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微笑

人心有一部真文章,都被残篇断简封锢了。有一部真鼓吹,都被妖歌艳舞淹没了。学者须扫除外物,直觅本来,才有个真受用。2010,虎虎生威,菜刀与老朋友共勉、同行!菜刀联系邮箱:pkumachao@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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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爱情这么忧伤



原来爱情这么忧伤


作者:王兴菜


 蓝朵朵端着一碗红汤面,站在我对面,没心没肺地望着我笑,帅哥,对面有人吗?
 蓝朵朵这几天不知怎么了,老找我搭讪。虽说商务楼里只有这家面爱面,可桌子不少,蓝朵朵偏偏要跑到我对面坐,还得多此一举地问一句:帅哥,对面有人吗?
 我说,蓝朵朵,干嘛这么矫情,这是你连续第三天这么问我了。蓝朵朵兴冲冲地坐下,甜甜地对我说,礼貌还是要的嘛!
 我低头继续吃我的卤蛋牛肉面。
 蓝朵朵吃了两口,抬头突兀地问我,马龙,你怎么不跟我说说话?
 我说,这不是吃面的嘛?吃饭不言,睡觉不语,你应该知道。
 蓝朵朵有些不高兴,你这个人真没劲。
 我说,差不多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没劲。
 蓝朵朵倒乐了,嗨,马龙,你这么一贫,我倒觉得你挺来劲的。
 我说,这么说我的你倒是头一个。
 蓝朵朵说,这什么破面,淡死了!蓝朵朵往面碗里狠倒了一些醋。用筷子搅匀的功夫,蓝朵朵说,马龙,我猜你是巨蟹座的。
 我一惊,嗨,蓝朵朵,厉害啊,你怎么猜出来的?
 蓝朵朵说,马龙,我可注意你好久啦。你有精辟的洞察力,强烈的自尊心,不喜欢主动找女孩搭讪,但——能体贴宽容你身边的所有女孩,但——你永远不会主动向女孩表白。以上种种劣迹,充分说明你马龙是个巨蟹座的男人。
 我冲蓝朵朵伸出大拇指,厉害!
 周五,眼看到了下班时间,蓝朵朵的QQ头像兴高采烈地晃起来:帅哥,晚上一起吃饭?
 我犹豫了一下。晚上我约了张越山几个兄弟吃饭打牌的。老半天,还是回了她:对不起,蓝朵朵,我晚上约了人。
 蓝朵朵头像又闪:八卦一下,男的女的?
 我回:男的。
 蓝朵朵头像就立在那儿不动了。
 一下班,我正准备去给蓝朵朵解释一下。谁知,蓝朵朵拎着包站起来就冲到玻璃门前,划了卡,扬尘而去。
 整个周末我都过得不太舒服。我老想起蓝朵朵气呼呼地抓包冲出办公室门的情景。我自己骂自己,你小子怎么就这么笨呢?跟兄弟喝酒,啥时候不行啊?我越想越内疚,后来,我横下一条心,决定周一请蓝朵朵吃大餐。
 周一,我兴高采烈去上班,可到了单位,才发现,蓝朵朵居然去出差了。
 我就这么怏怏不快过了一天,两天,三天,四天。
 到了周五,我蔫着脑袋去上班,到了单位居然发现蓝朵朵回来了。蓝朵朵从福州带回好多小礼物,我就想,蓝朵朵会带些什么给我呢?一个人,两个人,发完了,也没发给我。我就感到了悲伤。一整天,我也没过去找蓝朵朵。
 快下班的时候,蓝朵朵的头像闪了:马龙,原来爱情这么忧伤。
 我回,蓝朵朵,你这话什么意思?
 蓝朵朵头像一闪:看看你的第三个抽屉。
 我赶紧拉开抽屉,居然一大袋橄榄,还有个奇怪的名字,叫橄榄泪。我正诧异着,见蓝朵朵又拎着包,划了卡,冲了出去。
我拆开来,吃了一颗,马上泪就流出来了,原来是涂满了芥末的橄榄。我明白了蓝朵朵的意思,原来她喜欢我。我简直恨死巨蟹座了,就这么后知后觉。
 我用整个周末的时间,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发到蓝朵朵的邮箱里。发过去之后,我开始坐立不安,隔个两三分钟就要打开一次邮箱,一直这么持续到周日凌晨。
 周一,我迫不及待赶去单位,可进了办公室瞧见蓝朵朵跟没事人一样,坐在自己电脑前敲着字。
 首先过来的是许小苒,她拍拍我的肩,行啊,马龙,我的朵朵,真够行的。然后是张静、孟优雅、冯史楠……每个人都笑着对我说,行啊,马龙,我的朵朵,嘿,真够肉麻的。
 许小苒在QQ上骂我,马龙,你真那么容易被攻克啊?朵朵跟我们打赌,一个月搞定你,二十天不到,你就束手就擒,老大,十顿必胜客啊!
我明白了,我被蓝朵朵那厮给涮了。
 我有多悲伤。我关掉QQ!关掉MSN!关掉手机!还是不行,觉得难受。我向头请了假,向蓝朵朵一样划卡,冲出办公室,大白天回家抱被痛睡。
 晚上,我打开手机,一堆短信,全是蓝朵朵发的,马龙,对不起,没想到玩笑开这么大。
 我就回了她一条,蓝朵朵,我真没想到,原来爱情这么忧伤。
 第二天,我勉强撑着去上了班。一上午我坐在电脑前,眼睛木然地看着屏幕。办公室的人知道玩笑开大了,没人敢过来找我说话。冷清得不成样子。
就这样到了中午。没办法,人总要活着。我强作精神,继续到面爱面去吃我的卤蛋牛肉面。
吃到一半,有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帅哥,对面有人吗?
 我抬头,见蓝朵朵手里端着一碗红汤面,正怯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蓝朵朵眼圈里转着泪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马龙,原来爱情真得这么忧伤。

记:这篇小说发表在2007年第23期《小小说选刊》的“新人SHOW”栏目上,杂志的编辑秦俑先生帮我写了一篇评论,连同这篇小说一起发表,后面附上他的评论。上面的照片是小区后面池塘里的野芦苇,在深秋里,银灰色的芦苇缨撩起暮色四起的寒水,有种“蒹葭苍苍”的意境,很好。附上这片小说的评论:

恋爱法则


秦俑


有时感慨,时代变得真的很快。前些年我上大学的时候,校规里还列着非常醒目的一条:大学期间不提谈恋爱。现在好了,只要到法定年龄,在校大学生结婚也是被允许的。这应该是一种好现象,说明教育管理也越来越人性化了。
很多年前,我的中学政治老师就很不合时宜地跟我们说:“爱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遵守恋爱的法则。”当时觉得这种论调多少有些怪模怪样,现在看来,这应该算得上是一种超前的管理理念吧。迟也罢早也罢,每个人总要经过爱情的洗礼,才算是真正长大成人。恋爱不是洪水猛兽,无须围追堵截,只要制订好一些相关的“恋爱法则”,适当引导,让爱情行驶在正常的轨道上,就是非常好的一种约束。
不过,就算是一些既有的恋爱法则,也在被一条一条地打破。比如说吧,“对你的爱负责任”,这是一般恋爱行为中应该遵守的吧。现在不行,网络上流行着一个“网恋三原则”,说的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当然有戏谑的成分在里面,但足见现在的青少年对待爱情的态度。
再比如说,“爱情不是游戏”,这也算得上是一条非常经典的恋爱法则,我上学的时候,是被同学们屡屡挂在嘴边的。你还别说,这条现在也行不通了。谁说爱情不能游戏?看看王兴菜的新作《原来爱情这么忧伤》,蓝朵朵们不就把爱情玩成了一个打赌的游戏?这游戏还玩得很实在:十顿必胜客,就将爱情的神圣和美好全给抹杀了。王兴菜是标准的“80后”,再他的笔下,我们还可以领略到很多“新鲜爱情”的关键词:女追男、办公室恋情、QQ爱、星座配对,当然也包括“忧伤”——有些矫情,但是也很形象,这是当下年轻人对爱情的最直接的一种感受。
就当做是一次玩笑吧,玩笑过后,蓝朵朵们还是懂了,爱情可以从游戏开始,但不能止于游戏。现实虽然残酷,但作者的心底还是留有一丝温暖的。作者结局,他设置了一个重叠的场景,让蓝朵朵又回到了游戏开始的起点,不过从“怯生生”和“眼圈里转着泪”等细节来看,蓝朵朵这回不再持有游戏心态,她是真正认真地准备去迎接一场办公室的恋情了。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蓝朵朵的这种“回归”,是我们所希望看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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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臂舞者


