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远博客

在那灰蓝的极限,挂满灵魂的脸我的EMAIL:yyuanqquan@yahoo.com.cn(先说断,后不乱——本博的图片与文字,没打招呼者,望莫乱转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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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身汉董进步》单行本

拙作《单身汉董进步》,上海文艺社小文艺口袋书系列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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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袁远小说 | 评论:1 | 浏览:11 | 收藏 | 查看全文>>

“畸恋”之魅

  

“畸恋”之魅

袁远

 

《伤心咖啡馆之歌》

作者:卡森麦 卡勒斯

 

一个年轻、高壮、精明的女子,不爱与自己外貌匹配的男人,却执迷于一个身体畸形外貌丑陋,心灵也绝对不美的男人,其中的怪异着实令人费解。麦卡勒斯似乎有意挑选了几个怪人,来完成一个悲伤的故事,让我们窥探到人性与情感世界的复杂与诡谲。

 

写出过享誉文坛的《心是孤独的猎手》的麦卡勒斯,在《伤心咖啡馆之歌》这个篇幅不长的故事里,尽显其文学才华,挽歌般的叙述,意韵悠长的语言,将荒诞与诗意,冷血与柔情,写得淋漓尽致。英国作家格雷厄姆·格林声称,麦卡勒斯的“诗意深情”甚至超过与他同时代的福克纳。

 

来说说这个故事。女主人公爱密莉亚小姐拥有一颗铁打的心,她孤独、怪癖,天生无情。当年,一个风度翩翩、无恶不作、莫名为她坠入情网的男子马西,对她孜孜以求,并为了她改变性情。爱密莉亚倒是和他结了婚,却在十天后把他打跑了——获取了他的全部财产,使他重返堕落,并因抢劫杀人而入狱。

 

我们有理由认为爱密莉亚没有感情,但这时,李蒙出现了,一个难看、矮小的罗锅(驼背),可怜巴巴,没钱,没居所,没工作,像个流浪汉般,来到爱密莉亚所在的小镇,企图跟爱密莉亚小姐攀上表亲。爱密莉亚收留了他,小罗锅呢,摇身一变变得神气活现,成天叽叽喳喳,除了挑拨是非,指手画脚,什么都不干。跟沉默孤僻的爱密莉亚相反,李蒙爱热闹,善交友,正因为他,爱密莉亚办起了小镇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咖啡馆。对李蒙这么个小怪物,爱密莉亚是又呵护又依顺,匪夷所思的事情的确发生了——她爱上了他。

 

又是一段怪异的感情。正如马西毫无道理地坠入对粗犷而硬邦邦的爱米莉亚的迷恋,精明的爱米莉亚迷上了要什么没什么的李蒙。爱情有什么道理可言?而越是没有道理的荒谬的感情故事,里面越是埋藏、隐匿了多少奇特的人性密码!

 

故事继续不动声色地向着荒诞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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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形古镇 嘉阳火车

4月分,去了一趟犍为,写小文一篇。

 

船形古镇嘉阳火车

袁远

 

 

四川山高水长,古城众多。对于许多人来说,犍为或许并非一个耳熟能详的地名,它也很难跻身旅游达人们私人版的“一生中必去的N个地方”榜单或“经典古镇名录”上,一句话,它远远算不得引人注目。

事实上,地处四川乐山境内,扼守乐山东大门的犍为,历史极为悠长,文化底蕴深厚。早在公元前一百多年的汉武帝时期,即设犍为郡,与当时的蜀郡(成都)、广汉郡并称“三蜀”。漫长岁月为犍为积淀下了丰盛如宝藏般的人文资源,奔涌的岷江和婉约的马边河,又将这片幅员一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点染得愈加秀丽多姿,风情万种。

穿越千年时光走到今天的犍为,守护住的,不仅仅是一个古老的名字。当你走进犍为,花时间慢慢品味它的老城,它的古镇,它厚朴神奇的民间文化与手工艺,它悠然自得的生活格调与传统美食,你一定会有不断撞上“秘密”的惊喜。

不说此地规模恢宏的文庙,也不说那些深街窄巷、老屋旧墙收藏的沉沉的记忆与故事,就是一个船形古镇,一列嘉阳小火车,就足以让犍为在旅游资源上傲视群雄。

 

船形古镇

罗城古镇距犍为县城30公里。

从空中俯瞰,整个古镇是一艘不折不扣的巨大船只,坐落在一个椭圆形的山丘上。

一色黑瓦人字屋顶的川南传统穿斗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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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过三十,挚友难觅?

