内自不必说,至于对外,降服西羌,与乌孙合力击溃匈奴,设置西域都护府……这些并不输于文景二帝。 
他一生中鲜有任情任性、喜怒失当之处。这大概和生长环境有关吧。譬如,汉初物资匮乏,连皇帝公卿都只能坐牛车,因而汉文帝非常节俭,窦皇后亲事桑蚕,慎夫人衣无纹饰、裙不曳地;而宣帝,因身世的坎坷与跌宕,他多一些义气,更懂得节制,也多几分平常心。这是他最可爱的地方。 
当时有“连坐”之法,但汉宣帝说:父子之亲,夫妇之道,天性也。然后下令:子匿父母、妻匿夫、孙匿祖父母,不追究连坐责任。这项法令为他所破,大概也不会令人感到惊讶吧。 
同时,汉武帝时下嫁乌孙国的解忧公主请求归朝,汉宣帝派专人奉迎公主回国。在此之前,同样远嫁乌孙的细君公主,上书汉武帝,请求归国;在此之后,远嫁匈奴的王昭君,上书汉成帝,请求归国。然而,这三位和亲“公主”中,也唯有解忧公主,得以重返长安,颐养天年。这至少说明,汉宣帝于对外关系上是成功的;于人情而言,也是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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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佛和吃素

那天清晨,母亲嘱我去佛堂取茶壶。说到佛堂,不知什么时候起,她也信佛了。在家中辟一处佛堂:紫纱帘,庙宇式样的红漆佛龛,莲花瓣的佛灯……
不禁想起常年诵经的阿太。她是外婆的母亲,我八九岁时,她已年近九十。她吃素,豆腐乳、臭冬瓜、煎豆腐,大抵是这几样。我顽皮的时候,趁她午睡,竟夹了一块豆腐乳放在她三寸来长的绣花鞋里。她起床穿鞋,我在一旁抚掌大笑。她亦不责怪我。想来她也是寂寞的,总是絮絮叨叨地说一些因果报应的故事,我倒听得津津有味。
关于她的最后一点记忆,是小外婆要接她去宁波。她拿不定主意,竟说:“我睡前把鞋并拢放在床前,如果菩萨不许我去,就让鞋分开。”然后回房、闭户。她后来便如祥林嫂般反复说起:“凌晨两点的时候,那鞋还是好好并着的;四点的时候,居然就分开了。”旁人听了,也有几分悚然。她不久就去世了,无疾而终。送葬时,我坐在船上,大哭。当时只有我一人在哭。越是年幼的人,对于生老病死越是有着无上的敬畏。
如今,当我在自家佛堂取下陶瓷茶壶,于佛前下茶时,忽然想,是不是年纪大了,人一寂寞,就会信佛呢?这在此地恰是最寻常不过的。“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当年的香火仿佛延续到今天。普陀山自不必说。离我住处最近的,大概就是接待寺了。步行十分钟,便望见树木扶疏中有一点朱红翘檐。我总不能明白,面对着车水马龙的街市,拾阶而上,却有梵宇僧楼,与那苍松翠柏,高下相间。
再一追忆,我母亲信佛,似乎始于2003年,文蕾姐姐去世之后。她长我十五岁,和我母亲感情很好。她多病,常年吃素、诵经,也看书写字。她总是说:“我今生是来还债的。”她去世之后,我家里便多了好些佛书。母亲闲暇时殷勤翻阅。
我外公外婆都是信佛的。佛堂里一盏长明灯,在我年幼时,便摇曳出外婆诵经的侧影,而外面的天色往往还是暗的。她教我如何下拜,如何祷告,这都有一套繁琐的规矩。他们逢初一、十五吃素。而外公连早饭也吃素,因他饭后念经。这其实是无碍的,顶多只要漱漱口,他却郑重其事。我姑妈则是吃“十斋”,即每月初一、初八、十四、十五、十八、二十三、二十四、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月小则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吃素。
我母亲因父亲极力反对之故,一日也不能吃素。但,她自有她的道理,全家在十二月二十八日吃素,一年仅此一回。据说这个日子吃素,可以抵得一年。每到是日,我忌口,绕室彷徨,只为不能喝咖啡。我母亲再三劝我:“没关系的,你看和尚都在喝牛奶。”我不屑道:“你那是自欺欺人。”事实上也并没有关系,但我想,既然一年只吃这一回素,那就得认认真真的。
我其实并不反对吃“十斋”。就像我并不反对我母亲信佛、看经书一样。她不会诵经,但常看《金刚经》、《坛经》。人一旦有了信仰,能够坚持,并且以此约束自己,这不是什么坏事。而吃素的意义,也并非是表明心志,远离杀生。若真的只是如此,未免有些掩耳盗铃,和“君子远庖厨”的自欺欺人,也是一样的。我想,吃素,是精神上的一种节制。于生活而言,恣意豪脱是重要的,但节制,则更难做到。
而吃素也不意味着清汤寡水。记得我上普陀山看爷爷的法事时,为了忌口,每次都在法雨寺吃素。虽是六菜一汤,但——学宛凌妹妹的诨话,真是能“淡出鸟来”。同学沈君和我说,紫竹林的斋饭是不错的;现在时有机会去厦门的南普陀寺,那里的斋饭亦出名,但我终究没有尝过。
只是想起汪曾祺写过的素斋,“香蕈饺子”:荠菜、香干末作馅,包成薄皮小饺子,油炸透酥,倾入滚开的香蕈(即冬菇)汤,嗤啦有声,以勺舀食,香美无比……尼姑说,就是香蕈,黄豆芽调的汤!这般素斋,吃起来应该是有味的。
又想起那佞佛的梁武帝。虽说吃素,但一蔬一果,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他是在太清三年,四月己酉到五月丙辰之间,被叛将侯景活活饿死的。
我再次做了番可恶的考证,查纪年表:即公元549年六月五日到六月十二日。其间七天。一个常年吃素的、八十六岁的老人,在水米不进的情况下捱了七天,原先肚子里没有一点油水,大概是不可能的。看看,人家是怎么吃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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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少年的痴心