黑子躲在竹林后和柳儿约会。
那是一片上了岁月的竹林,靠近河边的一片竹子被黑子拿柴刀砍掉了,光秃秃的,一地枯黄的竹叶,晚上能听见旁边青溪水哗哗流过,是个很好的地方。
 黑子用手拢了一片竹叶,坐在上面,等着柳儿来。
 黑子听见竹林有刷刷的声响,赶紧站起来。细细的黑影刚从竹缝中闪出来,黑子就爬起来,迎面抱住了黑影。
 黑子说,柳儿,你怎么才来?
 柳儿说,我娘看得紧,我趁着喂猪偷跑出来的。
 黑子不再说话,脸死命往柳儿嘴上贴。
 柳儿伸出手掌,盖在黑子的鼻子上,把黑子脸往后推,笑着说,黑子,你不要脸。
 黑子说,黑灯瞎火的,要脸干嘛?黑子伸手把柳儿的细腰往前搂,把头生生往前抻,柳儿的细胳膊哪经得起黑子的两面夹击。柳儿都能感觉到黑子呼出的气。柳儿求求你了,柳儿求求你了,就一口。
 柳儿心就软了,手慢慢垂下来,黑子亲了一口,还没觉得什么味,柳儿就把脸转开了。黑子再要亲,柳儿就不让了。
 柳儿掰着黑子放在她腰后面的手,掰不开,生气地说,黑子,你松不松手?
 黑子死皮赖脸地说,不松。
 柳儿说,你不松是吧?那以后我再也不来了。
 黑子就怏怏地把手松开,垂头丧气,一屁股坐在刚才拢起的竹叶上。
 柳儿见黑子有些生气了,就赶紧哄黑子,黑子,你别这样,以后结婚了,我柳儿还不都是你的人?
 黑子说,咋结婚?早着哩,得等到什么时候。
 柳儿就劝黑子,黑子,你出去打工,挣两年钱,自己盖个房,我就嫁给你。
 黑子不说话,抓着竹叶乱撒。
 柳儿急了,你同意不同意啊,倒说个话,闹得跟个死人似的。
 黑子小声说,我去打工,见不到你咋办?
 柳儿说,那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再说,你去城里也学个舞什么的,回来教教我,咱们一起跟城里人似的抱在一起唱歌跳舞,多好。一辈子活在乡下,咱怎么也得学点不一样的东西吧?
 黑子有些心动。
 柳儿说,黑子,你放心,我在家里老老实实呆着哪也不去,谁也不见。
 黑子猛地抬起头,柳儿,我去打工可以,但你得让我亲个够。
 柳儿尖叫,好你个黑子,你怎么这么色呢?
 黑子上来又抱住了柳儿,我就色,我就色!
柳儿这次没躲,果真让黑子亲了够。
 几天后,黑子就去南方打工。
 两个多月后,黑子给柳儿寄回两件衣服。大红大红的那种,柳儿捂住嘴笑,这啥衣服,摆明了结婚才能穿的,这么红怎么穿出去?笨黑子,笨得……笨得比猪还笨。
 谁想到,再过一个月,黑子就回来了。黑子回来是回来了,可少了一条胳膊。
黑子那天完工了去街上闲逛,见一个挺漂亮的女孩,就多看了两眼。没想到,被女孩骂了一通。黑子嘿嘿乐着,心想,算了,不跟女人一般见识。谁想就来了两个人骑着摩托车,一把拉住女孩的包。黑子一大步跨上去,死死替女孩拽住包。那两个人把黑子拉倒在地上,拖了一段。见黑子死心塌地得不松开,一刀,砍在了黑子的胳膊上,半个胳膊就没了。
黑子少了半条胳膊回了老家,躲在屋里不出来,也不去见柳儿。
柳儿生气了。
柳儿的家人听说黑子少了半条胳膊,劝柳儿,柳儿,你和黑子的事就断了吧。柳儿目露凶光,断了?断了我就去死。柳儿家人不敢再提这事,生怕柳儿有个好歹,柳儿很横的一个丫头,她做得出来!
一个下午,柳儿直奔黑子家。黑子正躺在床上睡觉,见柳儿来了,赶紧装睡着了。柳儿说,黑子,我知道你没睡着。你是死是活,晚上去河边竹林里跟我说。你要不去,你一辈子后悔,可别怪我柳儿。柳儿说完扬长而去。
晚上,黑子犹豫了半天,还是晃着一条胳膊去了。
柳儿早到了。柳儿穿着黑子给她买的大红衣服,对黑子说,黑子,你过来搂着我。
 黑子悲伤地说,柳儿,我就一条胳膊,搂不了你了。
 柳儿说,黑子,你笨啊,城里人跳舞哪个男的用两只手搂着女的,不都是一只手?
 黑子没动,柳儿走过去,拿起黑子那只手,放在自己腰上。
过了老半天,柳儿突然说,黑子,我们结婚好不好?
 黑子沉默了半天,嗯了一句。
 柳儿说,我们年底就结好不好?
 黑子又嗯了一句。
 柳儿急了,黑子,你别老“嗯”“嗯”好不好,你到底同不同意?
 黑子哽咽着,我同意,搂在柳儿腰上的手就暗暗使了劲。
 柳儿感觉到了黑子的手在使劲,高兴地说,这才是黑子嘛,这才是我原来那个黑子嘛,来,跳舞!陪柳儿跳舞。
 竹林唰唰作响,去岁的竹叶在黑夜里霹雳啪啦绽放,过了一会,幽暗的竹林里传出柳儿的尖叫,黑子,你笨啊,踩我脚了,你怎么就这么笨呢!还去了城里?真是笨笨笨笨笨!
过了一会,竹林静了下来,有黑子小心翼翼的声音,对不起,柳儿,我太不小心,我保证,下次再也不踩你的脚了,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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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园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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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持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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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快两个月了,一直在写手头这个剧本的提纲,反反复复地写,写了几次,不是最终被否,就是不成气候。有几次,累得差点想放弃,可看到成果越来越多,故事也渐渐浮出水面,又不忍心放弃。写到今天,最新的大纲基本写得差不多了,再丰富一下人物就可以发给合作方了,心里又有些兴奋。
写剧本就是熬,你熬不过就彻底完蛋,熬过去就柳岸花明。不过话说回来,剧本这个东西真是不能碰,碰了就脱不开身,粘着你,日日夜夜都不让你睡好。你心里老觉得欠下一笔债,别人这么信任你,让你去写本子,你烂泥糊不上墙,耽误了自己无所谓,耽误了别人就太过意不去了。
想想,从开始介入这个剧本到现在4个月都过去了,还在忙着写剧本提纲。故事已经讨论差不多了,但总觉得缺少点什么,也许从一开始就想把它做得太完美了,想写成那种故事性和新鲜时代感都具备的本子,无奈,刚开始已经把它定位在一个小圈子里,写不出去。只能一次一次地奋起。
 这个十一是过得最累的十一,除了2号那天回北大和毕业不久的同学聚了次会,剩下的时间都窝在家里写剧本提纲。很简单的提纲,二三十集写个两三万字,按说不难,可老下不了手。在电脑前瞎坐着就到了夜里两三点。没什么精神。眼眯成缝,浑身发酸,喝茶喝得肚子疼,嘴还有干的感觉,最要命的是脑子断电,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记得以前写小说状态好的时候,眼睛都是明亮的,都能听见自己脑子在叫唤,现在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只是累,想睡又不安心睡,觉得时间拖这么久,不能再放任自流了,得抓紧。自己督促自己是最难过的一件事情。睡觉都睡不好。写不下去的时候,就胡乱翻书,纯粹是混乱翻书,往往收拾好的屋子,转眼间到处都是书。咖啡、茶轮流上场,脑子里有几万个情节纠集在一起,可顺在一起,又觉得不是那么容易。想抽烟,嗓子一直在发炎,这个时候病了吧唧的是最不爽的事情。
 不能放弃,当然不能放弃,得加油。
决定从今天开始不再“不务正业”,放下所有小说的写作,手上有两个不错的中篇,基本写完了,也决心放下,安心地写好这个剧本。前段时间就是太放任自己,不想写剧本,就写小说玩,写着写着就更不想写剧本了,跟小说比,写剧本是给人当秘书,写小说是自己当经理(王朔如是说),容易让人越发心生怨恨。
想着写完本子之后怎么怎么放松,心里就好受很多。要大吃一顿火锅,找几个朋友好好喝上一顿啤酒。说道喝酒,简直不能忍,最近除了顶最近来北京放荡了一次,现在见了酒就躲得远远的,唯恐上当受骗,喝的晕晕糊糊,更加完蛋。
劈柴、喂马、周游世界,也许我现在最明白这句诗的乐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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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一下苦,说一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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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部队封闭培训回来,坐在电脑前,就变了个人。
手指僵硬,按在键盘上,像按在自己的腰上;也许是键盘僵硬,总不如以前灵活,费了半天劲儿,才按出个字母来。也许是倒时差的原因,以前习惯了夜里醒着,白天睡;现在要去单位参加培训,每日早晨要按时起床,穿衬衣,皮鞋,还要打上领带,半睁着眼到小区门口,喝上一碗豆腐脑,吃一根油条,整日里困意连绵,像进入了梅雨天。晚上回到家,坐在电脑前,脑袋左右控制不住地晃来晃去,眼睛迷离中,常常看见轻薄的雾升起,以前写的许多东西,等待着结尾,却失去了动力,连打开都不想打开。秋天综合症。
 晚上,几个朋友一起出去吃饭,嗓子发炎,吃不了太辣,对我来说,简直难以忍受。吃饭时喝的饮料是木瓜汁,白天写了些东西,又干了些别的琐事,晚上吃饭也没多大精神。再回来,坐在电脑前,恍然发现,已经到了十月三号,心里一惊,十一七天假过了半,得振作起来。喝茶,却发现桶水没了,看表,过了十点了,送水的人早回家休息了,得,省着喝吧。
半夜三更,独居幽室,敲起键盘,讲一个笑话,权当自乐:

 有一天,一只小熊和一只小兔子蹲在森林深处一起大便。
 过了一会,小熊看了看小兔子:兔子,你真白!
 得到了小熊的夸奖,小兔子非常高兴,很有礼貌地说:谢谢。
 又过了一会,小熊抬头看小兔子:兔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 小兔子说:当然可以啦。
 小熊说:兔子,你说,如果一个小动物,身上沾了点屎,你说它还可爱吗?
 小兔子很同情得看了看小熊说:可爱,只是沾了点屎吗?
 小熊很高兴地说:谢谢你,兔子。
 说完,小熊站起来,拿起小兔子擦了擦自己的屁股,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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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


常二贵站在山塘水中央,笑得灿烂。
秋水跟着秋风跑起来,一圈一圈撞在常二贵结实的褐色胸膛,折回来朝塘边涌去,荡得里面几株碧绿的蒲棒摇摇晃晃。
常二贵黑着一嘴烟牙,摇晃着粗糙的大手,成伢子,来,过来!
岸边,成伢子望着这汪山野里的秋水有些恐慌,青色的水没了他干白如贝壳大小的膝盖,风陡然大了些,差点把他吹倒。他朝前晃了几晃,赶紧弯下腰,才站稳,紧张,他不敢再往前迈半步。来,过来,常二贵还在笑嘻嘻晃着手。成伢子笑着摇晃起葫芦样的脑袋,不去你那,太深了。过了一会,成伢子弯下腰,咧开嘴,兴奋从恐慌的眼神里一点一点溢出来,他兜紧小手,一下一下撩起了水。水珠溅落在秋塘里,有几颗晶莹的水珠居然贴着塘面滚出好远,才跌入水里。成伢子惊呆了。山塘竟然这么好玩。水珠竟然能在水面上滚那么远。
常二贵看着成伢子跟着乐起来,伸着伸着手,却没了力气,手悄悄地埋到了水中,心一酸,干涸了好几十年的眼窝有了浓浓的泪意。
成伢子,来,过来!
 不,里面凉。
不凉,不凉,毛温,可得劲儿了喽。你先撩撩水,把肚眼弄湿就好了。
成伢子鼓了劲,朝肚眼撩水。成伢子的小腹像白色的气球,涨得吓人,青褐色的血管爬满了薄薄的肚皮,像是白布底下,盖着无数细弱的蚯蚓。
蚂蟥!成伢子尖叫起来。
水面上,一条细长的蚂蟥上下起伏,贴着波纹朝岸边的成伢子游去。成伢子三下两下爬上了岸,惊恐地看着隐约可见的蚂蟥。常二贵赶紧拍打着水面,让波纹一圈一圈激荡出去,蚂蟥果然掉了头,摇晃着朝常二贵游来。常二贵伸出手,把蚂蟥从水中捞起,两个手掌狠狠一击,蚂蟥立刻缩成一个黑色的小球。常二贵把蚂蟥攥在手心里,使了劲,一抬胳膊,把蚂蟥扔到水塘外的草坡里。
乖,吓死我了!成伢子惊魂未定。
成伢子的“乖”让常二贵觉得这小子说话真是有点大人话,八九岁的孩子一张嘴就不像个孩子。
见了蚂蟥,成伢子不愿意再下水。秋风一吹,成伢子站在岸边哆嗦起来,下面也零零碎碎洒下一些尿来,乖,我尿尿了,成伢子对自己尿尿感到很奇怪。
成伢子,不凫了?
不凫了,爸,我们回去吧,我已经知道凫水是怎么回事啦,只要你不断扭腰,就不会沉下去了,像刚才那条蚂蟥。
这话说得让常二贵心疼,多聪明的成伢子!
爷俩穿好衣服。顺着山岗的小路,常二贵把成伢子背下来。一路上,成伢子一句话没说,两只手干抠在常二贵的胸口,头顶着常二贵的后颈。
肚子疼吗?成伢子?
不疼,一点都不疼。
爷俩沉默,不再说话。秋风从山岗密密的草丛里钻出来,大口大口喘着气,要把爷俩的嘴吹开。沉默,只有沉默。
下午的时候,来看成伢子的人陆续多了起来,大家都知道了,成伢子怕是挨到头了,来看最后两眼。堂屋里三三两两都是人,成伢子躺在床上,冲来的人笑笑,就把脸转走了。太懂事了,多大点的孩子,那眼神,分明是大人将去时看破世事的眼神。来人无不唏嘘。挨到晚上九点左右,成伢子忽然喊起来,爸,赶紧把我挪到偏屋!
听了成伢子这话,常二贵和几个没走的人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大约成伢子要走了。就在堂屋吧,常二贵说。
成伢子还在喊,不行,我要去偏屋,我要去偏屋!
常二贵就让那几个人帮把手,连床带人把成伢子抬到偏屋。这里有规矩,孩子死在正屋不好,成伢子居然知道这个。九点多抬过去,十点多人就没了。没了之前,成伢子把常二贵和杨云夫妻俩都赶出了偏屋,说要自己一个人走。“走”这个字从成伢子嘴里说出来,简直骇死人。原来他什么都明白。
就这么,成伢子自己走了。
常二贵和杨云一边抹泪,一边帮着料理成伢子的后事。
孩子无须大办丧事,在太阳出前,埋起来就好。换衣时,常二贵又看了看那个熟悉的儿子,白皙的肚皮,血管发紫,额头紧缩,拳头攥得结结实实。这样的成伢子让常二贵有点陌生。走了,就这么走了,三年的折腾,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成伢子太聪明,这样的孩子是养不大的。怪星下凡,下来赚大人眼泪的。无须伤心,无须伤心,他早晚都是要走的。
一行人匆匆抬着成伢子的小棺材,朝黑山深处奔去。
杨云送门口,就被村人架了回去。
抬棺材的几个人在手电筒的照射下,脚步零乱地从白日的水塘边穿过,惊起一只只蹲在岸边的夜蛙。夜蛙从光圈里跃出,像石块一样跌落山塘,一声接一声的咕咚响。
水塘声音没了。一丝都没了。夜重新只剩下了脚步。山岗里的那汪秋水,静悄悄地躲了起来。
那行人在几个光圈的指引下,往远处移行。忽得,几圈灯光一暗,万籁便消失在漆黑的山野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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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不要往秋天里放太多



短短两天时间,我到后门,就发现大地已经变了样。
我觉得往日繁华的视野有种巨大空旷的缺失,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忽变得光秃秃的,裸露出那些一度不见天日的瘦弱纤长的草。只在一片洼地里,一小片还没熟透的玉米,还在绿着最后的叶子。有人在溜狗,三条体形肥硕的牧羊犬在收割后的田野里狂奔,它们缓慢又兴奋,没有方向没有规则地转着头,打着滚。一群捡食的喜鹊被狗惊起,黑白着翅膀,盘旋起来,不过飞上十几米,重又落入地里。
真让人欢心,这样无比的空旷,如同心野蓦地被天地拓宽,往日挤满了一肚子的烦闷,在那么大的心野里,早小得像株瘦小可爱的草,招摇地在天地间起舞。
待我转眼一看,又发现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原来池塘边往日的翠色欲流忽然被烤干了颜色,大片旺盛令人窒息的狗尾草一夜之间猩红了眼,它好像在同夏天说再见。长满勾刺的拉拉秧子缠着水边丰腴的柳树,在同命运做着最后一次搏斗,往日里两相依的势力均衡,忽然就失去了对比的可能,这确实是季节的力量。
其实立秋怕快过去一个月了,但何曾感到秋天的到来呢?
人一样的消瘦着衣衫,狗一样的在太阳下伸出舌头,阳光一样炽热地照着无人的午巷,蝉一样恼人的在午睡中响起。可真让人诧异,短短两天,大地就变了模样,一不小心,秋天就真得来了。
我沿小路前行,后站在高高的岸上,极目远望,可惜远处都是星点斑斓的树林,黑黑的像从画家的托盘里溢出的水墨,水染得隔了一层天地。有风,掠过皮肤的风悄悄袭来,水面波纹如绉,一轮轮,像诉说历史的画卷,从河的对岸一层层,一层层,慢悠悠地荡入塘这岸的水草中。
迎面吹来凉爽的风,在这个下午,我感到了秋天的凉。可笑,我还穿着短裤,何况还站在一汪静静只剩涟漪的秋水前。见堤坝边不断有细细水流随风涌上,忽然脑子里就有了曹操《观沧海》的诗,自然来于里面那句“秋风萧瑟,洪波涌起”,一代枭雄的句子的转折令人叹为观止,秋风萧瑟处,就会有洪波涌起时。想想那些悲秋的人啊,往往会把秋霜深处的寒意写地让人白骨裸露,直面深秋微冷的风,周身顿觉凄凉来,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气为霜。但往往那些叹秋赞秋的句子让人留恋往返,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想想吧,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胜境,美地可以让结结实实地醉去。
我读过比利时诗人维尔哈伦的一句诗,“一切的路都朝向城市去”,而今,我不由感慨,大约所有的秋又都将慢慢淹没在城市里,“一切的秋都将淹没在城市里”。其实,离开北京的人,大约都会怀念起北京的秋,这些秋景里掺杂着自己过往年华和人物,从抽象的季节更替,早已变成美丽的卡片,一张张丰富地让人时时回望。不过,都是北京,秋意却完全不同。拿我来说,以前站在北大的风物里,坐在那些槐树青岑树柳树杨树下,眼巴巴等着秋的到来,也就一两日,树叶黄透,秋风四起,一夜树叶如黄花坠落,天地已堕入冬天的怀里,哪里还见得了秋。如今,来到这郊区野外,看着满眼的空旷,看着天地澄明,一下子扑入秋的怀里,对于生命,对于时光,对于个体的意义,就有了许多新的感悟。当然,对于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他们并不会同我一样欣喜,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重复着的季节更替,在暮意四起中,我独自和秋有了约会,多么美好的事情呢。
劳累的人啊,请放下手中的活计,哪怕是五分钟,十分钟也好,请走到秋天的碧空下,请吹吹秋天的风,但愿这一岁终究与其他岁不同。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秋不同。想来,就会觉得此岁此秋不会平庸度过。
奔跑的人啊,请放慢自己的脚步,哪怕十五分钟,十分钟也好,请你从秋天的路上悠悠走过,请你从秋天的河边慢慢走过。但愿你这次路过的风景,因为此秋的灿烂而变得快乐起来。条条大路通罗马,所有的路又都通向城市,如果你记住这些秋意盎然的路,就会在进入城市之前觉得城市的美丽和温暖。
可惜,我们终究都是凡夫俗子,那我只能说,请不要往秋天里放太多东西。它的心太软,它的风太弱,它的叶子太薄,承受不了那么多沉重的东西。换句话说,你发现了秋之轻的同时你便发现了生命之重来。想想吧,天地万物,到了秋天,大约都有个了断,连那些长满水菌的河流,在秋天里,也会在如雪的秋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何若连水菌都不如呢?
亲爱的朋友,送你一首诗吧,也许你早已会背这首诗了,但在这个早秋氤氲的风候里,重读一遍,也许你的心情会好很多:
自古逢秋悲寂寥,
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
便引诗情到碧霄。
可惜,我这片天空并不雅致,不能看到那排云的鹤来。不过倒有大片大片的鸽群,忽闪着鸽哨优雅地从低空掠过,看它们悠闲地不想落地,我猜测是不是它们也在这样雨后的次日里,发现了一个可爱的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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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一条狗



