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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志娟2014年诗歌

  

航行

 

一些声音的岛屿在每个清晨浮现
从夜晚归来的人
心意飘摇,渐渐滑向
荒凉的海滩
各色鸟鸣,高,低
曲折,携带微弱的锋芒
仿佛从一团墨雾中发射的松针
根根落向心尖
垃圾车驶来了,压碎一摞摞白纸
缝隙中的小昆虫,四处逃窜
天下之大,它们的身影
只是一些毫无来由的悲悯,随起
随灭。稚嫩的童音响起
和着老者的哀音
一连串脚步,踏破冰凌
草叶的碎片,将被风慢慢聚拢到沟壑
每个清晨,你注定这样眺望
越过一块又一块礁石
直到傍晚的潮声涌起,水手们
从异域的港口再次起航
落日在地平线上
像一个巨大的救生球,你的目光
透过蓝色的潜望镜

 

2014/10/23

 

猎物

 

依靠千百遍的重复,他领会了
这片风景的危险与美
就像走在成熟的
玉米地边缘,一股热浪
随时要将人撕成碎片
但此时
他远离故土,有一种语言
从未操持熟练
沉入其中,他原本是一片树叶
却总是被当作石头掷出
唯有床铺的高度,是一个等值
可惜,被享用的时刻太少
每天晚上,在出租屋中
他绕过凳子,纸板箱,床脚的脏物
准确地拽住毛巾
正如一个猎手,盯紧猎物
举起的弹弓
仿佛阴影中谁的眼睛

 

2014/10/27

 

传记

 

描写一个人的一生,必须将他晾在河岸上
让细小的唇吸走他身上多余的养分
让他站到风暴的核心
举着一个手势,却无法定型
而你必须浸入水中
忍受一种炙烤,忍受
虚空
如深水的压力
许多消息,透过破碎的纱幔抵达
如是,你写下一份传记
交出你的白骨,四月粘稠的汁液
河床上,湿润的鹅卵石
反射琥珀似的光芒

 

2014/10/28

 

轻盈与沉重

 

货架上的蔬菜,新鲜,干净
仿佛对世界充满好奇
它们将被买走,或者被遗弃,腐烂
抵达自在的彼岸
它们的时间
像一片阴影,慢慢聚拢又消散
该如何描述她呢?
坐在货架前的这个女人
有人曾说起她的故事
年轻时风姿卓越,离婚两次
第三任丈夫早死
留下一个女儿
美,无法供给生计
是必须被剔除的毒素——
如同土豆身上迸发的芽
现在,她是一颗安全的土豆
粗糙,饱满,沉甸甸的

 

2014/8/26

 

无法消融的……

 

我遇见过很多人
其中一些,总会在同一时间
出现在同一地点
我熟悉他们的服饰,步态
从飘进耳中的闲谈
我甚至熟悉了他们的声音和秘密的家事
(哦,多么琐碎!)
当夜幕降临,黑暗渐渐消融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
连同我们与植物和泥土的距离
点点积雪的光芒,仍在闪耀
如黑暗中的星星

 

2014/8/28

 

废弃的泳池

 

记得夏天的人,也记得这个泳池的热闹
一阵彩色的烟雾——
烟雾,水光的流转和肉体的芬芳
此刻,仍在绵延
久久不散
被废弃的泳池,诉说着一种空
就像那些
等待被拆迁的老巷弄
记忆的流失,正如野草生长

 

2014/8/30

 

陵墓看守人

 

那么多孤独的日子
被遗忘了,我却记得那个下午
走了很远的路
我们去看一座陵墓
看守人接受了你递去的香烟
并允许我们进入
风,如碾石,一一轧过
松柏,银杏和院墙上的荒草
那种空寂,让人联想到
某个城市的郊区
只有保安居住的奢华别墅
也让人联想到
空空的躯壳与抵死缠绵的心
年老的看守人,坐在圆木上打盹
仿佛一棵自生自灭的蘑菇
方圆五里,杳无人烟

 

2014/8/30

 

沉默

 

我抚摩这一尾鱼似的游向江湖的沉默
我看见
微光照耀下,流水与树冠的安慰
我倾听人群的欢呼——
它藏匿于此
而不愿耗尽自己作为修辞的宿命
当一只无形的手
将它摁进我们的头脑
一小片阴影
足以让吹过洞口的风四季冷彻入骨

 

2014/9/22

 

摄影师

 

在他的指间,消失的
会反复出现
他背负这个信念多年
每次摁动快门,像在切除
像清水中的螺丝
用多代替一

 

2014-4-28

 

白纸

 

他构思的情节,让草丛深感不安
豢养的宠物,在四面八方
屏住了呼吸
远山如黛,被春风吹到窗前
他长久地枯坐
如一场雪,漫漫溶化

 

2014-4-28

 

清明节,对话

 

原谅我,不能召唤你们前来
不能预备一颗阴郁的心
将四月揉进泥浆
春风中的面孔,正在抚慰
而你们不会懂得
假如一个词与你们相关
它被说出,就像一个廉价物品
被随意抛弃
你们摇晃,遵循盲目的节律
你们哭泣,无声地,像玻璃柜中僵硬的泥偶
你们说夜晚如此漆黑
沉默,像死亡一般
你们举着蜡烛,并非为了照亮
我轻抚新生的绿
仿佛正在穿越

 

2014-4-7

 

历史

 

一首诗,太轻了
除非它跟随时间回溯
回到过去
浓缩成一颗棋
沉吟的手,如雕塑
“必须忍耐这条道路的辽远”
必须在每个环节逗留
从每一个躯体中,带走全部的可能性

 

2014-4-28

 

拐杖

 

一切都在变软,包括他手中的拐杖
每当他开口
就听见流水的声音
沙子的声音
偶尔停驻,他已握不住
身体中的云团
很多人以为他悟透了某种玄机
他不辩解
最后一幕,是他独自归去
穿过不同地貌
颤微微地,像摁着一只过于饱满的气球

 

2014-4-30

 

茅家埠

 

这些卑微的茅草中埋藏着佛音
但此时,鸟雀嘶鸣
懵懂惹人怜
落日的余晖,是一种阻隔
我们举步,闲谈,按下快门
惊呼美,临水而立
才发觉,水中的倒影如此生疏
古埠头青苔痕重
桥梁都老了
消失的人彻底带走了自己的足迹
此地,本该被遗忘
我们却依然是急切的叩门者
纵使顿悟千古须臾
这沉重的肉身,仍要这般一一行过花丛掩映

 

2014-5-2

 

守望
 
期待一场雪,无休止地落下
覆盖一切尖锐事物的表面
覆盖林间小路,像愈合的伤口
行走的人,表情疏淡
我们相望,隔着雪的帘幕
当雪无休止地落下,我们鬓角渐白
理解了人世间的孤独
你的面容在回忆中闪耀
我们沉默,像一朵花缩小成一颗种子
保留了春天全部的力量
 
2014-5-15

 

深夜,听见一个女人的咒骂

 

消灭黑夜,只需轻轻一跃,比如日出
比如深情地拥抱
但他们选择了各执一端

最终,他坐上行星,紧锁眉头
在思绪上荡秋千,像一个不明物体
移动一点点,就划下一道深渊

而她,踩着言语的高跷
模仿水分子持续爆炸
呛人的火山灰弥漫这个五月之夜

“面对这份残暴,美如何坚持一份抗辩……”
可以想象,他们的身体已各自冰凉,生疏
如史书中不同朝代的官人

一头野兽,被豢养了千年,犹在踱步
倾听这场咒骂的人,听得到远古的嘶鸣
她没有枪,亦不再是风景。毁灭的冲动

只能是一团湿棉花裹住一腔悲愤,只能是
词语的最高虚构。五月之夜,固若金汤。唯一亮着的灯
是平庸的舞台,我们都在,但无人期待曲终人散

 

2014-5-19

 

水下的风景

 

透过公交车窗,我瞥见,那小个子的
黑衣男子,仔细拍打路边的草丛
放下他的包,躺下
顷刻间释放了全部的言辞
就像一片叶子落入池塘,这卑微的景象
落入我的眼中
我该如何向你呈现淤泥中的珍宝

 

2014-5-26

 

专注

 

一只博美犬仔细地嗅着
另一只狗在地上留下的痕迹
它专注的神态
传递给我一种悲哀的气息
黄昏,河边散步的人
云一样飘过
桃子,枇杷,虫,在各自的领域
聚集着未来的时间
孤独像河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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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诗人诗歌小评(二十一至二十五)

  

    读诗之二十一:艾迪斯·希特维尔的《灰水晶铃铛》

 

灰水晶铃铛

 

[] 艾迪斯•希特维尔\倪志娟译

 

