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行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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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儿子的信 1

身体与品格

 

大宝:

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有的人寿命长,有的人寿命短,这其中有什么区别呢?除了先天性疾病以外,每个人刚生下来时,身体条件都差不多,关键是在后来的人生道路上经历不同,才导致了每个人的身体状况不一样,身体强弱有了区别,最后导致了生命长短不一样。

寿命长的人大致有两大类,一类是有知识有文化有思想的人,他们对生命有深刻的见解,也注意身体保养,有较好的生活习惯,注重饮食健康,远离疾病,身体保养好了,寿命自然而然就延长了。那些文化人、学者多数都长寿,活到九十多岁的人不在少数,比如,巴金活了一百多岁,钱学森活了近百岁,国民党元老张群一百0五岁,等等。还有一类人就是文化不高,生活在乡村,空气好,经常活动,经常干力所能及的活,和普通人没太大区别。但是,这类人往往有好的生活习惯,粗茶淡饭,不暴饮暴食,不挑食,什么都吃,也就能均衡营养。更重要的是他们有好的生活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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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文学]伟大的舵手

第三章 黑牡丹见武警来势凶猛,脑子里闪过不祥念头,坏了,迅即又想,不能照实说,千万别露馅,先发制人,让他们摸不着头绪。想到这里,他用高于武警军官的声音倒打一钯:“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是土匪还是车匪路霸?” “我们是守护大桥的武警。” “哼,什么武警,都是怕死鬼!” “有人报告说你在大桥上放火。” “胡扯,我被人打劫了,还说我放火,你们是不是武警?说不定和那帮车匪路霸是一伙的。” “我们英勇的武警,不是怕死鬼,更不和车匪路霸。” “哼,不是怕死鬼,刚才车匪路霸抢劫我们时,你们上哪里去了?这会出来充英雄,你们是为人民服务还是为车匪路霸服务?” 武警战士和他们的领导被弄懵了,见白种人司机说话戗人,又见车上乱糟糟的,必定是受了委屈,不然不会发那么大的火,军官和气地问:“师傅,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们名义上是守护大桥,其实不知道钻到哪里观风景去了。” “师傅,消消气有话慢慢话。” “给你说不上话,你级别不到不要瞎胡闹,我要找你们领导亲自说。”黑牡丹见军官说了软话,更加不可一世,还没有忘记加进一句玩笑话调笑。 见司机气冲冲要找领导,军官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更加和蔼地说:“师傅,别生气,有话慢慢说,光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黑牡丹见火候到了,不敢再臭硬下去,列宁教导我们,真理向前再迈一步就变成谬误,万一撑破了收不了场,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装作很给军官面子的无可奈何,“军官同志,刚才有几个车匪路霸站在前面拦住车,我刚停下来他们就砸烂玻璃,准备往车时大跳,我和副司机奋起反抗……你问副司机是不是是?” 半轴非常了解黑牡丹,知道这家伙善于编故事,是多年在外跑车练就的本领,不得已而为之,相信黑牡丹能编圆满,只需应和就行了,连连点头说:“是的,那帮车匪路霸凶得狠,对着我的头打了几捶,这会还疼着呢。” “你问旅客,是真的还是假的。”黑牡丹怕旅客说露馅,没等他们回答就接着说:“我们为了保护旅客,不顾个人安危,勇敢地与歹徒搏斗,他们进不了车,就用灭火器从窗户往里喷,让旅客们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旅客们个个聪明绝顶,经过收费站的现场演练,人人成了训练有素的配角演员,经黑牡丹一提醒,立刻明白了喜剧表达的意思,同声附合道:“是的,是的。”有个旅客完成了规定动作,还准备超额完成任务,“那几个家伙凶得狠,要不是司机英勇还击,我们肯定要受损失,你们千万不能冤枉了司机。” 黑牡丹听见旅客附合,颇为满意,“看车里面弄成什么样子了?你得为我们作主啊。” 