立秋刚过,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有些悲伤,她说,龙儿,茭白不见了。
 我心一紧,赶紧问,什么时候不见的?
 母亲说,至少也有两天了。
 母亲说的茭白是一条狗。一条白色的温文尔雅的母狗。其实,茭白和我们家没有任何关系,它是镇东大石桥旁许长顺大爷喂养的狗。不过,在我们那个有些破落的镇子,差不多所有的人都认识茭白。它总是慢悠悠地走在镇人的面前——你根本看不清它的表情,它总是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
 母亲感伤地说,我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说说,茭白不见了。
 挂上电话,我想起了许长顺大爷,想起了他颇为凄惨的一生。
许长顺大爷从三十五岁那年起,从来没离开过我们的镇子。他的大半生,孑然一人出现在镇子的日升日落,云卷云舒里。
许大爷三十五岁时,妻子美霞跟一个卖人造肉的贩子跑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愿意离开那个镇子。
 许大爷写得一手好字,八九十年代那会,镇子里能写毛笔字的人很少。过年时,许大爷家的红绿彩纸堆得很高,都是别人家来求春联的。直到现在,我仍然能想起他写的那些诸如“东去山明水秀,春来鸟语花香;爆竹声声辞旧岁,红灯盏盏迎新春”之类的春联。在一副副散着墨香的春联里,许大爷迎春送冬,一年又一年。
 许大爷过了五十之后,就老得不成样了。满头的白发,皱纹一条条深如壑谷。也难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男人,到头来没儿没女,中途丢了妻子,谁能在这样的岁月里还可以鹤发童年,怡然自乐?
 茭白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许大爷的生活里。
 当时,茭白大约五个月,生了疮,后腿已经烂穿,血肉模糊里爬满了肥胖的蛆虫。茭白悲哀地拖着后腿,在镇子的垃圾堆里边爬边叫。许大爷不顾许多镇人的劝阻,用一条麻袋把茭白装回了家。回到家,他用干净的白布蘸着香油,从茭白烂穿的后腿疮洞里穿过,把里面白黄的脓水一点一点除尽,再把鸡蛋清混着香油,灌到茭白的肚子里。
 就这样,许大爷救回了茭白的命。
 茭白在脓疮的烂洞中看透了人世的是非,它开始死心塌地地效忠镇子上活得最失败的那个男人。它执着地为许大爷偷鸡偷鸭,在雪地里追逐着饥饿的兔子,在激流的桥下,咬住那些跳起的鱼。它总是用充满感激的眼神望着那个日渐苍老的男人。
 九十年代末,镇上找许大爷写春联的人见见少了。镇人大多盖起了两层的楼,门变得宽大了,都去买那些印好的、诸如“门迎八方来客,户纳四海钱财”的大对联。只有母亲这样的人,还在找许大爷写字。许大爷变得更加闭塞和孤独。
茭白这个时候,承担了许多任务。
许大爷帮茭白做了件夹衣,他常常把需要买的零物用毛笔写在纸上,然后连同钱一起放到茭白的夹衣里,让茭白帮他买回来。镇人经常看到这样温馨的一幕:茭白在暮色沧桑中,慢吞吞地走在街上,驮着盐米之类的物品,走回许大爷低矮的石屋。
就这样,茭白和许大爷相依为命近十年。
十年里,茭白慢慢在镇子中活出了尊严和位置。很多镇人都开始注意起这条白狗,送给它一些骨头和肉。这时,茭白总是轻轻低下头,叼起骨头和肉,慢悠悠地走开,从此不再偷那家的鸡和鸭。
2005年,许大爷去世,许大爷临死之前说,他这辈子不愿走出镇子,是怕那个跟人跑了的妻子,见到他会尴尬。
茭白在许大爷死后,连续十几天只米未进。等许大爷棺材入地,茭白一口气喝了半盆面条,当天晚上就趴在许大爷的坟前过了夜。它在替死去的人守灵。镇人被这条灵性的狗感动了,想想,现在的人谁还讲情义,谁还讲道义,没想到,在一条狗身上,镇人看到了遗失了的美。
茭白开始过上了乞讨的日子,它每天到镇人家门前去乞讨,有尊严的乞讨,默默地看着你家的门,五分钟后,如果没得到食物,它低头走到下一家门口。
母亲曾对我说,每次茭白到我们家乞讨的时候,她都不敢看茭白的眼神。母亲说,你看了准会掉泪。
茭白守着许大爷的坟,孤独地过了两年。两年的日子里,土坟变成了青冢。
前两天,茭白突然失踪了。镇上的人两天没见到茭白,就去许大爷坟前找它,却找不见。坟在初秋的阳光下,黄了秋草,独自凄凉。
镇人一个告诉一个,茭白失踪了。
母亲在电话里问我,你说茭白会去哪里呢?
我回答不出来,我想不到这样一条狗会去哪里。
那夜,我一夜未眠,我在怀念一条狗。虽然我只见过茭白几次,但它给我留下的印象却清晰明亮,如许大爷那些优美的毛笔字,闪闪发亮。
我想,除了我之外,镇上大多数的人都不能安眠,他们都在怀念那条狗。
好心人,当你见到一只白色的老狗,缓慢又从容地从你面前走过时,请你试着喊它一声——茭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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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笔记】追杀一只猴(2)




