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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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里飘来的心灵牧歌

  

一口气读完吴合众散文《二十四节气(节选)》,顿时有一种神清气爽,酣畅淋漓的畅快。这种心情源自于文中的田园乡村环境,这是一种久违了的邂逅,是一次向往已久的自然回归。这种心情还源自于文中的那一班浑身弥漫着泥土芬芳的淘气孩子,他们聪明勇敢,活泼可爱,生命力旺盛,他们是真正的自然之子,是田野里天使一般的精灵!

我非常喜欢文中那些捣乱的孩子。在以往那个时代,中国广大农村,物质匮乏,温饱问题令每个家庭俱显得处境尴尬。很多孩子,处在长身体的时期,因得不到足够的食物与营养补充,落得一个个脸黄肌瘦,目光呆滞,头大脚长胳膊细。但文中的这些孩子不会。他们也都嘴馋。但他们有许多自我解馋的方法。如烹烧田鸡,焖炖塘鱼,爆炒蛇肉,活炸笋蟹,捅开马蜂窝,掏下蜂巢,挖食一条条马蜂幼虫。一些胆大孩子连松木里那些白白胖胖的小虫子也敢吃,说味道比马蜂幼虫还好,带有松木的清香,更加清淡甘甜。至于摘瓜偷豆挖番薯,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这班捣蛋鬼“往西瓜地里一钻,一垄垄‘啪啪’的拍过去,顺手摘下个熟透的西瓜,抱着跑到古井边。西瓜在井水里泡着,伙伴们大声的说着,想象着明天谁家发觉西瓜被偷的那种气急败坏,一个个乐不可支。”

这班孩子贪玩。他们抓笋蟹,用纺线系住牵着飞;他们追逐萤火虫,抓过来,看着它们伏在手指间一起一伏的喘气;他们拿着手电筒循声照住青头大眼的蟋蟀抖着两根触须,傻愣愣的趴着不动,便顺手捂在掌心将其带走;他们用薅松针的竹耙当成猪八戒的九齿钉耙,挥舞起来,一路打斗下山;有时还会在拾柴劳动空隙,选个林下大片的空地,翻跟斗、竖蜻蜓、鲤鱼打挺,各种高难动作尽数使出。

他们有时也乖巧的帮大人做点事。“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的时节,这些孩子就要听命于大人,带着小方凳到田里分秧,偶尔也试着学插几手秧,只是“那种歪斜状如过路蚂蚁”,觉得甚是丢人;为了解决灶膛松木的引火问题,平时就要不停的去找些譬如松针、笋衣、蕨草、桉树叶之类的易燃之物。

为了积攒零花钱,他们居然还有那么一点创收的意识。在放学的间隙,他们去野林子里收摘蝉蜕,卖于收购员,便有一笔可观的收入。他们还识得块茎洁白的半夏,修长曼妙的鱼腥草,干涩生硬的乌骨藤,触须贲张的车前子,琐碎细腻的马头兰,藕断丝连的鸡骨草等各类药材,将它们采摘收集起来用于换钱。

让我差点喷饭的是,这班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无所可惧的小鬼头居然会被正在蜕壳的一只幼蝉给镇住。他们傻愣愣看着“一只肉色的虫子,从背上的裂口奋力钻出来,倒挂着半天不动,最后才伸开一对翅膀,扑啦啦飞走了。”他们凝神屏息动都不敢动一下。老辈人说,蝉脱壳时不能出声惊动它,一出声,这只蝉就毁了。害死一只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遭到报应。“大家伙都不希望为了那么些钱,遭受那些不知道等在人生那个节点的报应。”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由于种族不同,语言不同,性别不同,年龄结构不同,再加上人类自身纷繁复杂的性格,于是便给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带来了诸多的障碍和困难。我认为,如果给世间的人们分出个类型,其实方法可以很简单,只是把标准定为“有趣”与“无趣”就行了。与“有趣”的人在一起,不管他是什么肤色,什么国籍,年龄大小,是男是女,你都会觉得身心愉悦,相见恨晚。而跟“无趣”的人在一起,不管你做出多大努力,最后还是会觉得如同嚼蜡,索然无味。我认为吴合众是个“有趣”的人。平时相处聊天有趣,喝酒有趣,写起文章来也有趣。      

吴合众近年来很是读了一些书,文史哲各方面均有涉猎,对教育更是有较深的思考,还不断在国内报刊教育栏目里发声。面对当下嘴里吃着肯德基、汉堡包,手拖鼓鼓囊囊带轮子的书包,鼻梁上驾着越来越深度数的近视镜,课余、假日被各类培训、补课塞得满满当当的中小学生,他一下子推出“二十四节气”的这一个系列来,其中是有值得大家去深味的地方的。

 

 

2014年9月28日于灵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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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又一村

  

“村庄”,在摄影家金辉心头一直是一个难解的结,随着她们不断的荒芜和接连的消逝又渐渐变成金辉灵魂巨大的痛。这次金辉筹划组织的“《大垵》影像作品展”,据说都是他蜇伏蜗居近一月呕血打造的关于村庄主题的镜像精华。我和他身边的朋友都在拭目等待着即将面世的这场视觉盛宴。