七夕,于我有重大的意义的,并非牛郎织女。那不过是童稚时单纯美好的传说,大人亦告诉我们,当晚于葡萄架下纳凉,可以听到牛郎织女的悄悄话。小时候是深信不疑的。更兼七夕是表弟生日,我们两个便熬着不睡,听人家的悄悄话呢。
记得以前还要采一种草,叫做“情花”,七夕这天,捣碎了用来洗头。至于这究竟是什么草,我也不知。这风俗,可是一年年远去了。
至于“乞巧”,记忆里只是听听,从没乞过。凌晨收到宛凌的短信,她说起“年年乞与人间巧,不道人间巧已多”,心中也是有些感慨的。
只是我对这个日子的铭记,却是为了李煜。小学五年级时,偶然听到“春花秋月何时了”,只道似曾相识,然而之前,我确信自己并没有读过。这种美妙的感觉,就像宝玉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那种深刻的震撼,便是如今也记得分明。
李煜的生辰和死期,恰好都是七夕。于是,七夕让我觉得美好,不是民俗的美好,而是一种言有尽、意何极的风流与沧桑。
自此,每到七夕,一如寻常的欢愉中,便有一种脉脉的情意。不足为外人道也。我觉得自己真是痴心,因为喜欢他的缘故,连他生活的时代——五代十国,都透彻地记了个清楚。那是我最初最喜欢的时代,还有一些我喜欢的人儿:李存勖、钱镠……也是因为喜欢他的缘故,我一度对南唐国史非常感兴趣。有不少至今交心的朋友,便是因此而相识的。亦买来《南唐二主词》,并《冯延巳词》,殷勤背诵。
两年前,我即将高三。那年的七夕,我刚从学校里补课回来。日记本里记了这样一笔:

2004-8-22 晴
刚考过语文,有一道题是:轻风()细柳,淡月()梅花。有三个选择:A摇、映;B舞、隐;C扶、失。这不是苏小妹出的难题么?A和B分别是苏轼和黄庭坚的回答,C却是苏小妹自己的答案。我偷偷笑着,选择了C。心想,也只有许老师爱出这种题目吧。
今天回家,我穿的是苹果绿的T恤,白色的莲蓬裙,浅绿和桔黄色的夹脚拖鞋,还有果绿色发夹和耳钉。回家的时候天太热,出了很多汗,弄得我很狼狈。
碰上绫子。她说,去年今日,她焚了香,还供了本《五代词》。我忍不住想笑,我也想这么干呢。那么今晚,我就建一个群吧,就叫做“望江南”。
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我一直喜欢在日记里记下服饰。绫子比我略大一些,可那时,我们都是那么痴心的人。我也想学了李煜,填些长短句,依稀有“夕阳薄暮,意狂行疏”,以及“少年仗剑意疏狂,世如霜,又何妨”这样不和格律而又稚气造作的句子。如今看来,真是笑也来不及。
也曾郑重其事地写诗赠给我最好的朋友潇湘,其中有一句“莫恃春日长,只恐秋风误”,她说她最喜这句。可是,这句却是我从“当年不肯嫁东风,无端却被秋风误”中化来的。可见我多么失败。后来看到薛涛的诗,“但娱春日长,不管秋风早”,竟也相似。但,意思毕竟不同。她的诗中有“花开堪折直须折”的恣意与洒脱,看得人欢喜又感慨。
后来就不敢再唐突诗词了。那些年少时的痴心,却依然记得。到了今日,便也有些感触。吃蟹、喝酒,又想起“浅酒欲邀谁劝,深情惟有君知”,不过时时微笑,个中情味却说不上来。

且放上绫子的《高阳台·感七夕》。
萧索长河,孤星落寞,秋风吹皱双蛾。又临佳期,试将旧事重说。翠鬟先自慵慵整,数从头,皆怨情多。念朝朝,绣倦鸳鸯,岁月蹉跎。
年年断肠知何处,正金风玉露,横渡清波。相见匆匆,尘缘总被消磨。若得今世重来过,细思忖,莫攀丝萝。愿合什,心似菩提,身化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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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毛延寿