狙击手慢慢举起了左手,漆黑的手套变成了一个OK手势。
警察说,好,准备射击。
人们最后一次看了看那只猴子,猴子还是那样坐着,丝毫没有注意到那只枪已经瞄准了它,它把托着腮的手换到了另外一只,目光看得更远了。
狙击手重新把左手放下,他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准备射击。他的手慢慢把扳机往后拢——电视台的人给了个手部的特写。这时,孩子大喊一声:你们都是坏人,坏蛋!狙击手的手哆嗦了一下,枪就在这时响了。
猴子被打中了,它踉跄一下,翻落下来。
所有的人都叫起来,连那个哭天骂地的老板也跟着叫起来。
猴子整个身子倒栽下来,有几个胆小的人赶紧蒙上眼,电视机前的观众惊叫起来,他们捂着嘴,大睁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机屏幕。
就在所有的人都认为猴子要掉下来摔死的时候。猴子的两只脚勾住了楼沿,它晃了晃,满悠悠地把前爪荡到楼沿下,重新抓住了楼沿。
孩子已经开始幸福地笑起来,他兴奋地喊着,孙悟空没死!孙悟空没死!
狙击手恶狠狠地看了看那个孩子,他那样看孩子,是想告诉其他人,不是他射击不精,而是有一个孩子在这捣乱。
楼顶的猴子受伤了,哗啦啦得往下流血,血从楼沿流下来,飘落的时候被风吹的七零八落。
人群里接二连三地有人喊起来,快看啊,我的脸上落了那只猴子的血。
楼顶的猴子伤得很重,它被那一枪激怒了,它蹲下去,把楼沿上剩下的笔记本和数码相机,一个接一个往下扔。
硬硬的水泥地上像放鞭炮一样,啪啪想起来,那个老板双膝跪地,嘴里呜呜喊着,只有出去的气,没了进来的气。老板忽然站起来,骂起了警察,你们这帮白痴,打死它,打死它,打死了吗?赔我电脑,赔我数码相机。老板朝其中一个警察扑上去。还没扑到警察跟前,他又重重跌倒在地,这次他没再爬起来,而是掩面呜呜哭起来。
狙击手再一次举起了枪。
孩子又跟着大喊起来,坏蛋,你们是坏人。孙悟空快跑。
枪再次响了,人群又“啊”了一下。
楼顶的猴子吃了一次亏,这次没中招。它灵巧地把身子往后一隐,“哗啦”一声,枪打碎了一块玻璃。碎了的玻璃片向箭一样向楼下的人群射来,人们赶紧弯下腰,抱紧自己的头,生怕碎了的玻璃落到自己头上。
等警察和人们再抬头看那只猴子时,猴子已经不见了。
那孩子发现猴子不见了,高兴地拍起手来,说孙悟空终于逃跑了。
警察们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广场拐角有人喊起来,快看,猴子朝那边逃走了。
受伤的猴子,正沿着电脑城大楼的第十三层,攀上了旁边的一所高楼。狙击手还没反应过来,猴子已经消失在那所大楼的楼顶。
人群开始往那所高楼前涌,当人们跑到那所楼下的时候,更远处的人高喊,猴子往那边逃跑了。
电视台没料到猴子会逃走,赶紧掉来好几辆直播车,往猴子逃跑的方向追去。
电视机前的人们在镜头里看见人群焦急地向前涌去,去寻找那只受伤的猴子,他们的心也跟着悬起来。
不断有人报告猴子的位置,因为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在关注这只猴子,无论猴子逃到哪里,总有人看得见它。猴子所到之处,大家拼命地敲响脸盆,饭盆,还有各种能发出声音的物品。他们生怕猴子跑到自己家里来。他们想看到那只猴子,又害怕那只猴子跑过来。
一个小时后,警察们接到热线电话,得知猴子已经离那所电脑城很远很远了,居然已经跑到市城南区了。
警察和狙击手上了车,急匆匆赶往城南区。
猴子再次现身在公共面前,是在城南一所高层主住宅楼前。
它顺着下水管道,一层一层往上攀登。小区里有一个人发现了那只猴子,他尖叫起来。许多人听见那声尖叫,赶紧跑下楼,看那只孙悟空一样的猴子,跟着一起尖叫起来。
警察、狙击手、电视台很快赶到了那个小区。
猴子一层一层往上爬,看来它伤得很重,已经不再那么灵活,洁白的塑料管道上留下一块一块殷红的血迹。
狙击手瞄准了那只猴,啪,一声枪响。
猴子被击中了,它抱住管道一动不动,头向后转,有些愤怒地看着楼下的人群。
猴子没掉下来,它顽强地继续往上爬。
人群惊讶极了,静悄悄地没有声音。
狙击手没办法,他的颜面被一只猴子扫尽了,可眼前,他不得不再次举起手中那支曾经捍卫着他荣誉的狙击枪。
猴子爬到了十五楼的窗口,手攀着窗棂,缓慢爬上了窗户。枪响了,猴子站在窗台上,摇晃了一下,一头倒下——人群尖叫起来,猴子掉到了屋里,没掉到楼下。谁也不清楚那只猴究竟死了没有。人群赶紧往楼里涌去,现场一片乱糟糟的。
警察不得不鸣枪让大家冷静下来。
几个警察从人群里穿过,乘着电梯来到十五楼。
敲了半天,猴子落进的那户人家门还是紧闭着。为了避免危险,警察决定破门而入。防盗门,不好开,警察急了,掏出笨重的六四手枪,啪一声,门开了。几个警察涌进屋里。
屋里的一幕让警察们大为惊讶。
那只猴子已经死了,它的血迹从窗台一直抹到客厅里。它瘦瘦的手搂着一个倒在客厅里的人,那个人已经死了,看来死了好几天了,尸体有些发臭。警察们捂着鼻子,走过去,发现那个死去的人戴着墨镜,穿得整整齐齐。看样子他本来是躺在沙发上,后来滚落到地上的。
警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一幕是怎么回事。
有个大胆的警察,把死了的猴子拉过去,他发现那只猴子的红色衣服的前胸有个兜,兜里还有一个信封。警察把信封掏出来,见信封上写着:好心人收。
警察打开那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这只猴叫费比,是个好心猴,它伴我六年,我快要死了,眼癌晚期,请好心的人见到这只猴这封信的时候,收留它。它会做饭,会跳舞,是只少见的猴。我看不见的日子,能活下来,全靠它了,它不爱闹,非常懂事。”
警察的头就像鸭子一样耷拉下来。他嘴里重复着,它会做饭,会跳舞,是只少见的猴。
另外一个警察看了看落款,是7号,今天已经14号了,他用职业的敏感简单推测了一下,然后说,看来这个人死了有一个星期了,看他的脸的颜色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
警察来到窗前,见楼下的小区空地挤满了人,十几台摄像机和几十台照相机对对准了他。他们都在等着猴子的最终消息。警察觉得这场面很庄严很肃穆,他张开嘴,又闭上了,他觉得他说不出话来。他望着楼下那些焦急而兴奋的人,鼓足了劲,最后他哽咽地朝下喊了声:死了。警察说完,旋即把脖子缩回屋里去。
此刻,已经是晚上七点,华灯初上,城市里万家灯火,街道上有渐渐恢复了以往的车水马龙。
在一条遍布着高大的杨树的林荫路上,路灯如黄豆,散发着幽香。一个孩子从远处兴冲冲地走来,他手里紧紧捏着一根雪糕棍,孩子得意地边走边跳,老半天,对面才走过一对情侣。孩子跑到那对情侣的面前,拿着那根雪糕棍比划着:叔叔阿姨,你好,我今天看到了孙悟空,连警察都没打死它,它可厉害了,它跑掉了。是我让它跑掉的。
那对情侣看了看孩子,又互相看了看,20秒后,两人哈哈笑起来。年轻的情侣笑得浑身哆嗦,眼里都流出了泪,他们几乎没有力气再稳稳地站住,最后他们只有互相撑着,一边笑,一边才不至于倒下。
孩子见这对年轻的叔叔阿姨听他说了那只猴子的故事后,笑得那么开心,他感到很快乐。
孩子以为这两人是为那只猴子幸运地跑掉了,才笑得那么开心,孩子跟在两人的笑声后,也哈哈大笑起来。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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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杂感



前天,回学校踢了场球,和纽约大学的留学生团,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奔不动了。也许是天热的缘故吧,当然,还有我好久没踢球了,从毕业到那天,都没进过运动场。那场球,我们8:2,也许是9:2赢了,我进了四个球,不算少,但明显感觉有些力不从心。
韩老师说我好像有点胖了,我有些惊讶,也有些高兴。
我说我夜夜很晚才睡,总是改不过来,有些害怕。
韩老师说,不必改,到时候自然可以改过来。
这几天,手头的剧本实在写不下去,总有某种东西卡在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又得玩命地看他们推荐的电视剧,希望能从中借鉴一些东西。单这一周多来,就看了三部电视剧《士兵突击》、《5号特工组》、《给我一支烟》,分别是28集、30集、21集、看得见了电视剧就恶心。
很想念小时候那种看电视剧的感觉。躲在被窝里,趴在门缝上、跟困意搏斗着,跟父母斗争着,而今,当看电视剧已成为一种自由的时候,我却失去了当初的兴趣。
 很想写小说,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每次写剧本,总是想写小说,小小说、短篇、中篇。也许是写剧本太累了,太不能表达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我边看电视边骂,什么玩意啊,拍的什么啊,也许成了毛病,我觉得我现在肯定无法和别人一块安心的看电视,我太按着某种外在的东西去看这些电视剧了,当完全跳出某种东西再去看那些东西的时候,往往,都会都无法理解,无法释怀。
 今夜,收到了在上海的李有财的短信,聊了许多,他说趁着还有空,来西湖游游吧,请你喝茶饮酒。我说我真的想,是真的真的想,可惜无法脱身。后来又接到在西藏的赵兄的电话,聊了许多。挂上电话,见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半,就觉得有了吃肉串的欲望。
 赶紧穿衣穿鞋,推门出楼。
楼外夜凉如水。这是我来到这个小区第一次这么晚到门口吃东西,让我高兴的是,门口的烤串还在。我让他烤了一些打包,我记得冰箱里还有啤酒。等烤串的时候,觉得四处明亮,一抬头,才看见月亮明闪闪地挂在天上。怕是要到十五了吧,看得着迷,拿着肉串回到家里,一个人继续看电视剧,然后喝着啤酒,吃着烤串。
 喝着喝着,觉得很是想念某种东西。
 想念某种熟悉却又陌生的东西。
 忽然想起昨天夜里还看了《姨妈的后现代生活》,觉得反胃,完全不理解它试图在说什么,它和后现代有什么关系,对很多电影电视就有了失望的感觉。人力财力物力都付出了,却得到这么一个东西,很明显,它有很多外在的硬伤,有很多人为的“事件”痕迹。我都不想称它为故事,因为它根本就算不上故事,里面的人都薄的像纸,没有厚度,没有内容。也许是我肤浅,也许是过于深刻,但总觉得它很差很差,而且,这部影片试图一直拿那个编剧说事。前前后后把编剧和导演的名字紧紧联在一起,不知这又是为何。
 喝着酒,吃着串,把小七最新的《戏子》又读了一遍,觉得真是好,有种氤氲出来的气象,希望能看到一个令我满意的结果吧。
 继续看电视剧,看一集又一集的电视剧。
看到月夜慢慢得黯淡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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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果谣