灰水晶铃铛

摇碎在每一根枝条——

天鹅的呼吸朦胧了万物,

寒冷肆虐。

两个行人

仿佛高塔,

拖长的话音

在雪地上回响。

这些孤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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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的切割者与虚无的倾听者——评苏野的诗歌

  

万物的切割者与虚无的倾听者

                                   ——评苏野的诗歌

 

我读到苏野诗作的时间跨度为1999年到2011年,总共十三年。十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从青年跨入中年,默默接受时光的洗礼与剥夺,在日常生活中沉沦,最终从一个诗人变成非诗人。但是,苏野显然经受了某种考验,十三年的写作历程中如同驶离迷航,从早期的词语堆叠、意绪暗弱,逐渐驶向明晰和坚定,到2007年之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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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性与女性主体——对主体互涉模式的思考

  

母性与女性主体

——对主体互涉模式的思考

 

倪志娟

 

对主体性的探讨,无法回避主体生存的生理事实和经验事实,而生理和经验的纠结,增加了对主体性的分析难度。对此,女性主义者杰西卡·本杰明的话极为中肯,“我们不必否定解剖学的事实为当前女性气质的形成提供了条件;我们只是需要讨论生理构造是如何通过心理方式组织起来的,文化和社会运作也起了部分的作用,这些也是我们能够改变和改观的。”她的这一观点本身即体现了一种“互涉模式”,即生理构造总是与心理组织方式以及社会文化运作方式相互结合,形成我们对于“主体性“的理解,最后,这种理解又作用于我们的心理和行为,确立了不同的自我。

后现代哲学对主体性的解构进行得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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祛魅之书

  

祛魅之书

——阅读保罗·约翰逊的《知识分子》

倪志娟

“祛魅”是一个令人惆怅的字眼,即使明明知道“魅”的因缘往往是一种幻觉、一段距离、一层美化真相的轻纱,可是由于“魅”和有“魅”之物总是带给人喜悦乃至疯狂,人们也乐意制造并维护着种种幻觉、距离和轻纱。这种状况直到20世纪下半叶才有所改变。由于科学技术介入现实的能力以及世界大战的破坏性过于强大,强大到人类习惯用之的美化手段都不再有效,祛魅就成为一种时尚,先是科学和技术对自然世界的祛魅,接着是思想领域对人文世界的祛魅,再接着,是对人文世界的创立者知识分子自身的祛魅。在祛魅之后,人们如同首次登上月球一样,必须面对一个过于真实而毫无神秘可言的世界。接受这样一个世界,无疑需要坚强和麻木不仁。

无论从何种角度看,保罗·约翰逊的《知识分子》都是一本阴郁之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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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诗人小评(十六至二十)

  ☆读诗之十六:雷•阿尔曼特劳特的《不期而至》
  
  不期而至
  
  [美]雷•阿尔曼特劳特\倪志娟译
  
  幽灵群集。
  他们众口
  一辞。都
  爱你。都
  留下了未完成的
  遗愿。
  
  *
  
  假紫荆
  一夜之间
  变黄?
  
  今天的边缘
  如此锋利
  
  它们可以切断
  任何移动之物。
  
  *
  
  一个曾遗失的词
  将不期
  
  而至。
  对于它,
  
  你
  不再有兴趣,
  
  你只想
  知道
  它曾去过何处。
  
  ⊙翻译美国女诗人雷•阿尔曼特劳特是一种冒险,可是,翻译哪一个诗人不是一种冒险呢?这种不确定性总是让我对我翻译的这些女诗人心怀歉意,也许我误译了她们,错误地勾勒了她们在汉语中的身形。然而,我又仍旧希望,哪怕是一种误译,也可以让她们的影子在汉语中慢慢延伸,最终获得其应有的位置。
  雷•阿尔曼特劳特的诗归属于美国的语言诗派,她以一种矜持娴静的姿态、一种如履薄冰的方式写下每一首诗,其意义因为对语言的过分专注而变得晦涩,与读者难免心生隔膜,好在她几乎在每一首诗中都会提供几行诗句作为线索,为一头雾水的读者提供一点点方向。如果说她的诗歌的确是碎片化的,那么这些碎片,应是一座幽暗的图书馆中的镜子碎片,其中总有稍微完整的一两片折射出图书馆的幽深与部分图书的名字——碎片化的诗句反射的意向依然是典雅深邃的。这让她的诗歌即使不被懂得,却并不丧失其美好的姿态。
  比如这首《不期而至》。
  它探讨的或许是时空问题?过去——是幽灵的世界与未了的心愿,现在——是时光锋利的刀片切割着万事万物,未来——则如同过去的幻影,始终是一个谜。
  又或者,它探讨的是写作与现实的关系?描述对象——如同幽灵的世界,现实世界——是流逝与变迁,词语——如其所来,如其所去,它如何深入幽灵世界,它如何与现实重叠,它受控于谁,从属于谁,它表达的究竟是什么,它携带着什么样的经验?
  我反复地读这首诗,感受到其意义如摇曳的烛火,飘忽不定。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喜爱烛火飘摇之美的人,何须探究烛火的内涵?
  
  
  ☆读诗之十七:雷•阿尔曼特劳特的《中断》
  
  中断
  
  [美]雷•阿尔曼特劳特\倪志娟译
  
  1
  
  我们总以为
  意识
  控制着身体。
  
  我们派给身体一个使命。
  
  我们没有感觉到身体,
  但我们收到了相互冲突的讯息。
  
  身体正在开炮
  或者飞翔。
  
  身体是发芽的柚子。
  
  身体正在进行
  重大的
  交易。
  
  2
  
  信号断断续续。
  
   “和我很像”的某个人
  出生在
  未来,
  而我毫无觉察?
  
  只是喜欢走得那么远。
  
  ⊙作为一名女诗人,阿尔曼特劳特的诗歌有一种特质,她能够站在自身之外,用一种客观的立场介入身体、自我、思想、语言等问题,其理性思考的姿态如此明显,然而她用诗行与诗行之间的断裂消隐了思考的线索,于是她的思考变成了一种诗意的演进,变得飘渺,每一个句子如空中的游丝。
  所谓“客观的立场”当然只是相对而言,没有人能够做到真正的客观,阿尔曼特劳特的“客观”主要表现在她能够用诗歌书写一种普遍经验,尤其是关于身体、自我等问题,彻底摆脱了被贴在女诗人身上的“私人化写作”标签。
  身体问题是后现代主义理论关注的一个焦点问题,但并非一个新问题。从柏拉图开始借苏格拉底之口探讨个体的肉体之爱和精神之爱起,这个问题就一直困扰着西方文化。此后,物质性(肉欲)与精神性就在个体身上进行殊死搏斗,我们在那些真实或虚构的人物身上始终可以分辨出这种搏杀的痕迹,比如尼采,梵高,托尔斯泰,海明威……这些人一生好像都在和自己身上狂野的肉欲作斗争,梦想着圣徒般的宁静,期待一种完整性降临在自己身上。这几乎可谓西方文化的精神分裂症,
  雷•阿尔曼特劳特用她的诗歌介入了这个问题。
  在这一首诗歌中,她首先指出的是一种文化常识:“意识控制着身体”,然后描写了身体的一系列反叛,身体是“发芽的柚子”,身体如同一个他者,一个“和我很像”的人,在我自身之外,在,又不在,这个他者总是让“我”与“我”分道扬镳。
  雷•阿尔曼特劳特以她特有的断裂,暗示性,破碎中某个鲜明完整的意向(“柚子”),表达了身体与意识的冲突体验。她不作断言,只是呈现,等待读者与她感同身受,当读者的体验真正进入这首诗歌时,也就帮助她完成了一首诗歌的客观性和普遍性。
  
  
  ☆读诗之十八:朱迪斯•赖特的《忧伤的阿拉伯种马》
  
  忧伤的阿拉伯种马
  
  [澳]朱迪斯•赖特\倪志娟译
  
  矮小忧伤的阿拉伯种马在山岗上奔腾,
  像一阵起伏的波浪,像天空酝酿的一场风暴,
  他竖立的耳中,穿梭着风——这流浪者和间谍,
  以及阿拉伯沙丘回旋的歌声和狮子毛色的宁静。
  
  矮小忧伤的阿拉伯种马,其身姿如同一个半人马神,
  海雾般的鬃毛,编织着阳光之网,为了
  一个疾驰的、自由的幻影,遗忘了他忠诚的母马;
  为了一个激动心弦的海市蜃楼,放弃了柔软、高耸的山岗。
  