饭后看报纸:中央八套黄金时段即日起播出《昭君出塞》,每晚三集。

去年高三,忙里偷闲看娱乐杂志,指着《昭君出塞》的一张剧照,叫好友来看:“这里面有马俊伟呢。”
好友自从看了TVB的《洛神》之后,就对马俊伟演的曹植念念不忘,屡赞他姿貌风流。我实事求是地提醒她:“马俊伟是咪咪眼。”
那剧照上的马俊伟,褐色深衣,峨冠博带。好友一例赞不绝口。我不动声色,问:“你猜他演的是谁?”好友不假思索,“汉元帝”三字正欲出口,我却转身让小白来猜。小白倒不知道我二人的喜恶,端详一番,恍然大悟道:“一定是毛延寿。”
好友怒,掷杂志而去。我笑得捧腹。
后来看报道,才知道马俊伟演王莽。罗嘉良演单于,李彩桦演昭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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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这几天想换个模版。道理却也说不上来。“初绿”是从色彩上契合我的审美,“春天”是从风格上契合我的心境,“眠芍”则是从韵味上契合我的意趣。然而,细看诸处好,却是不可能的。我总觉得“初绿”缺乏一种布局的紧实感,有些轻重失衡;“春天”的布局又太过绵密;“眠芍”是好,但底版的棕褐色,我老疑心……疑心是猪肝的颜色。
天,我旧病复发。我无法不对颜色进行丰富的联想。譬如,对于我们学院的某位教授(不敢指名道姓),我始终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这感觉刨根究底,也不过是他第一次给我们讲课时,穿了一件黄色的上衣……黄色,这是很宽泛的说法。事后回忆,他那天身上的颜色,是那种粘稠的、混浊的黄,不甚均匀,还有不绝如缕的质感……唯一可堪比拟的,大概就是……就是……鼻涕了吧。
窃以为,那种颜色就该叫“鼻涕黄”。这鼻涕可不是清鼻涕,而是黄脓鼻涕。他讲课我是很认真地听了。从三部文学名著谈到人类文明,其间无数次谈到性……我一直正襟危坐,心想,若是个风流倜傥的人,下面肯定口水一地,晕倒一片了。他倒也不是不好,只是我满脑子鼻涕……天地良心,我绝无丝毫不敬之心。实在是,我无法不对颜色进行遐想。
记得高中时,邓部长穿了件类似土黄色的衣服,我在他背后惊呼:“大便黄。”所幸邓部当时听成了“大天王”,以为自己的头发过于蓬松,忙抬手整理。我逃之夭夭。
颜色啊,有悦目者,也有赏心者。这实在是世间最深奥的学问……之一。不必说“可爱深红浅红色”、“紫箨开绿筱,白鸟映青畴”,也不必说《红楼梦》里的软烟罗、李后主的“天水碧”,单是最寻常最浅白的“小葱拌豆腐”,那“一清二白”的颜色,难道就没有意思么?
最初看到“翠羽黄衫”的霍青铜,直惊叹她怎么想来。后来才知道,金庸这一笔实在不算新意。《诗经》里就写过“绿兮衣兮,绿衣黄裳”。我们小时候还背过“两个黄鹂鸣翠柳”呢。而日本亦有一种叫做“青朽叶”的织物,是贺茂祭时所穿的服色,用青色的经线和黄色的纬线织成。
我还一直莫名其妙地喜欢闻一多的《死水》。老师说是“音律美”,我更偏重于“绘画美”。你看你看:“铜的要绿成翡翠,铁罐上绣出几瓣桃花,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霉菌给他蒸出云霞。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飘满了珍珠似的白沫……”那是多么美丽,多么分明的颜色啊。我曾对着食堂的泔水桶,有感而发,大声吟诵。朋友掩面相劝,不成。拽也拽不走我。
我最不能忘的,是王安石的“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一见即倾心,倒把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相见江南”给忘却了。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便是如今遇见多少青年才俊都不曾有过的。(嘻嘻……)
且罢,便让我学了那齐宣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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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加餐饭

父亲在家时,晚饭便认真许多。都是他喜欢的:螃蟹、海虾、清炒海瓜子、芹菜炒鱿鱼、暴盐小黄鱼……所谓“暴盐”,就是将盐抹在鱼身上,大概半个钟头后洗净,然后清蒸。浙东风味,正如苏青书中描写的那样:“居处近海,捕来就吃的自然是新鲜的,他们常常放盐及料酒清蒸……”
我父亲是台州人。那也是浙东的临海城市,因而养成了嗜海味的习惯,对肉却提不起兴趣。有一年,我入乡随俗点了南京的蟹粉狮子头,我们都说好,他看也不看就说:“这有什么吃头。”
他有规律地喝牛奶、吃水果,但总是挑剔蔬菜。吃芹菜,他吐渣;吃青菜,他嚼了嚼,还是吐渣;吃黄豆芽,只咬上面的豆,下面的苗就吐掉……我说:“喂,你干脆直接买黄豆吃好了。”
他喜爱的蔬菜,大概只有青菜和黑木耳。我小时候,他一直往我碗里夹黑木耳,说这是明目的。他视力极好,至今都能看见视力表的最后一行。我长大后,读书上网,免不了渐渐近视。但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却改不了。总觉得黑木耳是好东西,但凡见到,总要捞到嘴里嚼着。