我一向认为,爱吃水果的人是懂得生活的,是美丽的。这种看法当然很偏激,很多人看了这句话估计忍不住要叫起来,什么话啊,我就不喜欢吃水果。但这总是我一己之间,大可不必当作真理似的讨论它正确与否。
大兴安岭雪花飘舞,海南岛上鲜花盛开,我们的祖国多么广大。上面这句是小学语文第二册上的句子,说的就是咱们国家大得能让人咋舌。地大物博的人性格习惯差异很大,但往往又有相通之处,比如中国人骨子里还是喜欢过阴历,而往往这些阴历又都与水果有关。比如七月核桃八月荆,九月甜梨脆生生;七月枣八月梨,九月柿子红脸皮;桃三杏四李五年,枣儿当年就还钱。
小时候,看着一树的绿枣,咽着口水,问家里人,什么时候能吃这些枣?家人就很耐心地重复着,七月枣八月梨,就慢慢等着吧。真的,孩子就那么天真,满心欣喜地期盼七月的到来。
还是小学课本语文课本上的,梨花苹果花海棠花,我们村里种了许多果树。现在是春天,满树都是花,我们村是花园。到了秋天,树上结满果子,我们村就成了果园。我那时并没有见过海棠,真是对书上的海棠想之又想。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春天里是花,秋天里结果就这么简单。我们喜欢春天我们同样期盼着结满果子的秋天。可惜现在已经感觉不出这些时令变迁带来的新鲜感了。在北京,你一年四季去水果摊,总是丰富得让你胃口大减。冬天里的西瓜冰冷地嘲你微笑,夏天里的柿子水汪汪地让你怀疑。
单不说水果和时令越来越远,单是现在一些人对吃水果的态度,都让我不能忍受。一次和人吃饭,吃到木瓜,说此物养颜;喝着橘汁,说此物降火;吃到果盘里的西瓜,说此物利尿,实在大煞风景,好生生的水果族全变成了物质主义者。周围的一些女孩,为了减肥,茶不思饭不想,抱着一堆水果想当兔女郎。狠吞着各种各样的水果,吃苹果的时候想起了国民党反动派,吃着西瓜的时候想到了日本鬼子烧杀抢掠,吃着香蕉的时候想起枪杆子里出政权的。这种吃法看着让人揪心,也让人对水果的胃口减去大半。
原来在北大读书的时候,有时候因为一些事耽搁了,回宿舍晚,校园里几乎没什么人了,四处都黯淡许多,唯有几处卖水果的还灯火通明着,不由要去买些水果。
我买水果都是老三样,苹果、桔子、香蕉。每次站在红红绿绿的水果摊前,看得眼花缭乱,可手还是忍不住地伸向脆生生的苹果、酸溜溜的桔子和甜滋滋的香蕉。孩子们在识字课本上,最先认识的和最先会写的水果怕就是这三种了。现在我的英语忘得差不多了,不过还是能记得英语课本第一册里apple、orange、banana这几个单词。天冷的时候买这些水果回去最妙,宿舍里氤氲着闷人的暖气,拎回一兜带着寒气的桔子,坐在书桌前,剥开一个,兴冲冲地吞到肚子里,心中顿生霜气回肠的豪迈感。
北京最有名的水果——在我看来,应该是枣和柿子。最美的枣是那些长在胡同里四合院中老枣树上的白枣,在碧绿的枣叶中白亮亮地摇摆着,可惜这已经不再多见,其实去翻翻现代文学那些京派文人,有几个没写过枣的呢?秋高气爽的傍晚,云天如烧,兴致勃勃地拿着竹竿打半篮白枣,放在沁凉的井水里泡着,到了晚上,在幽静的星空下,捞起那些水枣来,吃一个,自然销魂得很。可惜,现在哪里还能享受得到如此雅致呢?
还有柿子,郊区九月,没有闹市的喧嚣,有的是空旷的天地,霜后的宁静。抬头往往天高云淡,低头看看净水如云。晴空一鹤排云上的时节,树树皆秋色,红透黄透的柿树叶落满地,黑幽幽的树枝上挂满金黄的柿子,那是最美的景色。软软的,还透着亮,像灯笼,美的很。柿子吃就吃它的甜,甜而不腻,软而不粘,实在美妙。小时候,我家有四棵大的柿子树,上了年岁,结出来的柿子味道非常好,可惜后来翻屋扩地,都砍掉了。
 我来这个小区才一个月,门口两边总有些小商小贩推着三轮车来叫卖一些水果,跟北大里那些琳琅满目的模式化水果摊自然没的比。可我偏偏喜欢这些土里土气的水果摊。这些人穿着随意,车上摆的往往也只是一种水果,都是时令水果。最开始卖的是西瓜和甜瓜,前一段时间有了桃,大个大个的,他们倒很懂得如何讨好顾客,把西瓜秧子和桃枝插满了车子,看得你真是心动。这两日,陆续有来卖葡萄的,青紫相间的葡萄像水灵灵的眼睛,三轮车上点缀着生机勃勃的葡萄叶,让人脚步不得不慢下来。卖葡萄的人见你去买葡萄,欢喜地很,用报纸给你包了一包,称给你高高的,还得让你几毛钱。他们笑着说,这都是自己家里种的,好的很。我喜欢买葡萄,倒不是我多喜欢吃葡萄,我喜欢卖葡萄人的质朴,葡萄的新鲜还有那特殊的包装袋——一张张宽大的报纸。
 想到吃水果,吃的最狠的是去年去广州在离离姐那吃荔枝,想想人家苏轼,日啖荔枝三百颗,我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广州移动的福利好到让人有些接受不了,连荔枝都发,两箱三箱的发。而当天,好客的黄飞就包了一大包荔枝来款待我这个北方来客。是夜,我看着电视,抱着乘满荔枝的盆子,开始了一次壮举,剥开鲜红的外壳,吞食玉一样的荔枝,一颗两颗三四颗,吞了二十几个,就感到舌头已经甜软了,肚子里软糊糊的,双手也粘在一起,几乎伸展不开,我猜测,我最多吃的也就是二三十个,就再也吃不下了。转头再看苏轼,更加佩服,看来大人物不仅能做大事情,就是吃相也要牛的要命。第二天一早,我发现自己喉咙发干,急火攻心,荔枝果然是荔枝,让我感到了非一般的热和暖,我不由感叹,日啖荔枝几十颗,不辞长做上火人。现在看着北京街上贩卖妃子笑荔枝的商贩,我都要躲得远远的,生怕靠近了就上火。
 说到吃过最好的水果,还是有几次的,但大多与记忆和童年有关。
 有一次,是父亲去县里学习,半夜三更,他带着课本和包回到家里,那时我正在看电视,父亲从包里掏出一把结结实实的香蕉来,在我和姐面前摇晃。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在现实世界里接触到香蕉这种水果,我的贪相,可想而知了。
 还有一次,是去山坡上的古杏树上淘杏——现在人喜欢用“淘”这个字来形容自己花了钱一点都不冤枉、很值,如淘宝、淘书,就连浪淘沙这个不知是动词组还是形容词组的短语也被人津津乐道。所谓的“淘杏”就是去村后小山坡上那棵被孩子寻了多少遍的杏树上,去寻找可能尚存的一两个杏子。
 我其实很胆小,但还是攀着杏树的枝干,一点一点爬到最高的树枝上。我瘦弱的身体随着树枝一起在风里飘摇,很害怕,但看着其他人一个比一个勇猛,还是紧紧攀在柔弱的枝头上。我焦急又恐慌地翻开一团团密密的杏树叶,期望在那里面看到那个一直藏着的秘密,看到一种叫金黄的颜色,看到一种不同于其他孩子的幸福。
 最后,在向阳的一枝,我看到了一个金黄金黄的杏子。其实它根本就没有隐藏在绿叶里,相反,它是孤零零地长在一个细长的枝条上。我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老远就可以看到的杏子,居然还能保存到我发现它为止。
我小心翼翼地摘下那颗杏,一手抱着树枝,一只手捏着那颗金光灿灿的宝贝在摇摆的树稍上挥舞着,看,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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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义村人四题】吕碎嘴