几天前,从孝稽的短信中获悉,金辉这次展览的部分作品在他的798博克里已经可以看见。我于是立刻打开电脑,找到照片,先睹为快。

这是以纪录一个荒废和弃置山村为主题的系列摄影。作者在镜像中试图用大量的实物,从不同场景、不同角度、不同主体向读者讲述这个村庄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村子不大,各户人家散落在一处较为避风的山坳中。楼房多为低矮的二层。看得出,一些房子一楼以下的外墙用青石或不规则的麻石垒砌成,二楼以上为砖与石灰混合。楼房内部的建筑构件多采用木料,瓦片盖顶。由于房屋久不住人,损坏严重程度不等,不少瓦顶已经塌陷,未塌陷的也都爬满了藤蔓或长满杂草。这些藤蔓和杂草把整个村庄的所有房子覆盖起来,就像战争片中铺盖在战车和火炮上的伪装网,让走近村庄的外来人怎么也不敢相信这里曾经是一个有着漫长人类居住历史的古老村庄。

村庄靠近山顶有一个用青石砌成的圆形平顶建筑,很像电影中的碉堡。门外遗有一座单孔灶,像是用来煮虾皮的。门前、灶前无序堆放着大量废旧麻绳,通过镜像隐约还能闻到那上面残留的一丝丝咸腥味。村庄所有楼房内都空着,连一件粗陋的普通家具也看不到,只有一户人家不小心在神龛上还遗有一帧已经发黄的先人照片。老人身着一件古旧的蓝色衣服,安详的微笑着,全不晓自己的村人和自己的子孙都早已经不在自己的身旁了。

村庄周围草木依旧旺盛,门前的芭蕉已经枯死,仙人掌像吃了春药一样猛长,包粽子的箬叶一簇簇茂密而又葱茏。那些没有门窗的老房子,门口、窗口疯长的芦苇与蒿草开始拥挤着肆无忌惮的侵入屋内探视。一间没有房顶的老屋只是偷得几缕懒散的阳光,就悄悄抚育了一地的山蕨草。那蕨草的绿啊,看了让人心酸!一株藤蔓沿着门槛攀爬在一间老屋的杉木门板上。这棵攀爬植物不是爬山虎、长春藤,更不是绿萝,我敢肯定它就叫“赖孵趖”。这是我老家藻溪的叫法。赖孵:即老母鸡抱窝,不方便挪动。趖:走路慢吞吞。“赖孵趖”,连起来指它生长速度不快。我小时在老家自己后院的石墙上就见过这种“赖孵趖”。它生长攀爬缓慢,但附着能力很强,在叶旁长出一根根细茎,紧紧攀附住石缝,很难将它扯下来。他的叶子较圆,细,疏。我久久的注视着这一张图,眼泪迷茫了我的眼睛。

村内山涧旁有一口井。井水清幽幽、满盈盈的,水面漂浮着一些干草的叶子。水面四周的石块上长满厚厚的青苔,有的青翠,有的萎黄。井壁的石缝间稀稀疏疏长着各式各样的草,有一丛最繁茂的那应该是凤尾草。井沿外侧,有一个用水泥浇成的较大平面,因经年冲洗使用,表面水泥多处脱落,使一块块平整但不甚规则的麻石暴露无遗。井水很冷清。漂浮着的枯草很寂寞。

在村子的一条小巷内,一只小黄狗正与摄影机镜头凝神对峙。它不退却,也不叫喊,只是竖起双耳,头略抬起,四条腿稳稳站立,阳光透过断墙和树隙照谢在它后半边的身上,形成几道虎斑纹。这是一条尽职的小黄狗。它在它的父辈身上继承了忠诚的因子,对于所有入侵村庄的不速之客,它都敢于自觉挺身,勇敢面对,而绝不会摇一摇尾巴悄悄溜走。它明白自己肩负的责任:它是这个村庄最后的守护神。

这个村庄叫大垵。六百多年前,明朝军事防御系统在这个村庄上面的烟顶山尖设立墩台,至今还存嘹望台上下二层,底层边长8米,上层边长3米,总高3.2米,台左右两边各设一烟墩,呈圆形,直径约4.7米,残高2.3米。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这里位于浙南东海前哨,大垵山建军棚驻军。驻军撤后,军棚转交霞关中学使用。

大垵与霞关街道同处于一座山。霞关街道在山脚,大垵村在山岗尾。我对霞关很熟,旁边的瑶洞村有去过,也在山顶,与大垵互为犄角。小时候听大人们说过一个笑话是属于大垵的。说:大垵山驻军炊事员下山到霞关街道买豆芽。卖豆芽的是一位大垵村的村民。解放军讲普通话,村民不会说普通话。解放军要买他豆芽,想伸手挑拣。他阻止解放军伸手,并申明理由:“我妈(抓)比你妈(抓)好。我妈(抓)一条条,你妈(抓)乱糟糟。”解放军以为村民骂他,很生气,就回敬了一句:“他妈的!”这件事后来被人知道,觉得有趣,便广为传扬。一次误会,一则笑话,温暖了讲闽南方言的四面八方人。

可是,这个昔日被称作大垵的村落现在已经无人居住,日渐荒芜,原先幽静闲适、街巷相连、邻里相呼的居住环境以及那些与城市截然不同的生活美学和心灵秩序都因人的离散而不复存在。在共和国的版图中,她的名字不久将被删除,浙南的又一个美丽村庄就这样无声无息消失了。

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冯骥才,在一次接受采访时称,中国每天消失80至100个村落,速度之快令人咂舌。这些消失的村落中有多少具有文化保护价值的传统村落,则无人知晓。