军官看窗户玻璃碎,车里面满是白色粉末,一片狼藉,相信了司机的话,“我们从这里巡逻刚刚过去,没有发现异常情况,眨眼间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武警战士身手不凡,保卫长江大桥没说的,但社会经验比起这个不起眼的司机相差十万八千里,不知不觉被套进了迷魂阵里,黑牡丹紧追不舍,再给他们加点码,“小偷要是写在脸上,世上就没人丢东西了,坏人要是能看得出来,你们也可以脱下军装回家了。天天这么多车经过,你知道哪个车上隐藏着坏人?” 军官说:“那是,那是,由于我们工作失误,给你造成了损失,我代表我们巡逻小分队向你表示歉意。这样吧,你把车先开下桥,到值班室登记一下情况。”中国军人做好事出了名,连美国西点军校还号召学生学习雷锋呢。军官命令巡逻队员:“上去两个人,帮助师傅把车开下桥。” 两个武警紧走几步,到了车门前。黑牡丹暗暗叫苦,脱了虎口又入狠群,要是被他们押到值班室弄不好就露馅,旅客是电气门,没有电开不开,武警拍了两下,他装作没听见,向军官说:“不去了,我们得赶快把旅客送到目的地,马上要过年了,归心似箭,不能耽搁。” “问情况就一会,让我们的战士帮助你们把车整理一下。” “不,我们还得赶路。” “停一会吧。” “不,你看,车上没有什么损失,只烂了两块玻璃,到前边找个修理铺换一下就行了。” “师傅,车这样子,怎么能继续行驶呢,我们帮助整理整理。” 黑牡丹着实不愿意去,露馅是小事,耽误挣钱是大事,春运一刻值千金,少跑一天就少挣几千块,暗想,得想法脱身,他看了看雪花飞舞中的军官,“军官同志,你们这个巡逻队值班时出的事,我想问你们上级领导,给我们的旅客和车辆造成损失,你们负责赔偿吗?” 这是农夫与蛇的现实版,司机的话把军官噎得出气不匀,真想把“纯种白人”拉下去揍一顿,强忍怒气说:“既然没有大损失就上路吧。”他命令巡逻队员站成一排,迈开整齐的步伐,继续往前巡逻去了。 又过了一关,黑牡丹开车下桥,默默祈祷,千万不能在桥上有事了。下了桥是南京城,已过午夜,行人不多,车辆不少,街道宽阔,灯火通明,黑牡丹无心欣赏南京的夜景,谨小慎微地开着车,眼睛瞪得如牛蛋,匆匆穿过城区,紧张的心才安妥下来。 半轴早回到美梦中去了,被窝里发出猪哼哼的呼噜声。半轴是汽车上的重要零件,简单地说,就是发动机产生的动力通过传动轴传到差速器,从差速器传到后轮靠的就是半轴,半轴短粗结实,用好钢制成,不然就不能驱动车辆。半轴又矮又壮实,胳膊腿粗短有力,被人送个“半轴”的绰号,半轴与半转发音相似,半轴一百个不愿意,但司机们都这样叫,他抵挡不住强大的攻势,只好认可。 到了郊区,前面有个加油站,黑牡丹直接开进去,加了油,冲洗车。带货的旅客把布包全部抱下来,拿条树枝敲打,白粉末随北风飘飞起来,远远地就能看见,像放毒。车里面的白粉末很难清理,不溶于水,漂浮在水上面,在车厢像幽灵一样游荡,就是不往车下流,碰到东西就沾附在上面,用扫帚扫沾附在扫帚上,一个多小时才勉强清理干净,浪费得水让加油站的小姑娘心疼,恨恨地嘟哝,早知道这样,宁愿不给加油了。黑牡丹从工具箱里扒出一盘子电线,换下燃烧的电线,查出了火线搭铁的地主,修好时已经是早上五六点了,筋疲力尽,让半轴开,他躺在卧铺里很快睡过去了。 破碎的玻璃上蒙上了两块破布,随着汽车飞驰快速抖动,从远处望过去,车头好像日本兵戴着猪耳朵帽子,滑稽可笑,旅客们冻得瑟瑟发抖,天亮后,在路边汽车玻璃店里换了玻璃,车厢里才有了暖和气。 下午,出上海时已是黄昏,黑牡丹和半轴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了,饿得吃不消了,到了昆山,在路边小店里吃点饭,让旅客自由支配时间,想吃饭下车吃饭,不想吃饭呆在车上。旅客们很听话,没有人发牢骚,能坐上车算是非常幸运了,很多人还在望眼欲穿地等候在车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踏上回家的旅途。 黑牡丹的车不是正规跑上海的,属于游击队之类的散兵游勇,没资格进上海正规汽车站,只能进人贩子开的半黑半公开的车站。进了站,车上的旅客还没有下去,下面的旅客已经如潮水般把车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车头前面站满人,开不动了,半轴不停地按喇叭,没人听。车站的打手见有车来,比见亲爹还亲,喜笑颜开,收了旅客的钱不能把旅客送走,不讲信誉,有的旅客已经在车站等了三天了,旅客们开始闹事,冲进站领导办公室闹事,领导吓破了胆,溜出车站,像杀人犯一样到外面避风头去了。有了车他们就有了仗势,胆子大了,几个打手大声训斥旅客让开,喊破了嗓子没人听他们的,打手们便凶神恶煞地每人拎了军用皮带,狠命地抽打旅客。挨了皮带的旅客毫不畏惧,毫不退缩,挨了两下皮带不要紧,能价值观上车也值得。打手更凶残了,用皮带抽,用脚跺,用拳头打,累得像跑了二百里的狗,气喘吁吁,才勉强开辟出一条道。仅仅两分钟就塞进去满满一车人,座位四十五个,拉了七十个人,再加上大包小包的行李,挤得出不来气,孩子的哭声回荡在车厢里。仍然有人往车上挤,从门里进不去,就从车窗往里翻,打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旅拉开。