吕碎嘴是村西倒数第三家吕生产的外号。
 吕生产是个男人,却摊到了一个女人似的外号,没办法,他那张嘴确实碎。
其实,路桥村人给吕生产起了这个外号,没有贬低他的意思,甚至,在路桥村人的眼里,吕生产是个彻头彻底的好人。他有好些了不起的手艺,打席编篓子建烧锅灶补房瓦,是个全才。吕生产唯一的缺陷就是他那张嘴,一件小事,他也得嘀咕个十遍八遍,车轱辘话能把柏油路轧出个窟窿。
村里的人溜达唠叨的时候最怕见到吕碎嘴。说的夸张点,就连吕碎嘴自己的老婆都怕跟他一起说话。
夫妻俩去田里干活,一个在地南头锄地,一个在地北头去草,恨不得干个一整天,连个面也不打。下午回家,也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哪里有夫妻的样。
 没办法,谁也受不了他那张碎嘴。
 往往,你还没跟吕碎嘴说话,吕碎嘴已经摆好了姿势:两手拉在一起,放在腹前,眼光温和地看着你,嘴里尽是娘娘腔的软言细语,还有个口头禅就是的。
 就是的,你说这天吧,也该下雨了,它就不下。就是的,你说这可急死人,豆地的缝里都爬得下蛤蟆。就是的,你说这天连朵云也没有。就是的,你说这可急死人。
 当然急死人,跟吕碎嘴这样的人说话,不急死才怪呢。
 可急死归急死,有时候,你用的着他,还就得听他罗嗦。
 瓦房最不好的地方就是瓦要烂了,下雨就不顶事,必须得换。可找烂瓦是件功夫事,踩着屋脊,侧着身,一点一点,得从屋里露的雨痕找到上面那块毁掉的瓦。别人干不了,身子重的,爬到屋顶,修好一块,得踩烂了三块。吕碎嘴身子轻,脚又会找地方,找他来修瓦最合适不过。
 吕碎嘴一不要烟,二不要钱,你去找他,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跟你就走。
要命的是,吕碎嘴在屋顶也不闲着,嘴里细声细语地唠叨:就是的,这种烧出来的红瓦容易烂,遇到个连阴天,都泡软了,像团土。就是的,以后啊,还是得买些水泥瓦。就是的,钢瓦也行,就是贵了点。就是的,我找到了这块烂瓦,我给你换上。
 屋是补好了,站在院子里听他唠叨的那个人,心却露了——烦的,见自家狗摇着尾巴偎上来讨好,没好气地一脚踢过去,踢的那狗莫名其妙地尖叫起来,夹着尾巴跑走了。
 他在屋顶见了,不明事理,还得跟着来一句,就是的,狗有时候挺烦人的。
 天哪,真让人崩溃的一张嘴。
 后来,吕碎嘴时来运转,儿子吕时兴居然考上了重点,江西财经大学。吕碎嘴那张嘴就更加神气,唠叨起来,像洪水,像火炉。尽是吕时兴和江西财经大学。
就是的,考的还算可以吧。就是的,时兴就是挺努力的一个孩子,哪让我们操过心。就是的,听说他在那边一碗稀饭就要一块钱,国家也不管管。
 村人烦吕碎嘴,不是烦他这个人,就是烦他那张嘴。等他唠叨完了,走远了,路桥村的人就感叹,唉,吕碎嘴这个人,嘴要不碎,那得是个多好的人啊。
 也有村人会疑问,你说吕碎嘴一个大老爷们的,这么婆婆妈妈,是不是有什么病?得让他去看看。
 吕碎嘴就张着这么一张嘴活了四五十年。
吕碎嘴死也死在这张嘴上。
 吕碎嘴去广州看吕时兴,到了城里,嘴也不闲着,就是的,就是的,满嘴土话,让吕时兴颜面扫地。他根本不看吕时兴发青的脸,就是的,吕时兴五岁时还赖床,天天给他晒尿布。就是的,这长大了,也懂事了。
 吕时兴把吕碎嘴送上回家的火车时,说了句,你以后少说点话吧,嘴太碎了。
 人最怕被戳着伤疤。吕碎嘴自己嘴碎,当然知道,可没想到自己儿子也这么说自己。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自己儿子都这么说自己,那老脸哪里还有皮呢?关键是,儿子连句爸都没喊,说了句,“你”,以后少说点话吧。
 吕碎嘴回来就喝了瓶敌敌畏,高浓度的,嘴里插管子,灌肥皂水也没抢救过来。
 吕碎嘴临死的时候说,就是的,窝囊啊。就是的,我嘴再碎你也是我儿子啊。就是的,就是的,这就是我啊,有什么办法啊?
 吕碎嘴一死,村里人感觉挺凄凉的,冷不丁得少了个这么人,大家都觉得欠他点什么。一个大老爷们跟女人似的,喝药把自己药死了,多凄凉,多让人心疼。子不嫌母丑,这是个傻子都知道的事理,吕时兴读了一肚子书,居然没明白这个理,村里人都心疼起吕碎嘴。
 吕时兴开着车回来奔丧,离村还有五里路,车开不了了。村里人在伐树,一搂抱粗的大杨树,横在路上,挪不走。
 吕时兴说,你们怎么把树伐在路上?
 村人说,这路是你家的?
 吕时兴只好绕了三十多里土路,绕到村东。离村还有五里路,又有人在伐树。吕时兴没办法,只好把车停在路边,走回村西的家。
 吕时兴进了院子,从黑包里掏出几盒烟,忙着给村人散烟,烟是白哨的,通体雪白,看样子是好烟。
 黄昏的时候,来帮忙的人都散了。吕时兴出了堂屋,见院子里到处都是白棒棒,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散下去的烟。
那些散下去的烟一根也没少,像冰冷的雪一样,落了一院子。


【完】


2007年8月21日——22日下午于京郊樱花园

写在后面的话:财富也许是私人的,但情义总是公有的,那些卑微的渺小的贫穷的受伤的人都有自己诠释情义的方式和方法,虽然很幼稚,很故事,甚至很可笑,但我相信,这里面有种力量,有种许多常人,许多高高在上的人无法企及的力量。有时情义代表了温暖,但我相信,在更多的悲欢离合,世事无常中,情义才能原汁原味的展现出它美丽而苍凉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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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义村人四题】许侃价

许侃价是村小学老校长许顺意的外号。
 许顺意六十二岁退的休,他一直忿忿不平,说自己退早了。
退休那年,许顺意不知跑了多少趟县教委,想再发发热,多教两年书。那年正是九十年代的中期,一大批师范生分配没地方着落,加上许顺意本来就过了两年,他的延期退休申请没批准,只好交出办公桌的钥匙,赋闲在家。
 忙了一辈子的人,闲下来就不行了,两眼无神,四肢无力,整个人少了根性命筋。许顺意的老婆想了好多办法,也没法提起许顺意的神来,没折了,一家人都愁死这个退休了的教书匠。
 后来,许顺意还是找到了自己的寄托,不知怎么的,他就迷上了买菜。
 往村东走二里地,下桥村有个小集。阴历每旬二四七九逢集。许顺意特在意这四个日子,一早,就拎着个包装带编成的菜篮,晃悠悠地去买菜。
 转悠一上午,买了些菜回到村里,脸上就笑成一朵花,见人就说,今天什么什么菜又涨钱了,什么什么菜快要断了——到时候了,该换季节了。
 这样的生活挺好。老婆也放下心,几个在外地工作的儿女也放下了心,一个老头子,不赌不闹,就是买买菜,花不了多少钱,逛悠着还锻炼了身体,多好。
 问题在于许顺意爱面子,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那种。
 别人见他买了一篮子的菜,就会问许顺意,哟,菠菜这么嫩,多少钱一斤。
 明明是五毛,他嘴里偏要说,哦,三毛钱一斤。
 别人就纳了闷,自己也买了的,怎么是五毛一斤呢?就接着问许顺意,不是五毛吗?
 他红着脸,哦,那个卖菜的我熟,给我三毛一斤。
 别人一听,还真以为这么回事,下次就把钱给许顺意,托他稍回点菠菜回来。
 时间长了,村人就疑心了,怎么什么菜他买的都要便宜呢?
 许顺意说,哦,我老去买菜,脸熟,会侃家。
 得,许侃价的外号就这么出来了。
 每次再一逢集,一帮人拿钱给许侃价,让他帮着稍点菜回来。青菜还好,贴个三毛五毛的无所谓。遇到买猪肉,买鲢鱼的,就惨了,许侃价只有自掏腰包垫上,一个月上千块的退休金,大半花在这上面了。
 后来,村里人知道怎么回事了,就不好意思再找许侃家稍菜了。大家都知道了他的把戏,他说菠菜三毛,集上差不多就要卖到五到六毛,猪肉三块一斤,集上就差不多要卖五到六块。都是村里村气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哪里老占人便宜。
 不让许侃价稍菜,是为了他好,他却急了,死活也要继续替人家买菜,张口就说,我老买菜,人都混熟了,我会侃价。为了他好,他却跟你急起来。村人拒绝了他,自己去买,倘若在路上遇见许侃价,他能气上了好几天,说你这是干什么?不说不要了吗?怎么自己还来买。
 没办法,明明不想占他便宜,也得占了,不占他生气。头发白透了的老爷子闹起脾气来比孩子还孩子。
 人就这么怪,人要不怪就没了特点,也没了让人记住的东西了。人有了怪脾气,就是他自己了,谁也不能模仿。
 许侃价一买菜就是买了十五年,大小钱贴了多少?谁也说不清。
逢年过节的时候,路桥村的人也不寒碜,自家养的土鸡子,成篮子的鸡蛋送到许侃价的家。村人这么做,不仅仅是回报许侃价那么简单,许侃价还有个老婆呢?多少次,因为许侃家给人带菜,老两口互相不搭理,闹的村里人都不好意思见他们俩。
 可许侃价是那个脾气,你要不让他稍菜,他就觉得自己很没面子,见你就红眼翻白眼,没办法,还得让他继续稍菜。
 菠菜还是一如既往的便宜,三毛一斤。
猪肉还是那个价,被许侃价侃到三块一斤。
 后来稍的菜太多,许侃价自己买了辆三轮自行车,骑着来骑着去,成堆成堆的买。
好,一个退休的老校长差不多快成了菜贩子了。
 许侃价死的时候是七十七岁,脑溢血。一大早晨去上厕所,还没走到厕所,人就倒在院东墙边,倒下了就没再起来。
 出殡的那天,路桥村的人都赶来凑份子,以往别家老人去世,年龄大的都算喜丧,给个三十五十的就算挺多的了,但摆在许侃价丧礼的份子桌上的钱,一律都是一百一张的。
 村人心里都有杆称,这么多年吃了许侃价多少钱的菜啊,不能白吃了。
 村人交了钱,还要去劝瘫倒在地上的许侃价的老婆子两句:许校长他啊,我们都敬重他,他是个好人。
 村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缓慢,却又意味深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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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义村人四题】刘进城

