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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住进一粒粮食》上架

新书《住进一粒粮食》上市,当当,卓越,京东有售。

感谢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廖小芳女士,促成此书。

感谢张炜老师,耿立老师,杨献平老师给予热忱推荐。

 

著名作家,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张炜:长征筑文,一砖一瓦皆来自乡野深处。他是一个职业理发师,一个大地的守望人,一个不倦的书写者。他以特别的口吻、声色讲述乡村,语言充满灵性,诗情触及心灵。

 

 

著名散文家,冰心文学奖、老舍文学奖获得者耿立:长征的文字是一种陪伴,也是一种土地的诗意。土地养活了历史和炊烟,长征的文字给我们的也是一种养料,肥沃人的养料。

 

 

著名作家、评论家杨献平:宋长征的散文写作,体现了作家对曾经的乡村一种强大的内融力。这些作品能够唤醒人们很多记忆,尤其在这个消失与篡改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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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媒花 虫媒花

风媒花 虫媒花 香草记 香草来的时候是个秋天。一大清早,傻五爬过我家低矮的院墙,俯在木格窗子前问我:“你知道不,二憨要娶媳妇儿了。二憨媳妇跟你高矮大不了多少。”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跟着傻五一溜烟跑到二憨家去。二憨人憨,但不傻,而且有的是力气。所以有人问他,二憨呀二憨,你用啥法子把香草鼓捣得像杀猪一样叫唤?我和傻五递了一下眼,夜黑里猫手猫脚来到二憨家的破屋前。 哭泣泣的是香草。香草说:“二憨哥,求求你别再糟践我。”二憨脚踩着小方桌,眉头拧成一根大麻花:“糟践,这怎么能算糟践?俺爹俺娘花了多少钱才从刘大花手里把你买过来,不糟践你,俺就糟践了俺家的牛跟粮食。” “钱我还,要多少都给你。”香草把自己躲在墙旮旯,抬起泪眼麻花的脸。我看着看着直想哭,傻五却瞪圆了眼睛,砸吧着舌头。 夜黑了,真的黑。天上的星星那么远,望着地上的村子,二憨家传来香草的哭喊。人不是小猫小狗,即便是,也有一个破烂的家;你用笼子圈它养它,还不是眼巴巴地睁着可怜的双眼,好像在说:“求求你,让我回家。”香草也想回家。很多天,香草像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家在哪,贵阳东还是贵阳西?自己到底到了哪里,没有了青山绿水的小木楼,取而代之的是平塌塌的小土房。我呢,只能远远地看。扒着二憨家的木板门,站在自家的土墙上,看二憨挽着香草的手,为什么是挽——不是亲,不是爱,是二憨怕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想家的香草开始写信,字迹娟秀。本来就是一个正上中学的女娃娃,学校呢,老师呢,同学呢,你们都在哪里?你们不知道,香草被拐骗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这里的人那样陌生,这里的天一点也不觉得纯净;这里的房子啊,像一个个沉闷的碉堡,锁住了香草的身子,捆住了香草的脚。香草的泪啊,一排排,一行行,落在洁白的纸页上,那封信从窗户递了出去,然后又拐了一个弯儿,被村子里的谁递到二憨他爹大呆手里。大呆是二憨的爹,也是大憨的爹,三憨四憨的爹,你想啊,村子里的日子穷着呢,眼看大憨已经过了娶媳妇的年龄。二憨又快到了三十岁,咬咬牙,跺跺脚,东村西村的媒人再不肯踏进这个破旧的小院,咱就去找拐子刘大花。刘大花可是个能人,瘸着一条腿,带个墨镜,没事老爱在村子里晃悠。刘大花说:“大呆叔哟,还不舍得动你那棺材本?眼看着三憨四憨也长成了毛头小伙子,哪家的闺女肯嫁到你家去?”卖了一头牛,又加上一只老母猪,大呆再心疼也没别的法子,二憨在身后红着眼珠子:“你要再不肯给俺讨上一门亲,俺就死给你们看。后悔死你们两个老棺材瓤子。” 你说大呆看了香草的信能不恼么?一边喊二憨找了一根井绳,一边自己亲自动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你个不懂事的小婊子,俺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你还动了跑的心思。叫你跑,叫你写,叫你跳!”鞭子啊,噼里啪啦,这哪里是人的举动,傻五和我躺在小河滩上,说:“哥,你娶不娶媳妇?谁家娶媳妇能舍得这样打?”我无语,天空流淌的一片云啊,你是不是香草的心事,为什么那么聪明漂亮的一个女子,就钻进了黑暗的云层里,风刮啊,雨淋啊,你柔弱的身子到底还要承受多少煎熬? 有一段时间,香草不再跑,即便脸上没有笑容,也看上去死心塌地地跟着二憨过日子。有人说,这小猫小狗吧,也有喂熟的时候,你看看,你看看,香草和二憨,多亲多好的两口子。下地,赶集,做针线。香草终于能和村子里的其他女人一样在村子里走来走去,尽管,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狼一样警惕的眼。有一天,天黑了,香草伺候二憨爹二憨娘吃过晚饭,说自己想到一起来的小姐妹那里去看看。“看看就看看,别停大会儿。”天刚黑,大呆在黑暗中睁大了眼,不过啥也没有说。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终于从二憨家传来大呆如丧考妣的呼喊:“这个小婊子啊,准是又跑了,快去喊人,喊人……”说完一头扎进浓浓的夜色里。 香草啊,散乱的头发在风中飘荡。一步,两步,说不清跑了多少步,说不上离这个魔窟一样的村子到底有多远,青的山啊,绿的水,还有家乡温暖的小木楼,在前方忽隐忽现。香草觉得自己跑成了一阵风,这样就再也没有人能捆住自己的腿脚。香草觉得自己跑成了一片云,家再远,路再遥,也一定要回到那个云缠雾绕的山寨里。从此,无论多清苦,再也不会离开家的怀抱。 灯光,火把,像狩猎一样在平原的深处合拢。我那夜站在河堤上,不想动,也不想喊,只愿香草能跑成一股风,一片云,跑到我再也看不见的地方。夜色是罪恶的帮凶,迷了路的香草像一根草挂在树枝上,被人软绵绵地抬回了家里。死了吧,或者沉没。人的一颗心要经历多少折磨才能走过这漫长的一生。接下来的日子,再也没有人看见香草的笑;也没有人听见香草的哭。生活本来就是根绳索吧,让你不死也不活。像那些旧时光中平原上的阳光,明媚着却又空洞着,让你感觉不到欢乐,也忘记了忧伤。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快乐。香草有时候会抱着第一个孩子小凤,看见放学回来后的我,低低地叫上一声叔。麻木呀,人的骨子里是否生来就有麻木的本性,很多话想对香草说却又无从说起。到第二个孩子小龙出生,香草也不过刚刚十九岁。那一年,我高中缀学。 别铺垫,生活没有铺垫;别设想,命运没有设想。 想起来香草来村里时也就十四五岁吧,像个被人捕捉的小兽,抱着膀,呆呆地坐在土墙院子里。那一年,看过一本书,从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被人从四川、贵州、云南拐骗到平原的少女几十万。我不是哄你,如今你到平原上的村庄去,外地口音,说话生硬的姐妹,她们的家,比你想象的还要远。 香草走得更远。那个冬天的清晨,穿着火红的棉袄,一阵风样从村子里向南飘去。香草累了,再也找不到家;音信杳无啊,谁又能和香草说说心里话。小凤和小龙的哭声在那天格外凄凉。也许是香草故意把一双儿女丢在冰冷的世上,走一路,没有娘的人生。 火焰一样的红飘进了井里。从此,村子里再也没有一个叫香草的女子。这一幕,也曾被我写进《雪盲》的一章字里:一个和我一般年纪大小的名字叫香草的女子,在一个满是虚假的洁白掩饰的世界里,匆匆,太匆匆,投向一眼井的怀抱。让我,从此患上了雪盲。             二 望 归 巢   原本,这个家在村子里是数一数二的。主人叫杨三木,个子不高;即使高也因为背上驼了一大坨肉疙瘩,显得有些委琐。所以有人称之为杨驼子。   杨驼子可谓艳福不浅,但都是有来历的。第一任媳妇是个严重的结核病患者,人长得高高大大,白白静静,要不是看在杨驼子还会些民间验方,是个赤脚医生,才不会嫁给这个男人。后来还是死了,到底死于什么病不得而知。   杨驼子的第二个媳妇有些来历不明。某天,有好事者找上门来,领着一个打扮还算干净的妇人,说是个哑巴,问家不知道在哪,赶又赶不走,看杨驼子一个人过日子孤单,才领上门来。放鞭,吃喜糖,入洞房,没过三天,这个哑巴女人顺玉米田的地垅沟消失了踪影,带走了杨驼子仅有的一千元多元钱。在村子里,杨驼子是属于那种不慌不忙的人,好像原本就知道,上天造物的时候亏欠了自己,就一定要用什么方式来补偿。   果然,第三任媳妇小雪这时出现。小雪来的时候也是那么小,黑黑的,瘦瘦的,仿佛一股风吹来就能吹倒,      所以杨驼子对小雪好得很,村里有代销点,给人治发烧感冒拉肚子的钱由着小雪花。慢慢地,小雪的身体像灌了浆的白玉瓜,白白的皮肤,丰满的腰,鼓鼓囊囊的胸脯,惹得村里的青年眼睛里突突冒着火。有人看见小雪过来,故意赖在路上不走,问杨驼子那么大年纪了,家把式还中不中用?小雪你说说,你说说。小雪刚开始脸还红,后来打俏的人多了便张嘴就说,管用啊,不管用你家娘老子咋下了你这么个坏种。      谁知道,一个人的成长到底会改变成什么模样。记得当初小雪被领回村的时候,人贩子刘大花就说,杨驼子啊,你家祖先也不知撅着屁股烧了啥高香,看看哦,这小妮分明一个美人坯子,才三千五呀,便宜了你这个老驼种。渐渐地,小雪再也不是那个刚进平原的无知少女。既不像这家那家买来的媳妇今天跑明天逃,也不像东邻西舍的本地女人,老老实实地在田里侍弄,在家做活计。每每,噘着嘴:“三木,今天我要去赶集”;“三木,明天我要去城里”。杨驼子当然百依百顺,要十块给二十;临走了还叮嘱:“小雪,可别回来太晚。”   小雪才不愿在村子里呆着,好像看见村子里的人就憋气。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村庄啊,到处破破烂烂,到处乌烟瘴气,狗屎沾脏了小雪的高跟皮鞋,尘土迷了小雪亮晶晶的大眼睛。种地吧,小雪也和村子里其他女人一样下地,别人在那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小雪坐在梧桐树下吐瓜子皮,吐着吐着就和相邻的谁家治上了气,说你家庄稼凭啥种到俺家地里,然后一哭二闹三上吊,回到家鼻涕一把泪一把向杨驼子倾诉自己的委屈。一准杨驼子会提溜一把切菜刀,一歪一斜背着身上那坨子肉找到那家去。当然,那家人唯唯诺诺地给小雪陪不是,直到提了一包点心或糖果,才算了事。   