金辉把这次他筹划的活动主题拟定为“所有荒芜的山村都是故乡”,看来是有所深意的。一个人对故园和母语的记忆,是一种时空无法斩断的牵系。如果说,村庄是我们的根,是我们曾经赖以生存的家园,那么她的消逝就是我们一种心灵的隐痛。

在“故乡沦陷”这个事实前面,不管是在家或者离开,有着怀乡病的人们做出对抗和反应的方式是很不一样的。为了给子孙后代留下那些消失的,或正在消失的村庄的记忆,金辉毅然选择拿起手中的相机。著名作家张翎是用文字这个永久的方式将自己记忆中的家园记录下来,以达到捍卫的目的。而海子,则面向着自已的家乡:

 

            我要还家

            我要转回故乡,头上插满鲜花

            我要在故乡的天空下

            沉默寡言或大声谈吐

            我要头上插满故乡的鲜花

 

 

 

 

                        2014年4月20日于灵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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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桥原树正吾乡

  
  ————读周功清《藻溪的记忆》
  
  陈亦武
  
  周功清《藻溪的记忆》,是一部乡镇史著作。从1998年开始,他毕十年之功,查资料、翻族谱、访老人,眼观耳听,心默手记,同时还充分发挥了自己作为一个业余摄影人的专业优势,实录保存了一批能够反映藻溪历史及其风貌的珍贵图片,通过大量积累,分门别类,试图从历史、经济、教育、环境名胜、民情风俗、人物小传等诸方面来记述浙南普通一个小镇的萌生、发育以及成长的全过程。
  早在这本书出版之前,我就已经粗略了解到周功清在这方面所做的一些准备和所付出的种种努力。记得允贞先生健在的时候,在他的水果摊后面,时不时会集聚几位老人。这些老人在一起的时候,都比较喜欢讲古,这种场合,周功清就会混杂在其中。他给自己找一个不显眼的位置,默默倾听,碰到感兴趣的话题,会适时插一两句话,甚或再追问一两个问题,但绝不会干扰别人的谈兴。平时,他还会挎一架相机,在藻溪的老屋里巷、溪边埠头,这里拍拍,那里照照,买胶卷掏的都是自己口袋里的钱。后来,周功清工作调任灵溪,家住县城,仍还不停的朝着藻溪跑。每年的正月十五,陈老爷宫摆殿,他是必去的;平常,只要藻溪那边有传来比较震撼或在他觉来较有价值的某一项信息,比如九堡宫前的石羊被窃,再又如小流域治理期间,在藻溪溪底挖出了几块石碑来……他都会拎起摄影包,即刻就走,争取在第一时间里赶到现场,又是拍照,又是记录,忙得不亦乐乎。
  作为温州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的周功清,兼具他多年来对乡土文化的钟情,在写作《藻溪的记忆》过程中,他的态度必然是严谨的,缜密的,冷静的。他一直希望并力求自己奉献给故乡藻溪的《藻溪的记忆》,是一个历史的、客观的、真实的、曾经的藻溪。只有这样的藻溪,才能真正勾起大家的回忆,才能圆去从藻溪走出去广布在全国各地的乡亲们的还乡梦。
  果然,2011年岁末,《藻溪的记忆》出版了。它一下子在“藻溪人”中产生了影响。我知道,这本书里有许多的彩色与黑白插图,因此书价不菲。第一版第一次只印刷了1500本。书还未发行完,随即又加印了1000本。在这里已不难看出这本书在当时的受欢迎程度了。
  《藻溪的记忆》引起读者特别是藻溪人的重视,早在我的预期和意料之中,相信也一定在周功清的预期和意料之中。自从藻溪开始实施小流域治理,吴家园水库大坝加固,藻溪老街段溪床抽干见底,泗洲桥北岸桥头因地处喇叭口,影响泄洪排涝,从而采取拆房削堤,拓宽溪床,从此藻溪桥头湾的早期遗迹,包括春和内、春生内、旗杆内等旧宅院便消失殆尽,那临溪一个个富含人文意义的溪埠头也就此不复存在了。旧藻溪的痕迹在现代人的视线中已然逐渐模糊,甚至连与我同时期出来的那一批藻溪人也都伤感的觉得我们原来的故乡藻溪已经不在了。