  

(夏敏的译文,未经译者同意,请莫转载。)

 

 

 

人过三十,挚友难觅?

 

亚历克斯.威廉姆斯

夏敏/译

 

我跟布莱恩第一次见面就像好莱坞浪漫喜剧片中有魔力的初次约会场景,只不过少了“浪漫”色彩。几年前由于工作关系我结识了布莱恩,那时他在纽约做编剧,后来我们又都带上各自的夫人共进晚餐。我们可以说一见如故。

我们都喜欢迪伦的同一首《金发佳人》,我们也都爱电影《唐人街》里的同一段台词。等到绿咖喱虾上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默契到能够彼此接上对方的下半句了。夫人们都不得不打断我们:“嘿,伙计们,要不要歇歇喘口气啊?”

当布莱恩和他的妻子慢步走向2号线火车时,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们在大学里就认识,他很可能会成为我婚礼的伴郎。

那是四年以前的事了。自那以后我们见过四次面。我们是“朋友”,但又不完全是。我们都试图越过某个瓶颈,但生活却总是挡住去路。

我们的故事并不罕见。当你处于三四十岁,有很多新的面孔会通过工作、孩子、当然还有FACEBOOK进入到你的生活,但实际上,亲密的朋友,那种你在大学里交到的朋友,那种危难之时你伸手可及的朋友,却越来越稀缺了。

   人近中年, 年轻时的那种对生活充满探索欲望、把生活当做一个大派对的感觉消退了。日常琐事的堆积、诸事轻重缓急的变化,使得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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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体使我们更孤独吗?

  

夏敏译的文章,未经译者同意,请莫转载。

 

社交媒体使我们更孤独吗?

文/STEPHEN MARCHE史蒂芬·马尔什(加)    

译者/夏敏

 

在这个不受时间和空间限制的,拥有即时、绝对的通讯自由的世界里,我们却遭受着前所未有的疏离。我们从未像现在这样彼此远离,我们正生活在不断加速的矛盾中:我们通讯越多,就越孤独。“我们发现孤独以某种方法渗透到最深的深处,改变了细胞的基因的方式。”“寂寞不仅会影响大脑,而且影响了基本的DNA转换的过程。当你很孤独,你的整个身体是孤独的。

 

一个女明星的死亡

伊薇特·维克斯(Yvette Vickers),前《花花公子》玩伴女郎,B级电影明星。到2011年8月她应该已经有83岁高龄。但没有人知道她去世时的确切年龄。根据洛杉矶验尸官的报告,在她的邻居另外一个女演员苏姗·萨维奇发现她的尸体时,她已经躺在那有多半年。苏姗发现她的信箱上已经结了蛛网,信件已经发黄,于是她通过破碎的窗户打开门,推开成堆的垃圾信件和堆积如山的衣物爬到楼上,发现了维克斯的尸体已经木乃伊化。她身旁的一个暖气片还开着。她的计算机也开着,微弱的光渗透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洛杉矶时报》网站为此发布了一篇文章,文章被迅速传开。在两个星期内,通过博客搜索引擎的计数,维克斯孤独的死亡方式在脸谱上已经有16057跟帖和881条推讯。她的死亡受到的关注远远大于她生命最后几年所受到的关注。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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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者罗伟章

  

前些时候,伟章托我写篇关于他的文章,现在拿出来贴一下。

 

写作者罗伟章

袁远

 

   1、

尽管在文学圈内已博得了相当高的赞誉,其本人又正值写作盛年,才思不断,文风臻于精熟,罗伟章仍无意顺应“潮流”将自己的名声拓展到更宽泛的领域:他的作品至今没有翻拍成电影或电视剧,他也不曾在这方面做一点稍微主动的营销;他的名字对于大众读者来说,或许不及一个频繁在报刊发表随笔专栏的人。就安身立命、谋取利益和权衡利弊而言,罗伟章绝非一个佼佼者,甚至,他显得有些笨拙、守旧、顽固。他不曾以任何方式宣告说,他的生命只向着一个方向——纯粹的写作,但他在身体力行。

谦恭,勤奋,谨慎,朴实,始终如一。哪怕三十七八岁之后的他,早已不像早年那样默默无闻,生活捉襟见肘,罗伟章依然没有丝毫作家文人的派头,不论衣着还是举手投足,他都足以让不了解他的人把他视为无足轻重之辈。这个从艰辛岁月中汲取了大量养分的写作者,也从艰辛的历练中养成了低调的态度,坚毅的品格,并形成了安定清晰的处世观。在我看来,他恰是一个懂得“适应”的人:既不急于迎合,也从不激烈地排斥这个喧嚣、多变、下沉的时代,而是按照自己的步调,日复一日做他热爱的事情:写作,写作,写作。为之呕心沥血,也因之心醉神迷。