  ⊙孔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诚然如此!孔子虽然特指《诗经》,我以为可以推而广之所有的诗歌。当我在埃及看到血橙,看到木棉,我首先想到的是丽泽•穆勒的诗歌《血橙》和《木棉》,前些天,和同事在超市看到一种奇怪的植物,标牌上写着它的英文名字“Rosemary”,我几乎惊呼了,这正是在玛丽安•摩尔的诗歌中读到的“迷迭香”或者说“没药”。而在埃及的马路边,我也的确经常见到朱迪斯•赖特这首诗中的阿拉伯马。在我未看见这些事物时,这些诗人的作品已经帮助我牢牢记住了它们,及至亲眼看到,眼前之物与诗歌彼此印证,则如同慕名已久、一见倾心的朋友。
  我特别留意过埃及的马,它们果然比中国常见的马要矮小,一副精干、灵活的模样,据说这种阿拉伯马起源于阿拉伯地区,与这一块地区的古老文化和宗教有神秘的联系,西奈半岛上的贝都因人传说它来源于风,而阿拉伯人认为它与穆罕默德、与沙漠上的风暴有神秘的关系,他们都爱其聪明、温和、强健与忍耐,引以为朋友。后来,这种马通过战争和贸易逐渐从阿拉伯地区扩散到世界各地,被用来改良其他马种。
  在这首诗歌中,赖特结合地理、神话传说与历史描述了阿拉伯种马的美和命运。山岗上奔腾的身影,与沙漠,与风,与沙漠上的宁静,融为一体,每一个修辞既描写了外在的环境,也指向马的内在性格以及围绕它的神话。阿拉伯种马完美地融合了古老的历史、地理环境以及人类的想象,然而,当它盲目地向着未来、向着自由奔驰时,最终却是奔向了自我的消亡。
  阿拉伯种马的宿命,正是古老的历史传统的现代宿命,正是赖特所生活的澳洲那古老的澳洲土著文明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下日益崩溃、消散的宿命。从诗歌的角度而言,赖特的写作立场不是去评判,她如同一个古老部落的歌者,以沉郁忧伤的曲调,讲述着部落失落的故事,或许,她的歌声本身就是部落历史的一部分,正在进行一种徒劳的延续。
  
  
  ☆读诗之十九:朱迪斯•赖特的《喜鹊》
  
  喜鹊
  
  [澳]朱迪斯•赖特\倪志娟译
  
  左右左,左右左,喜鹊们沿着大路走来,
  身穿得体的黑白外套,
  双手插在口袋中,昂着头,
  一边阔步前进,一边交谈。
  
  他们如同某一类绅士,
  看上去冷谈又精明,
  一旦午餐被摆好——瞧吧,
  多么猛烈的啄食,多么贪婪的眼睛!
  
  但我从没听说过,还有谁——
  无论是人还是鸟,
  能这样侧着头,唱出
  如此优雅、圣洁的歌。
  他们的贪婪多么朴素;他们的欢乐多么长久。
  每一只喜鹊天生就有那样的歌喉,
  他们唱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在感谢他们的上帝。
  
  ⊙有些诗歌简单,如同自然界中的一声鸟鸣或者某种美景,它们自成一个美的自足体,拒绝评价,拒绝文字的分析。面对这样的诗歌,我们只能让自己沉浸其中,去感受。
  赖特的《喜鹊》就是这一首诗。
  我翻译的女诗人,大多都曾写到动物,她们看待动物,怀着欣喜、爱和敬畏,因而她们的动物诗蒙着一层神的光亮,却又有着尘世的温情。
  读这首《喜鹊》的第一段和第二段,我以为赖特采取的是一种讽刺批判的视角。绅士的比喻多么形象啊,喜鹊,可不就是那样趾高气扬,吃起东西来可不就是那样贪婪急切吗?但是读到第三段时,赖特开始告诉我们真实的喜鹊:它朴素、有限的贪婪,它的知足常乐,它的感恩之歌,毕竟和绅士完全不同。它的贪婪基于生命基本的需要,它懂得生命的快乐并愿意为之歌唱,它的趾高气扬亦不是基于权势和金钱,而是基于内心诚挚的快乐,或者说基于一种乐观的天性,它们是一群快乐的、愿意感恩的绅士。
  
  
  ☆读诗之二十:艾迪斯•希特维尔的《雨一直下》
  
  雨一直下
  
  [英] 艾迪斯•希特维尔\倪志娟译
  
  雨一直下——
  阴郁如人世,黑暗如我们的遗忘——
  盲目如十字架上
  一千九百四十颗钉子。
  
  雨一直下,
  连同一种声音,仿佛心的跳动,变成陶窑中
  铁锤的敲击和杂沓的脚步声,
  
  在坟墓上:
  雨一直下
  
  在流血之地,渺小的希望诞生,人类大脑中
  培育的贪婪,在该隐的眉梢蠕动。
  
  雨一直下,
  在十字架上受饿者的脚下。
  每天,每夜,基督被钉在那里,宽恕我们——
  宽恕富人,也宽恕乞儿:
  在雨中,痛苦与黄金合而为一。
  
  雨一直下——
  从受饿者的伤口留下血:
  他的心承受了所有的伤,——死者的光,
  最后微弱的火星
  在自杀者心中,悲伤的、难以理解的、黑暗的伤口,
  被折磨的熊的伤口——
  盲目、流泪的熊,被饲养者鞭打
  无助的肉体……被猎杀的野兔的眼泪。
  
  雨一直下——
  于是——哦,他跃向上帝:将我摧毁的上帝——
  看,看基督的血流淌在天空:
  它从被我们钉在树上的额头流下。
  
  深深地流向死者,流向饥渴的心,
  那里燃烧着世界之火,——被痛苦玷污
  如同凯撒荣耀的皇冠。
  
  一个声音响起,仿佛来自一颗凡人之心,
  曾经躺在兽群中的孩子——
  “我仍然爱着,为了你们,仍然发出纯洁的光,仍然流我的血。”
  
  ⊙我读到的英国女诗人艾迪斯•希特维尔的第一首诗,即是这首《雨一直下》,它如同重金属打击乐一般的诗句敲击在我心上,带来强烈的震撼。这首诗给我的印象如此之深刻,此后,当我真正开始翻译希特维尔时,我一直以为她的诗歌特征就是这首诗歌中的这种沉重的力和浓郁的暗色调。
  事实上不是的。
  希特维尔的确喜欢刮擦出金属声的诗句,她也的确有一种大力,但更多时候,她诗歌的色调是如阳光一般透明的,她的诗句本身是轻盈的,其音乐性大大超过了其文字性,她用一种明显的音乐性传递着文字深刻的力量。由于她是英国诗人,我猜测她的这种举重若轻的语言能力正是英国英语诗歌语言成熟的表现——在经过了诸如莎士比亚、拜伦、雪莱等一代代天才诗人的提炼之后,英国英语的抒情性与寓意性达成一种完美的平衡,就如同中国,从先秦的质朴逐渐发展到唐代诗歌的丰姿绰约,这正如孔子所说的“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在这首《雨一直下》中,一直下个不停的雨,正如一张无法逃避的恶之罗网,它使人世阴郁,如此铺天盖地带来死亡一般的窒息。尽管宗教一端仿佛为绵绵无尽的雨确立了一个尽头,使这首诗成为一首并非绝望的诗,在最深的黑暗、最深的痛苦、最绝望的死亡中,隐约闪现着希望:那正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以其痛苦、宽容和慈悲带给世人的救赎之道。但是在毁灭性的二战背景下,阴郁的雨与十字架上流血的基督,彼此之间的纠葛,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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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诗人诗歌小评(十一至十五)

  ☆读诗之十一:丹尼斯•莱维托芙的《愉悦》
  
  愉悦
    
  [美]丹尼斯•莱维托芙\倪志娟译
    
  我喜欢寻找那些
  不能被直接
  看见,而是
    
  安宁、独特地
  存在于另一个自然中的事物。
  玻璃似的海鸥羽毛,埋藏在
    
  白色的肉中:被我拔出,
  放进水池中的
  一片片墨鱼骨——
  
   变尖,变得锐利,刺痛
  心灵,却又是易碎的,现象
  悖离了本质。 或者一种水果,比如曼密果,
    
  有粗糙的褐色果皮,和红黄色的
  果肉,而种子:
  种子是一颗木质的石头,胡桃色,
    
  被精雕细琢,形状
  像一只巴西果,只是更大一些,
  大得足以充满
  一只饥饿的手掌。
    
  我喜欢青草多汁的茎,它包裹在
  粗糙的叶片中,
  也喜欢长笛上
    
  淡黄的光彩,
  为炎热的清晨带来忧郁和凉爽。
  
  ⊙这首诗的标题是‘pleasure’,最初我翻译成《愉悦》,后来我修订为《喜好》,现在我再次还原为《愉悦》,也许下一次再读,我又会改变它。翻译难以定稿,由此可见一斑。
  莱维托芙喜爱的是隐藏在事物之中的美:墨鱼骨,种子,草茎,长笛上的淡黄色彩,这些事物并非现象之后的本质,它们自身仍然是一种现象,但是它们比那些外在的、一眼可见的东西更为深刻。
  莱维托芙追寻内在之美的这种逻辑非常有趣,如果按照她的这个逻辑一直追寻下去,现象之下仍然有现象,如同俄罗斯套娃,一层套着一层,而本质却从不会呈现,或者说,本质原来是虚无,如同一个概念,并无对应的实体,而现象才是绝对的,每一种现象中都包含着无限。
  莱维托芙就这样轻易化解了现象与本质二元对立的僵化思维模式。她揭示了宇宙的奥秘:每一个事物包含着无数个事物,每一个宇宙包含着无数个小宇宙,它们既构成了世界,也构成了自己的独特性。
  在女诗人中,莱维托芙也许可算是一个真正的哲学家,而她的哲学正如她在这首诗歌中所描述的:是果肉之中的种子,是长笛上淡黄色的光芒。她把哲学从理念变成了一种光。
  