黑牡丹像通缉犯一样匆匆忙忙逃出了站,逃离了上海,一面开车一面盘算,票价三百元,七十个就是二万一千元,除去油费、过路费、上缴任务、修车费用、司机工资和杂项开支,要是运气好路上罚款少,能挣一万五千元,比在家里跑短途半个月的收入。他兴奋极了,连跑几趟能把全年的亏损捞回来,老婆飘雪生孩子的费用也有了。及至得知旅客每人花费六百元买票时,他咬牙切齿地暗骂,日你瘸姐,那些人真不愧叫人贩子,老子累死累活还没他们赚钱多。 从昨天傍晚到今天傍晚,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没吃饭了,这会钱揣进口袋里,心不慌了,慢慢地悠着劲吃吧,自己花钱也要吃得像样子。黑牡丹对半轴说,想吃什么尽管点。半轴谦虚几句,顶不着黑牡丹的百倍热诚,只好亲自点了几个上海特色相当上档次的菜,茄汁炆排骨,香辣猪扒,菠萝牛仔骨,黑椒鳝球。半轴是打工仔,用司机的行话说叫扛活的,有股长工为狠如蛇蝎的地主干活的味道,收入再高是东家的,他只能得到工资那一份,出那么多力受那么多罪冒流那么多汗,还冒着生命危险为东家扛活,不多吃点吃好点太委屈自己了,只有多吃狠吃吃高档次的才能求得心理上平衡。黑牡丹也为人扛过活,理解半轴的想法,钱是龟孙,花了再拼,宁让钞票掉进无底洞,不能让感情裂条缝,他又加了份菊花鱼头汤,外加二十块钱一瓶的高档二锅头,让他使劲喝,喝足了好睡觉,吃饱好干活。生产队的饲养员最懂得其中的道理,不舍得喂草料牲口不下死力干活,弄不好就尥蹶子。 旅客们终于熬到时候了,见司机从饭店里出来,急忙往车上挤。刚从站里出来时,车上挤得连放屁的空间都没有,这个说踩着脚了,那个嚷肚子挤扁了,这个埋怨包里东西压坏了,那个训斥别再往身上靠了,他一直一只脚挨地。出了站晃荡了几十公里,每个人都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报怨慢慢销声匿迹了,这次重新上车,自觉地寻找下车前的合适位置,车厢里不但有了放屁的空间,还稍稍有了蹬腿伸腰的地方。 半轴一上车就蒙头大睡,猪哼哼声再次从被窝里发出来。雪变成了雨,不知疲倦地下,从上海到南京车辆最多,是名副其实的车流,双向四车道每分钟车流量达到一百多辆,车辆稠密得没法说,前面车放个屁,还没散开后面车就冲进了包围圈。 夜十分黑,四面八方充斥着白花花和黄澄澄的亮光。亮光是车灯照射过来的,玻璃和雨水反射过来的,游移不定,横冲直撞,霸占了时间和空间,刺得眼睛生疼。这是野蛮的光线,光线中的土匪,出没无常,来无影去无踪,神出鬼没地出现神出鬼没地消失,普通人在这样残酷的环境里,没法睁眼,根本看不见光环里的任何东西,就像红极一时的名人,倒台后人们才知道其思想境界不如畜牲,只是耀眼光环遮挡住,外人看不出来。但作为长途司机,经常跑夜车的司机,必须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能在耀眼光环里发现障碍,及时处理,远离灾祸。光线中的障碍就是一颗颗定时炸弹,不起眼的东西也能把车辆推进空难的深渊,撞着行人,司机赔偿、坐牢;撞着东西可能送了命;要是看不见路面上的沟、窑坑,极有可能车毁人亡。改革开放后的中国人道德沦丧,坏人当道,司机也好不到哪儿去,过去会车双方互相会灯,你亮我灭,我灭你亮,礼尚往来,相当友好。进入新世纪,开车的道德也与时俱进了,会灯的规定早扔进垃圾筒里了,很多才学开车的司机竟然不知道有会灯一说。不会灯又要看清障碍,就要靠先进武器——强光制服对方,强光照射过去,把对方的弱光压服下去,自己就夺得了战场主动权,如今,制造强光运动方兴未艾,如火如荼,有的用特制大灯,有的在大灯上贴上反光膜,有的用大号发电机,还有的货车在车头装上一排大灯,全部打开就像发起了总攻,所向披靡,锐不可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人穷志短嘛,为了钱什么人间奇迹都可能发生。 黑牡丹的车灯光线弱得很,像黄花闺女,羞答答,见了野蛮的白光不敢露面,照射出去没有任何作用。为了看清前面障碍,黑牡丹的眼睛瞪得像圆溜溜的狗蛋,也只是看个模糊轮廓,瞅不真切。下雨天视线不好,水珠反光,他的心悬得高高的,连大气也不敢出。人穷气不壮,灯光弱车行慢,他把车速放得很慢,紧贴中心线行驶,他看不清别的车,别的车灯光亮能看清他的车。 提心吊胆地行驶了三十公里后,更残酷无情的事发生了,雨刷器烧掉了,不能刮水,挡风玻璃上蒙了浓浓的雾,看不见车外的东西,强烈的灯光模糊成一片光影。黑牡丹急忙靠边停下,摆弄了一会没有修好,三更半夜的找不到电器修理铺,怎么办?停车等到天亮,白白浪费一夜时间,多让人可惜啊。 黑牡丹决定冒险前行!这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的冒险行为,比拿着菜刀抢劫的土匪还亡命的行为。 多年后回忆起来仍然心惊肉跳,唏嘘不止。 灯光不亮,雨刷不转,玻璃上布满水珠,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和闭眼开车没有区别。