在举家迁居成都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罗伟章的作息十分规律:上午写作,下午到公园里和悠闲的老人们下棋,其余时间阅读。看上去这是一幅虽不乏单调但也称得上恬静自得的作家生活风景画,但画面的背后,是罗伟章持续承受的任何一个理性的人都将却步的巨大压力:长达六七年里,他没有一星半点的固定收入,全家生活有时局促到一日三餐难以为继的地步。关键是,谁也无法保证他能写出什么名堂;谁也说不好,他的埋头苦干能把他带向一个云开雾散的光明处境,获得必要的足够的收入,以解全家的生计之困,也让他自己挺直腰杆,舒一口长长的气。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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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好不容易找回了密码

很久没有上博客了,连密码都忘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得以进入自家的门。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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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拉克尔的诗

  前些天,偶尔读到特拉克尔,惊讶。之前孤陋寡闻,竟然不知这么一个德语写作的奥地利诗人。尽量找来一些他的诗歌,慢读。《祖先的墓碑地久天长》没有找到完整的,《在冬天》,先刚译,《衰亡》引自北岛的译本。
  
  ★ 祖先的墓碑日久天长
  祖先的墓碑日久天长
  我们今天围坐在墓碑旁
  犹如异教徒黯然神伤
雪花定要从天降
  雪花冰凉落在我们身上
  雪花,欢迎你下凡
  你在天上也没有地方
  ……
  
★ 在冬天
  
  田野的亮光灰白冷冰。
  天空孤寂而神秘。
  池塘上空寒鸦打转
  猎人们走下山林。
  
  黑色的树梢有一丝沉默栖息。
  木屋里倏忽绽出一丝火光。
  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雪橇的铃声
  灰暗的月亮缓缓升起。
  
  一只野兽在田埂上静静地流尽了鲜血
  而群鸦在粘血的腐物里啧啧有声。
  战栗着的枯苇已被连根拔起。
  严霜,轻烟,漫步在空寂的树林里。

  ★ 衰亡
在白色的池塘上
野鸟们已惊飞四散。
黄昏,寒风自我们星球吹来。
在我们的墓地上
夜垂下破损的额头。
橡树下,我们荡起银色小舟。
镇上白墙不断鸣响。
在荆棘的拱门下,
噢我兄弟,我们是攀向午夜的盲目时针。
  
  
  ★ 在一册旧影集中   
  忧郁,你总是在归来,   
  啊,孤独的灵魂的温柔。   
  一个金色的日子朝它的终结发光发热。   
  病人谦卑地忍受痛苦,   
  强化和谐与温柔的疯狂的声调。   
  看啊!黑暗已经降临。   
  夜晚再一次归来,一个凡人哀悼   
  又与另一个凡人受难。   
  颤栗于秋天的星星下   
  头颅每一年都躬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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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长篇完成

  4天前,新的一部长篇完成。整整一年又两个月时间,不断推翻,不断改,总算收尾。
  
  次日,热伤风。当晚失眠,拿不准写得如何。
  
  每天都在写,简直是疲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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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

昨天凌晨又做焦虑的梦。

这种梦去年前年做得很多。典型梦境:

A ,坐在一根圆木上,突然发现木头两头浮空,倾斜,下面是万丈虚空。梦里的我被迫要在圆木上站起。不行,没有可能。绝望,恐惧,吓醒。
B,栈道环山,得走过栈道,举步时,只见栈道向外倾斜,窄而滑,且并无外栏,下面为深渊。举步即送死。紧张,焦虑,又吓醒。

有一次跟一个女友说到这些梦,我说,那含义也太直截了当了,一点装饰、一点改头换面都没有,完全不用分析就让人明白什么意思。咄!

焦虑的梦形形色色,变着花样访问我的睡眠。最大的相同点就是:含义都太直接。

昨天凌晨的梦是:下山。看到一条路,上半截是石梯,下面是土坡。我跳下一个土台,立刻发觉身陷困境,石梯竟然变得完全垂直,还是活动的,无可下脚,极其危险。困住,不敢动弹。幸好后来来了救援队,不过梦里可是紧张坏了。

被追杀的梦做过很多,其中一个:一群坏人乱哄哄从远处追杀过来,梦中的我则毫无畏惧,气定神闲,因为我有一个秘密:知道自己肩胛骨下有一双秘密翅膀,关键时刻翅膀一弹出,我就可以飞起来。所以,何所惧呢。坏人们近至眼前,我赶忙弹翅膀,没有动静;再试,徒劳无功。惊奇,绝望。

后来呢?