  
  ☆读诗之十二:玛丽安•摩尔的《沉默》
  
  沉默
    
  [美]玛丽安•摩尔/倪志娟译
    
  我的父亲常说,
  “上等人从不做长久地拜访,
  不欣赏朗费罗的坟墓*
  也不做哈佛大学的玻璃花**。
  要像猫那样独立——
  将猎物带到隐蔽地,
  嘴边挂着老鼠柔软的尾巴,如一根鞋带——
  它们有时享受孤独,
  会因那些令他们愉悦的话,
  丧失自己的语言。
  最深的情感总是在沉默中显现;
  不是沉默,而是抑制。”
  他也不无诚意地说,“将我的房子当作你的旅馆。”
  旅馆不是居所。
  
  *出于诗人朗费罗的名言:“生命是真实的,生命也是诚挚的,坟墓并非他的终点。”摩尔在这里的意思是,拜访必须适时而止,不可无休无止。
  **哈佛大学有个著名的“玻璃花博物馆”,珍藏了3000多件用玻璃材质制作的植物标本,涵盖847个物种,全部出自欧洲一对父子玻璃手工艺师之手。
  
  ⊙读过玛丽安•摩尔诗歌的人,都可以找出若干不喜欢她的理由,晦涩的诗意,古怪的词语,冷漠僵硬的句子,一个接一个让人莫名其妙的典故,不屈不饶如同在沙漠上长途跋涉似的长诗……可是,我们也可以找出更多喜欢她的理由,她的机智与俏皮,她隐约的激情,她混杂着一丝悲悯的透彻,她特立独行的优雅,最后,是她持续一生的观望者的洒脱姿态。
  我喜欢摩尔,翻译她的诗歌是一段最奇特的时光,如同步入迷宫,在黑暗中前行,偶尔的光亮都会带来成功的喜悦,我记得我曾经从早到晚连续十多个小时修订她的长诗《穿山甲》,结束之后留下非凡的成就感。
  如同这首诗的标题一样,摩尔的诗歌有一种沉默的质地。诗说与沉默,看似悖论,其实不然,摩尔达成的是一种欲说还休,就像一只猫嘴边的老鼠尾巴,一条线索牵扯出整个生命的真相。
  为什么欲说还休呢?因为“最深的情感总是在沉默中显现”。这温情的句子带来的不是人间的花好月圆,而是另一种事实:“‘将我的房子当作你的旅馆’。\旅馆不是居所。”原来摩尔所谓的沉默只是人与人之间一种最深刻的距离。于是,你可以感受到一丝冷风在句子中间穿梭,或许还会惊讶地看向摩尔,看到她站在一边不置可否地微笑。
  摩尔喜欢讽刺,但并不尖锐,喜欢揭示真相,却并不愤世嫉俗,她所揭示的真相与自己、与他人仿佛都没有切肤之痛,虽然那真相的确是真实的。比如这首诗中的父亲喋喋不休地教导女儿要沉默,显然是一种自相矛盾;沉默中隐藏的最深情感与旅馆一说显然又是自相矛盾。摩尔的语调暗含讥讽,却又带有最宽容的姿态:人与人之间,包括父女之间,本就存在着难以逾越的距离,这是人的天命。像猫那样独立则是一种积极的应对姿态,这是摩尔的选择,她终身奉行的生存法则。
  
  
  ☆读诗之十三:丽泽•穆勒的《你去世之后》
  
  你去世之后
    
  [美]丽泽•穆勒 / 倪志娟译
    
  我们第一次提起你的名字,
  你就穿过坟墓的外壳
  复活了,一个会动的雕像,
  在我们中间行走,交谈。
    
  从那以后,你长高了一些。
  我们让你比真人
  稍微大一点,背诵你的故事片段,
  我们所喜欢的传奇和结局。
  我们从你所有的面孔中,选择一个
  为你安上,一个洗净了悲伤的
  面孔。现在你没有其余的部分。
    
  你在我们的控制之中。我们
  是否使你惊恐,因此你渴望
  另一个面孔?也许
  你愿意被留在黑暗中。
    
  但是你无权过问此事。
  只要我们活着,我们就会让你远离
  你真正的死亡,
  这一事实已经被遗忘。我们说,
  我们不想放弃你,
  其实,是我们无法让你离去。
  
  ⊙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但是每一个活着的人总是忍不住想到死,尤其是至亲之人去世后,我们会反复地想到他\她,会让他\她继续活在我们的言谈中。我们塑造他,摧毁他,我们装扮他,美化他,只要我们活着,他永远不会离去,因为他在所在之地固执地等着我们归去。
  这是一种悲哀还是欢喜?
  每次读到穆勒这首诗的第一句:“我们第一次提起你的名字,\你就穿过坟墓的外壳\复活了”,我会感到一股难以遏制的悲伤,而当我读完整首诗时,我感到的却是一种更深的无奈,一种悲悯,对生者和死者,这种无休止的情感纠缠。
  太上忘情,天若有情天亦老,能得永恒之物必得无情,而人的生命总是太短暂。死亡或许是一种延伸,如一缕炊烟从低矮的屋顶升起,暮霭沉沉,天地交接,谁将是谁的死者呢?如此想开去,庄子所谓的相忘于江湖,真的是一种奢念了……
  
  
  ☆读诗之十四:丽泽•穆勒的《赞美外表》
  
  赞美外表
    
  [美]丽泽•穆勒 / 倪志娟译
    
  1
    
  当我用手或唇
  抚爱你,
  我赞美你的皮肤,
  这甜蜜的外壳,
  穿梭着你的呼吸,
  是我所能拥有的
  唯一。即使
  你的枝条
  在我身体里移动,
  也不能送来你的灵魂:
  一具肉体
  包含着我们所有的神秘性。
    
  2
    
  “要了解不可见的,
  看着可见的,”犹太法典
  如是说。我看了你
  那么久,你被
  压进墙壁之中,
  看了那么久,我却无法记住
  你的脸,在你离开之后,
  看了那么久,我不得不
  每夜看着,在你回来之后,
  一次又一次,惊讶于
  你所带给我的。
    
  3
    
  词语,也是被擦伤
  或者被松动的外表。
  当我倾听你时,
  我捡起
  黑暗培育的石头,
  贝壳和藻类。
  有时,我走上前去,
  空手抓住一条鱼;
  钓鱼,我总是失败。
  我不是深入皮肤的潜水员,
  无法到达底部;
  石头,潮湿的石头,
  我一点点
  收集你。
  
  ⊙在我翻译的女诗人中,玛丽•奥利弗无疑是我最喜爱的,玛丽安•摩尔则是我最怜惜的——为什么怜惜她呢?她是那样一个独立的女人,她的诗歌那样坚硬。但是,每次看到瘦小的她戴着她的三角帽站在照片中,每次读到她坚硬的诗句下暗藏的对万物的悲悯与激情,我都不由怜惜,如果与动植物类比,她大概属于枯叶蝶、仙人掌之类,旺盛的生机在枯硬的外表下盎然前行。
  在这些女诗人中,我觉得与我最像的是丽泽•穆勒,她在城市的郊区,在学院里,过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生活,她在一种非母语的语言中,安好无损。她的一切痛苦,哪怕是真实的生离死别,都因文字的阻隔与转换而变得透明,她的一生就是慢慢地自我抽象、最后彻底消融于文字的一生。
  在这首诗中,丽泽•穆勒如同记录密码似的写下了这种宿命:“词语,也是被擦伤\或者被松动的外表”,词语之于生命,如同外表(肉体)之于灵魂,在这个外表下,黑暗培育着石头、藻类与贝壳,却没有人能够做真正的潜水员,到达底部。我们总是希望通过肉体与肉体的交融,通过词语与词语的交流,收集一些石头得到关于灵魂的——他人的或者自我的灵魂——的信息,但我们注定了是失败者。
  这首诗有一种悲伤的质地,不过穆勒的悲伤亦是抽象的,因为她从没有试图真正地拥抱生命——她不过是词语外壳下一棵安静的藻类。
  