小雪学会了撒泼;小雪学会了打婆婆;小雪学会了夜不归宿。这才有人暗地里告诉杨驼子,看好你家的小媳妇啊,那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有人亲眼看见过,说小雪跟前村的张二发在县城里晃悠,大包小包买了很多东西进了小旅馆。有人说小雪跟后庄的李三保钻了玉米地,小雪的婆婆去撵猪,正好撞见,被小雪光着半拉身子连推带搡骂出来,气得杨驼子的老娘要跳井。   杨驼子不是不想管呐,可此时的小雪完全没有了以前楚楚可怜的模样,照样对着杨驼子喊:“你这个老不死的杨驼子,老娘跟你简直守活寡。真看不下去,离啊,看我小雪不找个比你强一百倍的男人。”   日头悠悠晃着,月亮东升西落。好歹,小雪怀了孕,给杨驼子生了个大胖小子,别人说归说,杨驼子始终笑呵呵地说:“我杨三木也是有香火的人了。”   可好景不好,儿子长到两三岁上,小雪终于有一天不辞而别。那时候,我在南方一个城市做医药营销,转车到市里,忽然有人在后面叫:“大兄弟,大兄弟,住旅馆不?便宜干净又实惠,捎带着还有人暖脚。”这声音咋就那么耳熟呢?回头看,是擦脂抹粉的小雪。虽然妆很浓,但依然看出了眼神的疲倦,大概已经认出我来的小雪急急忙忙转回了头,迅速消失在人群里。我怅然了许久,才想起,我们曾经是住在一个村子里的人。   有一年不知道为什么,小雪和一个男人在夜色里返回了村子,有人听见打骂声,和杨驼子呼救的声音,刚十一二的儿子失魂落魄地跑到大街上,哭着喊着:“快来人啊,救救我大!”村子里灯火亮起来的时候,很多人赶到了杨驼子的家。屋子里满地狼藉,杨驼子倒在血泊里,依然喊着小雪的名字:“小雪,你不能走。小雪你不能丢下儿子不管呀!”   从此,小雪再也没来过,听人说,小雪跟一个城市里的男人远走他乡了。我从杨驼子的家门口走过,无心打理的小药铺业已落满尘埃,杨驼子正抱着酒瓶子喝得酩酊大醉。那是小雪栽下的桃树吧,疯长的枝条,稀稀落落开着几朵忧伤的桃花。小雪十四五岁的儿子小飞早就辍了学,东家一嘴西家一口过着无聊的光阴;再后来成了一个小小的飞贼,谁家店里的烟,谁家门口的自行车,谁家箱子枕头底下的钱,如探囊取物般拿了就走。唯一的,杨小飞有个怪脾气,后来被警察带回派出所的时候说:我从来不偷村子里的东西,是村子里的婶子大娘养活了我。“   寂静的村庄有些忧伤,再也不见那个不知打哪里被刘大花拐来的小雪。村西的一间小屋孤零零地挂着一个牌子——杨三木诊所,像一座望归的巢。 三 流浪的家园      我说李大兰你他妈出来,还知不知道脸是啥腚是啥。我说李大兰你个不要脸的,那么大年纪的人了也是该你欺负的?唯一的一次骂街没想到会发生在李大兰家门口,或许那天听娘委屈着诉说了好久,我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手执一根棍子,来到堂兄二皮子家。已经记不得因为什么,是因为一只鸡还是一只鸭,外来媳妇李大兰明火执仗地和娘对骂。当然,那天的李大兰再没敢出门,堂兄尴尬地坐在一跟檩条上,吧嗒着抽烟,等我稍稍熄了火,这才晃晃手中的旱烟袋说:“兄弟,抽烟。”      李大兰是村子里最早被拐来的姑娘。来的时候,年纪和香草小雪一样小,一样瘦弱;唯一不同的是李大兰家在四川,也是住在一个贫穷的山沟里。拐子刘大花去四川的时候,二皮子的姐夫还是镇供销社主任。姐夫说:“咱吧,也不能算买,就在当地找一户普通人家,尽最大可能商量,然后丢一些钱算是见面礼。领回人,成了亲,多多少少给你刘大花的只能算是媒礼。”其实,后来的我对于这种做法总感觉到有点不伦不类。说拐吧,还真不是;说不是吧,后来李大兰的一次次出逃让很多人费尽思量。堂兄二皮子为人老实木讷,是一个半路出家的木匠。为什么?那时候三大娘说了,俺家皮子没出过大力,可不能跟着人家出去拓大坯,挑大墙。幸好,忠厚老实的堂兄没几年就学会了木匠手艺——尽管是个二把刀。跟别人不一样,别的木匠打家具做门窗,二皮子只做耧。耧是播麦子的,六个腿,一付把,很精巧,所以三大娘家还算能糊口过得去。      可能,在所有被刘大花带回村子的女人中,顶数李大兰有点文化。我那会刚上初中,喜欢看一些杂七杂八的书,李大兰每每见我星期日回家,总会缠我把书借给她。说实话,堂兄比我大十几岁,李大兰却和我差不多一般大。李大兰说:“兄弟,我下次回老家给你领个川妹子咋样?兄弟,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娃?不成就跟我回一趟,保证给你挑个寨子里最漂亮的姑娘。”见我脸红不说话,李大兰这才吊诡地笑了笑,起身回家。      不知道,很多时候我都不能理解为什么村子会这么穷,为什么村里的人整天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还是不能好好地说上一门亲事。我也不清楚自己的未来在哪里,既然每个人都会长大,那么长大后的我是不是一样让白发苍苍的娘成天唉声叹气,到最后任由娘牵了牛,或卖了猪。也让拐子刘大花从千里万里之外,给领来一个原本陌生的所谓媳妇。      大概是老实人都比较犟吧,堂兄家总能听见绵延不绝的吵闹声。李大兰说:“穷鬼,你们这一帮穷鬼,我是跟你过不下去了。我得走!”接着,堂兄发出沉闷的吼声:“滚,你给我滚!滚出这个家门就别再回来。”李大兰就披头散发地撞开门,不管东西南北,开始疯跑起来。当然,在一旁暗自落泪的三大娘和三大爷不会不管不问,慌慌张张,敲了这家,喊了那家的门,说:“快帮俺把媳妇给截回来,要是真跑了这日子可咋过呀!”两位老人的心如今想起来该能理解,家里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二皮子算是家里的独苗苗,自从李大兰进了家门,有一口香的甜的总不舍得吃,都省下来,给身体还未发育成熟的李大兰。      在一次逃跑事件中,由于我和李大兰家离得最近,穿过漆黑的夜色,翻过一高一低的老河滩,我终于在村口的老场边,听见李大兰急促的脚步声,忽忽,忽忽,像一阵漫过田野没有方向的风。我喊李大兰:“我是你兄弟,你别跑,前面有眼井。”脚步声有些犹疑,过了一会又忽忽地响起。我已顾不上许多,从一旁的庄稼地偷偷绕过去,在身后一把抱住了李大兰。李大兰先是挣了几下,没再动。我说:“嫂子,回家吧,回家了你还是我嫂子。”李大兰吃吃一笑:“瓜娃子,你不懂。”李大兰说:“二皮子是个窝囊废,是个穷种,是个八杆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榆木脑袋!”我说:“我哥怎么了啊?我哥又老实又能干,三大爷三大娘有啥好吃好穿的不还是尽着你?我哥就是人长得丑点吧,可心眼实;老实巴交吧,但可靠。”李大兰却突然挣脱我的双手,回过头来,带着哽咽,嘴唇胡乱地落在我的脸上。一边喃喃自语:“兄弟,兄弟……”脑子一片空白的我傻了好久,这才回过神来,冲着河堤喊:“二皮哥,嫂子在这里!”      田野上,常见李大兰傻傻地望着远方,像一棵不会行走路的树。有一次,我们坐在田埂上说话,李大兰说:“人活的是命吧,那时候还小,娘去学校喊,说是城里来个大老板,让跟去做工。又轻快,又赚钱,谁知道咋就那么傻呢,跟上了拐子刘大花和姐夫就千里迢迢来到了这里。”李大兰说:“我也有过相好的,住在一个寨子,同一个班级,人长得高大又白净,不知道考没考上大学,成没成家。”我打趣:“那你去找找吧,兴许现在成了老板呢,到时候把二皮哥跟你都安排在一起,吃工人饭,省得再过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落地摔八瓣的日子。      李大兰没吱声,望了望远方的天空,一声叹息。      平原上的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也没见谁家平地起高楼,也没见谁家发了横财成了村里的大户。常常看见堂兄骑自行车驮着李大兰去城里的身影。有人说,急了吧,公狗不发骚,母狗不橛腚,再忙活也是白忙活,不还是没怀上种?就这样折腾了好几年,总算是天遂人愿,李大兰好歹给堂兄家生了个带把儿的,把三大爷三大娘整天乐得合不拢嘴。这期间,李大兰开始了神鬼附体的怪事。      发病了的李大兰,眼发直,口吐白沫,牙关紧咬,浑身打哆嗦。被人从粪坑里直挺挺地抬回家。忽然坐在了八仙桌上,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又说:“男鬼靠左,女鬼靠右,冤鬼恶魂快点爬上堂来,听你家阎王奶奶训话”!“二皮子,你个挨千刀的穷鬼,有什么能耐娶个七仙女,触犯天条。明天午时三刻,把她送到十字路口,一瓶雄黄酒,二斤黄表纸,快送你家七奶奶上路。”此时的我已经退了学,在家里种田,平常只在书里读过这些奇奇怪怪蒙人的东西,竟被李大兰骇得一时半会醒不过神来。还是二大娘有办法,让人摁住李大兰,狠狠地掐人中,挣扎的李大兰不一会就停止了哆嗦,慢慢睡了过去,一柱香工夫,这才悠悠醒过神来,对着三大娘喊:“娘,我渴;娘,我饿。”      就这样断断续续持续了好几年,村里人开始陆续外出打工,儿子铁锤也慢慢长大了,两个老人相继去世后,家里的日子逐渐有些好转。只是堂兄的木匠生意却越来越冷淡,田里都机械化作业了,再没有人来买堂兄做的耧。这期间,李大兰和堂兄偶尔也回去趟四川;四川那边有时也会来人,到底成了像模像样的亲戚。2008年5月,汶川地震,我回到村子里,正遇见李大兰焦急地拨打四川家里的电话,一遍一遍又一遍,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子。终于打通了,在家的二弟说只是房子塌了,人没事。李大兰这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李大兰来镇上找我,说家里兄弟要盖房子,兄弟你看能不能借一点。我没有丝毫犹豫。      平原深处的村庄,一座连着一座,每每炊烟升起,让人以为跟从前的日子没什么两样。走进去呢,除了稀稀落落的几座新房,越往深处越见一处处断壁残垣,几个老年人和几个孩子在街上百无聊赖地走来走去,村子外的庄稼地虽然一年年也在收也在耕种,但已经满足不了村里人的需要。生病,盖房,娶媳妇,生孩子,哪样都离不了钱。      你知道,很多像我们村里一样的年轻人大都投奔了他乡,忙碌在城市里的一条条流水线上。今年春节,在外打工的堂兄一家人从上海回来,李大兰滔滔不绝地和我说着外面的花花世界。侄子铁锤长得人高马大,个头早就高过我许多,从外面领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不同的是,没有欺骗,也没有强迫。      临行那天,李大兰说:“兄弟,谢谢你,这些年,帮助我们那么多。”我鼻子一酸,打从心底里祝愿这个流浪的家,团圆,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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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谣