黑牡丹开着车紧靠中心线前行,其实连白色醒目的中心线也看不见,是根据对方面车灯光判断出来的,对面的车灯亮,能看见他的车,对面的车行驶在离中心线一米左右的车道,几乎千篇一律,他根据灯光的远近、强弱判断出中心线的位置,靠中心线行驶最安全。刚学开车的司机被对方灯光一照,看不见路面,便不由自主地往路边靠,以为这样最安全,其实最危险,为开车大忌,不会因为往路边躲就能看清路面,行人、障碍都在路边,很容易撞上,更要命的是,路边有沟,方向盘稍有偏差就可能进沟。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靠中间行驶,纵使过了中间线,对面车也会避开,用司机的行话说,叫贴车别贴人。 艺高人胆大,黑牡丹经验丰富, 视对面气势汹汹的车辆为纸老虎,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路边障碍和深沟,尤其是不熟悉的路面,由于看不见路面,他生怕不知不觉偏向路边,每行驶一段就要重新审视车所处的位置,没有参照物,确定位置很不好办。世上无难事只要瞬登攀,十几分钟后,黑牡丹摸索到了行之有效的确定车辆位置的方法,像几年普遍使用的车辆GPS定位系统一样准确。他发现,每隔一百米有一根三棱水泥柱,那是G312国道上的公里牌,每一百米一根三棱柱,一千米一根四方柱,显示从上海出发的里程数。公里牌露出地面一米,上端刷有一拃长的反光漆,车灯照射过去,隐约能看见一个红点,就是这不起眼的一拃长的反光漆被狡黠的黑牡丹捕捉到了,充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他紧盯着反光漆往前行驶。车辆在路中间的位置可以不考虑,关键是盯着反光漆,以此为基准,确定车轮与路边的距离,不至于跑偏到路边,红点越来越近了,到跟前了,急忙再寻找下一个红点。就这样,发现一个占领一个,占领一个再寻找下一个,循环往复,周而复始。贪官为了钱可以不置国法于不顾,黑牡丹为了钱可以置生命于不顾,他信心百倍。 上海越来越远了,南京越来越近了,二百多公里的路程,黑牡丹在黑暗中奔波一夜,到了南京郊区。难熬的一夜终于过去了,一夜里提心吊胆却平平安安,但是,迎来日出之前,黎明前的黑暗降临了。 敲诈车主是取之不尽的财富,只要横下心就能得到丰厚财富;司机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只要敢下手就能有收获。财政吃紧了,好办,在进出城市的各个路口修建洗车场,名曰:为了保护城市整洁,进城要洗车,其实洗车不重要,污染城市也不重要,关键是交钱,交了钱就不怕损害城市形象了,也不会污染城市了。洗车场像传染力极强的瘟疫,迅速传遍祖国大地,成为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洗车场。这是一笔十分可观的收入,哪个城市若不办几个洗车场,哪个城市的一二把手必定不正常。因而,每过一座城市就要洗一回车,一辆车一天穿梭十几个城市,就要洗十几回车。人洗澡太勤容易得皮肤病,但车不会,一天洗一百次也不会。这两天下雨,各个城市的洗车场关闭了,但南京洗车场的工人们不知疲倦地日夜坚守工作岗位,风雨无阻,可钦可敬。 货车不允许进城,绕道走环城路去了,路面上车辆少了,光线不那么刺眼了,黑牡丹松口气,把窗户玻璃摇下来,头伸到外面,没有了挡风玻璃上雨珠的阻挡,视线稍稍好了一点。路上有了行人,俗话说没利不早起,早起的人都是为生计奔忙的穷人,黑牡丹暗暗提醒自己,这时候最容易出事,一定要加倍小心。突然他发现车前一团黑影,离车头仅有一米了,他本能地踩下刹车,定睛细看,是个人,吓出一身冷汗。那人丝毫没有感到危险的降临,以为司机看见他停下了车。那人是洗车场的人员,挥舞着长把毛刷,好似猪八戒的钯子,拦截过往客车进去刷车,为了保护城市干净,顶着寒风挺立于雨雪中。黑牡丹看见是洗车场的人,气不打一处来,吼道:“不要命了!”又暗暗骂一声,日你瘸姐。 洗车工以城市美容师自居,不会害怕一位外地司机,用十分严厉的口气教训说:“吼什么吼,进城要洗车不知道吗?” 黑牡丹余怒未消,顾不上在别人屋檐下了,“你白痴呀,下着雨,洗了不是还脏吗?” 美容师才不吃他这一套呢,洗车是根据上级领导的指示开办的业务,合理全法,有领导撑腰,他怕过哪个司机?哪个司机不怕他?他把钯子往地上一戳,威风凛凛,好似顶风傲雪的青松,言词犀利,凿凿有据,“根据市委市政府一万二千号文,为了保护历史文化名城,保持城市整洁,凡进入南京市区的车辆必须洗车!”说完,从口袋里掏出文件在车头前晃了晃,好似把持朝政的太监赐予的尚方宝剑。 黑牡丹见他认认真真一丝不苟的样子,吞,笑了,市委市政府怎么弄了群二百五来洗车?比满身污垢的汽车还影响城市形象,“那是晴天,你没见天下着雨吗?” 美容师也不含糊,用钯子指指车场里忙碌的景象,“你看,那么多车都在洗,你不洗进不去南京。”南京在二百五嘴里说得特别重,好像里面住着美国总统,不说重不能引起别人的重视。 “我要是不洗呢?” “别想进城。” “我就不洗。” “我就不让你进城。” 