  
  ☆读诗之十五:丽泽•穆勒的《莫奈拒绝手术》
  
  莫奈拒绝手术
    
  [美]丽泽•穆勒 / 倪志娟译
    
  医生,你说没有光晕
  环绕着巴黎的街灯,
  我所看见的,只是年老引起的
  幻视,一种病症。
  我告诉你我花了整整一生的时间
  才抵达煤气灯影,如同天使们那样
  去软化,模糊,最终消除了
  你遗憾我无法看见的边界,
  去了解所谓的地平线
  并不存在,而天空和水
  被如此长久地分隔,却只是相同的存在状态。
  在我看得见的五十四年间,
  鲁昂大教堂
  仿照阳光的射线建成,
  现在你想恢复
  我年轻时的错误:固定的
  上和下的概念,
  三维空间的幻觉,
  紫藤与它所覆盖的
  桥彼此分离。
  我说什么才能让你相信,
  每一个夜晚
  英国国会大厦,溶化成
  泰晤士河流动的梦?
  我不会回到那个
  物体们相互隔膜的宇宙,
  仿佛那些岛屿并非同一个伟大的大陆
  丢失的孩子。这个世界
  是变换不定的,光触及什么,就变成什么,
  变成水,睡莲,
  浮在水面,映在水中,
  变成淡紫色,紫红色,黄色,
  白色,和蔚蓝色的灯,
  一些小拳头如此迅速地穿透
  阳光,彼此相击,
  我必须用长长的,流水般的
  画笔去追赶它。
  去画出光速!
  我们受力的形体,这些垂直线,
  混合着空气燃烧,
  将我们的骨头,皮肤,衣服
  变成气体。医生,
  如果你能看见,
  天空如何拥抱大地,
  心灵如何无限地扩张,
  包容着这个世界,蓝色的雾气就无始无终。
  
  ⊙前些天,我们在开罗艾因夏姆斯大学开了一天会,直到夜幕降临,才驱车赶回伊斯梅利亚,因为疲倦,也因为窗外飞掠而过的单调的夜景,很快使一车人昏昏欲睡。坐在我身边的同事薛妹妹取下眼镜休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喟叹似地对我说:我的眼睛散光越来越厉害了,我看窗外的路灯如同一朵朵飞舞的蒲公英,美极了。她的话立刻让我想起穆勒的这首诗,于是我给她读了诗的开头,告诉她诗的大意,同时,我也极力想象着她眼中飞舞的蒲公英般的光影,在昏暗的车厢里,我们俩悄悄分享着这个关于美的小秘密。
  要理解这首诗,首先要理解莫奈的一生。莫奈是19世纪至20世纪初法国最重要的画家之一,开创并推动了印象画派的发展。他终其一生探索光与影的表现技法,逐渐抛弃传统的阴影与轮廓线的画法,依靠光色的变幻表现绘画主题。50岁之后,他专注于睡莲主题,而他的视力也逐步恶化,正是从这时开始,世人才真正认可了他的绘画成就。
  有了这样的背景知识,我们就可以很轻松地进入这首诗。显然,诗人并非仅仅要为莫奈正名,而诗中的莫奈要真正说服的也并非“医生”。“他”要说服的,是那些坚持传统的美的概念的人,那些坚持“固定的\上和下的概念,\三维空间的幻觉,\紫藤与它所覆盖的\桥彼此分离。”的人。在莫奈这里,真与美,原本是合二为一的,“这个世界\是变换不定的,光触及什么,就变成什么”,天空拥抱着大地,心灵包容着世界,蓝色的雾气并非一种遮蔽,而是一种超凡脱俗的美。在这个意义上,美与真的较量,诗歌与哲学的较量,有时是毫无意义的,如德国哲学家谢林所说:通往超凡脱俗的路有两条,一是诗,一是哲学,“前者使我们身临理想境界,后者使现实世界完全从我们面前消逝。”
  在莫奈看来,损害美的,与美对立的,并非真(truth),而是现实(real)——一种平庸的“谋生的智慧”,正是对现实的接受与妥协,使我们逐渐开始轻视乃至遗忘一些曾为我们带来最大欢乐却看似无用的虚幻景象,使我们越来越认真地对待生活,计较得失,而遗忘了那些可以安抚心灵的美轮美奂。
  也许艺术永远是这样一种抗争,不止是莫奈,每一个优秀的艺术家或多或少都在抗争,都拥抱着这种“年老引起的幻视”而拒绝现实的“手术”,比如梵高,比如卡夫卡,比如贝多芬……他们在一个独一无二的变形世界中如此沉醉。作为一个普通人,即使我们无法理解这种“美的误会”,至少应该相信,光与影的真正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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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诗人诗歌小评(六至十)

  ☆读诗之六:路易斯•博根的《孤独的人》
  
  孤独的人
    
  [美] 路易斯•博根 / 倪志娟译
    
  在长久的愤怒中,
  审视光,黑暗,
  镜子和书页。
  你寻找的,不过是你自己。
  
  里面映射的
  是那些眼睛,和浓密的头发,
  是热情的面容,笑声。
  你将出现在
  
  书中,或者在镀银的玻璃中,
  被复制,被释放;
  进入你将经过的
  所有其他人的身体。
  
  玻璃不会消融;
  镜子像墙壁一样站立;
  被印刷的书页通过另一双手
  归还词语。
  
  而你迷醉的眼睛,
  在下文中没有遇见它自己;
  陌生人躺在你的怀里,
  如同我此时一样。
  
  ⊙自我的身份认同问题,在现代性之后才开始进入人们的视野。在此之前,二元对立的认识模式以及理性权威使人可以轻而易举地面对自然、他人和社会确立起自己的理性主体身份,而不用受到任何质疑。
  可是在博根的这首诗歌中,自我的身份就已经开始晃动,开始变得可疑。我如何确定我是谁?我的自我在哪里找到呢?在镜中的影像?在书页中的文字?但是这一切反射出的都如同陌生人,都是他者,你进入其中,找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人的身体,你是你自己的陌生人,“玻璃不会消融,镜子像墙壁一样站立”。
  镜子空间不由令人联想起拉康的镜像空间或者福柯的“异托邦”场域。拉康的镜像空间作为人自我认识的一个必经阶段,是人从混沌走向自我的重要中介,它确立起人完整的身体感,但是不足以帮助人确立内在的自我身份。而福柯遵从其解构思维,将镜子空间定义为一个异托邦,它可以有真实的影像存在,却不足以达成影像与其原型的认同。最终,镜像空间将一种不确定性植入自我认识之中。
  面对书,亦是如此。在德里达那里,文字所组成的书本空间类似于另一种镜像空间,它与现实之间、与作者之间并不构成对应关系,它展现的同样是一个真实与虚拟交织的、无法确认、无法认同的空间。
  在镜子和书之类的物件被当代哲学家赋予了这些完全不同于传统的内涵之后,再来读这首诗,会感到震惊,博根如何能在她的时代就看到镜子和书中存在的不确定时空呢?在这首诗歌中,我的确能听到解构主义的先声:“人的一切——甚至他的肉体——都不足以稳定到可作为自我认识或者了解他人的基础。”
  
  
  ☆读诗之七:路易斯•博根的《炼金术士》
  
  炼金术士
    
  [美] 路易斯•博根 / 倪志娟译
    
  我焚烧我的生命,也许我能找到
  完全属于精神的热情,
  从眼睛和骨头中剥离思想,
  让迷狂独自存在。
  我破坏我的生活,为了摆脱
  爱和悲伤那破碎的光芒。
    
  纯粹的火焰跳跃着,
  烧焦了存在和欲望。
  它变得虚弱,停止了悸动。
  我看到毫无神秘可言的肉体——
  并非精神的狂热本质——仍然
  充满不受意志约束的热情。
  