后来,为了不在梦中遭受酷刑,我就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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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宇评论:亲情乌托邦——《亲仇》的叙事伦理与家庭想

  支宇评论:http://zonghe.17xie.com/book/10938528/51120597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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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亲仇》

  (应某杂志之约,写的创作谈)

十年来,我一直写中篇和短篇小说。对于长篇,我心怀敬畏,我不知自己是否有能力去完成一个巨大的梦想。在我看来,长篇绝不是靠拉长字数凑成的,不是靠一股冲动和一串感觉能完成的。长篇里面,得有“硬”东西,独一无二的东西,来支撑起小说可靠的骨架;得有一股玄奥的内吸力,将那些纷纭驳杂、大小轻重不一的板块和碎片,吸附成一片广阔结实的大陆。这不是易事。当然,中短篇写作同样不容易,也非常考验人,可无论如何,写作长篇需要更大的野心和耐力。

我不敢贸然动笔,把长篇写作的愿望一直存放着,慢慢等候。

2008年春天,我从原来的杂志社辞职,打算全力以赴写作第一个长篇。那是一个爱情故事。尽管心里十分清楚,爱情故事,其实是一座看上去不太高实际上极难攀登的山峰,但当时我以为,我已有足够的准备来完成它。事与愿违,连续写了好几个月,做梦都是小说情境,我却陷入了困境,几易其稿,每次都是一开始顺风顺水,到几万字后就不行了。这是一个令人万分沮丧的可怕现实:心里本来有千言万语,却突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河流诡秘地断流,脚底的绿洲转眼化为风声鹤唳的荒漠,你眼睁睁听着地底潜流叮咚,却不知如何把它汲上来,让它流入自己的笔管。写废十来万字后,我投降了,我必须承认,自己陷入了绝境。

接下来,才是现在这个长篇:《亲仇》。
一个家庭题材的故事。


这个题材的故事,我琢磨它也有好些年。最初是一个小故事触动了我。有一次和朋友聊天,在座一朋友说起她认识的一个人,那人有个令人费解的丈母娘:老太太在外面,绝对是个没说的好人,慈眉善目、助人为乐、脾气好得不得了,几乎是人见人爱;可回到自己家里面对自家老头子,老太太就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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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利爪撕下活牛身上一块带血的肉

  安妮•普鲁《近距离:怀俄明故事》,拿到手,读了,十分震惊。回味时意识到,这是一个罕见的能够连续出重拳的作家,一拳一拳,直捣人的心窝,直到把你的灵魂翻个个儿。

如果还有人说女人写不出彪悍的东西,那就读读安妮•普鲁吧。不仅仅是彪悍和冷峻,她的文字鬼斧神工,技巧娴熟老道,结构收放自如,一篇篇故事里,弥漫着浓稠如黑色石油般的痛楚苦涩。

唯有她这样的文笔,能写出这样的小说:悲苦暴烈的故事,粗硬的人性,狂野、滚烫的人物,可怕的命运。痛楚在那些故事里,如同极地的酷寒无处不在,但作者似乎根本不为痛苦所动,她就那么安之若素,那么大刀阔斧、狂风暴雨地写出来,好像以利爪从活牛身上撕下一块带血的肉,啪嗒一声扔在案板上,绝不多言,只干干脆脆划上一个句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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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仇》第一章(3)

  [3]
绚丽的夏季在节气上走到了尾声,不过天气仍然灼热,天空还那么明亮,花花草草照样生机勃勃,你追我赶地吐露缤纷色彩。夜里昆虫的合唱嘹亮高亢,它们拥有不知疲倦的喉咙,并且像小孩一样从不克制,它们构成了一个永恒的幼年世界:直抒胸臆,嚷嚷不休,声嘶力竭。

杜超高中毕业工作了三个来月,高考恢复了。

这样一个划时代的事情被杜超赶上了,高考是必然要参加的。他该报考文科还是理科?选择哪个专业?杜德诠夫妇紧急商议这个事情。他们的商议把杜超排除在外。曾芹提出,是否应该让儿子去报考文科?那样或许更有把握一些。杜德诠的意见是,现在国家建设需要大量理工科人才,何况“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无论从国家需要还是个人发展,杜超报考理科都不容商量。

杜德诠自己,年轻时没受过正规大学教育,他17岁参军入伍,后来被送进部队军校进修马克思主义哲学,并做到团政委一职。他曾有过钻研数理化的理想,可惜没机会实现。他作为过来人,经风历浪,沧海桑田,儿子的人生箭头该怎么画,走什么样的道路更适当,他当然有着发言权。

他没理由白白浪费自己的人生经验。

曾芹说,“杜超这娃娃理科的几门功课都太一般,万一考不上呢?”