斗了几句嘴,黑牡丹的气反而消了气,恢复了惯常作风,戏谑这家伙一番。现今不合理的事多合理的事还多,特别是这些司机们,远离家乡,在别人的地头上任人宰割,作为长途车司机,不光要有过硬的开车技术,还要有丰富的社会阅历,见风使舵,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遇到情况随机应变,才能应对纷繁复杂的外部环境,可以这样说,能跑几年长途车,处理各种复杂局面的能力比省长还高,都快撵上省委书记了。黑牡丹略略停顿片刻,换一种口吻问:“洗车多少钱?” “二十?” “哦——二十,你能提成多少?” “不提成,我们按月领工资。” “哦——领多少工资?” “八百。” “哦——八百,工资不高呀。既然领死工资,何必那么认真呢?睁只眼闭只眼算了,人家都说你是好人,说不定还给你送面锦旗呢。” “上级让我们洗车,我们就认真洗车,不放一辆没洗的车进城。” 从那家伙说话、表情上可以看出,八成缺根弦,黑牡丹知道,这样的人不能来硬的,你硬他比你不硬,想个办法把他往圈套里引诱,故意做出非常神秘的样子,压低声音说:“兄弟,过来,我给你说句话。” “有什么好说歹说的?不洗车就是不让你进城。” “过来,老弟,我给你说个生财之道。” 美容师怔怔地走过来,站在车头前,生怕客车趁机跑掉,“快说吧,别耽误拦车。” 黑牡丹更加神秘地说:“兄弟,你再靠近些,不能让别人听见。” 美容师迷迷糊糊进圈套了,就像日本鬼子被放牛的王二小引进了八路军的包围圈,“什么事,快说,天亮了,车多了。” “兄弟,你私下收钱装进腰包里,放车过去,你挣了外快,司机们还说你好,屙屎逮虱一举两得,多好……。” 美容师没听完就连连往生退,手摆得像泥抹子,“不行,不行,那是国家的钱,不能动,不能损公肥私。我早就知道,犯法的事我不干。” 黑牡丹笑出了声,更加确信这家伙缺根弦,他以为他挺正经,其实行车就不合法,他不过是帮凶,收上来的钱不知道流进哪位领导腰包里呢。黑牡丹看这招不行,再换一招,“兄弟,你的工作挺辛苦,在寒风雨雪里站了一早晨,多冷啊,来抽支烟,暖和暖和。” “想贿赂我吗?不洗车坚决不让你过去。” 碰上这样的家伙神仙也没办法,黑牡丹怕花二十块钱,不过是想逗那家伙玩,天亮了该上路了,再戏弄他一番吧,“兄弟,你真是好样的,顶着糖衣炮弹的进攻,比孔繁森还伟大,我得给你们《南京日报》记者打电话,让他们好好报道你,这样优秀的人才来洗车,真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了。就你这才能,进市委常委也绰绰有余,唉,你们南京人太不会用人了。” 美容师听这话心里美滋滋的,冰冻了一早晨的脸稍稍融化了,飘飘然感觉自己真是人才,领导们有眼无珠了,“师傅,别耽误时间了,快进去洗车吧,早洗完早进南京。” 斗够了嘴,黑牡丹决定出发,“你让开,我开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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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文学]伟大的舵手

第二章 过了合肥上高速公路,在高速公路上开车没意思。 开车本是技术活,高速公路上车少,路宽,踏着油门抱着方向盘车不跑偏就没事了,没一点技术含量,用司机的行话说,在方向盘上放块烧饼,狗都会开。先前当司机最 风光, “听诊器,方向盘,人事干部,营业员”,“哈喇一响,黄金万两”,“车轮一转,给个县长都不换”,随着时代的发展,方向盘的地位一步一个脚印地下滑,不过到九十年代末期还没有滑到低俗,黑牡丹和半轴都出生于司机世家,虽然没有父辈那样风光,也算赶上了末班车,开车仍然是值得羡慕的职业,还值得炫耀。在高速公路上复杂的开车技术变得简单了,抱着方向盘没事可干,还得像僵尸一样坐着,无聊,很容易瞌睡,多数司机不乐意在高速公路上开车。只有新手乐意,在普通公路上不敢开快,进入高速公路像猪圈里放出的猪,心情撒欢,过瘾,还自以为手段很高,感觉很好。高速公路设计者人员先前没有意识到路宽路直的害处,把山坡削平,把弯路取直,以为这样才算高速,随着技术的提高,改变了设计观念,有意为平坦笔直的路面设计弯道,上下坡,吸引司机的注意力,提高安全性。 黑牡丹将油门踩到了底,机器呜呜地响,从声音可以听得出来,机器没有毛病,底盘没有杂音,旅客讲了一会吃饭的事,哈哈笑了一阵,也许是大鱼大肉美味佳肴把他们撑疲倦了,很快就呼呼睡过去了。全车只有黑牡丹一个人是清醒的,他闲得无聊,从隆隆的机器声里听呼呼的酣睡声,看路边不断倒过去的路标,看雪花,这雪花像个娘们,缠缠绵绵地下了几个小时,始终没有下大,还是小脚婆娘似的,碎雪花。刚刚跑出几十公里,瞌睡虫爬上来了,黑牡丹不停地抽烟,抽了一支又一支,嘴里涩苦涩苦的,瞌睡虫仍然没有撤退的意思,喝浓茶,支撑了一会,又瞌睡了,他把车窗摇下来,凛冽的寒风吹得脸发木,耳朵生疼,还是没有制伏瞌睡虫。