他喜欢的生活,就是傍晚郑重其事地坐在一家之主的位置上,招呼我们吃饭。明灯数盏,海味横陈,他斟点儿老酒,细嚼慢咽地吃。
我有时丢不下手边的事,口里叫着“来了来了”,眼睛却不愿挪开。父亲就在饭桌上敲几下。我只得乖乖过去。
昨天,他敲了数下,我才下去。大咧咧地往餐桌上一坐,面前空空。他说:“你是小姐呐?”我会意,只得乖乖去厨房帮母亲端菜。孰料被她赶了出来。我只好拉开冰箱,彬彬有礼地问道:“请问,两位喝点什么?干红,苹果汁,还是雪碧?”
若是我一上桌就吃饭,父亲肯定是不乐意的。我母亲陪他喝酒。我的酒量也不错。听说小时候,爷爷偶然用筷子沾了点酒送到我唇边。我抿了抿,目不转睛地看着,表示还要。爷爷那时纵容我,就随着我。后来也就惯了。外公做寿时,我一杯茅台酒下肚,众人惊呼:“又是一个酒堡!”不过中学里,父母禁止我喝酒,说是会伤脑的。现在倒无碍了,反而是他们劝我:“再喝点,多吃些菜。”
我喝干红,也喝杨梅烧酒,再兑点雪碧。然后象征性地吃小半碗饭。父亲很少和我说话,但凡说话,总是和颜悦色。此时却瞪我,不满地说:“你吃饭就跟喂鸟一样。”然后丢了几只虾过来。
这一顿饭,往往要吃一个多钟头。我吃得快,也继续坐着,听他二人谈山海经。看时间过了二分之一,才走开。
我父亲餐桌上常说的一句话是:“吃鱼的人聪明。”他还能列举出长长一串浙东名人来。“周某某!”我以前就敢直呼其名讳,问,“这个人老吃鱼,怎么没被排进去?”
他偶然和我说:“你小时候,我总是把小梅鱼的刺给你剔出来,然后喂你吃。”
这倒让我想起,爷爷总是把螃蟹给我剥好,把肉和黄都挑出来,装在小碟子里给我吃。所以,我读中学时,在食堂里吃螃蟹,最初是生活老师替我剥的。她问:“在家都是谁给你剥的?”我很骄傲地回答:“我爷爷。”然而,爷爷离世,已经八年又四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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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作宾主

昨晚,想起有事要说,径直进了父母的房间。爸爸在看电视,妈妈在藤椅上叠报纸。待我出来时,她忽然起身跟到我房里,训道:“你怎么还是一点规矩都不懂?进大人的房间难道不该先敲门么?”
赘述一句,我们这里的方言,以“大人”代指父母、师长。我父母与人寒暄时,就常常问,家中大人还好吧?于是,那么多年,我一直就是方言里相对的“小人”。殊为可恨。
我当时愕然。这些年读中学,并不在父母身边。在家里住的时候,他们百般纵容,从不和我计较规矩。现在说起来,这简单的事理,我竟然还有些委屈。
然而,心思一转,就起了个不该起的念头。窃笑。想起《世说新语》里的一则故事:王戎的女儿嫁给裴頠。某天清晨,王戎前去拜访,不经通传就径入卧室。只见女婿从床南下,女儿从床北下,“相对作宾主,了无异色”。
我本想说,我做一回王戎,那你们就学学裴頠和王戎的女儿吧。
但,这等大不敬之话,我断不敢出口。只是心里想想,就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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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雅不得

黄昏时分,想将琵琶重新弹起。妈妈就很看不惯我这样,冷水兜头浇下:“你装棚搭架地折腾一会,也就完了。”
所谓“装棚搭架”,倒是真的。我从少年时钟爱的海水蓝盒子里,取出五只玳瑁指甲,用橡皮胶认真缠上。然后取校音器调弦。我并不熟练。我的老师,是一位浙百的琵琶手,总是在膝上竖起琵琶,右手轻拨,左手却高举过头顶,果断地转动弦轴。须臾,四弦就都准了。我学不来那份果决和力度。总要将琴横放在膝上,弹几下,调几下,多费些辰光。音准了,还要断断续续弹些小曲儿。想试试指甲有没有戴好,弦有没有调好,轮指还生硬么……这样“装棚搭架”一折腾,还真把原来弹琴的心思给消磨掉了。

在一本骆介礼琴谱的扉页上,发现了我小时候幼稚的笔迹:“泠泠四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是王维的诗吧?如今也记不分明。只是心里自忖,不是“四弦”,应是“七弦”吧?这绝句分明是写古琴的啊。
骆介礼的琴谱,多是戏曲、小调。可我那时是多么功利,常翻常弹的却是《中国琵琶考级曲集》,颠来倒去就那么几首。甚至考六级时,我只学了其中指定的一支《高山流水》。此《高山流水》,非彼《高山流水》,那是河南板头曲。

我读初三的时候,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变化,还在准备西洋音乐理论与技巧考试。当然,民乐还是我的主项。那时,我听一段又一段陌生的音乐,然后记谱。老师会先给出一个标准音,作为比较。我是机械耳朵,一直做着机械的练习。
但,偶然一次,休息时忽然奏起一段民间小调。这次没有标准音。我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脑中竟奔涌出一连串如水的音符,忙不迭将谱记了下来。竟准确无误。后来才知道,这是《凤阳花鼓》的其中一种。而惊喜一直延续下去,因为我发现,只有对于民乐,我才能不依赖标准音,熟练到边听曲边记谱。
当我不再学琴,亦无需艺术加分时,才摒弃了当初学琴时的虚荣心和功利心。偶尔弹起,则只为心中欢喜了。