“那就再考。”杜德诠果断地说,“成绩一般他就用点功,一点吃苦的精神都没有他怎么成才?任由他遇到困难就退缩,一辈子都没个出息。”

杜超被叫到父母跟前。杜超的身高没超过父亲,18岁的他看样子也难以再长个了。他的上唇两边生出了浅浅的唇髭,不齐整,不茂盛,不显阳刚,反使他显得潦草萎顿。杜德诠怎么看,都觉得这儿子像一幅没画好的草图。他没意料到,他的打量把杜超看得毛骨悚然。杜德诠对站在自己面前一声不吭,垂手静立的杜超问道,“想好没有,考什么专业?”

用不着想,杜超的愿望是美术学院,但这绝不会得到父亲同意,那考什么就随便了。在“随便”的水流淹没过来之前,杜超还是为自己争取了一下,“我想考……中文系。”

“理由?”

杜超不能说,这是“随便”之下一个勉强的候补,或者说,这是在他想来比较合乎自己口味的一个专业。“合乎口味”并非一个铿锵有力的理由,凭空设想更会受到斥责。如果他这么说出来:“我想……”那么父亲杜德诠定会敏锐地抓住这两个字施以批驳:“你‘想’,‘想’是什么意思?怎么来的?什么理由?说说你的一二三。”

回答不出,就是凭空设想。

一定如此。

杜超的踌躇,引得杜德诠又开始隐隐冒火。他声音里增添了冷峻:“你是没有理由,还是没想好理由?要多长时间才能想好?”

“多长时间”是一根有着刀锋边沿的时钟指针,滴滴答答走动,迅速,冷漠,寒气嗖嗖,青光闪闪,逼得杜超不知所措,冷汗浸出额头。

“多长时间”的问号终止在一分钟左右之后,杜德诠不打算再耽搁时间了,他说,“说不出理由我来替你说,你无非就想找一个轻松的好玩的学科来学……”

杜超已具备了这样一种素质:从父亲歪曲自己的评说旁边滑过去,从他自己的委屈、不满和愤怒的外围滑过去,似如小心翼翼并尽量靠边地绕过一堆熊熊大火。他把自己挤扁,挤成一个菲薄的影子,以影子的虚无迎受扑到脸上的呼呼灼浪。

其实在盯着儿子看的那一瞬间,杜德诠心里是有些动摇的。儿子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在他们夫妇面前总是大气不敢出,懦弱性格木已成舟。怜悯之情在杜德诠心头涌出几分。虽然以他们夫妇的高标准严要求,这儿子远远够不上优秀,可至少儿子的品性是端良的,从不惹事生非。但这就行了么?杜德诠不觉中又焦躁起来,他是他们夫妇唯一的儿子,不说期待他出人头地有多大作为,起码不能沦落为一个碌碌无为的庸才,可惜呀可惜,杜超越来越像一块冥顽不化的石头,朝气活力和机灵劲儿的窍眼,仿若都给糨糊封死了,他到底长没长心窍?他又不是心智不全,又不是无人管教,为何走到这样一个局面?杜德诠想认真跟儿子谈一谈,每次谈话,他都抱着推心置腹的愿望,期待拂开儿子性格湖面上的覆盖物,深入他思想的核心。他问儿子想考什么专业,是以交心的姿态相问的,只要儿子给出正大光明的理由,他们或能达成一个折衷的意见。是什么把这场谈话毁了的呢?儿子仍旧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说话一副吞吞吐吐躲躲闪闪的口气,让杜德诠越看越生气。不快和不满携手而起,杜德诠发现自己的语气不由自主向着严厉滑去。一旦接上了严厉的铁轨,喷着灼热蒸汽的火车便轰隆隆地阔步前行了。

谈话没有耗费杜德诠预期的时间。谈话的结果是:他勒令杜超苦下功夫,填报志愿必须考虑理工科类的专业。

杜超奉旨头悬梁锥刺股,每天复习到深更半夜,最终以略微高出录取线的分数,考上了父母任教的农大数学系。

杜德诠为自己几个月前的决策感到满意。杜超入学在春节之后,他即将成为大学生的喜事,给家里吹进一股暖洋洋的和风。曾芹想办法买到了一只鸭子,用锅子炖得香气四溢。白茫茫的雪一场比一场下得飘逸透彻,在银装素裹的氛围中,父亲杜德诠的脾气也被冰镇了。