  我总觉得人类是需要故乡的。记得台湾著名美学家蒋勋说,不论自己身在何处,都会想起自己老家保安宫庙口的那两尊石狮子,那上面留下他童年的触觉,留着他骑在上面睡觉濡湿的汗水,每次回乡看到那光滑熟悉的石狮子,他就会温馨的感到自己回到了故乡。前不久,读过野夫的《乡关何处》,他在自己的书里写道,“不管怎样变迁荒芜,我认为,有故乡的人仍然是幸运的。许多年来,我问过无数人的故乡何在,他们许多都不知所云。他们的父母一代是有的,但到了这一代,很多人都把故乡弄丢了,城市化和移民,剪断了无数人的记忆。”我想,现在的藻溪人还远不至于将故乡弄丢了。毕竟我们的故乡还在。只是我们心中的故乡已在跟我们每一个人日益疏淡,且渐离渐远。我们除了茫然一阵浩叹,跟着洒几粒可有可无凄凉的怀乡泪,接着我们又还能再做些什么?周功清却不一样,他从来不抱怨,不慨叹,他总是无声的在做着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通过十多年不眠不休的拾荒、累积、打磨,最终他用《藻溪的记忆》打捞了所有藻溪人濒将沉没的故乡。
  在《藻溪的记忆》里,周功清对藻溪历史作了溯源。他认为,藻溪最早出现人类活动,时间应该在南北朝。这可以从有关文物文献资料中进行了解并获得证实。1984年,藻溪南山北坡开掘发现一座南北朝期间的古墓葬,为南朝宋、齐时期(420~502)古墓。出土文物多为瓷器。有壶、罐、杯、钵和虎子(溺器)。其中有褐彩青瓷,均为瓯窑产品。墓主朱姓。发掘当时我也在现场,听时任县文化馆馆长黄一举先生及有关专家说,据此可以推断,那时期这里已有人类在活动。
  继后,到了唐咸通二年(861),盛陶西岙山脚始建“荐恩寺”,后规模扩大,盛极一时,至今仍遗有南北宋、元、明、清不同时期之物。唐宋间,盛陶建有多处瓯窑烧制工场,历数百年。五代周广顺期间,九堡凤山脚下建瑞应寺,现还遗有石斛、石碑及一些建筑构件。南宋绍兴期间,瑞应寺后宋正奉大夫林永年及其夫人柳氏孝妇合葬墓,墓前有文武石翁仲四尊,石狮一对,石羊两对。
  周功清觉得,所有“出土文物和古迹的存在,说明早期的藻溪一带已有人类活动的迹象,但具体活动情况没有文献可供查阅。”况且,“墓葬传统,以择山水为要,与人居远近并无联系;寺院则多喜择僻地;窑址的选择则在其土是否适于烧制”,因此这些“情况尚不能说明藻溪本地居民居留的确切状况”。
  倒是沪山百丈村旗杆内林氏清乾隆时期的族谱,里面有记载,“唐大顺元年(890),其先自福建霞浦迁到今元店、三岙村一带,即林坳里,后蔚成大族。且涌现了几位名人,先有南宋武状元林管,后有宋元之交道教‘正一派’宗师林灵真及爱国诗人林景熙。”周功清据此分析,“这说明古时繁枝一带居人可能早于藻溪。据史载:明洪武二十七年,繁枝西阳坡已兴筑和尚埭,此时的藻溪大致还未整治,暴雨过后,冲荡无前,以致无法住人”。“关于藻溪早期居民的状况,依照各族宗谱的记载,可稽考的皆在明朝嘉靖年间,有盛陶、下山虎、周浦岭等地,再有山下坡南山、魁桥南山边、元店、上村、东溪、过桥湾等处,这些族群,当时绝大部分是依山而居,大概是害怕藻溪泛滥。”
  明万历时,因平阳县招垦,各地来迁藻溪居住者数量日多。至清代康熙年间,入迁人口主要“集中在东、西溪片。特别是东溪,人烟渐多,村社广布,宫庙众多。”而“藻溪老街附近一直人口稀少,清乾隆年间,此地有村,尚没有市。”我基本同意周功清这样的推理和判断。我听老一辈人说,明朝期间,东溪一带人口稠密,因靠近出海口,往来人多,道路均用条石铺设,中间横铺,两旁直铺,十分宽阔。直到戚继光抗倭在金乡设置卫城,需要大量石材,便将路面大量条石挖走。我记得小时候经过昌门宫那一段路时,还依稀走过类似的条石路,不知是不是就是那个时期遗下的?
  藻溪沿溪住人,约略在清康熙年间。此时滩下砌坝,经过治理后的藻溪遂溪水长流,藻类丛生。因水利优势凸现,鱼嘴口南岸到桥头湾一带,先后开始住人,街道初肇,集镇亦渐具雏形。
  在《藻溪的记忆》里,周功清重点勾勒并还原了旧藻溪自民国时期至建国后八九十年代这个时间段内藻溪人居住环境与民情风俗的生活图谱。他通过文述图说,详细阐明了清末民初藻溪由于在地理上的优势和交通上的便利,促使一大批人经商意识增强,到民国后期达到鼎盛,街道两旁商店林立,店号竞奇,商业气息一派醇浓。经商直接带动了藻溪经济的繁荣与发展,经济的繁荣与发展又促进了集镇建设,文化教育品位的升级。先是街道上各经商大户纷纷在街道周围兴建私家大宅院,如黄厝内、大厝内、旗杆内、春和内、春生内、长泰内、裕和内、长仁内、赖厝内、元兴内、皮行内、广和内、振盛内等,接着又考虑设置各种文化教育设施,如办学校、建戏台、倡会市,设字纸炉。因受到清末洋务运动的影响,一些有钱人如藻溪街谢德西、盛陶陈毅甫、山下坡陈长雅等赴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这些学成归来的有识之士,与藻溪原有的文化人一起,共同开启了藻溪新式教育的历史新篇章。1908年,陈瑞伍倡议创办“平阳县公立两等小学堂”,他自任校董,陈毅甫担任堂务主持,谢德西等任教员,一时间宜山、乌石岭、矾山、南宋、蒲门南坪等地学生纷纷慕名而来,学校享有很高的声誉。