          一 黑狗、黄狗和花狗        睡了一个冬天的觉,麦子开始走自己的路,谁叫醒的,谁又在后面催着撵着没看见,反正东面滚过来几个雷,咕隆隆,咕隆隆,像麦收时节六爷赶着牛,拉着碾子走过村口的小石板桥。——不过那个时候的麦子听见应该有些悲怆,走过一冬一春又一夏长长的时光,拨节了,开花了,灌浆了,如今走到了生命的十字路口。哪会像现在,雷滚过去,雨就来了,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天亮了,麦田被涂上油汪汪的一层绿。        黑狗和花狗最懂得欣赏这样优美的风景,泥土散发着潮湿的清馨,麦苗散发着少女一样的香气。黑狗从低矮的狗窝里钻出来,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一下懒腰,连主人盛好的饭食看也没看,就颠颠地跑出家来,汪汪几声,算是对黄狗亲昵的呼唤。        小河滩上的景色多美呀,黑狗在后,黄狗在前,并排在水里照了一下身影,又各自湿了湿嘴唇,然后撵着天上的云彩,一直走到麦田里。        三月的麦田根本没有人影,村子里的那些人谁也不愿意光顾此时青黄不接的庄稼地,他们有的吆五喝六在李三家的堂屋摸纸牌,有的搬了小杌子靠在村口的土墙根下晒暖儿,几只老去的狗已经失去了向往春天的激情,被一只苍老的手抚摸着,眼睛微闭,在想从前的事情。        从前吧就是从前,狗们也有自己的青春岁月。小河里的水解了冻,村东头牛二家的桃树开了花,正好田野里的麦子长到一狗高,走进去只看见支棱着的一双耳朵。春天能干啥哩,谁没听见昨夜的猫叫了一夜春,叫得人心里那个痒呀,叫得狗心里直慌慌,黑狗也做了一夜春梦,诺大的麦田只看见一只皮毛光亮母狗的身影。        黄狗的皮毛就是这样,初春的阳光洒下来,洒了一河筒子,也洒了一麦地,打在黄狗身上的时候稍微迟疑一下,还是毫不吝惜地顺着光滑的皮毛滑了下去。多像金色绸缎一样的皮毛呀,黑狗止不住沉醉在昨夜还没做完的金黄色的梦里,所以一改从前的习惯,鸡叫三遍,再没心思赖在狗窝里。在这个春天,在这个多情的春天,黑狗知道自己有些事情要干,只不过还没确定,只凭着直觉走出了家门,脉脉含情地叫了那么两声,黄狗就如约而至,一起来到这春天的麦田里。        柳树上的翠鸟嘀哩哩地叫,谁家小子的柳笛呜啦啦地吹,黑狗只一抬眼,麦苗就已穿过了腰间,刚好遮盖住如丝绸一般的身段。沉默或迟疑,大略黄狗都没有,身体里的春天苏醒,一般并不需要暗示或启迪,黑的一双耳朵,黄的一双耳朵,和麦子的叶子藏在一起。六爷是个过来人,所以看见了也没管,只管用钩铲把一泡牛粪收进粪筐里,坐在一株柳树根上,点燃一袋烟,美美地想自己年轻时的事。        大概没有一个舞台能像大地这般宽敞,能放下河流树木,也能容下一座座飘着炊烟的村庄。田野就是舞台的中央,太阳就是自然的灯光,嘀哩哩的鸟鸣和谁家小子呜啦啦的柳笛就算是前奏吧,黑狗和黄狗在绿油油的三月麦田里翩然起舞。舞步不要太专业,尽管会让麦子东倒一簇,西倒一簇,大不了被土生嫂明天骂上几句,说“也不知谁家的狗一点不知羞”,过了三五天,麦子仍然会直起身来上路。        有人见过这样毫不造作的生命之舞,会毫不羞涩地叫上几个人一起观看,那是大路旁,那是麦场边,少女们捂着羞红的脸匆匆而过,只剩下几个狂野的少年,嗷嗷直喊。可是那么大的地,那么远的天,风也不管,树也不管,时间更不管,一个生命和另一个生命的纠缠,快乐或忧伤都发生在美丽的春天。        三月的麦田,是黑狗和黄狗的舞台,后来过了并不算长的一段时间,黑狗黄狗在前,后面就多了一只小花狗,圆圆的黑,圆圆的黄,脖子里还有一道清晰的白,像带了一个银项圈。黑狗黄狗都不管,反正那只小花狗成了我童年的一个小伙伴儿。早晨还没醒,花狗忙从窝里爬起来,颠颠地跑到我床头,叼了帽子又衔鞋,单等用热乎乎的舌头舔醒我的脸,这才拽着我的花书包,跟我走到村西那所破旧小学校门口,怀着被我斥责的怨气与不解,怏怏而回。于是,我的朗诵声和很多人混在一起,就牵来了红彤彤的朝霞。        后来,那只小花狗慢慢变老,跟着我一起在一条时间的小路上一直奔跑,不知道为什么就老成了那样。瘫痪了身子躺卧在村后干涸的池塘里,我拉它撵它,它却再不肯跟我回家,直到我流着眼泪跟着父亲把它埋在麦田里的梧桐树下。        那一天,麦田涂上了一层油汪汪的绿,梧桐树上开满一树粉白的花。                二、半坡上的油菜花           半坡上不适合种麦子,这边高那边低,只有春雨看似漫不经心地下,才能湿润这片半坡上的土地。要是夏天,雷声轰隆隆,大雨哗哗下,落在高处的雨水扎着堆往低处跑去,一半麦苗绿油油,另一半只能长得黄不拉唧、干干巴巴。娘说了,还是种点油菜吧,能吃油,又能看景致。        说实话,乡下哪有啥景致呀,要山只有村前的大土包,谁家生了小娃娃,总是沙土一个劲地掏,大锅里炒干了,煨热了,又防尿床又能避免出一些不知来由的红疙瘩,所以弄得大土包千疮百孔,像个住了很多蚂蚁家族的蚂蚁山。要水只有村前的一湾小河水,星亮了,月明了,这才褪去了一天的喧嚣,谁家中午淘的青草被水冲进了苇塘里,一只青蛙有了可以歌唱的小天地,呱呱呱,呱呱呱,唱个不停;谁家洗的小月娃的尿片子,放在青石板上忘了拿,被河水趁着夜色拽进小河里,洗呀洗,涤呀涤,再也不舍得还回去——难道小河也会生娃娃,那小河的娃娃要是尿床咋办呢?        要山没山要水没水的村子,人也一样要长大。很早我就学会了看见高处向上爬,一家一家的土墙蜿蜒,在这里拐一道弯,到那里只剩下小半截,天黑时看哪里来的木偶戏怪得劲,坐在半截子土墙上,看孙悟空云里雾里斗妖精,看猪八戒傻乎乎地背着媳妇转回家,谁知道啥时候变成一块大石头,压得老猪吭哧吭哧往前拱。        上树就上最高的树,村前有棵白杨树,一搂多粗,树皮又滑,往手心吐口唾沫,咬咬牙,一转眼,人已经爬到了杨树梢。钻天杨有杨巴狗儿,紫不溜秋毛绒绒,嚼在嘴里竟然还有丝丝的甜,一直甜到脚底板。夏天老鸹抱了窝,一大早出去找食没回家,被我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空。老鸹蛋,热乎乎,嘴里含上一个,屁股兜里又放俩,小河沟里点上火,好填饱很少塞满的肚皮,躺在小河滩看云彩。只不过老鸹的眼睛毒着呢,不管春夏秋冬,只要看见我在村子里游荡的身影,一准儿不停地骂,还时常像一只嗡嗡叫的飞机往下冲,吓得我从此不敢再掏老鸹窝。想想一个老鸹蛋就是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谁都活得不那么轻松。        人的眼睛需要看见些风景,那些如画的美丽虽然说不顶渴不挡饿,可是眼睛看见了就觉得日子活泛了许多。像娘做得葱花面,细细白白的面,青青白白的葱,上面再漂上几朵可爱的小油花,你能说夜里能不做上一个甜蜜的梦?        半坡上的油菜花跟麦子一起熬过了冬,爹和娘扛着锄头松了松土,伏地的叶子就开始一天天打支棱。还好,昨夜下了一场春雨,沙沙沙,沙沙沙,落在了老屋的青瓦上,也打湿了小河冰封一冬的梦。落在油菜的叶子上,是不是也甜甜地喊着油菜花的乳名:油菜花儿,油菜花儿,醒醒啦,你看荠荠菜都睁开了露珠亮晶晶的大眼睛。        听见春风春雨的油菜花一刻也不想停,身上细细的茸毛,像村里小妮脸上的茸毛一样好看,穿上了绿裙子和村里小妮的裙子一样有风情。麦田的绿绸子飘呀飘,一直飘到了天上,等黑狗和花狗在麦田里跳舞,跳累了,一起躺在田埂上晒太阳,一朵朵米粒大小的花苞正在咧嘴笑。        太阳出来了,太阳晾晒好的金色纱巾忘了收回去,正好飘落在半坡上油菜田里,开成一坡金黄的油菜花。先起来的是蜜蜂,跳着8字舞,来回地在花朵间奔忙不停,还有肚子瘪瘪的小牛蝇,看了看我瘪瘪的肚子止不住地笑,忘记了头顶花瓣上的一颗圆圆滚滚的露水珠,被砸翻在地上,挥舞了几下翅膀,看看有惊无险,这才又加入这春天的乐团。顶好看的是蝴蝶,也不知鼻子咋就那么尖,知道了油菜花开的消息,在金黄色的阳光下舞动绚丽的裙纱,让站在田野中央的我顿时屏住了呼吸。        我在哪天吱哑打开了破旧的柴门,被春天牵着小手走在去半坡的路上,小河里的水哗啦啦,说不尽的沧桑往事,小桥上的石板青青,像谁沉静的面容,看见春风吹,看见春雨下,也一声不吭。单等娘换上压在箱底的那件红衣裳,挽好发髻,去看半坡上流年里一道最美的风景。        有时候真的不想长大,这样就可以赖在娘停泊在油菜花田的身旁。问,油菜花不是菜又不是庄稼,种了有什么用?娘说,油菜花是一滴油,油菜花也是一朵花,知道在什么季节赶到平原上的那个家。        半坡上的油菜花开了,也许土地上根本没有风景,只是看的人看久了,有一片金色的火焰开始在心中燃烧,突突的火苗又窜向了曈孔,然后点燃了半坡上的油菜花。        油菜花,你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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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非所问的美丽碰撞——兼答琴友绿野来客《蝌蚪评论:

  绿野,我不认识你,赫赫!      只是知道了你的心,你的眼神,能把一个陌生之人记到现在。      在文字的旅途上,我们都是回家的人,喧嚣的世界,繁华的时代,隐者已不遇,或很少遇见。但心是可以隐的吧,就如我们在白昼的身影,会在暗夜中与肉身,和二为一。我常常想象这样一种景象:蓝蓝的天,绿绿的地,洁白的云彩,美丽的花朵,我们,只一个人,像小时侯踮着脚尖,无邪着脸庞,不知道忧郁,也没有忧伤,在自然与万物的迷宫里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快乐。      ——这不是乌托邦,也不是大同世界;它属于我们的内心,我们的灵魂,想以什么样的姿态,进入,全在于自己的方向或方式。      了解,是上帝赋予我们的一种最有效的沟通方式,但不一定就是触膝长谈,也不一定是相互嗟叹,而是,从一个侧面或身影,读懂对方的眼神,体悟内心的情谊。      《散文》主编汪惠仁有一段字:野草,一种像草一样的植物;野草的家园的秩序,不是垄沟和田畦,而是自然法则;地面的部分枯萎了,野草,它在地下还有着根。是我读到的关于散文关于文学最精彩的譬喻。也许他说的没错,野草有野草的无用之处,但野草有野草的美丽和快乐;野草的心,不一定谁都能读懂,但是风懂,雨懂,这个有爱的家园会懂;如果有一天,到处都是公寓和人工花园,野草的世界将越来越小——但是,既然是野草,你想它会隐匿么?你想它会消亡么?——如果真的隐匿或消亡,那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绿野,我喜欢这个名字,就如喜欢野草的随遇而安,不挑剔,不抱怨,不横加指责,而是以沉默面对沉默,以爱心面对爱心,以宽容面对宽容,以隐忍,面对责难或暴虐——以鄙视其灵魂!      野草自有野草的家园,葳蕤丛生的藤蔓,青葱翠绿的枝条,饱蘸激情的血脉,和淡然的花谢花开。 出身,或许真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一颗野草的心灵。      月光曲。在舒缓的月光下,谁都可以回到小时候,你看那闪烁的星,你看那飘渺轻柔的月光,你听那草间滴哩的虫鸣。父亲或母亲,把你丢在田野里,放心地离去——他们没有理由不让自己的孩子去亲近天空,夜色和大地。      胞衣。一个人的乡下的衣衫,一生的衣衫,没有像被什么工厂或什么人秘密劫去,去做了养颜的秘方药引——而是被埋在老屋的房梁下,自然风化,再次融进大地的子宫,世世轮转,养育着乡下的血脉。      黑狗,黄狗,和花狗。有一种小小的狡黠,把俗世的情爱,贴上美丽的标签——有时,我不得不这样做,抛弃一些庸俗的想法,抛弃一些陈旧的观念,抛弃自己虚伪的一面,静静谛听来自万物生灵的呼吸。还有,当一个小小的生命,与我们一起成长,你知道那种快乐;忧伤总是也会到来,当一些熟知的事物,渐渐离我们远去。我们,所能做到的,就是提取一些纯净的元素,安慰自己的心灵。而后,珍藏。而后,怀揣着爱,怀揣着感恩上路。      半坡上的油菜花。关于土地,关于收获与耕耘,那瘠薄的乡村营养,那单调的乡下元素,在阪依的路上,让瞳孔无限放大。母亲的身影,父亲的身影,姊妹兄弟的身影,以及祖辈的身影,在炫彩中打湿回家的梦。——如果可以,此生愿永远住在一片燃烧的油菜花田,让单薄的肉身,有露珠的充盈,让脆弱的骨殖,因了山川,大地,蓝天,白云而日日茁壮。      世有弱德而美,如含羞的骨朵,如氤氲的晨雾,如依稀的往日眷恋,如淡淡的月下相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灵家园,每个人都有一种美好的怀念,每个人都有一种对纯净世界的真诚向往。      绿野仙踪不是么,能把自己放逐在一片自由与原生的天地,你当是自己的神或主宰。   此为记,兼答琴友绿野来客《蝌蚪评论:品读宋长征》。庚寅春末夏初记。 附录: 蝌蚪评论:品读宋长征 作者:绿野来客   在未见到宋长征以前,我就很注意这个名字,因为他的每一篇文字都让人动心。   南京会议上,长征作为宝石文学优秀网络作品获奖者出席了会议。   见了他,并不认识他;认识他,却又有几分诧异!   长征自言是“一个喜欢文字的农民,一个行走于网络的业余乡土写手”。见他时,他一头的长发飘飘,还挽了一条很有风度的马尾辫,乍一瞧,消瘦的他还有几分著名小品演员巩汉林的扮象,在众多的会议代表中很独特。   我怎么看长征也不象一个农民,而象一位艺术家。   然而,长征并不张扬,反是很低调的。沉默寡言,微微的笑,笑起来还有几分腼腆。   那一夜,我们“十君子”夜游秦淮河,长征也在座,我们闹腾得满船欢歌笑语,长征几乎就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默默地想,于是就有了后来那一篇《笛声桨影荡秦淮(外二章)》的华彩文章。   今夜里,细细地看了长征的两组新作《春水谣》与《月光曲》,感到关于长征的这篇早该写而又未写的小文,今夜是再也拖不过去了。   从南京会议回来,我本已写了一篇有关长征和郭传义老师印象记的随笔,但由于国土作家网那时出现病毒而将文章吃掉了,未能发出来,为此还在心头郁闷了一阵子。   长征不是农民,骨子里确浸透了农民质朴、深厚的情爱。他的散文作品,一字字、一句句都源于泥土、源于乡村,却又高洁于泥土,纯美于乡村。   《春水谣》里的村狗们的情恋之舞,半坡上油菜花的诗情画韵,《月光曲》中无拘无束的窝棚少年,尤其是那胞衣之情思、生命之彻悟,使人在品读、陶醉之时,无不为长征文笔之优美、情感之细腻、思想之精微而由衷感佩!   关于乡村、关于泥土的文章,能写得如此有韵味、有情致、有境界,已不是单纯的技巧和手法问题,而是作者情感、心灵与泥土、与乡村的血肉相融了。要做到这一点是很不易的。这也正是长征的散文,在林林总总的散文天地能独树一帜的核心要素与关健所在。   让我为这一认知感到自信的依据是,长征关于泥土与乡村的文字,几乎篇篇精妙。   因此,喜欢散文的读者,初写散文的作者,应当好好品读一下宋长征,品读宋长征,就请从他的乡土文字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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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谣