他朦朦胧胧地抱着方向盘往前急驶,忽尔清醒忽尔迷糊,似醒百醒似睡非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巨大的轰隆声把全车人惊醒了,黑牡丹下意识地睁大眼睛,眼前晃动着一排房子,车头以极快的速度向房子撞过去,只有不到十米了,他的清醒意识以太阳光的速度从梦乡里返回来,那排房子是下合宁高速的收费站,收费站旁边用大腿粗的钢管围了一圈,还刷了黑红间隔的提醒标志,生怕收费亭被汽车撞飞,刚才的巨响是车轮过减速带的声音,响声把收费员们也惊动了,把头探出玻璃窗看,只见一辆大客车疯狂地驶过来,惊叫着拉开收费亭的门往外逃。这时候的黑牡丹还不知道害怕,本能地用尽力气踩刹车,车速慢了下来,但还没有停下来的意为,他双手拉着方向盘,屁股离开了座位,将吃奶的劲都用上了,全身重量压在了刹车板上,车速降下来的速度进一步加快,哐当,车头撞在了挡车杆上,彻底停下了。 女收费员冲到了亭子外面,歇斯底里地叫道,哎呀,妈呀! 收费站的保安也发现了这辆不同寻常的车,大叫道:闯岗了,闯岗了!听到叫声,时刻处于一级战备的保安们像狼追羊一样以最快的速度围过来,谁也不会用血肉身体阻挡狂奔的铁家伙,他们训练有素,从两边紧急推出两个带轮的滑板,上面布满铁刺,车轮一过,立刻被扎出无数个窟窿,汽车轮子没有气好似坦克断了链子,寸步难行。 还算幸运,车轮离滑板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了,只是把挡车杆撞弯了。保安像疯狗一样围攻上来,他们天天闲得蛋疼,好不容易逮到闯岗的,生意来了,个个兴奋得像狗抢红薯皮子。 “为什么闯岗?” “罚款!” “把挡车杆撞弯了,赔!” 黑牡丹镇定下来,坐在司机座位上喘气,车下乱嘈嘈的吵闹声他一句也没有听见。保安吵嚷一阵子,见车上没人搭理,走到司机门前,拍打窗玻璃嚎叫,下来,下来! 黑牡丹跑车多年,什么样的事没见过?什么样的人没有打过交道?车匪路霸都不怕,还怕他们几个屌毛保安?他长长吁口气,慢吞吞地点上烟,轻轻拉开窗玻璃,朝车下那个瘦得像刀螂的保安喷出一口烟,“叫唤啥?谁闯岗了?” 刀螂气势汹汹地嚷道:“要不是我们把滑板推出来,你就闯过去了,还说没闯岗!” 黑牡丹继续悠闲地抽着烟,镇定自若地说:“想讹诈人是不是?我不是停下了吗?” “哼,停下了?停下了把挡车杆撞弯了,要不是怕所在轮胎,你早过去了。”刀螂高声叫嚷,手下的喽啰跟着嚷嚷。 “我的刹车不灵。” “哼,不灵,到了挡车杆前就灵了?” “不懂机器乱膏油,你没看见我在那边就开始刹车了吗?看看有没有刹车印?”黑牡丹虽然没有下车察看,但根据经验,刚才不要命地踩刹车,地面上肯定有明显的刹车印,内行一看就明白。 “知道机刹车不灵,怎么不提前刹车?到了收费站才刹车。” 黑牡丹才不怕这帮人呢,大风大浪经得多了,还怕这帮屌毛贼?别看他们怪凶,谁也不敢把司机怎么着,这帮家伙不过是想弄几个外快,专门敲诈外地司机,软的欺硬的怯,外地司机软了他们更加嚣张,要是硬碰硬他们也没办法。黑牡丹对他们说话没一点不客气,“你不会开车别在这里瞎嚷嚷,问问过路的司机,下雪天视线不好,谁知道前面有收费站?” 似乎戳到了软肋,刀螂气急败坏地说:“开车有什么了不起?” “没什么了不起,你要是会开就不站在这里受冻,干下等人的活,就你那身皮,给我穿我还不穿呢。” 收费通道只能容下一辆车,黑牡丹的车停在车道里,后面的车过不去,堵了长长一排,司机们狠命地按喇叭,嘟嘟嘟,催促前面的车辆让道。刀螂的嘴巴一张一合,听不见说了什么,黑牡丹索性不理他了,扔掉烟屁股,关上车窗,又点上一支烟,美美地吸起来,车堵的越多事闹的越大越好。喇叭声惊动了值班的领导,从热被窝里爬出来,跑到现场察看情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看见值班领导风尘仆仆地来了,黑牡丹装作没看见,依旧悠闲地吸烟。合宁高速是交通要道,西部数十个省的车去上海、南京都要从这里走,这里堵车可不是小事,领导怕追查责任,亲自来了解情况。领导敲敲窗玻璃,示意黑牡丹打开。看看到火候了,黑牡丹拉开车窗,装作没有认出领导的样子,递上一支烟,“师傅,抽支烟,你给评评理。” “怎么了?”领导终归是领导,说话和气,听声音不看人就知道是领导,有水平。 黑牡丹来了个恶人先告状:“师傅,你评评理,这收费站的人多霸道。” 领导以极其和蔼的普通话纠正说:“我是收费站的值班主任,到底怎么回事?” 黑牡丹故作震惊的样子,慌忙跳下车,伸出两只手握着领导一只手摇了摇,“哟嗬,惊动领导了,你亲自来,让我们外地司机感动啊,万分感动。” 领导不知是没听出来司机故弄玄虚,还是真的服务态度优良,谦虚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为车主服务是我的分内事。” 黑牡丹继续玩花样,“领导,既然你亲自来,为我们外地司机撑腰,我也不怕他们打击报复了,就实话实说吧。天下着小雪,地面滑,不敢踩死刹车,到了收费站没有停下来,这你也知道,你肯定是这方面的专家了,这种情况谁敢踩死呀,踩死要出大事的,是不是?”