  解放后,矾运继续经藻溪出海,藻溪又持续了一段时期的繁荣。到了“1957年,灵溪至矾山公路开通,矾路不从藻溪经过;六十年代朱家站水闸建成,水路也渐不通畅,藻溪作为交通要道的作用逐渐减弱。”八十年代,苍南从平阳析出建县,藻溪紧靠县城灵溪,多数居民迁走,老街变成一条空巷,藻溪经济逐渐衰落。
  周功清在《藻溪的记忆》自序里提到,“我信奉法国年鉴学派之观点——‘一切历史皆当代史’,并以此作为指导本书写作之理念。行文也多追求细节,事无巨细,皆能志之。”其实,我们从他目录的编制中也可以看出,全书一共设置了十一个“篇”,却没有纳进政治、军事、交通等地方史需要述及的方方面面。各篇下面不设“章”、“节”和“目”,只有零星的标题并且简单随便。“人物篇”里选取的对象很有意思,像“大伯公一家”、“才球伯”、“笠斗姆”、“华斗”、“若节”这些均是藻溪老街上的市井小民。自古以来,官方修志,旨在“资政、存史、教化”,因此志书也被称作官书。周功清撰写藻溪史,完全是自己自觉自发的,他在写作这部书之前没有与任何群体集团发生过关联,因此便大可不必要为某一个群体集团的利益作出任何的担当。周功清来自藻溪社会的底层,他熟悉的也是藻溪最底层的社会生活。周功清的爷爷早逝,祖母四十多岁孀居,在北港腾蛟老家生活无着。她“老家流行做笠斗,听说南港藻溪地当矾运水道的中转处,来往人多,担矾客也多,倒可以赚一口饭吃。”于是周功清祖母决定,留下大儿子大儿媳,带着四个才几岁的孩子,和做笠斗一应的工具,如篾刀、笠斗模、笠斗桶,搬到了藻溪。在《藻溪的记忆》里,周功清只选取自己感兴趣的物事,和自己亲近喜欢的小人物,不惜浓墨书写,甚至以文图结合加以表现,“用图不忌大图跨幅,或能借图释文,或能以文解图,皆因内容而定。”因此凡读过这本书的人便都感到亲切、有味、有趣。
  《藻溪的记忆》,语言大体以端庄、朴素、优雅为主,有时也相反的带着几分诙谐、讥诮和放肆。如《大桥头》里写的:“月圆之夜,一轮明月高悬,月光洒在宽阔的溪面,微风过后,波光泛银,丝丝凉意,不可言状。仰望天空,白云变幻,思绪也随之四散。这时,唯闻夜行人走路的“噼啪噼啪”声,传得极远极远。”又如写《华斗》的一段文字:“四十年代初,作为“春生”后人的华斗,算是财主子,家境殷实,正值抗战军兴,也算是热血青年,参加了蒋经国所辖的“青年军”,对日作战,后又参加内战,被解放军俘虏,在山东重新加入解放军。”“后来,因为嘴骄,在运动中遭殃,劳改十五年,回家后就拾狗屎,假颠假笑,万人不识。”读着这些文字,就感觉不到它是一部史书。普通的史志著作,语言简练、准确、平实、冷静、客观,从不夹带个人的感情成分。周功清《藻溪的记忆》一反这种常态,多数的篇目都写得像随笔,有时在平实里见华采,有时则绘声绘色,主观的喜恶直接诉于笔端,读起来轻松、受用。可能是整本书写作历时过长,书中还存在着各篇文章语言风格不够统一连贯的问题。这方面,周功清本人似乎也早有察觉,本书出版之前,他便亲口告诉过我,自己也有着这种的顾虑和担忧,特别是“教育”部分,基本采用于1989年藻溪小学编写的校史资料,与全书风格背离很大。我当时的态度是鼓励他先把书出出来,以后再慢慢完善。他听从了我的意见,下了很大决心,终于把书稿整理了出来。我还要建议,书虽然印出来了,但不能从此束于高阁,正确的态度应该是利用这本书稿再广泛与藻溪的有识之士或健在的一些老人接触,请他们认真审读,虚心倾听他们的意见,对书里存在的谬误和不足再进一步修改与匡正。因为这是一部写藻溪历史的书,是要留给我们的子孙后代看的。
  不管怎么说,周功清已经向藻溪人民提交了他的《藻溪的记忆》。一个怀胎了十月的母亲,在迎来她腹内宝宝降生人间的时刻都是那么的幸福、激动,而以多其整整十倍的时间孕育出来的《藻溪的记忆》,在它诞生降临人间的时刻,难道不应该值得我们庆幸和感动吗?藻溪,是所有藻溪人的故乡。藻溪,是所有藻溪人梦里的家园。作为藻溪人,我们应该集体向周功清鞠上一个躬,并道一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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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住茂竹村的诗人,你还好吗