今天,重新理了理这些年来记下的一叠琴谱。看看我当年喜欢的,都是些什么曲子:《羊倌歌》是山西民歌,《放马山歌》是云南民歌,《锄头舞歌》是晓庄山歌……这些都是偶然听到的,因旋律简单,也就记了下来。被我擅自定为D调(我学琴不精,最熟悉的只有D调),并标注上自以为合适的指法。
此外,竟然还有《汉宫飞燕》的片尾曲。那应该是后来默记的吧。微有差池。近来正好重温此剧,便把词补上:
寂寞繁花泪轻洒,雨疏风骤谁牵挂。
百媚千红匆匆过,一世情缘付流沙。
争什么富贵,求什么荣华。
醉梦醒后不是家。

又想起去年的事。我记了《琵琶吟》的谱,自己弹,并且录下来,发给一位同学听。我谦虚地说:“几年不弹了,手生荆棘。”孰料他听了之后,很坦率地说:“你手上的荆棘也太多了吧?我看楼下乐器行十来岁的小妹妹都比你熟练。”我终于没忍住,勃然大怒。
想来也失笑,终是风雅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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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蝃蝀

东方蝃蝀,这个名字原是陌生的。
最初买他的书,纯粹是为“伤心碧”这三个字所吸引。寒山一带伤心碧。说不出缘由的,让我怦然心动。于是抽出书来,淡黄封面上影影绰绰覆着旧上海的黑白底片。大概没有多少人能抵挡上海三四十年代的繁华与荒芜吧。
可是,我不免要学贾政,问一句:“是谁这样刁钻,起这样的名字?”幸而作者在序言中赘述一句——蝃蝀二字出于《诗经》:“蝃蝀在东,莫之敢指。”朱熹的注解:“蝃蝀,虹也。”

东方蝃蝀的小说,去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结集出版。有短篇小说集《伤心碧》和长篇小说《名门闺秀》。初翻来,竟是张爱玲的味道,繁华中的荒凉况味。心中欢喜,又不免疑惑。
他的《牡丹花和蒲公英》,不能不说是受了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的影响。红玫瑰和白玫瑰,是热烈的情人和圣洁的妻,得不到与已得到的类比。而东方蝃蝀的《牡丹花和蒲公英》,则独具匠心,以另一个标准划分出两类女子。
张爱玲写道:“也许每个男子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子,至少两个。”于是,东方蝃蝀也这样说:“一个男子在一生中至少碰到两个女子,一枝牡丹花与一簇蒲公英。牡丹花雍容华贵,花中翘楚,供在明瓷蓝花瓶里,回眸微笑,顾盼生姿,但是没人敢掐它下来。于是,她在花瓶里老了死了。地里长满了蒲公英,她不太美,她不被人注意,可是今年开了,明年她还要开,一直生存下去,结实地生活下去。”
你不能否认,这世间确实如此。张小娴笔下那些风花雪月矜持说爱的,是牡丹花;而池莉笔下那些风风火火为生活奔走的,却是蒲公英。然而,一个女子,她未必生来就是牡丹花或蒲公英。或许,牡丹花是蒲公英的前身,蒲公英是牡丹花的宿命,谁知道呢。
女人转换角色,或甘愿或无奈,然而,终究是红玫瑰、白玫瑰,牡丹花、蒲公英。但,这其中也有差异——你可以同时做红玫瑰和白玫瑰,却不可同时做牡丹花和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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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读到《伤心碧》的时候,我以为是《沉香屑:第一炉香》的翻版。只是“葛薇龙”不叫“葛薇龙”,而叫“商心碧”。商心碧,是“伤心碧”的谐音。她和“葛薇龙”一样,年轻、美貌、聪敏、世故、虚荣。然而,她终究嫁了平凡人家。蒲公英的务实,换了她牡丹花的梦。这多少有些温馨。
但,细细推敲,《沉香屑:第一炉香》是四十年代写成的,《伤心碧》却写于八十年代。东方蝃蝀说:“这时似乎在追求平淡平常了。”或许,在四十年代,葛薇龙就是葛薇龙;到了八十年代,却成了商心碧。个中情由,不说也罢。末了是弹词的尾声:“……朝欢暮乐度时光,紫薇花对着紫薇郎。”

珠帘、明蟾、凤髻、瑶台、楚云、玉尖……这些玲珑的名字,是东方蝃蝀笔下的女子,契合了那个洋派和古典兼而有之的时代。而张爱玲呢,川嫦、泉娟、绫卿、愫细、流苏、碧落……这是意味相仿的一串名字,埋在了上海的四十年代。东方蝃蝀和张爱玲一样,就有这样一种琐屑纤巧的情致。
然而,他受旧学的影响显然更深些,兼有民国初期消遣小说的“鸳鸯蝴蝶派”风格。由题目可见一斑:《河传》、《惜余春赋》、《钱素娥泣血残红录》……
字里行间同是富贵繁华,过眼烟云,但这其中毕竟还是有细微差异的。张爱玲笔下是官宦世家的作派,东方蝃蝀则是商贾人家的作派,新兴的市民气。如他自己所言:“我的小说大都描写三四十年代上海中上阶层人家的生活,因我生长在这个阶层的生活圈子里。”
看到此,不免想起白先勇。他的小说可谓“最是繁丝摇落后”,然而,他笔下的富丽中自有一种将门的凛然之气。后来才知道他是白崇禧之子,也就明白了个中缘由。果然,写作是生活之迹。