而杜晓红早已和母亲和解,巴掌事件的第二天,她就自我复原了。但是事发当天晚上,杜晓红赌气拒绝吃晚饭,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出来,抵制饭菜的诱惑以及哥哥妹妹的召唤。而母亲拒绝受女儿威胁。“不吃就不吃,看她能饿几顿。”

父亲杜德诠不发表意见,他不发表意见,就是对妻子无声的声援。杜晓晗吃罢晚饭,让母亲检查了作业,回到和姐姐同住的卧室。杜晓红躺在床上,保持着盯着天花板发呆的僵硬姿势,她的姿势让杜晓晗觉得姐姐超然物外,与周遭的人和事没有关联。杜晓晗轻声告诉姐姐:“我们给你留了饭菜,在厨房里。”

“不吃。”
“那你不饿吗?”

杜晓红以沉默回答。饿当然是饿的,可是骨气赋予了她能量。杜晓红发觉,气是具有饱腹功能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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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仇》第一章(1)

第一章
   [1]
  杜晓晗是杜德诠夫妇的三女儿,她上面有一哥一姐,哥姐的年龄都比她大许多。据杜晓晗母亲曾芹有一次讲,本来生了二女儿杜晓红之后,他们夫妇就不打算再要小孩了,一子一女,龙凤双全,足够让人满意;何况那时候生活条件也不允许。那年月,全国上下缺衣少食,样样东西凭票供应不说,鸡蛋肉类这类紧俏物品在市面上少而又少,到后来跟蒸发了似的,有票有钱你都买不到。肚子饿得瘪瘪的,哪有心思体力再去制造累赘。曾芹怀上儿子杜超那年,大跃进开始;杜超落地,三年自然灾害如狼似虎地来了。两年后,杜晓红也呱呱来到人间,她闭着眼睛的哭声有气无力,无疑是在抱怨母亲怀胎期间没给她吃饱喝足。
  
  老大老二都出生在饥馑年间,杜德诠夫妇委实被持家度日为人父母的艰难压得够呛。尽管他们夫妇身在省城,在大学里工作,饿死不至于,可过日子的种种问题太具体了。之后,肚皮挨饿的问题稍缓,文化大革命又轰轰烈烈沸腾了起来。在杜超9岁,杜晓红7岁那年,曾芹发现自己肚子里再次有了种子落地发芽的动静。
  
  这个孩子要不要?曾芹跟丈夫商量,以曾芹的意思,还是引掉算了;可杜德诠在满天大字报、大喇叭、大辩论、大批斗、大串联的嘈杂声中,在随着振颤的空气四处弥漫的武斗硝烟里,权衡了一阵,最后说,“要吧。”
  
  杜德诠拿定主意要这个孩子,是因为那时候大学教学已近瘫痪,他们夫妇二人几乎无事可做。杜德诠夫妇在一所普通高校里,一个教政治和德育,一个教数学,学生们早就撤出了课堂,搞批判闹斗争去了。老师们被废了武功,有的挨批斗,有的被下放,有的龟缩在家,当然也有的跳着脚去斗别人。听说有的大学和中学,校园不仅开了锅,而且大变模样,成了不同派系以砖石瓦块和刀棍枪弹对垒的战场。杜德诠夫妇所在的大学好一点,派系武斗的战火没有烧进来,可也不安宁,每天响彻云霄的高音喇叭如同盘旋不落的战斗机,隔三差五地,也有小将或这个派那个派的队伍口号喧天地闯进学校,鼓噪一番。这份高亢和激烈,让杜德诠夫妇们感觉到的,更多的是被无情浪潮推到荒滩上的失落与惶惶。尽管他们夫妇一不是学术权威,二不是知名人士,当学生们批斗的靶子不够格,但不管怎么说,作为老师他们名存实亡,能做什么呢?能有什么寄托呢?既然孩子来了,那就生孩子吧。
  
  这样,杜晓晗在铺天盖地的喧嚣打闹声中,来到了这个闹哄哄的世界。那是1969年冬天,一个寒风呼啸落叶满地的日子。
  
  时光荏苒,大学里有了工农兵学员。杜晓晗长到2岁之上,杜氏夫妇从校方得到消息,西藏准备筹建一所农业大学,要从全国各高校抽调师资力量去援助。这个消息让杜德诠和曾芹疲软的神经振奋了一下,他们看到了一个重燃热情再显身手的机会,杜德诠积极打了申请报告,加入筹备组,只身奔赴那片阳光如火的神秘高原,筹建大学去了。筹备工作持续了将近两年,大学落成之际,曾芹也打了请调报告。随后夫妻俩拖家带口,进入了高原,只把年龄最小的杜晓晗留了下来。
  