  
  2010年7月25日刘德吾因车祸在宁德境内的福安溪尾段高速公路上罹难,我得知这个消息,当即与几位朋友汇合驱车直抵福安的闽东医院。7月31日下午,德吾遗体在福安火化,我又一次会同朋友赶往福安,与他遗体作了告别。8月6日,上午七点半,我来到灵溪镇南水头过港村参加了刘德吾的骨灰安放仪式,大家冒雨护送德吾的骨灰,来到观美镇茂竹村的公墓。当地人称这里为旧庵。我打开谷歌地图,找出了它边上的一个叫桃湖村的小地方,测了一下它与德吾安息之地的距离,只有1.9公里。
  桃湖,是宋状元徐俨夫的老家。当时属平阳县亲仁乡。《平阳县志•舆地志》载:“松山之东为马家山,其北为长寨岭,北临桃湖村。昔有湖,曰桃湖,为松山诸水所潴。湖水自桃林中东北流出岙口。春时,两岸芳菲袭人,称为胜境。渡口有状元坊,宋徐俨夫故宅在焉。”徐俨夫及第后,官至礼部郎中,因奸臣当道,不齿于为伍,便毅然辞官回里。在他想来,庙堂虽高,却没有在自己的家宅里自在快活啊!山居百无聊赖之时,他望着门前桃湖的美景,信口吟道:“门掩深春过岁稀,绿荫时复数红飞。疏帘半卷酴醿雨,小立黄昏待燕归。”酴醿,酒名。把淅淅沥沥的春雨与酴醿酒联系一起,实在是一种妙想。由此看来,徐俨夫这位老儿平时肯定也是喜欢喝两盅的。
  有意思的是,时隔八百多年,过去的桃湖不在了,渡口边上的状元坊也不在了,可在这桃湖状元坊的旧址近旁约2.5公里的南水头过港村,竟冒出比宋先贤徐俨夫更加顾念和向往乡居生活的一位现代诗人。他在一首题为《乡下天堂》的诗里是这样写的:“孩子,爸爸要把你送到乡下/送到乡下/那里空气清新/会有很多鸟同你作伴/ 爸爸当年沿着竹子往上爬/爬到你妈妈的天空/抱回了你/爸爸要安排你/做一回放牛娃/把你的童年放在牛背上/ 爸爸要安排你/做十回开花的小树/傍晚,派出一百只鸟/把你捧在手上的荷叶当作巢/孩子,你听话/ 到了乡下/会有一位老婆婆把你看了又看/他是你奶奶/竹林里有一座旧房子/那是老家。上路吧”
  这位诗人便是刘德吾。他就住在南水头过港村这段江堤的边上,紧挨着奔流不息的横阳江,周围遍布着水竹林,在无边无际的苍翠里,日夜聆听百鸟的啁啾啼鸣。刘德吾的旧居十分简单而普通。它属于苍南农村八九十年代造的那种两层砖混结构的一般民房,与左右乡邻数间联着建成一排。要是拿它跟宋先贤徐俨夫状元坊那种豪宅作比较,怎么说都够不到它的一万分之一的阔绰与气派。可刘德吾不在乎这点,不论在什么时候,不论事业如何发展,职位怎么升迁,他都始终如一的深情热爱着他的这一间陋室,眷恋着这一带生他养他的绿色村庄。
  我记得前年德吾事故后,温州一个作家写了一篇祭悼他的文章,说:“德吾住在苍南。德吾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他的家乡。就是到温州城里,他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短暂的停留只是因为一个会议,一次关于诗歌的讨论,或者为了苍南的年轻的诗人们的活动。”他那身影“消失在城市的灯红酒绿之中,向着黑夜,向着他的乡野,向着他在苍南的家,他已匆匆而去——他总是匆匆地走进大山之中,无论夜有多深,山有多高,他也要回去。”
  德吾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无论身在何处,他都放不下他乡下的那个家。早些年,他先是把一大班一大班的诗友带回南水头旧居,拿出腌萝卜与仙堂酒招呼他们。把那些年轻嚣张的小兄弟一次次灌醉放倒,等他们酒醒了,才让他们自己互相搀扶着,踩踏竹林筛过的凌乱月光,校准自己该去的方向,一路跌跌撞撞走回家。
  后来,他的诗名大了,职位高了,开始受到了家乡父老的器重与拥戴。有一次,他专门带我去看他参与筹资建设的通家桥。这是一座新建的水泥公路桥。大桥呈弧形横跨在过港村的横阳江两岸。桥栏中间“通家桥”三字系刘德吾手笔。我当时惊奇的迎头问他,什么时候你也有了这一手?他得意的用右手托一下鼻梁上的近视眼镜,笑而不答。后来我才知道,为了这三个字,他持续天天练字,写了许多纸墨,那时文联办公还租用在华侨新村桥头的私人小别墅里。迁到苍南行政副中心办公后,有一次,我与萧耘春老先生两人坐在他办公室跟他聊天,他半说真半开玩笑的跟我们说,在他退休前,一定要建成一座苍南艺术馆,地址就选在他的老家南水头过港村。这个设想虽好,可是已经实现不了了。德吾把一个美丽的梦想留在了人间!
  刘德吾曾经对我说:“我很赞赏老作家舍伍德•安得森对年轻的威廉•福克纳的说法:‘你必须要有一个地方作为开始……你是一个乡下小伙子,你所知道的一切也就是你的事业的密西西比州的那一小块地方……’福克纳听从了安德森的劝告,因此他进入了文学史,停在时间里不动。”
  一直以来,刘德吾都是自觉的在践行着自己的这一句话,他始终没有舍弃过南水头过港村的那一小块地方:伏鹰山下的那一个美丽农庄,农庄周围的漫天水竹,水竹林中哀伤的小鸟,横阳江里呜咽的水流,耘田老牛劳碌的身影,农舍屋顶袅袅的炊烟,所有这些都构成了他诗歌里吟咏无尽的永恒题材。于是他也进入了文学史,停在时间里不动。他和长眠在邻旁的宋先贤徐俨夫一起永远受到后世观美人的敬仰与尊重。
  过几天,即要到了刘德吾故世两周年的忌日了。应朋友们约,每人留一些文字,聊作对他的缅怀和纪念。也不知他在那一边的世界过得可好?和宋状元过往相处,是否仍还保留着自己生前的风格做派?人家都已是八百多岁的老人了,可不能劝他豪饮过量呵!
  