东方蝃蝀原名李君维,宁波慈溪人,至今健在。他是张派风格,被称为“张爱玲门生”。然而,他实际上只比张爱玲小两岁。他去年新出的散文集,叫《人书俱老》。他说:“时间已进入二十一世纪,我好像定格在二十世纪,我的手表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停止了。”这话是叫人感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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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前三天

七月十八日,台风彻底过去,天气大热。
我总觉得,厦门的蓝天白云仿佛格外明亮,配上挺拔入云的棕榈树、绚烂葱郁的凤凰木,看着非常美,且又温婉。可是毒辣辣的日头,我受不了。
我离校时,阿娇正靠在走廊上看一本《红楼梦》,忽然抬头对我说:“好好的就散了,真让人难过。”我蓦然想起一句话: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是小红说的吧?然而心情正好,悲廖全无。
我勇敢无畏地冲出去。左肩斜挎着手提电脑,右肩背着随身的小包。左手拉着一只中号箱子。右手提着两袋十五盒的厦门汪记鼓浪屿馅饼。

十二个钟头的车,于七月十九日清晨七时许到家。
爸爸那时还在镇海。频繁地打电话过来问,人在哪里,吃了什么菜,午睡了么,晚上去买什么东西……最后,在买衣试鞋,接到他一天之内的第七个电话,妈妈终于有些恼火了,问道:“你还有完没完啊?”我正套了双绿色的新鞋,来回走,抿嘴偷笑。

二十日下午,爸爸终于回家了。
天,我发现我失踪了两年的英汉字典,竟然在他的手提箱里。
他穿了天蓝色间深红细条纹的上衣,我忍不住问:“喂,这衣服哪里弄来的?”妈妈抢先说:“我给他买的。”然后,爸爸去洗漱,妈妈问我:“你觉不觉得你爸爸穿了这身,年轻许多?”然后告诉我花了多少钱。我叫起来:“什么啊,那么难看的衣服!”
听得这一句,爸爸终于从卫生间探身出来,接了一句:“就像是从地摊上拣的一样。”然后,和我妈说:“我早就想和你说了,要不是女儿先说出来,我还不敢说。”
晚上去看望即将临盆的表嫂。
爸爸反复劝妈妈换身漂亮的衣服。妈妈说:“不换,麻烦。”然后,她让我去取一个袋子来装礼物。我随手取了一个。她说:“这个袋子那么难看,拿出去真丢人。”我说:“你穿得那么随便都不怕丢人,还要管这袋子丢不丢人?”遂相视大笑。

这几天的饭菜,都是我喜欢的。青菜螃蟹羹、红烧梅鱼、清蒸蟹、水灼虾、池鳗、呛蟹、糖醋藕、素鸡、烤麸、皮蛋拌豆腐……
在露台上看到了厦门的市花,三角梅。浅紫的颜色,这是第一次见。还看到了四种不同的海棠。最有意思的是“吃饭花”。一丛花有淡黄、浅红、绛紫,接二连三地开,花很小,很不起眼的样子,总是清晨开,黄昏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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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风雨声

台风过境。暴雨不绝,狂风肆虐。
我那么多年早已司空见惯。记得很小的时候,家住二楼,巷子深,地势却浅。夜里听到楼下人家急慌慌地叫着:“水漫上来了,漫上来了!”阳台上张望,隐约闻见水声。那晚,有皎皎明月。听说是八月十六,台风借了大潮,其势汹汹。翌日水退,我下楼去,但见墙面灰白,墙根处却是湿黄的一垣。水痕有齐腰高。仿佛穿着过膝长衫的女子,从衫底露出一截罗裙的颜色来。
镇上地势最低的一条弄堂,叫小西湖弄。每遇台风,水便齐腰。台风过去,整条街上大晒。家具、衣物,参差不齐地晾在石板路上。行人避道,却不免四下张看。那色彩斑斓的衣和衫,器与物,竟成了一场生活秀。
还是小时候。一个台风的夜晚,在一位姨娘家里。我和姐姐并排躺着,说些漫无边际的话。窗外风雨声,隆隆。老屋漏水,墙角忽然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姨娘忙拿了一只脸盆来接着。那竟是一只铝制的盆。水滴攒了许久,才坠下来,当、当、当,脆得惊人。那一夜,几乎无眠,数着水声,竟有说不完的话。
翌日,向母亲抱怨。她说,你们真傻,脸盆里垫一块毛巾不就好了?想想也是,那么简单的道理。但那时,我们亦不是真正讨厌那声音吧,因而,并没有人想到这一点。
后来,读到李煜的《捣练子》,末两句说:“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他数的是秋夜的捣衣声,我数的却是夏夜的雨滴。
初三的时候,也是台风天气。在学校的食堂里吃饭,顷刻间大雨如注。我从等待校车的人群中挤出,果断地脱了凉鞋,赤脚奔回教室。路面平坦,我有意踏得积水四溅,啪、啪、啪。借了台风的任性,我才敢恣意放纵一次。
如今,城区改建,高楼林立。管它东西南北风,横竖是不相干的。怜惜民生,这话,我说出来便显得假了。尽管心里有时也难免几分沉重。
昨夜风疾,雨却是凌晨才落下的。我在高楼处,长裙披发,当风而立。我说:“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旋即,风势加疾,我仰面张臂,又大喊:“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身后之人大笑。