  杜晓晗被送往父亲的老家键为,托付给爷爷奶奶及众亲戚抚养照顾。这是杜氏夫妇考虑到杜晓晗年龄太小,不足5岁,他们夫妻到一个全新的环境落脚,万事从头起,杂事一大堆,分拨不出太多精力照应她;何况,他们一家移居的是巍峨高原,尽管具体地点是藏南气候最为温润的小城之一,只3000米上下的海拔,可毕竟是艰苦地区——这才做出留下杜晓晗的决定。
  
  杜晓晗在不大不小的犍为县城,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了两年。犍为坐落于浊流滚滚的岷江之畔,为一座千年古城,早在公元一百多年前汉武帝时期,即设犍为郡,与当时的蜀郡(成都)、广汉郡并称“三蜀”,民风古朴勇健,人多文采,历史上有滋有味的故事装得满几大箩筐。在山高水长的南方省份四川,诸如此类的古旧小城比比皆是,可是看看老城们的面貌,叫人完全想不到它们曾经还有过那样辉煌而漫长的历史,只如一个个潦倒败落的困窘老妇,满脸老年斑,呼出浊重的气息,不见其贵,但见其衰。只有四五岁的杜晓晗,倒一点不觉得父亲老家的小县城有啥不惬意的,上有爷爷奶奶照应,周围有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堂哥堂妹陪伴,大河边上戏水,老墙根下游戏,比在父母跟前都过得自在开心。
  
  直到杜晓晗上小学那年的夏天,才被父母接到他们身边。那个夏天,杜晓晗6岁多,到9月份她就该入学了。她哥哥杜超已经17岁,姐姐杜晓红刚满15岁。
  
  17岁的杜超长成了大小伙子,身材不高,圆脸淡眉,笑容憨直。他的长相比较贴近母亲,而15岁的杜晓红则像父亲。他们的父亲杜德诠,不论以过去还是今天的标准看,都称得上不折不扣的英俊男子,脸庞瘦削,鼻梁挺直,浓眉大眼颇有刚毅之气。长相随父亲的杜晓红,自然五官俊朗,明媚动人,虽然没什么好看的衣服衬托,人也被高原的烈日晒黑了一层,可那份恣意的青春亮丽,如同泉水里的活动泉眼一般冒个不停。杜晓晗也跟父亲酷似,姐妹俩被公认为是花朵般的小美人:杜晓红正欢快地绽放,杜晓晗则有如一朵刚刚打苞的清新花蕾。
  
  换了个环境,世界以惊人的方式展现出与老家截然不同的面貌。耀眼的阳光和蓝天,透明洁净的空气,披着花香奔跑的清风,将绚丽的色彩和明朗的调子慷慨地四处挥洒。美妙绝伦的风景处处可见,无穷无尽,令杜晓晗欣喜欲狂。这个简洁原始而又美丽清新的小城,不愧为藏地的世外桃源,群山环抱,古柏参天,穿城而过的尼洋河河水中,怡然自得的鱼儿成群结队,时而缓慢、时而灵巧地游弋于清澈的水晶宫;透亮的公路外,野花遍地,林子里随处可见壮硕的松茸和猴头菇。许多时候,白云从山沟间俯身冲下,如同一条条巨浪翻卷的白色河流,冲到山腰处骤然刹住,好像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把它们托在那里。山脚处,稀稀落落的牛群埋头草地,一动不动地仿佛睡着了。杜晓晗知道,那些牛有着又圆又大水汪汪的眼睛,她凑近打量过一头牛的眼睛,从那晶亮的球体上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影像,仿佛她被魔法缩小,泡进了一汪圆形的胶质的水里。凝胶般的水面微微凸起,犹如弹力十足欲吐未吐的气泡。草丛中爬出不知名的小昆虫,定神思索一下,点点头,迅急地跑开。野花花蕊上,站着微笑的神灵。
  
  年长杜晓晗10岁的杜超,很乐意带着杜晓晗到处转悠,采摘林子里的野生菌,草地上的野花,告诉她南迦巴瓦峰在哪个方位,翻过哪座山就能望见那终年积雪莹白璀璨的圣山。杜晓晗不明白什么叫终年积雪,杜超解释说,就是一年四季雪都不化。
  
  “夏天也不化吗?”
  “夏天也不化。”
  “为什么呢?”
  “因为山很高。”
  
  这在杜晓晗听来是一句很神秘的话。山很高雪就不化的道理,以她的头脑是想不明白的,她追问为什么,杜超诲人不倦地告诉她,越高的地方气温越低,气温低到零下,雪就不会化了。“就好像在冬天雪不会化一样。”
  
  杜晓晗惊奇而又满足,这世上竟然有这样一个地方,这地方是永远的冬天。她问,“高到多少就永远是冬天了呢?”
  