  
  2012年7月22日于灵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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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忠臣轶事

  
  割尾巴
  
  1958年大跃进时期,实行人民公社化。人民公社讲的是“一大二公”、“政社合一”,不允许私人生产关系的存在,私人的土地、生产资料都在公社化期间充了公。为了使公社食堂化,一些基层干部采取强迫命令,把社员家中的锅灶砸掉,把农民养的猪、鸡、鸭,甚至连房子、家具等生活资料也统统收归社队集体所有。从此,一切私有制的东西都成了资本主义的尾巴,一但被人发现就要给割掉。
  60年代中期,上面又一次发动了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运动。郑忠臣同志作为胜利公社支部书记,他经过认真斟酌与考虑,决定将运动分成三个阶段来铺开:第一阶段,宣传发动;第二阶段,各大队成立工作队,到各家各户去详细排查,现场割掉资本主义尾巴,收缴工具和产品,抓出一批搞资本主义的典型,集中到公社办学习班;第三阶段,总结经验,汇报成果。
  运动进入第二阶段的后期,各大队俱都按指示先后割完“尾巴”,把一些严重分子送到公社参加学习班。学习班一共有二十几个人,各大队都有几个。学习班的学习期限为一个星期。学习内容主要是读领袖的语录,有时也组织讨论,有机会也听听上级领导的工作与形势报告。学习班学员睡觉集中在一起,分男女两间房。吃的是由家属自己送的饭。
  学习班开学后,郑忠臣发现学员们一个个精神萎靡,整天哭丧着脸,就决定把他们叫过来,一一给他们过一次堂。
  郑忠臣让一位民兵先带四五个人到他办公室。这几个人依次在一张长条椅上坐下来。郑忠臣挺起身板端坐在办公桌前,轻轻的打开那本有些发黄的由区政府统一印制的工作笔记本,并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的英雄钢笔,一边旋着笔帽,一边示意与他靠得最近的一位女的,让她先说。
  “你是哪个大队的?”郑忠臣问。
  “半山。”女的声音很细,像蚊子叫。
  “叫什么名字呢?”
  “家里大人不识字,没有起名字,从小到现在都叫小某。”
  “你是怎么来这里的?”郑忠臣又问。
  郑忠臣的这一问,勾起了女人肚子内的心酸事,眼眶一红,鸭蛋似的泪水随手就滚落了下来。
  “慢慢说,啊。”郑忠臣见他这样,只好放低声音安慰了她一下。
  女人用袖口擦了一下挂在脸颊上的泪水,抽一抽鼻子,抬高了嗓门,说:
  “郑书记,我也不瞒你说,我的男人早些时候出海死了,留下一个不满十岁的儿子。我一个守寡的女人过日子难呐!我这孩子不上进,读书没记性,两年前就不想去学校了。学校不想去就不去算了,我也没逼他。但这么大的孩子成天没事干,老在家里疯跑也不行啊。我怕他学坏了,觉得应该找一件适合他干的事给他做。”
  郑忠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读书确实是一件苦差事,他深有体会。孩子实在不愿意,应该随他去,强求不得。他拿目光注视着眼前的这位母亲,对她的做法表示了理解与认同。
  “我们家前面有一个大池塘,多年闲着。我就利用它来养鸭。并且把看鸭的事派给孩子去做。可是养鸭得要有鸭仔的呀。你知道,我们这里没有孵化场,鸭母本身是不赖孵的,要孵鸭仔只能靠鸡母孵抱。前几年为了养鸭,我没办法,只好挨家挨户的求有赖孵鸡母的邻家帮我孵鸭仔。总算工夫不负苦心人,渐渐的,我养的鸭子从十几只增加到几十只。没有想到,那天大队工作组到我家,说我养这么多鸭子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把鸭子抓的抓,捕的捕,杀的杀,一会儿工夫,所有的鸭子就全没了。他们还通知我必须到公社参加学习班,不来就让民兵抓我……
  “你说我一不偷二不抢,怎么一下子就犯法了呢?”女人说完,想起她的鸭子,又委屈的淌下了泪水。
  郑忠臣不说话,也不抬头,只是用一支笔在本子上唰唰的写,唰唰的记。
  过了一阵,郑忠臣停住手里的笔,点了点坐在叫小某女人身边的一位秃顶男人,说:
  “你讲讲吧。”
  秃顶男人低着头,没听见。
  “喂,说你呢。”坐在秃顶男人身边的一位穿旧军装的年轻人用肘弯顶了一下他。
  秃顶男人吃了一惊,赶紧抬起头,迎住郑忠臣朝他看过来的目光。
  “你是哪里人啊?”郑忠臣问。
  “五亩山大队的。”秃顶男人回了话又没神的低着头。
  “名字呢?”
  “王仁水。”
  “多大年龄了?”
  “五十六。”
  “家里有多少人?”
  “吃饭总共八个人阵。”
  “是为什么事把你叫来的?”
  “咳,”秃顶男人摇摇头,“都是因为前一些时节,生产队集体里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我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把自己家后门的竹子砍下两根来,编一担箩筐给家里备着要用。没想到编好了箩筐,还剩下一些竹篾,不忍心扔掉,就用来编几只篮子。这篮子一编就编成了七八只,那么多,家里一时也用不上,早几天乘赶集的机会在街上卖了几块钱,结果让工作队的人抓个正着。
  “正应了一句古人言:人走衰运,吐一口唾沫,也能吃死一只鸡哩!”秃顶男人意志消沉的叹着气。
  郑忠臣还是不说话,也不抬头,只是用一支笔在本子上唰唰的写,唰唰的记。
