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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美凤

2019-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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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现往昔




怀抱敬意,我的笔尖不免惊醒那些沉睡的人名和事物。
 ——题记

旧公路
 当卡车驶上这条公路,它惊动了时间、夜晚和人民公社。老彭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他的脸上遍布那个时代的雾气,他吐掉嘴里的“大前门”,用缠着胶布的粗笨手指按了按喇叭,刺耳的响声不免将我从午睡的桌前惊醒,我茫然地抬起头来,用无辜的眼睛面对白花花的阳光,我的脸有一边已经红肿了,那是噩梦烙下的印痕,餐桌(兼做我的写字台)参与了对我的脸的蹂躏,现在我注视着它,——完全出于下意识的,桌子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供我打量,但不足以说明桌面不值得打量,至少上面还有木头的纹理,几块木板拼凑形成的缝隙(缝隙正在拉大,它突然使我产生了一丝悲哀的想法);窗子外面,喇叭里正在播放高亢的乐曲,午睡的人们梦见了他们理想中殷实的国度,虫子们在田间、溪流里自由畅快地成长(现在还没有乡镇企业的污水对它们实施毁灭性的剿杀),一条旧公路,在阳光下亮得有些晃眼地蜿蜒至世界的尽头……
 白杨树在孤寂而疯狂的年代里静静生长,有的被锯断了,留下一个个树墩子,有几次,我和母亲走在公路上,——天知道我们走了多远的路,我们在树墩子上坐下来休憩,那时候母亲依然年轻,她握着我的手,那时候她的手还是那么白皙细腻,一点不像现在皲裂苍黄;母亲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像是生怕我会飞走似的。这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坐在公路旁,眼睛毫无内容地望着前方的田野、村庄和天空。我记得那个时候,我的外祖父遭到了不幸,这个从黄埔军校出来的老人,在老家的乡下遭到一个暴徒的袭击,差点失去性命。
 旧公路一直延伸着,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看不见它的尽头。公路没有浇上黝黑的沥青,白亮的碎石和沙砾铺在上面,疾驰的卡车经过时,不时溅起一些石子,飞起的石子速度惊人,它们“噗噗”地射到旁边的田野里;当卡车经过时,它还惊动了赶路的人们和路边的家禽家畜。
 我已经从一个蒙昧无知的孩童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我坐在一个角落里,看着纷乱的人们在我四周走动,他们大声叫嚷着,而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他们像一个个无声的影子在我的瞳仁上出现;我也看不见时间,只看见一个拉长的带着投影的世界,就像是在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里面。
 后来我看到北京画家方力均的油画,画面上一个个光头的人在深蓝的海水里孤寂地泅游着,我咧开嘴笑了,好像重新遭遇到了那个年代的画面。虽然方力均的油画颜色单纯,但我还是觉得太过艳丽,当它退回到那个仿佛久远的年代,就像是一张彩色照片渐渐还原成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订在墙上,一束光久久地打在上面,直到上面的人们、景物隐入到了黑暗的墙里面……
 我又重新回到了过去,在县城的一个屋檐下,坐在门槛上;我的头上,一只蜘蛛正在徒劳地奔忙着,它的乐此不疲,正在激起一个少年积蓄在血液中的暴力,他随手捞起一件物什,将蜘蛛连同它的网从半空中挥扫下来,再狠狠地踩上一脚,这隐秘的快感里,仿佛听见暗处传来一个声音:“命运”。是的,无法逃遁的厄运正在追捕这些憧憬幸福的徒劳的人们。我呆呆地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的云翳,以及它们下面移动的暗影,影子在大地上匀速移动:遮蔽,敞亮,事物自在地呈现在那里,充满着骄傲和尊严感;哪怕是一棵遭到损伤的树木,都有一种悲怆的崇高般的风骨。
 灰黄的山岗像是一个怪物,它背阴的一面,被人为地炸出一片嶙峋的口子,人们不断地从里面掏出矿石,直到有一天将它完整地雕塑成一个镂空的建筑。山坡上有一个寺庙,佛像已被推倒,看庙的人早已不知所终;曾经,我们爬上山,在寺庙的石柱和祭坛上攀援,看见细长的公路连着棋盘般的县城;我们站在一个修炼者的高度,并没有意识到,当你离开人群时,的确可以感受到一种超度人世的平静。我们将手拢在嘴边,朝着山下大声叫喊——我们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孤魂野鬼在空中飘荡,没有任何人听见你的声音,没有任何人理会你在意你对世界急切的表白。这不是一个需要聆听的世界,一切只需要一个手势、一个眼神,你就可以心领神会。
那是在20世纪70年代,那时我究竟有多大?我也许夸大了我在那个时候的年纪,我不是更大,而是更小,也许我还在母亲的子宫里,像果实中的核,正在享受甜蜜的睡眠。我还并不认识这些:社会、个人、岁月、风声、幸福、仇恨……我的母亲依然年轻、美丽,也许她还在娘家的乡下,做着一个少女遇见一个如意郎君的美梦;外祖父还在公社的养蜂场,吹着口哨,在金色的蜂群中挥动他蓝灰色的帽子,那个喜欢他的女人,正躲避外祖母的视线,走在去往养蜂场的路上。
那条寂寞的旧公路,那时也许并不存在,也许早就在那里,像是从伤口上撕下来的一块破胶布,丢弃在黑暗的荒原上,丢在望也望不见的时间的尽头……