        一 黑狗、黄狗和花狗   睡了一个冬天的觉,麦子开始走自己的路,谁叫醒的,谁又在后面催着撵着没看见,反正东面滚过来几个雷,咕隆隆,咕隆隆,像麦收时节六爷赶着牛,拉着碾子走过村口的小石板桥。——不过那个时候的麦子听见应该有些悲怆,走过一冬一春又一夏长长的时光,拨节了,开花了,灌浆了,如今走到了生命的十字路口。哪会像现在,雷滚过去,雨就来了,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天亮了,麦田被涂上油汪汪的一层绿。   黑狗和花狗最懂得欣赏这样优美的风景,泥土散发着潮湿的清馨,麦苗散发着少女一样的香气。黑狗从低矮的狗窝里钻出来,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一下懒腰,连主人盛好的饭食看也没看,就颠颠地跑出家来,汪汪几声,算是对黄狗亲昵的呼唤。   小河滩上的景色多美呀,黑狗在后,黄狗在前,并排在水里照了一下身影,又各自湿了湿嘴唇,然后撵着天上的云彩,一直走到麦田里。   三月的麦田根本没有人影,村子里的那些人谁也不愿意光顾此时青黄不接的庄稼地,他们有的吆五喝六在李三家的堂屋摸纸牌,有的搬了小杌子靠在村口的土墙根下晒暖儿,几只老去的狗已经失去了向往春天的激情,被一只苍老的手抚摸着,眼睛微闭,在想从前的事情。   从前吧就是从前,狗们也有自己的青春岁月。小河里的水解了冻,村东头牛二家的桃树开了花,正好田野里的麦子长到一狗高,走进去只看见支棱着的一双耳朵。春天能干啥哩,谁没听见昨夜的猫叫了一夜春,叫得人心里那个痒呀,叫得狗心里直慌慌,黑狗也做了一夜春梦,诺大的麦田只看见一只皮毛光亮母狗的身影。   黄狗的皮毛就是这样,初春的阳光洒下来,洒了一河筒子,也洒了一麦地,打在黄狗身上的时候稍微迟疑一下,还是毫不吝惜地顺着光滑的皮毛滑了下去。多像金色绸缎一样的皮毛呀,黑狗止不住沉醉在昨夜还没做完的金黄色的梦里,所以一改从前的习惯,鸡叫三遍,再没心思赖在狗窝里。在这个春天,在这个多情的春天,黑狗知道自己有些事情要干,只不过还没确定,只凭着直觉走出了家门,脉脉含情地叫了那么两声,黄狗就如约而至,一起来到这春天的麦田里。   柳树上的翠鸟嘀哩哩地叫,谁家小子的柳笛呜啦啦地吹,黑狗只一抬眼,麦苗就已穿过了腰间,刚好遮盖住如丝绸一般的身段。沉默或迟疑,大略黄狗都没有,身体里的春天苏醒,一般并不需要暗示或启迪,黑的一双耳朵,黄的一双耳朵,和麦子的叶子藏在一起。六爷是个过来人,所以看见了也没管,只管用钩铲把一泡牛粪收进粪筐里,坐在一株柳树根上,点燃一袋烟,美美地想自己年轻时的事。   大概没有一个舞台能像大地这般宽敞,能放下河流树木,也能容下一座座飘着炊烟的村庄。田野就是舞台的中央,太阳就是自然的灯光,嘀哩哩的鸟鸣和谁家小子呜啦啦的柳笛就算是前奏吧,黑狗和黄狗在绿油油的三月麦田里翩然起舞。舞步不要太专业,尽管会让麦子东倒一簇,西倒一簇,大不了被土生嫂明天骂上几句,说“也不知谁家的狗一点不知羞”,过了三五天,麦子仍然会直起身来上路。   有人见过这样毫不造作的生命之舞,会毫不羞涩地叫上几个人一起观看,那是大路旁,那是麦场边,少女们捂着羞红的脸匆匆而过,只剩下几个狂野的少年,嗷嗷直喊。可是那么大的地,那么远的天,风也不管,树也不管,时间更不管,一个生命和另一个生命的纠缠,快乐或忧伤都发生在美丽的春天。   三月的麦田,是黑狗和黄狗的舞台,后来过了并不算长的一段时间,黑狗黄狗在前,后面就多了一只小花狗,圆圆的黑,圆圆的黄,脖子里还有一道清晰的白,像带了一个银项圈。黑狗黄狗都不管,反正那只小花狗成了我童年的一个小伙伴儿。早晨还没醒,花狗忙从窝里爬起来,颠颠地跑到我床头,叼了帽子又衔鞋,单等用热乎乎的舌头舔醒我的脸,这才拽着我的花书包,跟我走到村西那所破旧小学校门口,怀着被我斥责的怨气与不解,怏怏而回。于是,我的朗诵声和很多人混在一起,就牵来了红彤彤的朝霞。   后来,那只小花狗慢慢变老,跟着我一起在一条时间的小路上一直奔跑,不知道为什么就老成了那样。瘫痪了身子躺卧在村后干涸的池塘里,我拉它撵它,它却再不肯跟我回家,直到我流着眼泪跟着父亲把它埋在麦田里的梧桐树下。   那一天,麦田涂上了一层油汪汪的绿,梧桐树上开满一树粉白的花。           二、半坡上的油菜花   半坡上不适合种麦子,这边高那边低,只有春雨看似漫不经心地下,才能湿润这片半坡上的土地。要是夏天,雷声轰隆隆,大雨哗哗下,落在高处的雨水扎着堆往低处跑去,一半麦苗绿油油,另一半只能长得黄不拉唧、干干巴巴。娘说了,还是种点油菜吧,能吃油,又能看景致。   说实话,乡下哪有啥景致呀,要山只有村前的大土包,谁家生了小娃娃,总是沙土一个劲地掏,大锅里炒干了,煨热了,又防尿床又能避免出一些不知来由的红疙瘩,所以弄得大土包千疮百孔,像个住了很多蚂蚁家族的蚂蚁山。要水只有村前的一湾小河水,星亮了,月明了,这才褪去了一天的喧嚣,谁家中午淘的青草被水冲进了苇塘里,一只青蛙有了可以歌唱的小天地,呱呱呱,呱呱呱,唱个不停;谁家洗的小月娃的尿片子,放在青石板上忘了拿,被河水趁着夜色拽进小河里,洗呀洗,涤呀涤,再也不舍得还回去——难道小河也会生娃娃,那小河的娃娃要是尿床咋办呢?   要山没山要水没水的村子,人也一样要长大。很早我就学会了看见高处向上爬,一家一家的土墙蜿蜒,在这里拐一道弯,到那里只剩下小半截,天黑时看哪里来的木偶戏怪得劲,坐在半截子土墙上,看孙悟空云里雾里斗妖精,看猪八戒傻乎乎地背着媳妇转回家,谁知道啥时候变成一块大石头,压得老猪吭哧吭哧往前拱。   上树就上最高的树,村前有棵白杨树,一搂多粗,树皮又滑,往手心吐口唾沫,咬咬牙,一转眼,人已经爬到了杨树梢。钻天杨有杨巴狗儿,紫不溜秋毛绒绒,嚼在嘴里竟然还有丝丝的甜,一直甜到脚底板。夏天老鸹抱了窝,一大早出去找食没回家,被我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空。老鸹蛋,热乎乎,嘴里含上一个,屁股兜里又放俩,小河沟里点上火,好填饱很少塞满的肚皮,躺在小河滩看云彩。只不过老鸹的眼睛毒着呢,不管春夏秋冬,只要看见我在村子里游荡的身影,一准儿不停地骂,还时常像一只嗡嗡叫的飞机往下冲,吓得我从此不敢再掏老鸹窝。想想一个老鸹蛋就是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谁都活得不那么轻松。   人的眼睛需要看见些风景,那些如画的美丽虽然说不顶渴不挡饿,可是眼睛看见了就觉得日子活泛了许多。像娘做得葱花面,细细白白的面,青青白白的葱,上面再漂上几朵可爱的小油花,你能说夜里能不做上一个甜蜜的梦?   半坡上的油菜花跟麦子一起熬过了冬,爹和娘扛着锄头松了松土,伏地的叶子就开始一天天打支棱。还好,昨夜下了一场春雨,沙沙沙,沙沙沙,落在了老屋的青瓦上,也打湿了小河冰封一冬的梦。落在油菜的叶子上,是不是也甜甜地喊着油菜花的乳名:油菜花儿,油菜花儿,醒醒啦,你看荠荠菜都睁开了露珠亮晶晶的大眼睛。   听见春风春雨的油菜花一刻也不想停,身上细细的茸毛,像村里小妮脸上的茸毛一样好看,穿上了绿裙子和村里小妮的裙子一样有风情。麦田的绿绸子飘呀飘,一直飘到了天上,等黑狗和花狗在麦田里跳舞,跳累了,一起躺在田埂上晒太阳,一朵朵米粒大小的花苞正在咧嘴笑。   太阳出来了,太阳晾晒好的金色纱巾忘了收回去,正好飘落在半坡上油菜田里,开成一坡金黄的油菜花。先起来的是蜜蜂,跳着8字舞,来回地在花朵间奔忙不停,还有肚子瘪瘪的小牛蝇,看了看我瘪瘪的肚子止不住地笑,忘记了头顶花瓣上的一颗圆圆滚滚的露水珠,被砸翻在地上,挥舞了几下翅膀,看看有惊无险,这才又加入这春天的乐团。顶好看的是蝴蝶,也不知鼻子咋就那么尖,知道了油菜花开的消息,在金黄色的阳光下舞动绚丽的裙纱,让站在田野中央的我顿时屏住了呼吸。   我在哪天吱哑打开了破旧的柴门,被春天牵着小手走在去半坡的路上,小河里的水哗啦啦,说不尽的沧桑往事,小桥上的石板青青,像谁沉静的面容,看见春风吹,看见春雨下,也一声不吭。单等娘换上压在箱底的那件红衣裳,挽好发髻,去看半坡上流年里一道最美的风景。   有时候真的不想长大,这样就可以赖在娘停泊在油菜花田的身旁。问,油菜花不是菜又不是庄稼,种了有什么用?娘说,油菜花是一滴油,油菜花也是一朵花,知道在什么季节赶到平原上的那个家。   半坡上的油菜花开了,也许土地上根本没有风景,只是看的人看久了,有一片金色的火焰开始在心中燃烧,突突的火苗又窜向了曈孔,然后点燃了半坡上的油菜花。   油菜花,你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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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曲·胞衣

            月 光 曲 我躺在深遂的星空下,呼吸中还弥漫着麦子香甜的气息,没有风,刮了一天燥热的风,此时业已消失在阑珊的夜色里。我问月,皎洁的月亮你从来都沉默不语,是不是谙熟了乡村的季节,草长莺飞也不喜悦,霜雪遍野也无忧伤与落寞?一缕蟋蟀缥渺的歌声是月光的琴弦,铮铮琮琮,沿着无尽的麦茬地游弋在老场深处。   劳动了一天的母亲都回到了家里。白天的时候,我在田埂上的梧桐树荫下捉蚂蚱,一只,两只,像草叶一样青绿的蚂蚱们被我捉进麦杆编织的笼子里。它们有时安静,沉默的眼神凝视着窗外仁慈的土地,也许它们在想,这么多的麦子,金黄的麦子一眨眼都跑到哪里去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和一地枯干的野草,曾经快乐的家园,会不会有一天还会茂盛起来,蓊蓊郁郁,一任所有的虫族兄弟姊妹或休憩或歌唱或像角斗们一样来一次搏弈,以获取某位织娘亲睐的芳心暗许。   毕竟小时候的我还不算太残忍,逗够了玩累了会把蚂蚱们一一放走,看他们仓皇地飞进草丛或钻入一片叶子底下,然后,一个人到小河里再去寻找另外的乐趣。   说实话,我并不怕夜,有时会对夜色有一种深深的迷恋。抬头西看,彤红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给树给庄稼和不起眼的村庄披上一层红红的纱,我知道夜就要来了。娘说,四儿,你爹把窝棚在老场上搭好了,一会儿把被子抱上看场去,我总是愉快地答应,然后关上破旧的木板门,走进朦胧的夜里。无月的日子有星,一颗星,两颗星,无数只星星的眼睛在天空张望着大地。路,黑黢黢的,我会一直仰头向上看着路旁的大树,约摸走到小河边,调皮地跺几下脚,准能吓得几只在岸上觅食或亲昵的青蛙扑嗵扑嗵跳进水里;刺拉一声,星光下跃起一条白练,肯定惊起一条正在水草间打盹儿的鱼。偶尔有一棵树上的枝叶,轻轻抚上我的脸庞,我会毫不客气地摘下一枚叶子,放于唇间,清澈的夜色奏鸣曲悠扬在浓浓的夜色里。   美妙的总是月色,当村庄沉浸在睡梦里,我还辗转在狭小的窝棚里,透过一层半透明的塑料布,露珠一点一滴凝结在一起,淌成了线,洗出一道明净的月痕。临出门时,娘说了好几遍,不许把头露在窝棚外面,露水打湿额会留下难治的痼疾。可那时候的我哪管得了这些,先是舞枪弄棒地在老场的中心挥舞着木杈,假想自己曾经是某个童话里的将军或天神,缥渺的月光下,闪转腾挪着小小的身影,真有点沉醉不知睡意的劲头。远处的树,原本葱郁的枝叶被涂上了一层浅浅的水墨。月光琉璃,沿着长长的河堤静静地流淌,最后一下子流泻在麦场里,镰刀,石碾,木杈都安静地停泊在老场的一隅,也许它们忙了一整天,也累了,疲倦地睡倒在麦香的氤氲里,做着一个五谷丰登的美梦。   紧靠的是六爷家的老场,终于收起明明灭灭的烟锅子,在石碾上磕了几下,然后咳嗽了几声,临钻时窝棚的时候还不忘朝我喊了一句——小子,别游逛了,赶紧睡觉去。   树梢上的鸟巢里传来簌簌的声音,大概一只晚归的鸟儿刚刚飞向家门,把捉来的虫子填进嗷嗷待哺的孩子嘴里,而后疲倦地和一家人挤靠在一起,走进一段宁静的月光曲。   月光曲,我喜欢贝多芬的这首曲子,略带忧伤的音符里更多的是轻盈与纯净,仿佛走进一个梦幻的境地。青青的草地,娴静的庄稼,散发着本质醇香的小木屋,安静地座落在一道清澈的小河湾。一个人,不用思考,也不用携带人生的落寞与失意,在宁静的月光中走进属于自己的田园之梦。昂首是春,俯首是秋,相对于浩淼的星河,我们不过是短短的一瞬。如果还有理由,就让月光注入我们纯净的灵魂吧,不祈祷永恒,也便时时守望美丽的家园。   我想,于那夜尽情玩耍后的我终于在清澈的月光下沉沉睡去,并疏忽了娘把窝棚一定要盖好的训诫。月流如水,自广袤的天空尽情挥洒,落在我安静的脸颊,在梦里闪动的眉梢上,甚至有一次轻轻滑过唇边,被我细细啜饮,细腻,清甜,滋润着一个乡下少年的心田。      每每走在月色中,我仍喜欢倾听天籁细渺的回声,越是幽静,那清澈与纯净的旋律越是撩拨心弦,并一次次在暗夜中寻觅。   也许,人生真的只是一条寻觅的虚无长路吧,伴随着安静的月光曲,快乐就好,安然就好,谁都能走进一场美丽的月光之旅。               胞 衣   在村庄的周围,很容易就能看见那些东西,它们挂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像一面忘记飘拂的旗帜。是的,它们当得起生命的旗帜这个称谓,阴阳交互,当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春情勃发,拨动了繁衍种族的那根神经,骚动的精子和寂寞的卵子会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一瞬间完成世间最为神圣的仪式。   它们是乡间牲灵的胞衣。   暗红色的灯光下,母亲早早吃过了午饭守候在羊圈里。冬天了,老屋外大风呼呼地刮个不停,母亲把捡来的柴禾架在一起,点燃,火光与温暖刹时充溢了整个羊圈。好奇的我问母亲,羊羔什么时候出来?是不是每一只都有可爱的卷毛?是青色的还是一出来就有几块黑色的毛皮杂花交错在可爱的小羊羔身上?母亲总是沉默不语,把秋季收获萝卜晒干贮藏的萝卜樱子拿出来,放在母羊的唇边,然后用刀砍了一根椿木棍儿,攥在手里。   没有时间在墙上嘀嗒行走,在这个破旧的家里,我们从来就以太阳为准绳,准确无误地分割着一天的光阴。   窗外的风依然很紧,偶尔会夹杂着几片雪花,从高高的天窗飘落,落在火堆的上空,瞬间消逝了身影。母亲也不会再催促我赶紧睡去,一边撩弄着旺旺的火堆,一面抚摸着母羊的脊背,那情形,简单像在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的儿女。我想像不出,当生命在母体中孕育的时候,到底是一种什么情形,除了红红的血液通过维系生命的脐带,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空气和营养,剩下的都包裹在一片无形的混沌里。或许有过细微的呼唤,要不你看母山羊的耳朵灵敏地竖了起来,好像真的听见了腹中胎儿的呢喃;或许有过最原始的触摸,当懵懂无知的羔羊和别的兄弟或姐妹争执着谁先出来,母山羊的眼神显得有些惊谎失措。   这时候,母亲撬开母山羊的嘴把椿树棍儿放了进去,母羊尽管挣扎了几下,还是紧紧地含住。萝卜樱子在乡间是牛羊下奶的最好的催奶剂,母亲总是在秋天割来,风干,然后贮藏在一起,在羊临盆前的四五天里,适当饲喂,这样,刚下生的小羊羔们就有了哗哗流淌的奶水,提供生命必须的营养。   我想,在那些贫脊的日子,母亲总共生育了我们姊妹七个,到底怎样才能积蓄到更为丰沛的奶水,以安慰我们嗷嗷待哺的时光。无法想像,我真的无法想像出母亲到底经受了多少苦难与泪水,熬干了自己的青春,终于换来我们健硕的躯体。母体,母性,母亲一样的乡村啊,是我一生的居所。      记忆里,母亲接生羔羊从未出现过什么差池。当窗外的风渐渐停了下来,雪花已经覆盖了整个村庄,刚刚生出三只或两只羊羔的母羊此时疲惫至极,娘抱了一些麦草放在母羊的身子底下。被剪断脐带的羔羊们已经在试探着站起身来,它们在寻找母亲,它们在寻找一脉奶水的浓香,它们的姿势虔诚而纯净,恰如一缕澄澈的梵呗声声。      当晚,母亲会叮嘱我,把羊的胞衣明天挂在一个高高的树杈上,好不让馋嘴的狗们看到,这样家里的羊就会平安繁衍下去。我相信,娘在说这话的时候极度虔诚,仿佛村子里所有的生命都与天地紧密连结在一起,也许有一根无形的脐带吧,岁岁年年向村庄输送着不竭的爱怜。   走在村庄熟悉的脉络里,尽管在夜色中,我依然能清晰分辨回家的路。此时也是冬天,鸡们预报更次的声音渐渐睡去,狗们也把吠声藏进梦里。在这座村子里,我曾爬过谁家的墙头,打过谁家的大红枣儿,岁月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而我的记忆是一根岁月的青藤吧,越是风霜披满了双肩,每一个细节都会在刹那浮现。曾经温暖过哺肓过我们老屋,终于在某一天倾塌,但昏黄灯光下的快乐与欢笑始终不曾远离。我问娘,自己出生时是不是也有一件带血的胞衣,被挂在村子里的某棵树上,母亲说,不是,男儿的胞衣往往被深埋在屋梁的正下方,有栋梁之意。我这才恍然而悟,身为一个乡间的儿女,哪一个母亲不渴望成为家里的栋梁,可以耕耘日月,可以播种星辰,可以披挂一身霜雪上路,让母亲守望的家园日月昌盛。   内心的温暖在上升,眼神中的清晰渐渐朦胧,或许,在今夜,我正感知到岁月最初的萌动,轻轻悄悄走进一件容纳万物的胞衣里,血液与村庄交互,神经与大地相连,骨骼或肉体一次次无意的触碰,让母亲幸福地颤粟。      乡村,是我永远的胞衣,即使被岁月风干,不变的,是你母亲般慈祥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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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茅屋的风(外一章)