领导戴上了高帽子,心里美滋滋的,微微点点头,黑牡丹接着说:“车慢慢滑过了收费窗口,你看,他们把滑板推出来了,幸亏我刹住了车,要不然我的轮胎可就报销了。你们的人不问青红皂白,气势汹汹地围上来要打人,我吓得躲在车里不敢吭声,我是外地人,在你们地头上连个响屁也不敢放,根本不敢闯岗。我说我不是故意闯岗,解释了半天,他们不打我了,让我赔挡车杆,要一千块钱,挡车杆不过是个玻璃钢杆子,哪里值一千块钱呢?这不是欺负我们外地司机吗?你看看,我车上总共才拉了几个旅客,连油钱都不够,怕跑不到上海,一天都没有吃饭了,哪有一千块钱呢?拿不出钱他们就堵在车前头不让我走,我求了他们半天,他们没有一点同情心,不拿一千块钱,就是不让过,不信你问车上的旅客?看看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九位旅客和司机呆了整整一天,又有管饭的恩德,对司机的感情不用说了,都快成亲戚了,绝对帮司机说话,从窗户里伸出头,异口同声地说,是的,是的,师傅说的实话,你们的人太厉害了。 领导听完了,又见黑牡丹胆小怕事的样子,认定是自己人欺负外地司机无疑,像伟人检阅红卫兵一样挥挥手,“我知道了,我们的人过后我要调查……” 黑牡丹打断他的话说:“领导,不管谁的错就算了,不要追究了,绝不能劳你大驾亲自调查了,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地司机伤了你们的和气,不好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领导,你看挡车杆多撞弯了,值多少钱,我赔。”话说得十分得体,好像黑牡丹真的被冤屈而又宽宏大度地不计仇恨,无形中从道义上占了上风。他跑车多年,见的世面多了,经历的事多了,别看年龄不大,人生经验比那些不常出门的五十岁的人都丰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不人不鬼的就装傻。 刀螂和那群保安本想在领导面前告一状,又能表现自己对工作负责,没想到领导根本没容他们说话,见势头不对,一个个溜之大吉了,刀螂恨恨地瞪瞪这个两面三刀的司机。黑牡丹从余光里看见刀螂恼羞成怒的样子了,悄悄伸出食指和中指,做了个“V”的手势,既是嘲笑对方,又表明自己胜利了。 领导见小司机话说的得体,态度又好,也表现出领导的风范,十分优雅地摆了摆手,下到车道里看看了挡车杆,回来说:“这样吧,挡车杆弯了一点,还能用,看你外地人跑车挺不容易的,不用赔了,赶快走吧,后面的车越堵越多。” 领导的话真正让黑牡丹出乎意料了,本以为赔个三五百块钱也就认了,没想到领导竟不让赔一分钱,确实感动了,但他清醒地认识到,此时不是动感情的时候,戏还得接着往下演,双手紧紧抓住领导的一只手,用近乎颤抖的声音说:“哟嗬,领导,你,你让我怎么感谢你呢?你看。由于我开车不小心,给你们找了麻烦,撞坏了挡车杆还不让我赔,真是太谢谢你了,你们江苏人就是好,我代表河南人民对你的高尚品德致以崇高的敬意!” 领导被吹嘘得晕头转向,更加谦虚地说:“出门难哪,有难事找收费站。” 黑牡丹忍不住想笑,这话是套用的是“有难事找交警”,口号喊得全国人都知道,各个交通岗亭上写得清清楚楚,连小学生都会背了,可谁敢去找?都是些吃肉不吐骨的家伙,躲还躲不及呢,傻瓜才往枪口上撞。“领导,千言万语不能表达我对你的谢意,我就不多说了,得赶快人走,你看后面的车越堵越多。”其实,后面的车越来越少了,这条通道迟迟不通,收费员已经把停用的另一条车道打开了,车辆都从那条车道通过了。黑牡丹拉开车门,准备上车,猛然拍拍额头,“哟嗬,领导,对不起,你看我,光顾着感谢你呢,还没交通行费呢,我真是幸运,遇见你这样好的领导,激动得一塌糊涂了。”交了通行费,挡车杆升起来了,黑牡丹挂上档准备走,刚抬起离合器又踏下去了,心想,再耍弄一下领导吧,扯着嗓子对着领导的背影喊,“领导,别走,我激动晕了,还没问你贵姓呢。” 领导走出五六步了,正为自己化解矛盾的高超水平沾沾自喜,做好事不留名,听见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的人问贵姓,爽快地摆摆手,不说了。喊声再次传过来:“领导,你报报姓名,回头我给你送面锦旗!”有人爱钱,有人爱权力,有人爱名誉,大概领导就属于爱名誉的人,听说要送锦旗,两眼立刻放出了光,要是有面锦旗送来,上级该多么看重自己呀,“贱性吕,讳意群。” 黑牡丹暗暗笑,哦,驴一群,大声说:“驴领导,我从上海回来专门来给你送锦旗。” 驴领导装作没听见,扭过头脸上暗暗爬上一丝笑容。 黑牡丹继续逗乐,轻松自如地玩弄大哄小孩的游戏,“驴领导,我们还要买挂一万响的鞭炮放,给你请功呢!” 半轴喝高了,在卧铺上睡得迷迷糊糊,始终没醒,睡梦中听见黑牡丹要给人家送锦旗,打死他也不会相信,梦话连篇地说:“黑牡丹,给我送一面锦旗。” 黑牡丹笑嘻嘻地说:“等到天崩地裂那天吧。” 旅客对这位又滑稽水平又高超的司机赞不绝口,边言论边重新打量,车厢里黑蒙蒙的,透过车大灯反射过来的光线,依稀看见了上半身轮廓。黑牡丹得意洋洋,对旅客的赞扬表示油腔滑调的感谢:“旅客同志们,我代表我自己向大家表示诚挚的感谢。