马厩,夏日,飓风响起的黄昏……
 无论在哪个广场,它都是无与伦比的雕像,头部嘶昂、前蹄腾空,手拿盾牌的武士除了对胜利的渴望,眼中已空无一物;喷泉后面是哥特式建筑的尖顶。阳光照亮了这青铜马头。马在纸上奔跑,在不属于这县城的平原上奔跑,在少年沸腾的血液中奔跑……而我是在哪里?我从午睡中抬起头来,——我仿佛有着永远睡不完的觉,永远,我要从巨大的甜蜜和空虚的湖泊中抬起头来,梦中的奔跑戛然而止;我永远坐在黄昏莫名的寂静中,听见飓风响彻荒原……
 我永远独坐在世界的寂静中。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的亲人们,他们都去了哪里?阳光照耀着大地上的事物,照耀着山岗、平原、河流和树林;我的影子和树木纵横交错的投影纠缠在一起,混淆难辨,我的呼吸,混合着泥土的呼吸。
 我来到大街上,看见几辆马车停在车站前面,赶车的人坐在黄昏里吸烟;这几匹马:瘦弱、肮脏、有气无力,看上去跟几条经年的老狗差不多,可是它们照样若无其事地在昏暗中打着响鼻,漫不经心地甩着尾巴驱赶蚊虫。在我的注视中,我看见三三两两的少年,从各自的屋子里出来了,他们满不在乎地沿着街道溜达,嘴里大声吆喝着,一幅称王称霸的狠相。我看见他们的父母、姐妹也出来了,他们的父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别人家女人的屁股,一脸坏笑的样子;他们的母亲,嘴里永远骂骂咧咧的,对这世界有着发泄不完的怨气;他们的姐妹勾肩搭背走着,天知道她们迎风怒放的花季会遇到怎样的凶险。
 那些坐在摇篮车里的婴儿也出来了,他们的祖父祖母颤颤巍巍地推着他们迎向越来越暗的黄昏;他们争先恐后地来到这世上做什么?你看他们拍着小手,一副乐坏了的样子,是可爱也是不可救药的愚蠢。他们家的黄狗黑狗花狗也一块跑到街上来了,它们带着身上被开水烫坏被钝器击伤被情敌咬掉皮毛的丑陋身躯兴致勃勃地出来了,这些永远不会得到尊重的畜牲这会儿像一个一个国王似的,器宇昂扬地巡视着它们的大街。
 我永远摆脱不了我这幅困愕的死样子,我从他们面前经过,没有一个人向前跟我打招呼,他们低声地交谈像是在密谋什么,他们的眼神有时像是死鱼的眼睛,毫无生气,浑浊不堪,有时却像锋利的刀刃、雪亮的射灯,令人汗毛耸立。
 ——这是真实还是幻象?我不能遏止满脑子的幻想,一匹马驹的幻想。我坐在黄昏里的床上,一整个暑期,我仿佛都坐在这里,坐在一个布满栅栏的局促的空间里,我看见母亲过来安慰了我几句然后又继续在厨房里忙碌,昏暗的白炽灯在屋檐下摇晃,墙壁上的影子也在摇晃,我觉得我的头被眼前的东西晃晕了。我继续躺下来,星空在蚊帐顶上浮现,我的思绪又被带到乡村夜晚的田野,从我记事起,我每年暑假都在乡下的姨妈家度过,当我离开家,就像一只挣脱了锁链的幼兽,我获得了对乡村的认识,这知识里面包含着我对宇宙、人世、爱的全部认识。
 母亲对于我,就像黄昏的太阳对于早上的太阳,它们本身来自一体,却永远不会相遇。我的长相、脾气与母亲极为相像,通常在她眼里,她认为我简直就是我外祖父的化身,外祖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因此我对他的印象非常模糊。——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大约自我懂事起,母亲就不再把我看作是个小孩,在她眼里,出现的是一个老人和小孩的双重形象,我觉得我的童年结束得比其他的孩子都要早,当我尝试着向她发出属于一个孩子的祈求,我觉得她距离我是多么的远;当她俯身向我呢喃,她会感觉到面对一个过于早熟的心灵,她的温存的言语会是多么的不合适,我用属于她的父亲的眼神注视着她,——我看见她眼睛里的慌乱和羞愧,但是仅仅在一瞬间,我们又恢复了平静,交流的障碍永远横亘在两颗柔弱的心面前。这样无声的杀伐持续多年,直到我的孩子也终于来到人世才自然而然地结束。
 这真是一种要命的记忆,比仇恨更加让人感到屈辱。我看见血从伤口里流出来,那是黑色的,带着腥味的血。
 这样的经历,构成了我对世界最初的偏见。我是一匹呆在马厩里的马,焦躁、易怒,对栅栏里的生活充满痛恨。惟一消解仇恨的办法就是做梦,我有做不完的无穷无尽的梦,我有热烈的永远不能实现的生活狂想,那是一匹奔腾在暗夜里的骏马的生活(毋宁说是一匹自由自在的野马的生活)。
 我却一次次回到大街上去,夏日的大街,太阳晒得路面的沥青在淌着汗水,我的塑料凉鞋踩在上面,必须用很大的劲才能将脚从路面拔出来。通常我走在树荫下的水泥人行道上,夏日正午的大街,我在树下的行走仿如梦境一般。我几乎快要沉睡过去,感觉不到脚下的地面,百货商店的窗玻璃摇晃着,使人晕眩;但我还是在短暂的余暇里瞥见包子店的潘太太嘴里的涎水,她睡着了,手里的绿色蝇拍掉在地上,苍蝇趴在白胖的包子上,幸福得快要晕厥过去。切割玻璃的老刘还在忙碌,在寂静的中午,玻璃的碎裂声响得那样惊心动魄。卡车司机老彭的媳妇,是个标志的女人,几年以后发疯了,据说老彭的儿子是个没用的家伙,老彭便毫不客气地上去了,——现在,我看见她手里端着尿钵子,双眼迷蒙地从自家的饭店里出来,她好像刚从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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