晨曦走在春天的堤岸上,小河里的水兀自哗啦啦地流淌,如晨曦飘渺的思绪。这个春天,在这个春天暖暖的午后,晨曦悄然走出县城近郊的一处小院。小院很古旧,但并不是破旧。虽然别人那么说,但晨曦并不以为然。红红的砖墙,墙角去年的梅豆藤已经干枯,但晨曦并未扯了去,是期盼梅豆藤依旧会发出新绿,还是不舍得将那种纠缠如思绪的静物从心中抹去?晨曦并不能确定,把画板掮在肩上,还是温柔地抚摸了一下梅豆藤架。   在这个普通的北方小城,除了几个写字画画的人认识晨曦,别的人谁也不认识这个纤柔的江南女子。那几个人说,晨曦的画里有心有情有爱,有淡淡的甜和幽幽的伤感,每一个线条都纤细到极致,每一处留白都恰到好处,仿佛洁净的画面上有一个人,春夏秋冬,无时不能轻轻地从晨曦的画里走过——只是走过。每每晨曦听到这里,既不反对,也不默许,在唏嘘赞叹声中,收起画卷,然后静静栖息在县城近郊的那座老屋里。   堤岸上有风,清风缕缕吹过晨曦的发梢,抚弄这柔软的青丝三千,更不肯离去。长发,温柔的长发,如果全部散落下来,长及脚踝。只是爱,只是喜欢,只是愿意。晨曦想过,也许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缘由。比如自己,在水柔山青的江南多好,随便一场小雨,就能触摸到如梦的婉约,随便一个小巷,就能捕捉到岁月斑驳的痕迹。可晨曦还是任性地来到这里,在北方,在平原的深处,在一望无际的黄土地上,晨曦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缕风,没有谁阻挡,也没有人在意,就连平原小城里走过的男人女人,晨曦也觉得似曾相识。——要不就是上辈子曾经来过这里;或者,也是一个叫晨曦的女子,平平淡淡,曾经是哪个平原汉子疼爱的女人。   那幅画,在晨曦的心里蕴藏了很久,很多年;或者是一生。无论往昔还是未来,都不会轻易抹去。可是要怎么捕捉,一弯浅浅的河滩,只有草,或青或黄都不怎么重要;一棵树,或高大或浓密也没什么关系;一条清清浅浅的小河,可以没有帆影,也可以没有顺流而下的树叶,只要轻轻勾画出轮廓。晨曦想,一整个画面就会活了。文有题眼,画有画心,之所以这一幅在心里铺垫了很多年的画幅至今未曾出现,是因为一架茅草屋的纠缠。晨曦喜欢茅草屋的样子,简单,古朴,安静,像极了时光中某个被遗忘的男子,一脸风霜,随便地安放在平原上的土地。但是,这样的标本已经很难找到了。晨曦几乎用尽了所有的闲暇,走过不远的千亩荷塘,守塘人住在一艘富丽夸张的红漆木船上,偶尔载载前来游玩的人们,既无双溪蚱蜢舟的情致,也无帆船的俊逸个性;晨曦也走过城市近郊种瓜人的瓜田里,白色的钢结构像一个精致的盒子,几个退休的老人聚在一起打麻将,红光满面,间或传出并不显得苍老的吆喝声声。晨曦有些怕了,想自己千里迢迢,或许只为了找寻一架茅屋的踪影,到现在甚至连茅草的样子也没看见。   晨曦记得树在一章字里写过:静静的黄昏,几只鸟,白色的鸟,像一个个美丽的天使,从霞光里飞来,落在水面上,落在茅草间,落在寂寞的茅屋上。茅草很安静,像一个身穿绿衣的少女,风来,飘舞着长发,雨来,晶莹了眉睫;偶尔,在一个有月的晚上,蹑手蹑脚地走进我破旧的茅屋,陪我度过一个静谧而美丽的夜晚。晨曦在读这些字的时候,觉得一阵轻爽,好像看见了不远处就是树的茅草屋,就是树的家乡,树的平原,和树寂寞而真诚的身影。如果有心灵感应,那么,此时就是,晨曦相信自己就是一个名如茅草的女子,抖落一身的轻尘,身披皎洁的月光,陪树走过一个又一个寂寞的黄昏。   晨曦还未落笔。晨曦,就是这个样子。当晨曦想画一组静物或浅淡水墨的时候,凝神,笔走龙蛇,或柔畅或明和或浅约或浓冽总是在瞬间完成;末了,轻轻一哈朱红色的小印章,两个拙朴的小字“晨曦”便静静落款在画幅的一角。而忽远忽近的茅屋,让晨曦的视线有些模糊,一会儿是树少年时调皮的样子,一会儿是树流浪的青春,只有当树静静站在夕阳下的茅屋旁,晨曦的视线才豁然清朗——只是瞬间。   晨曦想自己是不是有些老了,一双画人才有的纤纤手指并未刻上岁月的痕迹,玉白圆润,这双手曾经抚过树的肩膀,树的胸膛,轻轻落在树跳动的心房,让温暖交互,让血液纠缠,让彼此卑微的生命交集在淙淙岁月的路口。晨曦想是不是记忆也在一天天走失,却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地记住了许多有关树的章节。树的发,也一样长长,因为长期不加修剪,打着好看的自然卷;树的脸,沉静一如夜色中广袤的田野,任凭风霜自由来去,依旧棱角分明;树的大手,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宽厚,温暖,却风刀霜剑般刻印着生活的沧桑。   那么,为什么生命里原本熟悉的事物,忽而清晰,忽而又如一缕不羁的长风,渺无踪影?   夕阳晚照,乡村在这个时候变得充满温情,一群羊在河滩的深处游弋着,如一片悠闲的云朵。堤岸上,无尽的绿兀自蜿蜒着,伸向遥远的地平线。身边,星星草的花,卑微而真诚,如春天多情的眼睛。哦,茅草茂盛起来了,依旧如处子般舞蹈着,葳蕤着,蔓延着;白色的水鸟从夕阳处飞来了,扑扇着翅膀,扑扇着洁白的时光,啁啾着婉转的歌声,洒落在水面上;粼粼的小河水活起来了,自岁月的深处,自记忆的最初,自绿草茵茵的吉光片羽里。脚步,是谁的脚步,踏着爱的土地,踏着长长的人生旅途,在一架业已泛黄的茅草屋前,深情驻足。   茅草屋,一缕缕岁月的风穿隙而过,没有灯光,只有月色,没有华丽,只有斑驳,没有宽大的爱的眠床,只能仅容下两颗心,诉说不尽的绵绵情话。   “呵,到底是画出来了。”一双手紧拥着一个从梦中走来的女子,树的泪自晨曦长长的发间滴落,洇红一枝开在茅草屋前的梅朵。 神奇的调色板 天是干净的,一望无际的蓝,云是洁白的,飘渺如思绪。晨曦喜欢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天底下,仿佛一株在春天醒来的植物,叶子,一直保持着生命的翠绿;根,深深扎进脚下的泥土,间或开出一两朵素色的小花,与世无争地聆听着春天流逝的痕迹。对于时光,晨曦不是很敏感,或者说,敏感到极致,一蹙眉,一抬眼,就能走进时间的每个角落。 比如现在,晨曦试着在松软的草地上光着脚丫,好像就走在土家山寨的山野中。天也是湛蓝的天,云也是洁白的云,漫山遍野的树呀草呀,没心没肺地绿着,花开着。晨曦会选择一条古老的藤类植物,骑坐在上面。晨曦在想些什么,只有晨曦自己知道,母亲在木楼上做着针线,父亲吆喝着水牛绕过弯弯曲曲的田埂。一个小小的秘密,藏在木楼里。昨夜,晨曦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便光着脚站在木格窗棂前,没有月,一缕夜风吹来,抚摸着晨曦少女的身体,有一种气息叫慌乱,瞬间绯红暗色中的脸庞。 人这一生,究竟为何为谁而生?还是如一滴露,一棵草,一缕吹过木楼的风,到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分明心中又充满了渴望。连夜空中滑过的流星雨,也绚烂成心底美丽而永恒的梦。也许只有画笔才能留下些什么,晨曦屏住呼吸,洁白的纸笺上繁星点点,没有背景,没有衬托,甚至没有落笔前的酝酿于凝思。少年,暗夜中的少年,虚无而飘渺,就这样寥寥几笔,被勾勒在流星雨的光芒里。那时候,晨曦还不懂,只是喜欢某些画报上或浓或淡的勾勒,并不知道,在一副画里,怎样安排所有的细节。画就画了吧,权当是个秘密,一张并未完成的画稿,被夹进了岁月的书笺,后来流浪了很多年,依旧被晨曦带在身边。 春天,究竟应该是什么模样,晨曦清楚地知道,风里吹来的柔软与绵长,河水里流动是清澈与宁静。天上漂浮的,被晨曦一次次画成思念。天蓝,云白;云白,天蓝。每一次都简单而悠远。思念是流不尽的时光吧,晨曦走了很多年,去过很多地方,却从来没有走出过思念的藩篱。在思念中,晨曦可以安静,可以熟睡,可以在恍惚的思绪中走进一个青青的梦里,去寻找一个人,寻找一段深深烙印在心底的爱恋。每一个看到晨曦的“思念”系列的人,都会凝神站在画幅前,深思良久,仿佛那流畅的线条,一头牵系着自己的灵魂 ,另一头系着一个值得永远思念的人。仿佛那画里的气息,明明就是春天的味道,让人回到少年时,用尽所有的青春时光,寻觅一种被称之为爱的懵懂情愫。 晨曦,在春天出生。晨曦喜欢这个季节,那个骑坐在藤蔓上的少女,那个穿越一场又一场花事,终于尘埃落定的女子,都被晨曦留在画幅里。不为画而画,不为生活所左右,是晨曦一开始涉足画坛就给自己圈定的规则。她不愿意因为什么而玷污了原本纯净的章节,所以,晨曦的每一次画展都人头攒动;而晨曦总是游走在画展之外。这一次也是,晨曦把“心灵之春”系列画展交给了朋友,就匆匆逃离般来到春天的野外。 一场春雨的到来或许也有些铺垫,宁静的天底下,忽然刮起一阵风,复归于宁静;洁白的云匿去了行踪,湛蓝的天开始着上一抹烟青色。生命就是在等待一场雨或者等待雨后初霁,沙沙的雨点自天空落下,打在树叶上,打在草丛里,晨曦撑开一把油纸伞,素雅的伞面上,立即沙沙起春雨曼妙的旋律。“先不画了也好。看样子昨天的天气预报非常准确,幸好出门时带了一把伞。”晨曦幽幽地想。 又一阵风吹来,并不怎么冷,远处,迷迷茫茫,好像陷入到一场相思雨里,晨曦想起一个人来。哦,是的,树或许此时也正走在这场迷蒙的春雨里,焦急地朝向晨曦简陋的居所。晨曦喜欢树着急的样子,嗔怪地朝晨曦吹胡子瞪眼,一边把衣服披在晨曦的肩上,怜爱地相拥,一起看雨。 雨渐渐停下来,晨曦的思绪并未因一场雨而有丝毫的凌乱。天开始放晴,春日里柔柔的暖意如初,烟青色在远处,晨曦飞快地将它们留住,就好像一枚婉约的瓷片,镶进了画的底色;云,开始露出了笑容,一朵,两朵,自洁净的天空匆匆掠过,被晨曦柔软的画笔从天上摘下来,放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虹,适时出现,晨曦的眼睛开始有些温热,那一架飘渺而真实的虹桥啊,让人足足为之跋涉了一生。也许一生一次就足够了,从南方到北方,从一个美丽的土家山寨,到平原深处一座宁静的村庄,有一个不懂爱,却肯朝夕相伴的人,风雨同渡。 轻轻收笔,岁月如初。天,原来竟是世间最神奇的调色板,生万物,而各有尘缘。普渡着世间有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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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景