  又过一阵,郑忠臣的目光从本子上移开,停在那位穿旧军装的年轻人身上,见他这时也正静静的朝着自己看,就对他说:
  “你呢,是怎么回事?说吧。”
  “我是流水坑的。姓林,叫林招财。我知道我这名字不好,一听就像是一个专门搞资本主义的投机分子。可这没办法呀,不是我有意的,真的,我一生下来,家里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行行行,谁管你名字好不好?说事情说事情,啊?”郑忠臣不耐烦的打断林招财的话。
  “那好吧,事情是这样的。不久前,我家找媒人给我说了一门亲事,女方别的都没怎么提,只是问,结婚了住哪里?这一问,把我家的两位大人问住了。是啊,住哪里?现在是一家七个人阵挤在一间小茅房里。要结婚,就先得要有一个新房。而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这婚还怎么结呢?
  “我见大人们这么为难,就说,这房子问题不大,我自己可以解决。我说自己可以解决,也不是随口说说的。我在自己的心里已经有过盘算,我们靠近海脚,建房子砌墙的石料不缺,缺的主要是屋顶的木料。不过,没木料不要紧,可以到福建寿宁那边去扛呀,自己带干粮,来回十天半个月走一趟,连续走上十来趟,我就不信房子建不起来。我当过兵,吃得了苦,这事说做就做。没想到,我才走了三趟,工作组就说我这是偷窃国家的木材,属于搞投机倒把活动,将那几根木料没收了,人也被抓到这里来了。”
  郑忠臣仍还是不说话,也不抬头,只是用一支笔在本子上唰唰的写,唰唰的记。
  林招财开始有些发怵。刚才他自己在说话的时候,稀里哗啦的,也意识不到有怎么的心慌,现在说完了,大家都静默在那里,看着郑书记一个人伏在桌子上不停的写,不断翻动笔记本上的纸页,他的心好像是受到了一种无形东西的挤压,突然之间显得不安起来。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郑忠臣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到门边,轻轻的开了门。一看,是公社文书。文书说,区长的电话,要你接。
  郑忠臣回身跟那几个还怯生生坐着的学习班学员招呼了一句,等等,我马上就来。
  大家见郑书记走出去,都大大放松了一口气。林招财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郑忠臣的桌前,壮着胆,翻开他的笔记本。林招财虽然读书不多,但他平时走南闯北,见过了一些世面,再加上当过几年兵,浅浅的字是能够认出一些来的。他看见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写着:胜利乡湖井村中国人民解放军郑忠臣。往前翻过来一页也是:胜利乡湖井村中国人民解放军郑忠臣。再往前还是:胜利乡湖井村中国人民解放军郑忠臣……
  林招财一下子懵了。这郑书记到底要跟我们摆什么迷魂阵呢?他满腹狐疑的退回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双眼继续直勾勾的盯着桌子上那只笔记本看,脑子里就是理不出一个清楚的头绪来。
  一会儿后,郑忠臣从外面进来,又接着跟剩下的两位谈。这两个人一个是贩卖私盐的,另一个则在自己屋后杂地上私填了几十窟蕃薯藤。郑忠臣仍旧是谈一个,唰唰的写一阵。
  郑忠臣在唰唰写的时候,坐在下面的几个人还是感到很惊恐,很震慑。只有林招财,心里已经不再感到有什么害怕了。因为他知道,郑书记现在肯定还在写着:胜利乡湖井村中国人民解放军郑忠臣。只是他想来想去还是不明白郑书记如此不厌其烦的把那一句话写啊写,里面到底在藏掖着一个什么样的玄机呢?
  郑忠臣终于站了起来,合上笔记本,朝着长椅上坐着的几个人说:
  “你们几个人的情况我基本上都清楚了。我知道,你们多数是贫农。贫下中农更要带头抵制资本主义,最好自己割掉身上的资本主义尾巴,不要等着别人来替你割。你们想想,好好的一个人,长出一条尾巴出来,丑不丑先别说,可他还是个人吗?不是人,那是畜生!把尾巴割掉多好啊,虽然当时有些疼,但等疼过了,他就没有尾巴了,他就跟我们普通人一式了。
  “现在,你们先回去,回到学习班去,再继续坚持学习,好好接受教育,把思想改造好,过两天就都可以回家了。”
  从郑忠臣的办公室里出来,谈过话的几个人仍由原先的那位民兵押着,低着头,蔫蔫的,像一群被雷暴雨打傻了的蛤蟆。只有林招财还为着刚才的问题在思来想去的苦苦琢磨,没差点把自己的头皮抓破抓烂了,还是没能找到一个能够充分说明原因的解释理由来。
  这个事情直到后来林招财偶尔一次机会遭遇了一位老兵(郑忠臣在泰顺当兵时的一位老战友),才真相大白。林招财跟老兵说起了自己当初被割尾巴的整个情况经过,以及郑忠臣与他们谈话做记录写的那一句话。老兵听后呵呵大笑起来。他对林招财说:“是你自己把事情想复杂了。郑忠臣这个人,我还能不了解吗?他过去是有上过几年学,但始终就是读不会。先生今天教的字,他第二天又一个不剩的都还给了先生。他那次把你们叫过来问话,装作不停的写啊写,好像把你们说的一切话都已记下来了的样子,是吧?他那是在有意的蒙你们。你说他前前后后反反复复都在写着相同的一句话,这就更没什么可奇怪的了。因为他当时能认会写的字也只就那几个,别的字再多一个,他也写不来。”
  
  (本文素材由中央新影厂称作中华汉字书写奇人的郭廷坚先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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