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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之春

  第一章 夜航船

7 雨好像停了,我认真看,没有半点雨星,两边的灌木上漾着层水汽,叶片亮闪闪的。地铁站封路一直延伸到太湖大道,也幸亏下雨,天潮,压了灰,不然灰天雾地,就算夜晚,也能看到夜空中升浮着大片淡白的烟尘,像夜晚的白内障。路人捂着鼻,在烟尘中走动,如走在蓬莱仙岛,个个有羽化飞升的姿态。不仅是这里,近几年,整个城市经久不息地升腾灰尘,仿佛成了管巨大的烟囱,拆迁的密集运作,挖机、钻机、渣土车、橄榄车奔跑在大街小巷,为烟囱源源不断地提供燃料。地面则隔三差五发生着局部地震,轰隆声不绝于耳,各个街道走走,总有块才拆完的荒地,断垣残壁间留连着野狗野猫,对月悲泣,依稀一番灾区景像。
界泾桥弄往前五百米,刚刚拆光,还未进行建设,部分拆迁户表示不满的横幅碎片散在碎混凝土间,只言片语不时掀动。沿桥一带,成了零时的垃圾堆放地,以及卖旧家俱的集中地,菜叶鱼皮上架着破门、老窗以及残桌败椅,有的破门上粘着没扯干净的对联,像张撕破的脸,生活的碎片在此同病相怜。
金匮桥已开始重造,好像某两个路段要缩进地面,让车流走地下,以保持大道的全程无红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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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之春

  第一章 夜航船
  
  6 岔道口一片轰鸣,几座吊塔俯瞰着马路,身上还插着无数彩旗,随风猎猎,朦胧中,依稀是几个耸立戏台的神情可怖的武将。这里正在修地铁,路中间用蓝色的塑料板隔起,一眼望不到头,如同一列脱轨的火车。脚下依稀几片落叶,烂兮兮的,混在路灯光的斑点中,街的面孔,沦落到比更年期更深的地步了。两边的掉光叶子的泡桐,瘦骨嶙峋,枝杆大张,被季节打造成尺寸标准的绞刑架,等着谁吊上去,晃上几晃。地面不时有高低的水坑,反射着水光,像一些被砸烂的窗户,我走几步,跳一跳,想像跨过微型的千家万户,竟也有了纵横天下的乐趣。
  这地方早五十年前是个刑场,后来是扬名国营苗圃,草长莺飞,七十年代无锡青年谈恋爱的宝地,也是流氓抢劫等刑事案件多发地带,自然也多灵异事件,成全了弄堂里茶余饭后的很多传说。再后来苗圃推平,建起新村、小学和职业学校。两排沿路的店面房,现在开满了老年活动室、小浴室、理发店、药店、烟酒店、锡箔店、教材店之类。我爷爷曾指给我看,新村的中心花园位置,就是以前犯人的行刑坑位。他常来看枪毙,那些犯人游街后到这里,一排排跪着,像准备起跑的运动员。有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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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之春

   第一章 夜航船


5 我重新回到大厅,眼前的昏暗像凌晨醒来的昏暗,几个她或卧或坐我边上的躺椅上,聊着家常,不时小声嘻笑打闹一番,开心极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她静静织着毛衣。电视里播着新闻,无锡外经局介绍530计划和530大厦,举了几个例子,好像是一个关于留学生的创业计划,留学生,他们留的是哪些国家呢,为什么叫530呢,留学生,留学生……。一个小孩跑过我,挟着风,高兴地挥舞着一只棒棒糖,后面一个她用家乡话喊,别跑出去,在这里耍,你再出去,明天就没得肯德鸡吃。几个浴客呵呵乐着,跟她开玩笑,问些孩子多大啦,准备不准备在无锡上学之类的话,听得出来,她不管回答什么,他们都挺高兴的。噼哩叭啦的敲腿声、绵长的打呼声和她们的窃窃吵闹声中,我起来了,往更衣室走的那刻,我觉得自己像离开一个共同阵营,略感不舍。
才出门,冷风一吹,我就后悔了,与其继续瞎走,不如多躺一会直接回家了,睡不着归睡不着,可以接着看前两天刚下完的苍井和小泽。眼前灯火辉煌,有若隐若现的雨丝挡着,灯火的辉煌就显得平面,不真实,像块户外广告。咖啡馆、饭店、洗脚房、桌球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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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之春