  ⊙在西方,炼金术是一种神秘而古老的技术,和中国古代的炼丹术一样,其重心不在于冶金,而在于获取长生不老之药。尽管近代科学的发展逐步使炼金术变成一种无稽之谈,可是主宰炼金术的哲学理念仍然是迷人的:炼金术士认为黄金是一种拥有灵魂的高贵金属,假如通过锻炼将黄金的灵魂分离出来,再将这一灵魂植入其他事物之中,例如植入人的身体,那么其他事物就能获得黄金的灵魂,变得高贵而长久。更有意思的是,炼金术士认为黄金的灵魂主要在于黄金的颜色,即灵魂表现为一种形式,他们孜孜以求的不是某种物,却是这种可以“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形式。这种哲学理念使炼金术即使在被近代科学否定之后仍然保持着一种贵族式的荣耀。
  在这首诗中,博根扮演了这种古老的职业,她要锻炼的不是黄金,而是自己的肉身,她要提炼的是精神的热情,它应该是一种如同黄金的颜色一样可以独自存在的迷狂形式,不受累于尘世的爱、悲伤或欲望。可是事与愿违,在纯粹的火焰烧尽之后,肉体一览无余,迷狂在肉体中安然无损。
  如此,她再一次预言了一个现代性的命题:肉体与灵魂的不可分离。
  读完这首诗时,我想到的不是这个现代性命题本身,而是另外一个问题:在诗歌中包含了如此多的现代哲学命题的一个女诗人,也许本可以比她自己所是的更为坚定、更为自信,尤其是,要更为恣肆一些。可是,令人遗憾的是博根并没能在诗歌中确立一个大写的女性主体,虽然她有鲜明的观点、有强大的思想,但是她却习惯于以中性客观的立场发言,让自我消隐在这个面具之后。比如,在这首诗中,“我”是一个泛化的发言主体,淡化了其所指的个性化与尖锐感,使这首诗几乎变成一种普遍主义的规律性描写,丧失了一部分诗歌应有的、使诗歌成其为诗歌的轻盈。这种克制与含蓄的风格在很多时候妨碍了她的诗歌走向大气,或许这也是她在她的时代未受到足够认可的重要原因。
  另一方面,考虑到那个时代的氛围以及女性书写的现实,这种风格对于她个人而言显然是一种更安全的策略。即使在西方,女性书写的历史也是短暂的,博根的时代离只能以男性笔名掩饰女性身份来写作的乔治桑时代并不算遥远,就是今天,女性书写的主体身份仍然是存疑的:女性并没有找到可以和男性分庭抗礼的书写立场,要么是私人化的小女子,要么是普拉斯似的被夸大变形、乃至变态自戕的自我,我们在女性的诗歌中仍然难以找到类似于奥登、米沃什那样强大的、稳定的发言主体。因此,博根以中性立场或者以泛化的普遍自我发言,可以被视为一种探索女性“大我”的努力,这又使她的写作大于她的时代。
  
  
  ☆读诗之八:丹尼斯•莱维托芙的《花园墙》
  
  花园墙
    
  [美]丹尼斯•莱维托芙\倪志娟译
    
  墙壁上的砖,
  比房子更古老——
  也许在这条街道建成时
  从一座倒塌的农场运来——
  另一个世纪的窄砖。
    
  虽然搭配着朴素的木板和围栏,
  隐藏在花丛后——
  玫瑰,蜀葵,银色的
  羽扇豆,芳香的
  夹竹桃,以及灰色的
  薰衣草——
  毫不起眼。
  但我发现,
  当水管喷洒的水珠,
  在墙上布下点点瘢痕,
  它内在的颜色,就醒来了——
    
  一点朦胧的红,一点
  稻谷的黄,一小块阴影似的
  紫,从安静干爽的褐色中
  跳出来——
  世界的
  完美典范,总在
  世界之外,它
  可遇
  而不可
  求。
  
  ⊙从照片上看,莱维托芙端庄秀美,眼神明亮又温和,她仿佛饱经世事却又毫发无损,这正是一个从小沉浸在书本之中、在优雅的文字气氛中长大的人所应有的气质。她的诗歌亦是如此,优雅,和谐,又有一种无限延伸的沉思意境。
  莱维托芙喜欢观看物,带着一种不失风度的好奇,去凝视,直到物之中隐藏的美或意味呈现出来。她对形而上学有一种明显的偏爱,习惯于在诗歌中进行这种提升。
  在中国读者这里,或许形而上学是一个非常生硬的词汇,但是在西方文化中,它只是一种文化的维度,像空气一样自然地遍布整个文字领域。该怎样描绘它呢?它是一种沉思,是超越我们必死的生命,是在有限的时间中追求一种无限和永恒。当我们用文字去呈现物的世界时,在某种意义上,就已经开始企及形而上学;当我们的文字不止于物本身或物的表面,而是致力于展示那些不可言说之物时,我们就已经在形而上学之中了。
  在这首诗中,莱维托芙凝视的是一堵朴素而古老的砖墙,这样一堵墙,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即便水的浸透改变它的颜色,这种改变本身也是平淡无奇的,除非你驻足,去关注,这种改变的意义才慢慢呈现出来。所谓“世界的完美典范”,多像柏拉图的理念模式,它蕴含在一切尘世之物中,等待被开启。
  事物中隐藏的美与秩序需要其他事物的促成,而这种被促成的美与秩序,需要人的在场和注视。所谓诗人,不外乎如此吧:在一堵不起眼的墙壁上看见世界的完美典范。正是在这一点上,诗歌和哲学相通,甚至比哲学更高贵,因为在面对不可言说之物时,往往只能选择沉默,而诗人却能够调动起形象清晰地呈现那不可言说的。
  
  
  ☆读诗之九:丹尼斯•莱维托芙的《致一条蛇》
  
  致一条蛇
    
  [美]丹尼斯•莱维托芙\倪志娟译
    
  小青,我将你环绕在我的脖子上,
  抚摸你冰凉、跳动的咽喉,
  而你对着我吐信子,锋利的金色鳞片
  闪闪发亮,我感到了
  你在我肩上的沉重,
  你银质的摩擦声
  在我耳边低旋——
    
  小青——我向我的同伴发誓,
  你绝对无害!其实
  我并不肯定,也不抱此希望,我只是渴望
  拥有你,为了那份快乐——
  一种愉悦
  久久蔓延,而叶子摇晃,
  你溜进青草和阴影的
  图案中,我神思恍惚,微笑着
  回到一个黯淡的清晨。
  
   ⊙我承认,把“Green Snake”翻译成小青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其实很讨厌蛇,宁愿将它从我身边彻底驱逐出去,哪怕连一个蛇字也不要出现,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关于蛇的念头也不要有。但是我却毫无道理地热爱这首诗。
  我为什么要把“Green Snake”翻译成小青呢?显然,是因为《白蛇传》中那个忠义刚烈、勇敢无畏的小青,当我翻译这首诗时,我面前出现的就是那个亦蛇亦女的小青;然而,我之所以翻译成小青更是因为小青这两个字本身,喊出来荡气回肠,它夹带着明亮的光芒点亮了这首诗歌,正如同关于一条小青蛇的想象为莱维托芙点亮了一个暗淡的清晨。于是,这首诗被我变成了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呼唤,这绝不是同性之爱,或许只是诗人对另一个自我、另一个不同质地的生命的呼唤。这种改变或许不会使诗人满意,但是却使我自己着迷。
  那么,回到原诗本身,我为什么热爱这首诗呢?因为它清晰地刻画了一种暗涌的生命激情,一种力比多,一种虽然危险却能点燃生命的爱。这种爱,是不及物的,是盲目而抽象的,它什么也不是,只是其自身,如同蛇一样,倏忽出现,又倏忽消失。它甚至没有承受者,它把一切,包括它自身都变成了无足轻重的过客。
  这首诗,让我明白:我们的一生,不过是为了期待这样的时刻,一种爱如光一般掠过,有形的一切皆成灰烬。除此,是一个又一个令人怅惘的、黯淡的清晨……
  
  
  ☆读诗之十:丹尼斯•莱维托芙的《活着》
  
  活着
    
  [美]丹尼斯•莱维托芙\倪志娟译
    
  火,在叶子和草丛中燃烧,
  那么绿,仿佛
  每个夏天都是最后的夏天。
    
  微风拂过,叶子
  在阳光中颤抖,
  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
    
  一只红色的蝾螈,
  那么冷漠,极易
  被捉住,做梦似的
    
  摆动它纤细的脚
  和长尾。我张开手
  让它飞走了。
    
  每一刻都是最后一刻。
  
  ⊙我们大概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当我们专注于工作,或沉湎于思绪时,一只小虫飞落我们面前。我们茫然地看着它,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手,摁死了它。或者,当我们就要伸出手,内心忽然涌现一股不忍,我们只是用笔碰碰它,或者吹一口气,它安然地飞走了。这些小虫是那样微小,如一粒沙粒,黑色的或者绿色的,小到它的生或死不足以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
  生命是偶然的还是必然的?
  大多时候,这个问题都不会占据我们的思维,除非在一些特别的时刻。我记得汶川大地震之后,惨烈的景象使我对生命本身充满了质疑,一切意义都在摇晃之中。晚上洗澡时,一只小蜘蛛爬过水管,我举起花洒,想对着它淋过去,这时,我想起了地震中死去的那些人,瞬间的虚弱使我放下花洒,那只小蜘蛛悄然爬走了。它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如何逃过了一场劫难。
  虽然,在永恒的时间之河中,我们可以从众多的生命进程寻找到一种必然性,一种因果联系,正是这种规律使我们获得生命的确定性,使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可以有据可查,在和他人的同病相怜中安然接受自己或喜或悲的命运。但是作为个体,其实我们每时每刻都处在一种偶然性之中,一种不确定之中,未知的偶然力量随时有可能毁灭我们。
  在这首诗中,莱维托芙用一些明亮的事物揭示了生命中交织的这种必然性和偶然性,绿色的草丛,树叶,阳光,红色的蝾螈……她没有得出结论,但是整首诗,传递给我们一种信心:必然与偶然的交织使生命如同一道迷人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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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唐不遇的《梯子》一诗