《枕草子》里有这样一节:在七月里的时节,刮着很大的风,又是很吵闹地下着大雨的一日里,因为天气大抵是很凉了,连用扇也就忘记了,这时候盖着多少含有汗香的薄的衣服,睡着午觉,也实在觉得是很有趣的事。
且将“扇”改成“空调”,“衣服”改成“被子”。至于“午觉”么,凌晨睡五个钟头,大概可以叫作“午夜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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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山郡

下午的课是唐传奇研究。我正襟危坐,翻了近两个钟头的《辛弃疾词》。可巧前座的同学问起我,关于普陀山、朱家尖、桃花岛、天一阁、天童寺、雪窦山……这倒让我,将那番思念重又勾起,低头读到的恰是这句:只消山水光中,无事过这一夏。
心中便生出几分念想。很多年来,我一直记得,船行水上,我凭栏而立的感觉。回家,或者离家,终归是要坐船的。有时是清晨,水天茫茫处,微露的曦光映彻一面沧海,三面远山;有时是午后,碎金点点,波光粼粼;有时是黄昏,落日下余晖脉脉,有些怅惋,却也美好。
我一直都能清晰地感知,当我轻轻垂首,那温和湿润的水汽是如何拂上面来,温柔地浸润。我望着脚下苍茫的水,是由衷的欢喜,若隐若现的忧伤。有时想起方方的话来,她不是用笔写着小说,是用刀子,血淋淋地将残缺的人物,刻入你心。她说,女人如水,这实在是很恶毒的比喻。你看这水,即使剖膛开肚,也要忍着万般痛楚,恢复成天衣无缝的样子。这就是女人啊。
看了这话,先是不信。女人如水,原是多么清澈美好的比喻啊。贾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这些话,总让人觉得,女子是该被呵护,被娇宠的。方方却说,女人是包容的,是承受苦难,抚平伤痛的。我看着船缓缓剖开水面,随即,淡淡涟漪,归于无痕。心里有一些怅然,惊惧,也有一些骄傲。
回家,这两字给我的感觉,总是身在船上、海上,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串词,浩淼、自由、辽阔、淡然、漂泊、苍茫,可终究无法形容那盛大的欢喜。

又想起,张潮在《幽梦影》中谈及“人生全福”。他的前两个条件竟是:值太平世,生湖山郡。
所谓“太平世”,并非“贞观”、“开元”的烟华鼎盛,大概也只有那八个字,胡兰成与张爱玲婚书上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才能阐释一二吧。“生湖山郡”,初读时,有些困惑。现在想来,也是有几分道理的。其实,也未必是“生”,可以是“长”,可以是“养”,也可以是客居。而湖山郡,亦不必拘泥于固定所在。陶渊明的东篱,谢安石的东山,杜甫的草堂,裴度的绿野堂,司空图的休休亭……皆是湖山郡的缩影。
张潮的后四个条件是:“官长廉静,家道优裕,娶妇贤淑,生子聪慧。”初看之下,颇不置信,竟简单至此。但,细细品味,却又端然有忧色。古往今来,又有几个全福之人呢?张潮是懂得人生清味的人。所谓全福,是凡夫俗子的全福,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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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味道

夏日。午后浓荫下,不停歇的鸣蝉,尽管有些恼人,却很有意思。记得小时候,父亲买了两只蝉,装在灯笼似的小竹蔑里。我欢喜地提回家去,吵得爷爷睡不安宁。但,他依然很宠溺地和我说,这蝉活不长,你可别伤心。奇怪,当那些可爱的小竹蔑挤在一起时,蝉鸣声如排山倒海。一旦离了群,那孤零零的两只,却是恹恹的。我心中顿生怜惜。此后,从来不曾厌它,反而觉得,这盛夏的歌者是如此可爱。
夏日新换上的竹席,有清新特别的竹草味道。边角上绣着小巧的花,总怕被汗渍所污。薄薄的凉被,浅草绿、樱桃红、梨花白,都是淡雅的颜色,宜于安神。上面有淡淡的碎花,柔软地缠在身上。枕头松软,是沙沙作响的荞麦枕。谷物有着质朴的香,不矫情,不雕琢,亲切自然。
不知何时起,成了这家里的客人。楼下,妈妈午睡的那间房,总有些陌生。于是,随意翻着,竟翻出些旧日的东西。有我少年时散落的文稿,昔日手绘的鹅卵石,曾经为芭比娃娃做的笨拙的衣,还有一条白底墨绿圆点的三层筒裙——是爸爸从日本带来送我的,在我尚未可以如此穿裙的年龄,被我束之高阁,直到如今。这些零碎的物件,我早已遗弃。以为它们都不在了吧,却在这并不属于我的房间里,不期然地翻到。原来,父母都是记着的。他们亦步亦趋,拾起我业已放手的华年。
在陌生的房间里午睡。悠然醒转,连窗帘的颜色,都让人有些吃惊。仰面躺着,在神情迷惘的时候环顾四周,实实在在,是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若是台风,便枕着风雨悠然睡去,浑不知今日何日。
午后时光冗长。奶奶在世时,会做清凉的木莲冻。那淡淡芬芳的冻,浸在薄荷味的糖水里,是欢年无忧的清爽。妈妈爱煮粥。绿豆红豆芸豆薏米小米,稠稠的一锅。炎夏午后,有清甜的味道。用菊花、罗汉果、金银花冲泡的茶,是夏日里的一点苦涩。有时也喝人参枸杞茶。人参清香,枸杞有些微的酸和甜。
夏日里,清淡的菜很讨人喜。天目山的笋,腌得咸而清口。水灼虾,蛤蜊蒸蛋,鲍盐带鱼,松子黄鱼,冬瓜海蜒汤、蟹籽汤。偶尔也吃红膏呛蟹、辣螺。还有最最简单的,皮蛋拌豆腐。真爱极了这道菜。晚饭应该在楼上吃。露台的玻璃门敞开,暑气渐消。晚风徐徐迎送花的芬芳。斟点儿酒,说些儿话,天色晚了就开起小小的风灯。再端来大盘的慈溪杨梅;或是切成小块的西瓜,用牙签剔着。
想起现在住的地方,叫做小蒲湾。妈妈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她总是絮絮说起,喏,那边的路走上去,是方家祠堂,有时候还有戏看;那边原来有一座桥,现在修了路,地藏王菩萨生日时,就把香插那儿;那里还有一口井吧……
她说的“那边”,其实我一次也没去过。今时已不同往日。但暮春的时候,偶然经过,却望见小区后面有一条河。河水清碧色,河边有下降的台阶,岸边的树郁郁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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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物记:我的枕草子