  “高到一定程度。”
  
  杜超继续说,南迦巴瓦峰的峰顶极为酷寒,任何生物都无法生存,那上面除了冰雪还是冰雪,是一个绝对的白色世界。说话时杜超下骸微微扬起,似乎在和看不见的南迦巴瓦峰说话。杜晓晗脑袋里被“高到一定程度”这个句子占据,这是个高深的、奇特的句子,她仿佛秘密累积财富的寻宝人,抓到自己语言财产上的第一块宝石,反复玩味,再小心地存放好。
  
  这样的野外探秘活动中,杜晓红是缺席的,她有一大群伙伴,有前赴后继的活动。父母也是缺席的,他们工作忙,还有很多大人们的事情。这一年的大事特别多,松潘和平武地震、唐山大地震之类的事件此起彼伏;国家几位重要领导人相继去世,很多人都哭了,黑纱和白花,哀乐和眼泪,构成一个特殊年份的黑白图景,非常强烈。接着,历时10年的文化大革命结束,那趟横冲直闯的疯狂快车咣当停在了这一年的10月份。
  在新建成开办的大学里,杜德诠不仅担任政治和德育课的教学,也负责大学宣传部门的工作,他重任在肩,成天忙得风驰电掣。曾芹也忙,两口子都是一副只争朝夕的劲头,连在餐桌上吃饭,谈论的都是工作上的人与事。
  
  对新的环境,杜晓晗很快熟悉,并怀着由衷的欣喜与它融为一体。她是那么喜欢闭着眼睛躺在草地上,感受金色光芒如同倾盆大雨落下,穿透自己的皮肤、血管壁和眼皮。整个人融进无边的金红色海洋里,心脏,肝脏,胃,眼珠,所有的器官,所有的细胞,都挣脱了羁绊,开始了欢快自由的旅行,跳跃的思绪划动闪亮的双桨,荡起悠长的旋律。睁开眼睛,好半天不知身在何处。这种极度的无声的欢乐,让杜晓晗觉得时间像长着翅膀的鸟,呼啦一下就飞得无踪无影。
  
  然而对父母,她却一直没产生出特别亲近的感觉。亲近这只犹犹豫豫、颠簸不稳的小船,总是被逆向而来的浪头打得徘徊不前。那绵绵不绝的浪头的发源地,是父母身上的严厉。严厉这个东西,随着杜德诠夫妇到了高原,水涨船高,急遽扩张,最后,扩张为两套坚硬的盔甲,套在夫妇俩身上。杜晓晗困惑地发现,父母对人的态度内外有别,对外人——同事啦,邻居啦,别人家的老人孩子啦,他们春风满面,和颜悦色;回到家里,在杜晓晗兄妹面前,那种和蔼就收缩了,替而代之的,是严肃。温和与严肃在杜德诠夫妇身上交替上岗,以家门为界进行轮换。杜晓晗觉得,一走进家门,父母便有意把温和的感情束之高阁,只在某些情况下,才打开柜子取出那高高放置的密封盒,拿出一点点发放,好比逢年过节从秘藏的饼干筒里掏出几粒珍稀的奶糖,进行奖励性派送,绝不会多,限量供应。
  
  父母二人中,杜德诠比曾芹更为威严,对子女他越来越不苟言笑。由于没有太多时间花在几个孩子身上,实施家庭教育时,杜德诠要求立竿见影的效果,为此,他的方式方法日益向着疾言厉语、说一不二的方向昂首挺进。杜德诠夫妇很少打孩子,不过他们一旦沉下脸来,跟挥动戒尺藤条施以体罚的效果不相上下。以杜德诠夫妇的心理,“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孩子要出息,就得严加管教。可惜他们夫妇工作忙,不可能事无巨细样样皆管,于是希望几个孩子在他们提纲挈领的教导下自己争气,举一反三,茁壮成长。但事实却并不令人满意。尤其是杜超,家里唯一的男孩,三个孩子中的老大,常常让杜德诠感到失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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