  忽然在网上看到以前临屏写的这个小文,存一下吧。
  
  读唐不遇的《梯子》一诗
  
  倪志娟
  
  即使不做任何联想,单纯从字面意思来看,《梯子》一诗也是一首令人难忘的诗歌。
  上帝、天使、肋骨和蛇,这些词语串联起来的异域宗教故事对于非基督徒的中国人而言,原本是隔膜的。不遇的方法是用生动的意象对这几个概念做了一种抽象化处理,使其脱离其原有的文化语境,成为更具普适性的概念,或者说,使其成为了一种内涵不明的“能指”。上帝、天使几乎可以被视为中国文化中“乱、力、怪、神”之外的抽象神:某种道或天神。
  这些意象如此生动,使人过目不忘。上帝在一场流星雨中变成“漆黑的矿石”;天使既是火焰又是花瓣;肋骨的梯子;蛇仿佛奔驰而去的列车……奇特的意象呈献给我们的不再是宗教寓意,而是丰富的诗境:宗教要阐释的始终是某种教义、宗旨,而诗歌要表达的首先是某种现象,用佛教的用语说,宗教教义是“空”的本质,而诗歌是语言之色,如何说透空是僧人的本职,如何描绘“色”则是诗人的使命。这里最关键的无疑是“梯子”一词,一个向内攀索、自我审视的灵魂瞬间站在我们眼前,我们无法对之视而不见,同时,他也唤起了我们自身深处的灵魂,“他”被迫开口说话。
  在基督教文化中,上帝是最高存在和确证,人是上帝的奴仆。对“上帝之死”的判决事实上不是对上帝的死亡判决,而是对思考上帝的这种传统方式的死亡判决。简单地说,就是否定了上帝存在的宗教方式,将其还原成一个形而上学的问题:超验性是否存在?我们该如何对待它?由此,上帝是否存在真正成为人的一个问题,一种绝对的本原。它为人的自我存在打开了一扇门,一切都是可能的——这事实上是一个深渊。
  《梯子》一诗思考上帝的方式便带有这种形而上学的意味,上帝不再是一个具体的神,而是作为一个彼岸,在任何一种文化中都可以成立。上帝的虚幻、甚至对其陨落的悲剧性暗示也不能否定彼岸存在的意义,它的美、安宁、在空间中的静止对人具有永久的诱惑性。但是灵魂深处的绝望,也是深刻的。逝去的列车形象,恶的象征,是一个无法被制约的形象,它的离心力使人自我背叛,也远离彼岸。爬行在肋骨之梯上的人,进退两难。空间上由外向内的推进,与攀爬的行动、过度之梯和最后的列车形象暗示出的时间之流,构成了一个梯状的诗歌结构,同样与主题呼应。我们并不缺乏内在的反省之途,但我们丧失的,是对可能性的确信,我们拥有的只是永恒的问题意识。这仿佛证明,人类展示的强大自我力量,只是一个潘多拉的盒子。
  不可忽视的,是诗中的“矿难”和“深井”两个词给人带来的一种现实主义冲击。频发的矿难已经成为当代中国一个黑色的死亡符号,这种现实联想为这首诗增添了一种质地,形而上学的思考找到了具体的支撑,这首诗成为一块碑石似的有形之物,而不再只是一首诗。
  和王东东探讨过汉语诗歌的超验性,我想不遇的诗歌可以说是对超验性的一种极好尝试。地道的汉语表达方式,容纳了外来的语词和文化,而新奇的意象又充实了这些语词的内涵,使其与原有的文化传统疏离,获得了一种带有普适性的形而上学意味。这就如帕斯卡尔所说的:“题材的处理就是新的;在我们打网球的时候,双方打的只是同一个球,但总有一个人打得更好些。……同样的文字用另一种写法却构成另一种思想!”诗中的“我”,并非一个狭隘的自我,他同样具有一种抽象性,因而我的在场并没有缩小这首诗的意指,反而作为一个见证者、一个承受者和一个行动者使诗歌的表达更为确凿。
  
  附:
  
  梯子
  
  唐不遇
  
  上帝当然存在,在一次流星
  引起的矿难中,
  他的脸沉睡成漆黑的矿石。
  他的天使们,预言般闪烁的火光
  穿透地面的花瓣呈现。
  
  就这样,千百年来,
  我踩着肋骨制成的梯子
  晃晃荡荡,从客厅爬下仓库,
  取一个潮湿、寒冷的灵魂
  诱他开口说话。
  
  那是一个反复挖掘的矿井,
  深得已经足以淹没目光,
  只有一列满载黑暗快速滑行的火车
  通向这里,就像是那
  被派遣而来叼走火种的蛇。
  
  2009.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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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诗人诗歌小评(一至五)

  女诗人诗歌小评(一至五)
  
  
  前言:从2008年下半年至今,断断续续翻译了二十多个现代女诗人,其中的辛苦不可备述,但其中的欢乐我更愿意记住,并与人分享。在这种翻译工作告一段落之后,我想写一写对其中一些诗歌的感受,作为一种存念。
  
  
  ☆读诗之一:玛丽•奥利弗的《黑水塘》
  
  黑水塘
    
  [美]玛丽•奥利弗/倪志娟译
    
  雨下了整整一夜,
  黑水塘沸腾的水平静下来。
  我掬了一捧。慢慢
  饮下。它的味道
  像石头,叶子,火。它把寒冷
  灌进我体内,惊醒了骨头。我听见它们
  在我身体深处,窃窃私语
  哦,这转瞬即逝的美妙之物
  究竟是什么?
  
  ⊙“雨下了一夜”,这是一个事实,黑水塘的水因此而一夜沸腾,则是诗人的想象,同时也在暗示读者,雨滴之大之密,使黑水塘的水如同开水一样翻腾着。天亮后,雨停了,一切归于平复。这时,“我”带来塘边,看着大雨之后洁净的天空,清澈的水,忍不住俯下身去,鞠了一捧,慢慢饮下。很快,“我”尝到了石头、叶子和火的味道——与其说是水的味道丰富,不如说是诗人的感觉无比细腻——她在水中体会到了万物的存在。曾在山中畅饮过溪水的人,或许可以对这种感觉进行呼应,你能够忆起溪水中那浓郁的山林气息吗?那种甘冽与清新?为什么水中还会有火的味道呢?这个火,与前面的沸腾暗暗呼应,火是万物隐藏的生机,雨露冰霜,四季变更,万物生生不息,诗人尝到的水,亦是万物循环的纽带,它隐藏着生命之火,并且将诗人与万物连成一体。果然,沁凉的水进入“我”的身体,唤起了一系列的身体反应,骨头从沉沦中醒来,与水,水中的石头、叶子和火一起窃窃私语,“我”已经不是我,“我”变成了万物的一份子,融入了万物的喧腾循环之中。这种交融、这种天人合一的美妙感受,如刹那之间的幻影掠过诗人全身。它由一捧水唤醒,难以停驻,“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首诗虽然短小,荡起的涟漪却是层层叠叠,缭绕无限。
  读奥利弗的诗,“交融”是一个关键词,你必须调动起全身的感官,去体会,去沉浸,随着她和她的诗句一起呼吸,直到你进入那种转瞬即逝的美妙之物。这种美妙之物之所以是短暂的,是因为人与万物的讳莫如深。也正是其短暂,才有了诗人一次又一次地回去,进入,体验,停驻,一次又一次的“出神”成就了她的一首首诗歌。
  