刘进城是村东第二生产队刘步兵的外号。
 刘进城夫妇一辈子苦吃苦穿,把膝下一对女儿都送进了城。儿子刘文全上的是大专,分在了地区一个税务所;女儿刘文丽考上了县师范,是中专生,分配在县实验小学。
 刘进城每个月的月底都要进趟城。进城前,他必然会从村东二队走到村西六队,逢人就说,我要进趟城。
 有村人问,老刘,去儿子那还是去闺女那?
 刘进城说,还用说,当然去儿子那。
 刘进城进城时有固定的穿着,春秋天穿着是那身的卡布的中山装,夏天穿着白色的确良小褂,冬天穿着蓝呢子布的活面小袄,下身补换,一年四季都是那条黄军裤,脚上是双黑色宽口千层底鞋的农家鞋,此外刘进城手里还拎着那个皱巴巴的黑提包,上面模糊地印着“上海”两个字。
 村人一看到刘进城这样的装束,就知道他要进城去看儿子了。
 老刘,去儿子那还是去闺女那?
 还用说,当然去儿子那。
 几年下来,这两句话都成了村里谁都会说的台词了。
 村人故意这么问,没有奚落刘进城的意思,相反,是讨刘进城的好才说的。
想想刘进城一辈子种地,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自己把自己裤腰带勒得死去活来,一个硬币攥出水也不轻易花出去,算是把两个孩子给供出来了,进城去潇洒一把,有什么可奚落的?再说,刘进城一辈子勤恳辛劳,没积攒下来什么特别的爱好,到头来,进城却成了瘾,谁不替他刘进城高兴呢?再说,刘进城从城里回来从来没忘记过村人。
 刘进城从城里回来,小提包总是装得满满的。
 刘进城下了车,从公路走过村西那条柳荫路,来到村口小桥。蹲在村口小桥边闲聊的村人每人一支烟,散完烟,说两句城里好坏的闲话,就拎着包往村东走,路上见了孩子刘进城就忙着分糖给孩子吃。
烟是红盒的黄山,一根差不多要一块钱。
 糖是金丝猴水果糖,一块要好几毛钱。
 村人抽着烟,步兵老哥,这趟城又收获不小啊?
 刘进城笑逐颜开,儿子还算孝顺,儿子还算孝顺。
 孩子追着刘进城跑一段,管刘进城多要两块糖,嘴里甜着,还得问刘进城,刘伯,您下次啥时候再进城啊?
 几年后,刘进城再进城时就本着张脸,满腹心事,悄悄地从村东走到村西。
 村人想,估计刘步兵是进城进腻了。心里这么想着,可嘴里是那句话,老刘,去儿子那还是去闺女那?
 刘进城抬头笑笑,当然——去儿子那。
 刘进城进了快十年城了,人渐渐变得老了,头发花白,腰佝偻着,中山装的领子磨花了,露出密麻的白色线头,上海牌手提包带子断了,找了补鞋的给缝上了,鞋倒是新的,他老婆给他做的,每年一双。
 刘进城从城里回来,掏出来的还是红盒黄山,金丝猴水果糖。
 村人嘻嘻哈哈抽着烟,吃着糖,讨刘进城的好。
 刘进城六十九岁那年死了,没挨过七十。
刘进城死在那年的腊月初五,漫天大雪,一大早,刘进城家门口就踩出了几十道雪路。村人挤了刘进城一院子,帮着穿终老衣、架棺、成殓。
 刘进城的女儿刘文丽哭塌了架,顶着块白布,穿着白色粗布孝衣,扎着麻绳,向来帮忙的村人散烟,散完烟,扑腾跪在地上,向村人磕头跪谢:大伯大叔大娘大婶,谢谢你们了,谢谢你们了,谢谢你们没揭穿我爸。
 村人拉起文丽说,文丽,看你说的,你爸他一辈子吃了多少苦,到头来,就进城这点喜好,我们得哄着他啊。
 村人说,文丽,你爸他去的也算甘心了,到死也没断过进城,算是遂了他的心愿吧。
 文丽哇地哭开了。
雪纷纷扬扬飘入院内,满屋的人都在落泪。
 村人都知道,五年前,刘进城的儿子刘文全在一次车祸里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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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散步



这些天,熬夜的坏脾气又重新染上,不到凌晨三四点实在没有睡意。
最不好的是,早晨小区闹得很,才五点多钟,老太太们就牵着狗在楼下大声打着招呼,关了窗,又很闷,睡眠就变得很差,早已不像学校,上午八九点,还是安安静静地睡眠时间。
下午必定要午睡,否则哪里支撑得了呢?
睡醒了,四肢发疼,不想坐下,就想立刻出去走走。居然渐渐行成了散步的习惯,一个人在下午的时候总要到小区后面的池塘去走走。有时拿本小说去看看,有时两手空空,什么也不拿。就只是走。我通常会带一只烟过去抽,近黄昏时,站在水边还是很凉快的,我就立在高高的塘言看在下面水边的人钓鱼。
 这里确实是个好去处,夏天的傍晚,能去哪里呢?
 小区后门开放是有时间限制的,早晨开的很早,关的也很早,我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大约那个时候我差不多刚刚睡着。就只有下午去。去那里的人颇有一些,可像我这样年纪轻轻,又没牵着狗的实在太少。小区里养宠物狗的太多,我最多的时候看过两个人立在路边聊天,两人一共牵了七条狗。狗的样子也气奇怪怪,大大小小,吵吵闹闹,有点眼花缭乱。
 常常看见一个老者在固定的地方钓鱼,只是抛钩的方向不太一样,前两天,雨那么大,下完雨,我踩着积水到池塘边去闲走,居然发现那老者还端坐塘边在钓鱼。我看了这么多天,竟然没发现他钓上来一条,吃饵的鱼很多,我常常见他把鱼竿拉起,不急不慢地重新换上鱼饵,然后再耐心地开始等待下一次拉竿的过程。可惜,竟然没钓上一条。
 我仔细观察过他的鱼竿,鱼线太粗,入水出水都慢,鱼钩很大,不太适合钓这样塘里的小鲫鱼。然而我每天依然见他拿着那鱼竿,悠闲悠闲地端坐一方垂钓。
 钓胜于鱼,大约是在旁观者的眼里的。
其实我也跑去钓过一次,发现自己的渔具太过简单,翻变了许多草皮烂泥,也没找到一条蚯蚓,拿米和面代替,也只是一些极小的鱼跑过来吃饵,唯一钓到一条,不过小拇指长的一条鲫鱼。而且蚊子极多,为了盯人血完全不要命,来了就直接扑到你身上,任你高高举起手掌,它完全不管,就那么一丁点的瞬间,你把蚊子拍死,就能发现手掌里满是鲜血。钓胜于鱼,说来好听,实践起来还是很有难度的。
 我发现有很多次,散步的那些年龄稍大的人悄悄地看着我。我怀疑他们是认为一个年纪轻轻的人,不去上班,为何整天下午出现在这群溜狗的人当中呢,而且,他手中何曾有一条狗?
 不过,我依然去那里走走,甚至有些上瘾。
 走到塘边,或者更远。
 有一次,我顺着那条杨树林排起来的路往前走,想走到尽头,看看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结果发现有一摊烂泥堆在路上,过不去,眺望了一会,还是转身走了回来。
 还有一次,我朝庄稼地深处的那条路上走去,想着是否能绕到小区前门,然而,走着走着我才发现,路已经弯曲着绕到远处去了。
 大片大片的狗尾巴草,有点咄咄逼人的架势,遇上这么风调雨顺的夏天,它们肯定是要有所作为一番的。
 眼见玉米地里一日一日丰满高大起来,玉米穗子也吐出了褐红色的缨,再过几日,就可偷偷掰两穗回去煮着吃了。
 路过一家菜地,上面写着:私人菜地,偷者无耻。
偷偷乐了一番,心想,如果是公家的,偷了就不无耻了?不过生活中的文字是不适合拿来考究的,觉得乐就已经足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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