喜欢清少纳言的《枕草子》,最初完全是被书名所吸引。
据说,一条天皇在位时,中宫藤原定子的兄长伊周,献上一本美丽的册子。在日语中,“册子”和“草子”是谐音。定子与身边的女官清少纳言商量,写什么好呢,天皇让抄《史记》。日语“史记”与“底”谐音,清少纳言联想到“枕底”,又联想到白居易的“白头老监枕书眠”和班固的“徒乐枕经籍”,便将此册子命名为《枕草子》。
于是,枕草子,我直觉得理解为,是精致的、风雅的、私秘的、闲适的、随意的小册子。
那么,来说说我的“枕草子”吧。

大概十来岁的样子,忽然感觉到寂寞的滋味,眉间便也衔起了一丝轻愁。在清澈如水的年纪里,我开始抄书。最先抄的就是《孔雀东南飞》。
我找出自己最喜欢,也认为最美丽的小册子——是一个浅绿色的活页笔记本,对着姐姐的语文书,孜孜不倦地抄。洋洋洒洒,千言诗文,亦不觉得累。搦笔而书,口中还声声吟哦。母亲隔三差五推门来看。见我那段日子总是埋首疾书,她心中颇为担忧。然而,我只是抄书,只是念诗,她便意犹未尽地转身去了。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起头的两句,是我喜欢的风格。不知是否先入为主地指引了我对诗文的喜好。在后几页,我抄的是“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都是清丽婉转、哀而不伤的古诗。有芙蓉出水,亦有错彩镂金。如今翻阅,心中慨然。原来,对于汉末六朝诗文的喜爱,在那时,便已无意识地显现了。
但,那最初载诗的枕草子,到底被我束之高阁。
后来,我换了不少册子。初三时,早读课背《出师表》。我背得快,老师就拿贾谊的《过秦论》要我全文背诵。文章写得真是峻拔锋利,语警句工。我一看便是由衷的欢喜,忙不迭抄下来,再殷勤背诵。《过秦论》之后,又是李斯的《谏逐客书》。从此,我开始抄古代文章。因执着于历史,我便分外喜欢以史论事的文章。以骈句铺陈盛衰成败,那磅礴气势,是今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后来读《南史》,抄过庾信的《哀江南赋》。有时也抄史传。北魏文明太后的传和孝文帝的传,也都抄过。
高三,学习最紧张的时候,依然不忘抄书。这时候抄得杂。有《雪山飞狐》中程灵素临死的独白,有天干地支十二时辰表,有席慕容的小诗,有五石散的成分,也有薛涛的春望、朱敦儒的遣兴、辛弃疾的排调、张可久的怀古……竟还有《红楼梦》中,“憨湘云醉眠芍药茵”的那段。
不独我,我最好的朋友,那个细腻温婉又真率的女子,也有一本精致的皮草册子。每有清词丽句,便殷勤记下。有一次,我唱《长门赋》。她说,等一下。然后,郑重其事地捧了册子,我唱,她写。
那所谓的“枕草子”啊。素净的纸,端正的字体,衬着令人愉悦的文字——其实,喜欢抄书,还有一个理由:我喜欢看自己写的字,有一点欣慰,一点自恋。
去年,寄了张卡片给许老师。他在回信中说:“人说文如其人,字亦如其人。字的间距很紧,表明你的心思颇为缜密。一行行既不上扬又不下降,则表明你善于自我调节,张扬而不张狂,既能谨严自处又不索居离群。撇捺之间右柔左刚,阴阳平衡。是一种中和的美。”他后来又说:“这是外行说的话,我对笔迹学尚无研究,只是信口雌黄。”然而,我心中已然欢喜。这话是说到我心里去的。

如今依然抄书。四月的午后,喝茉莉花茶,睁着睡后惺忪的眼,穿荷叶袖的布衣,披着头发抄南朝乐府,还大义凛然地宣布:下午的中国现代史纲,我不去了,抄书!——之所以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那天老师恰好点了名。罢了,罢了。
且以去年抄了两遍的西江月,来结束此文吧。
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哪得功夫。
近来始觉古人书,信著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
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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