    
  ☆读诗之二:玛丽•奥利弗的《鼹鼠》
  
  鼹鼠
    
  [美]玛丽•奥利弗/倪志娟译
  
  在草叶下,在
  第一块
  松动的泥土下
  它们出现了——像
  甲虫那样迅速,像
  蝙蝠那样盲目,像
  野兔那样害羞,但是
  比所有这些生物更少被看见——
  它们穿行在
  苹果树
  苍白的根须间,
  在石块,昆虫的
  洞穴,和黑色草地
  气味浓烈的鳞茎间,
  在最丰富可口的
  食物:
  春天的花之间。
  在一片又一片田野中,
  你能看见他们
  漫长而孤独的
  踪迹,然后
  雨抹去了
  这一点微弱的痕迹——
  如此刺激,
  如此舒适,
  因此愿意延续下去,
  一代又一代,
  它们并不成就什么,
  除了简单的物质生活,
  它们的生和死,
  它们用顽固的鼻口
  对着整片泥土
  推挤,
  寻找它们的
  美味。
  
  ⊙在读这首诗之前,我已爱过童话中善良的土拨鼠了,现在,我又爱上了奥利弗的鼹鼠。这首诗中的鼹鼠,自然,纤细,柔美,几近于一缕忧伤。我想,写这首诗之前,奥利弗一定带着悲悯观看过鼹鼠:在草叶下,它们如何小心翼翼地推开土块,露出头,机警的小眼睛看向四周,然后开始寻找自己的美味……
  这样卑微的群体,甚至一度被视为害虫人人喊打,可是,他们和所有生物一样,在地球上自有其生存的尊严和价值!哪怕它们的足迹被一再抹去,被忽略不见!
  在很多时候,我觉得奥利弗的诗,和她笔下的鼹鼠一样,是没有野心,也不追问结果的,她不是以实在的作品本身向世人证明她的存在,而是以呈现的过程、以被阅读的过程来证明她的存在,她的诗歌如同雪花,如同鼹鼠的足迹,出现,瞬即消失,唯有它们的出现带来的美感,久久存留。问题是,你拥有奥利弗观看鼹鼠的眼睛和心灵吗?
  
  
  ☆读诗之三:玛丽•奥利弗的《野鹅》
  
  野鹅
  
  [美]玛丽•奥利弗/倪志娟译
  
  你不必善良。
  不必
  跪行一百英里,穿过荒凉的忏悔。
  你只要让你温柔的身体
  爱它所爱的。
  
  告诉我,你的绝望,我也会告诉你我的。
  同时世界继续。
  同时太阳和雨清澈的鹅卵石
  正在穿越风景,
  越过大草原,幽深的树林,
  山脉以及河流。
  同时,野鹅在洁净蔚蓝的高空,
  正再次飞回家乡。
  
  无论你是谁,无论多么孤独,
  世界为你提供了想象,
  召唤你,像野鹅那样,严厉并充满激情——
  反复宣告
  你在万物中的位置。
  
  ⊙奥利弗几乎所有的诗歌,都在呼唤一个神,但她很少呼唤正统宗教中的神,她寻觅并期待的始终是自然神,这个自然神无处不在,它如同一片无法定型的光影,诱惑着诗人反复前往树林,池塘,花丛,草地,在一切可能留下踪迹的地方,流连不已。这个自然神,在中国文化中被一以贯之的具象化思维化身为世俗的母亲形象,完全淡化了其超验性色彩,而奥利弗却是相反,它想为一切自然之物赋予一种超验性的色彩,包括她的鱼,她的猫头鹰,她的野鹅。
  自然神并不严厉,它不苛求我们善良,不要求我们跪在地上忍受荒凉的忏悔,它带走我们的绝望,让我们如其所是地爱我们自己和万物。当我们做到这一点时,我们就真正找到了自己,找到了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野鹅的召唤如此温暖,它为众多流浪的、不安的灵魂提供了一个归属。这个归属并非存在于某个令我们苦苦寻觅、乃至自我惩罚的他者,它就存在于我们自身,存在我们自己的心,我们必须爱自己,然后,我们也被世界所爱、所包容。
  
  
  ☆读诗之四:玛丽•奥利弗的《家信》
  
  家信
    
  [美]玛丽•奥利弗/倪志娟译
    
  她给我寄来蓝松鸦,霜,
  星星,以及此刻正升起在贫瘠山巅的
  秋月的消息。
  她轻描淡写地提及寒冷,痛苦,
  并罗列出已经失去的事物。
  读到这里,我的生活显得艰难而缓慢,
  我读到生机勃勃的瓜
  堆在门边,篮子里
  装满茴香,迷迭香和莳萝,
  而所有无法被采集,或隐藏在叶子中的
  那些,她只能任其变黑并落下。
  读到这里,我的生活显得艰难而陌生,
  我读到她的兴奋,每当
  星星升起,霜降下,蓝松鸦唱起歌。
  荒芜的岁月
  没有改变她聪明而热情的心;
  她知道人们总是规划
  自己的生活,却难以如愿。
  如果她哭泣,她不会告诉我。
    
  我抚摸着她的名字;
  我叠好信,站起来,
  倾倒信封,从里面飘出了
  玻璃苣,忍冬,芸香的碎片。
  
  ⊙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这首诗如此感动我。
  也许是因为诗中先后出场的这些事物:蓝松鸦,霜,星星,秋月,瓜,茴香,迷迭香,莳萝,还有玻璃苣,忍冬和芸香,这些带有女性身体气息的事物构成了一种遥远而温馨的场景,让我想起童年另外一些熟悉的场景,外婆家的夏天,棉花地,乌鸦,木芙蓉,玉米,栀子花……
  奥利弗很少在诗中谈及她的私人生活,但这封家信是个例外。她让一个真实的“她”出场,这个“她”,或许是一个长者,或许是一个朋友,不管是谁,她一定是一个乐观、坚韧的女性,她给诗人带来山间乡村的景象,带来生机勃勃的果实,带来寒暑变迁中蓬勃的生机,却淡化了那些不得不丧失的,淡化了那些被命运暗中施加的痛苦。
  值得注意的,还有奥利弗读信的方式,她的心情随着信的内容起落,她努力透过文字去感受,去体验写信人的悲喜,最终,文字消失了,她跨越时空,真切地在场,听到了蓝松鸦的歌唱,看到了星星升起,抚触到了写信人那颗聪明而热情的心。诗的结尾机智又俏皮。她读完信,站起身,倾倒信封,飘出了玻璃苣,忍冬,芸香的碎片。我忍不住想,这些植物的碎片真的存在吗?我觉得这些碎片只是文字,是无声的文字余音绕聊,最终变成了玻璃苣,忍冬,芸香。
  在她的诗歌中,奥利弗随时都在进行这种巧妙的变形、替换。她有这种魔力:文字、时空、物种之间的界限消失了,她变成了另外一种生物,或者文字变成了植物,物我之间、万物之间神通无碍。这种变形时常给读诗人带来意外的惊喜。
  
  
  ☆读诗之五:路易斯•博根的《一个浪漫女人的墓志铭》
  
  一个浪漫女人的墓志铭
    
  [美] 路易斯•博根 / 倪志娟译
    
  她得到了
  她梦想的永恒,那里,古老的石头躺在阳光下。
  杂草轻抚着她,
  节奏平稳而迅捷,像年轻男人正在奔跑。
    
  她总是真诚地爱着
  其他活着的人——她听见他们的笑声。
  她躺在无人躺过的地方,
  当然,也无人跟随。
  
   ⊙在我翻译的女诗人中,博根是比较难译的一个。
  作为一个从传统向现代过渡的诗人,博根的诗用词带有明显的古典风格,音韵优美,抒情风格浓郁。但是,博根的诗绝不是古典的。她突破了古典的和谐氛围,她的诗意具有一种尖锐的破坏性,致力于打破抒情与唯美的格调,显示出一种张力和大气,具备了现代性特征。古典与现代兼备往往使她的诗歌呈现出一种不平衡感,很多句子摇摇欲坠,难以把握。
  比如在这首墓志铭中,她用一种抒情的节奏,用梦想、永恒、轻抚、爱等词汇建立起一个温情脉脉的氛围,但是诗的结尾却用一种不经意的写实打破了这种温情脉脉的氛围:“她躺在无人躺过的地方,也无人跟随”。前面所谓的永恒原来意味着永恒的孤独,也意味着在世的一切都成为过眼烟云,甚至成为一种自欺欺人。或许博根并非那么极端地要否定爱,但是这一首诗的确暗示了一种爱的徒劳,也暗示了女性生存本身的一种无意义:她的生命或许养育了下一代,年轻的男人在她的墓地上继续奔跑,可是她自身的生命却无人延续,无人跟随。所谓女人的墓志铭,带有一种反讽:一个女人的死去事实上只是留下巨大的沉默。博根在这里,提出了一个现代性的命题:假如一个女人的死去不意味永生,而是一种虚空,那么,女性生命的意义究竟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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