【一】   土墙院落里并不冷清,二姐在厨房里用沙土炒花生,沙土的香味儿,花生的香味儿,灶坑里柴草的香味儿,一拨儿接着一拨儿,弥漫在农家小院里。是有点年的气息了。   三姐梳着两个好看的羊角辫儿,正满新欢喜地站在母亲跟前,试穿母亲刚做好的一件花棉袄。二哥在收拾老屋里的犄角旮旯,把老鼠洞填上,把土墙旧的民兵画、折子戏换下来,贴上一出崭新的《西厢记》,花前月下,崔莺莺捧着一本出,张生正往心上人的发髻插一枝美丽的蝴蝶花,红娘用粉红的手帕掩着嘴唇儿,眉眼之间,有祝福,也有深深的羡慕。   雪在下。一只母鸡咯咯叫着从鸡窝里走出来,刚下的那只蛋还在冒着热乎气儿。鸭子扑扇扑扇翅膀,抖落刚从村前小河里沾回的水珠儿,那意思分明是在说:这个冬天冷着呢,刚暖开小河的韵脚儿,又被薄冰沾住了羽翼。   母亲笑呵呵地,从里屋变戏法样拿来几只爆竹,交给刚从雪地里摸爬滚打、疯够了回来的我。说:点上去,二踢脚,响着哩!   哧!砰!咣!   地上一响,天上一响,年来了。 【二】   过年最不安的是父亲。看着别人家的男人从外面做工回来,给自己的女人,给儿女买来这样那样的稀罕物件,父亲就默默无语回到他的牛屋里。   父亲自言自语,说:我这一辈子没招谁没惹谁,咋这么倒霉,不过三四十岁的年纪就得了偏瘫,硬生生被阎王老子劫去半个身子。老牛,你说,你说呀,都是一样的人,年轻时我也能抠着榫儿举起老场上的石碾子,力气不知比黑五牛三大出来多长一截子;挑土墙,泥叉翻飞,挺大的泥块稳稳当当就落在高高的土墙上。老天呐,你看看,你睁开你那眼,看看我这一家子,大的大,小的小,别人家穿新衣带新帽,杀鸡又宰羊,你可叫我怎么抬头见人哩。   说归说,母亲和了好几坨白面,放在被窝里醒着,要蒸好多大白馒头。甭管借的谁家粮,来年这老老少少都会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摸爬滚打,说啥不也把日子过得芝麻开花,一截一截往上长。   呼嗒,呼嗒,母亲蒸的馒头即暄又白个儿又大,父亲拉着风箱最会掌握火候啦。不大一会,掀开蒲草编织的高高帽子一样的大锅盖,一锅又白又大的馒头出锅了。找一个缺了沿的小瓷碗,找一截削好尖的秫秫秸,洇好了半碗洋红水儿,一蘸,一点,大白馒头上面开了一朵朵五个花瓣的腊梅花。   枣花糕,大着呐,像一个小小的锅盖,被母亲放在老屋的八仙桌上,桌案上,供着玉皇大帝,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还有笑眯眯的财神爷。母亲警告我,不过元宵节别想动坏心眼儿,前院的狗栓子过大年偷吃了枣花糕里的几颗大红枣,大年初一腮帮子肿了老高,一柱香,磕了九个长头,过了好些日子才渐渐消下去。   我在里屋的桌腿旁放了一截带芯的白菜疙瘩,没想到还没打春就发了芽,开了花,小小的,黄黄的。离开水,离开土,白菜疙瘩也是家。等立春过后栽到花盆里,说不定也能结出一粒一粒小小的子实。 【三】   下雪啦,天晴啦,母亲像往常一样失眠了好久,才沉沉睡去。在梦里,母亲又梦见我们小时候的样子啦。二哥在张贴崭新的年画,三姐嘟着嘴站在母亲跟前,说这花棉袄咋就没二姐的好看呐。   真是呢,这是一个小秘密,母亲把新买的料子反套上,给二姐做了一件过年的花衣裳;等二姐长高了,长大了,袖子变短啦,母亲就把旧棉袄拆开,用正面给三姐重新缝了一件过年的花衣裳。新可是新,一朵朵小花过了好几年也稍稍褪了色,三姐看来看去,也没发现端倪,甩开母亲温暖的是后跑了出去,跟村里的小妮出去在村口的老磨盘上玩抓子儿。   母亲还梦见谁了,没看清,一睁眼醒来看见墙上的时钟,指针刚刚走到四点整,睡不着啦,油炸丸子,干炸鱼,红红的辣油羊汤盛了满满一盆子,还有蒸好的大白馒头,静静呆在柜子里。   可人呢?父亲知疼知热的半拉身子也走了好多年,儿子,女儿,出嫁的出嫁,成家的成家,只剩下漫天的雪花飘呀飘,下呀下。落在母亲的鬓发,一瞬间,分不清是雪,还是花白的头发。   母亲养的那只忠诚的大红公鸡在雪地上写字呐,一撇,一捺,一竖,一个,两个,三四个,像花儿一样开满小院的角角落落。然后,飞上了一个最高的树枝,清脆而嘹亮的啼鸣,喊疼了我的心,喊紧了我回家的步伐。 又过年啦,母亲今年七十八。她独自一个人,在等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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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纹