  第一章 夜航船

4 车来车往,我去哪里呢。细雨、微疲、浅夜,适合泡澡。
丰泉池有百年历史,有老人说阿炳也在这里泡过,它分老厅和新厅,老厅元宝状的小门仅供一人进出,锁洞中挂着条生锈的链条锁,有人推下就哗啦啦作响。卖票的是个烫着鸡冠状发型的一脸苦大仇深的中年妇女,她好像永远在发怒,极其响亮地吐痰,极其蔑视一切地剔牙,极其不屑地扔给我浴筹。她让我想起了从小到大一直关心我的居委会李主任。墙上贴着“毛主席去安源”,摆着两排掉漆的热水瓶、几十只印着“丰泉池”字样的白瓷杯的褐色长桌,热汽腾腾的过道里堆着木柴,看到这些我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不错,浴室比教堂更暖和。
老厅洗个澡六块,新厅十块。老厅挂着老式广播,叮叮咚咚的评弹响个不停,老人们打呼声也响。这里灯亮,可以看书,剥手指甲,望天花板上的世界地图般的霉斑,想像自己的城市在哪个点上。碰到个外号叫“老干部”的老头好几次,脸大而方,眼镜圆圆,像只录音机。他熟知各种红墙秘闻,说起国事,眼睛从镜片里烁烁其华。敲背捏脚的小工常拿他开玩笑,双方对话妙语如珠。咦,又开会了,北京方面派飞机来接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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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之春

  第一章 夜航船

3 教堂是前两年才改造完的,隔壁本来是工业学校,现在拆了,改造成一片休闲广场。高悬的十字架洁白,像只踮脚昂首的小天鹅,发出的光就是它的羽毛,那小片的天空也变得软绵绵起来。教堂前是片小型广场,有做成菱形方形的花坛,有月牙型的水池,那边徘徊着一对男女,似乎是搂住了,形成一个很胖的人。中间是仪仗队般的小松树,拢成一个甬道,树上挂着些灯饰雪花,仿佛通过这里,便能走到那片光中去。前面有好听的唱诗声传来,像是歌星唱的,门越来越亮,我的身后,王贵宝朝着中山路努力前行,叮当声渐小。我回过头看看他,他当然不会回头看我,他很快消失在灯火璀璨的大马路上,两边是咖啡馆、饭店、商厦、专卖店、麦当劳、写字楼、KTV,他准备去哪处蹲点捡宝呢。他不记得我了,我有点失落,不过想到他做的事,我又暗自庆幸。
教堂内部像一家适合地下党接头的老式电影院,整齐排列着让人想起工会活动的长排凳,低调的暗红色,沉淀着多年以前的革命情绪,适合久坐,谈些峥嵘之事。而两边的窗户是彩玻璃的,仿佛万花筒的底部,特别洋气,注目久了,会有小资产阶级的胡思乱想冒出来。前方是个水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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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之春

第一章夜航船
  
  2我不会无缘无故想去教堂的。上星期天,去城中公园听老头们唱戏,一个老太太凑过来,递给我张紫色的纸,笑嘻嘻地说,小弟弟,给你。我想扔掉,她偏不走,很温和地盯着我,我只好作出看的样子了。列了很多条,和我的现实搭界的,大概是以下这些。1、你有没有骂人,打人,踢人,唾人,冤枉过人?2、你有没有不孝敬你的父母?3、你有没有说过谎,骗过人,你的话语句句都诚实吗?4、你有没有借钱,借书,借衣,借物,而不归还原主吗?5、你是不是自高自大,目中无人,谁也看不上眼,自夸,狂傲,毁谤别人,高抬自己呢?6、你有没有背后说人坏话,捏造是非,陷害过人?7、你是不是嫌贫爱富,眼光势利,向大官财主富商特别谄媚奉承表示殷勤呢?…… 14、你嫉妒别人名誉,地位,才干,美貌,技能,升官,发财,姣妻贵子,锦衣美食,汽车洋房,娱乐享受吗?15、你有没有为着私人利益,结成党派,造成势力,争竞强夺,图增个人权益呢?16、你有没有怨恨,忌恨,仇恨,毒恨你的父母,丈夫,妻子,姑嫂,公婆,长官,亲友,同事,和邻舍呢?17、你曾勾引,调戏过妇女,见妇女动过淫念吗?……的确太他妈惊心动魄了,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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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之春

  第一章 夜航船

1 经济新闻里播,富士康出现第十二跳,是个女人。我收好碗筷,去门口的水池洗碗。邻居家的太阳能热水器外水管坏了,水哗啦哗啦冲击着瓦片,稍远看去,仿佛一条雨后的山涧,水流湍急,跳波四溅。房脊的檐兽,如同高士,对着幽境参禅。他穿了雨衣站在我家门口,等候修理工到来,可能是不耐烦,他忽站忽蹲,动作富有节奏,让你觉得有个隐形的教练在边上给他口令。我从家里走出,与他擦肩而过。想回头问他吃过了晚饭没有,才要回头,他抢先问我,你今天是不是吃的红烧排骨。我一愣,说是的。他说,我今天也吃的红烧排骨,现在肉真贵,吃不起吃不起,再下去,只好吃卵了。为了证明所言非虚,他扬扬左手,果然捏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随后放进嘴里嚼嚼。我也随着说,肉太贵了,吃卵吃卵。他的脸隐在夜色里,但身体反射着路灯的光,双目晶亮,脚下的胶鞋也异常光彩,整个人像套了个巨大的避孕套,这样想,我就不由多看了几眼,他忽然就扭过头,往地上一蹲,不再理我。
细雨让闲逛的人比平时少了,搓麻将和斗地主也不到时候,原先应该有人扯闲话的几处家门口变成了飞机场,望着微亮的檐头,局部有雨打风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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