二十几年前,我太向往这个地方,出村向北走二里地,往西拐,再往北大约七八里地就是孝贤镇了。至于为什么向往,说起来有些可笑,无非是孝贤镇的水煎包、胡辣汤和油黄黄的芝麻烧饼。家里没有自行车,母亲或父亲很难去一次孝贤镇,总是逢到交售爱国棉和爱国粮的时候非去不可时,这才装好木板车,两个或三个人一起跟上,走大约一个多小时才到地方。
    很多年不见那样的场面了,逢到交棉,白花花的棉花包一直往后排,整个街道全部被堵塞。大人们昂着头焦急地等待,跟我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们就在木板车的夹缝里钻来钻去,偶尔被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凶巴巴地大喝一声,或者被一个一边奶着孩子一边坐在车把上等待的妇人骂上几句,就老实了些,各自回到自家大人身边,随着木板车蜗牛一样地往前捱。棉站的工人一边忙来忙去,一边粗着嗓子骂谁谁不守秩序,我知道,那些人就是娘嘴里经常说到的吃国粮的人,好像人这一辈子如果脱离了农业户口,就永远住进了一个吃穿不愁的黄金世界,爹娘老子只等着孝顺子女上门来送钱,东邻西舍一个个眼红着人家吃香的喝辣的。
    那时候太小,不懂得大人们在棉站或粮站外默默等待的焦急,好像只是为了好玩跟解馋,才愿意跟着一起到孝贤镇上去。直至后来大些了,慢慢开始觉得等待其实是一件最无聊的事情,所以中间好多年淡却了对孝贤镇的向往。
    十几岁,正是好奇的年纪,除了在村前的小河里逮逮鱼虾,溜溜谁家的瓜地,很多时候变得不再那么安生。不过和文字结缘也有一件事能和孝贤镇搭边,语文老师让买作文资料,歪歪斜斜骑上二哥丢在家的大金鹿车子,一路狂奔到了镇上的新华书店。现在那书店仍在,只是被人改作了馒头,每次经过,总有热气腾腾的大白面馒头出笼,一股白气迷乱开来,让人对面看不清是谁的脸庞。书是买了,作文书,是几毛还是几块好像已经忘记,拿回家仔细研读,才发现很是吃力。心想,这狗日的作文怎么这么难呀,看样子这辈子也甭想当什么狗屁作家。谁曾想升初中的时候语文成绩竟然考了满分,当然,那本书功不可没,后来才发现,那本书其实是一本高中作文范文阅读,枉费我很多心机去钻研里面高深拗口的文字。
    初中时节到了,我一如既往老实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呆子,上课既认真听讲,下课也不跟别的孩子那样去抠女生厕所的墙缝。同桌欣借了我一本几何测试,忘倒是没忘,一想起来就看看欣水汪汪的大眼睛,把要字咽了回去,人家倒好,等初中毕了业,收拾桌洞才发现借了两年的书依旧在课桌里沉睡,红着脸说了声对不起算是完事,劳我将一个人记忆到现在,怎么也挥之不去。欣现在澳州的一所州立医院里,据说几年前从海滨去那里留学一直没有回来,现在说不定早已挂上教授的职称。
    男生堆里要数阿民最出风头,那时候刚刚时兴烫费翔的火鸡头,阿民很是帅呆地做了一个,风光无限地站在讲台上卖弄,“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烧死了我”!还别说,以后中学里谁再唱这首歌的时候一律被篡改了歌词,“烧死了我”之后一阵轰堂大笑,让所有的老师瞠目结舌。
    孝贤镇上唯一的娱乐场所就是一座幽深的电影院,禁不住几个调皮小子的诱惑,在某个星期天的晚上偷偷从学校溜出来,一路向电影院赶去。买票是不会的,一帮穷小子有几个能出得起?所以还是趁售票员正在忙乱的当口,一行人混进栏杆里,再往东走,就到了一堵高大的院墙根前,有人隔着铁栅栏把事先预备好的一截木头递过来,三三两两,你推我搡,就一起跳进电影院的厕所里,偶尔听见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是被几个从天而降的坏小子吓破了胆子。
    《少林寺》还是《武林志》在宽大的银幕上精神上演,大家却发现唯独少了阿民一个人,直至电影快要结束的时候,才听见从出口的地方很吊地吹着口哨走了过来。这小子做了坏事藏不住,把那晚上的风流韵事添油加醋兜售给我们。说去了医院老牛的家里,拣起地上的瓦片轻轻在墙上敲了三四下,牛小燕就神色慌张而又幸福地出来开门,老牛穿着大裤衩子爬起来,问是谁,牛小燕就说是隔壁老黄家的那条狗被关在了院子里,然后两个人甜甜蜜蜜地巫山云雨。十六?还是十七?好像记不清了,如今做了北京一家保安公司经理兼经营几处洗浴中心的阿民开着小车回来,也惊诧于当年自己的确多么生猛。初中毕业牛小燕的肚子就大了,在医院工作了差不多十年,就远赴京城,去寻找在京城牛得有些发紫的阿民,只是当初怀的那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是脑残,十几岁了还留在孝贤镇上读着读不完的一年级,想是这辈子也没有老子那样的激情与浪漫了吧。
    如果说到孝贤镇,那就不能绕过一个历史名人——孙期,《后汉书》、《儒林列传》记载:“孙期字仲彧,济阴成武人也。习《京氏易》、《古文尚书》。家贫,事母至孝,牧豕于大泽中,以奉养焉。”若是到此罢了,不过是表示一个人曾经在孤寂的平原深处,过着简单的日子,在大泽中放放羊,回家去嘘寒问暖,无怨无悔、一丝苟地侍奉着自己的老母亲。然而话锋一转“远人从其学者,皆执经垄畔以追之,里落化其仁让。黄巾贼起,过期里陌,相约不犯孙先生舍。郡举方正,遣吏赍羊、酒请期,期驱豕入草不顾。司徒黄琬特辟,不行,终于家。”
    我常想到一些镜像,荒芜的河滩,孙期安顿好母亲,赶着一群羊,手持一卷孝经向慕名而来的人们讲述着古老文明里的千年孝道。民风淳朴,或许正因了此番风气,才让古老的老河滩得以渡过那么多年的苍桑岁月。入仕的机会不是没有,飞黄腾达的命运之神也曾向孙期招手,而孙期依然不为所动,于黄昏的夕阳下看着 与诱惑渐渐远去,立定在平原的深处,大写出一个温暖而血肉丰满的人。
    孝贤祠,只有四五十岁的孝贤镇人才真正看见过,而我后来只能站在一片废墟上默颂着那两幅饱含温情的字联:伯乐遗风绵世泽,仲彧孝感振家声。哦,对了,忘了告诉你,这个以孝扬名的孙期原本是大名鼎鼎的相马名士伯乐孙阳的后裔。自孝贤镇南门入,不远便看到一片真正的“大泽”,“大泽”里的水幽绿灰暗,每逢雨天,熟食店的垃圾,医院里的废水,还有近旁一处澡堂子里的泡沫全部流进了这里。李二驴在这里钓过鱼,喊我喝了两杯,夹起一块鱼肉嚼了满嘴的肥皂水味,从此再也不敢吃大泽里的鱼。一座从水里建筑起来的高大房屋是过去的代销点,如今,也变得空空荡荡。只有一家木匠铺,每日每夜传来嘶嘶的电刨电锯声。我也在寻找着,妄图沿着一股罗丝糖或生醋酱油的味道,能找到往日的颜色,但是没有一棵枯死的梧桐树上面不结满了蛛网,从树上到草间,从天上到人间,网织着一片苍茫。
    新建的孝贤祠很小,面容祥静的孙期坐在里面显得有些委琐,只是每年逢到鬼节的时日才有人敲锣打鼓,赶来祭拜平原上的孝神。文化,当我突然想到这个词,越感到有些不伦不类,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化?所谓的文化有多少人还会来关注?一个地方的发展,难道仅仅靠几幢大楼,几家外来的日夜倾倒废水的工厂就能彰显所谓的经济实力?
    十二年前,我终于从十里外的那个村庄搬到了孝贤镇上,唯一的那家书店已经关门,刚开始还有一个摆摊卖书租书的年轻人在闹市里干着宁静的事情,后来也随着打工的人潮去了他乡,至今还有两本书《柏杨随笔》和《文化苦旅》丢在我这里,怕已找不到归还的时机。电影院关门了,据说拍卖给某个做散酒批发的小贩,真是大手笔!当人们看着昔日拉着板车游街串巷、吆喝着“打散酒喽”的兔子三将一叠子钞票摔在桌面上,好像脚下孝贤镇的地也跟着晃了几晃。
    地涨价了,是啊,如今的乡村跟城市好像一个鼻孔出气,小学校门口,被几个人用皮尺量了几量就成了私人的领地,原土地所有者民怨沸腾,写几条大红标语“拥护X,拥护XXXX”去上访,被好说歹说劝了回来,不出两三个月,标价如天文数字的楼房竣工,炒来炒去过了半年只卖出几间。大片的耕田已经被白石灰粉规划整齐,据说来年春天过后就能变成一个美丽的小区。我呢,只是我,很多时候在集市上拥挤的人群里侧身而过,卖耗子药的,卖十元三件的,卖熟食火烧的,还有某个发廊传出来的杰克逊歇斯底里的叫喊声,随着一阵清晰的玻璃碎裂声,瞬间让我的听觉与视觉陷入一片苍白。
    想逃?哪里才是人生的静地,哪里还有安静的田园,我不得不挣扎着再次挺直胸膛,一次次穿行在孝贤镇的乱纹里。县公安局在一天中午封了一家刚刚开业不久的休闲洗浴,据说,一个未成年少女在“例行公事”中被划破了肚皮,于是,到了夜里,孝贤镇上唯一不眠不休的霓虹终于暗淡了灯光,很少再有人趁着夜色体验一把城市人夜生活的所谓时尚。不怕你笑话,屠户牛二在拘留所里刚交上几千元的罚款,儿子哭丧着脸从另一间房子里出来:爹,还有我呢……
    唉,乱了,乱了。不是头发乱了,乱了的是曾经平静如水的时光,夜幕下的平原像一只粗糙而宽厚的手掌,长满了乱纹,我的脚步充满了疑惑与徬徨,到底在哪里才能找到一个安静的入口或出口,才能抚平心底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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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舞千年

注:这章字,是我的最爱。就如一个人,是一生不可忘记的人,剽窃,修改,无论如何你也不能改变我彼时美好的情愫。(本文首发于http://bbs.zhongcai.com/thread-105996-1-1.html。2008年10月2日)

 

                 蝶 醒

  于清晨,一个明媚的清晨。晨露还未落尽,霞光还未散开,你,悄悄睁开透明的双眼。

  蛹已角质,风干于时光的背后;脉冲如潮,悸动着初春的情怀。我悄悄走过,怕跫音惊醒你迷离的美梦。不过,你还是醒来了,睫毛初展,鬓发如霜。我怀疑你已沉睡了千年,在千年之后,只等我踏破这沉沉的夜色。不远千里来看你。

  肤如凝脂,月华悄然褪去,在春天到来之前,你必须努力打开青春,纯净的眸子。你的门扉依然紧锁,一枝红杏的翘望,并不代表生命的春天已然来临。那么,我问你,你究竟在期待什么?是阳光敲响钟声,还是晨风吹开迷雾。你无语,将爱情的贝壳紧紧蜷缩,生怕这凌晨的微风将夜的帷幕撕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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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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