我做出的小小成绩都是党的正确领导和旅客同志们大力支持的结果,我做的还很不够,以后要戒骄戒躁,百尺竿头再进一步,谢谢旅客同志们。”旅客被他的幽默比引逗得哈哈大笑。笑声带来了温暖,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短短一天时间他们已经混熟了,如一家人。这正是黑牡丹希望达到的效果,跑短途客运,司乘关系无足轻重,但在跑长途中,显得尤其重要,在运行中的日日夜夜,司乘人员在一辆车上就像茫茫大海上的一艘船,披波斩浪,随时都可能遇到意想不到麻烦,旅客希望安全到达目的地,司机希望一路顺风,团结才有力量,才能克服重重困难。更重要的是,车上数十名旅客是不可忽视的强大力量,如果司机与车外的人交涉,旅客们如果能帮司机说句话,比司机自己说十句都有威力,数十人的力量是巨大的,不管是那些想歪门邪道的工作人员还是地痞无赖,都不敢小觑他们。因而,高明的司机都不会以伟大舵手而高高在上,而是放下架子,与群众打成一片,赢得崇高的威望。架子再大不值一分钱,能大能小是条龙,能大不能小是条虫。 下了高速公路继续向前行驶,半小时后如雷贯耳的南京长江大桥就要到了。黑牡丹提醒说:“南门长江大桥到了。”声音不高的话语立即为昏昏欲睡的乘客注入了兴奋剂,紧急行动起来,观看雄伟的长江大桥,有的人看过多遍了,还是忍不住再次看,他们擦掉窗玻璃上的哈气,瞪大眼睛眺望长江大桥美丽的夜景。长江大桥的名气大大了,它的建成开创了我国“自力更生”建设大型桥梁的新纪元,是中国人的骄傲和自豪,在七十年代到处都有它的图案,钞票、奖状、脸盆、被单、毛巾、书包甚至尿壶等,完全是那个时代最流行的图案,男女老少都知道南京长江大桥,历史的车轮将近滚进新世纪,大型桥梁的建设在中国已经不是难题,但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对南京长江大桥情有独钟,每次经过总要聚精会神地凝望。作为贯通交通咽喉,长江以北数个省的车辆到江南都要经过这里,车辆多起来,道路狭窄了,好比滔滔滚滚的黄河奔腾到了壶口瀑布,蔚为壮观。 黑牡丹小心翼翼地驾驶他的破东风,跟随车流缓缓向前,大车型小车客车货车轿车面包车乌七八糟的车滚成一窝,双车道变成了四车道,乱哄哄往前挤,你争他抢,简直就是淮海战役败退下来的国民党军队。黑牡丹看不见前方,左右也只能看见相邻的车辆,像个跟屁虫,前面的车快,他也快,前面的车慢他也慢。车流蜿蜒拐了两道弯,驶上了雄伟的南京长江大桥。桥上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喇叭阵阵,机器隆隆,江面上灯光点点,船只穿梭,夜景迷人。黑牡丹没有心情也没有工夫欣赏夜景,他的手脚眼睛脑袋忙得像狂风里的风车,没有停下来的可能,要看清路面,要注意左右前面的车,太监多了容易出事,汽车多了也容易出事,你不碰别的车,别的车会碰你,时刻得提防着。过了引桥进入正桥,武警战士扛着枪立在桥头站岗,一动不动,恍惚间还以为是矗立的雕塑,巡逻的武警战士从桥这头走到桥那头,再从桥那头走到桥这头,随时随地准备发现特殊情况,对搞破坏的特务和不法分子实行。也许是慑于武警的威严,也许是怕掉下万丈深渊去见阎王爷,司机们骤然变得谨慎小心起来,按照自己的道路往前行,遵守规则,不敢越线。虽然是深夜,但南来北往的车汇集到大桥上,给人的感觉就是这里没有白天黑夜的差别,只有只有源源不断的车流。 到了桥中间,视野开阔起来,江面上吹来阵阵寒风,黑牡丹忙里偷闲地往长江上眺望一眼,沉闷的汽笛声从空旷的水面上传过来,是幽深山谷里的狼嗥,冷森森,凄厉瘮人。黑牡丹的目光不敢在江面上停留,匆匆收了回来,好像是想在妓院潇洒而又怕被别人发现的国家干部。 突然,黑牡丹闻到了燃烧的橡胶味,哧溜,他的心缩紧了,脑海里闪过不祥的预兆。说书艺人形容武功高强英雄,常常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来形容,作为一名优秀司机,比作一名大英雄还难,不但要练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不撞障碍不撞车,防备被车撞,还要练就鼻子灵的警犬功夫,随时发现车辆的异常情况,漏油、某个部位起火都有异味,要能分辨正常废气与异常废气、正常摩擦与异常摩擦的气味,当然,这高超的功夫非一朝一夕能练成。黑牡丹闻到橡胶味的一刹那,立即就判断出来出来是电线着了。他慌忙低下头,就着路灯察看,气味是从仪表板下面冒出来的,伸手去摸,还没有摸到着火处,微微细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发展壮大成为浓烟了。他的想象直接从开端跨越到了后果,要是车着起来,肯定要被武警抓起来,敢在中国人引以为豪的大桥上放火,不是特务就是恐怖分子,用心阴险,性质恶劣,必定被关进牢房,他脑袋一下子胀大成了水桶,唰,汗水从各个毛孔里射出来。他很清醒,第一个措施是把闸刀关掉,切断电源,伸手摸司机座后面的闸刀,没有摸到,上面堆了厚厚的布包,他往上掀了掀,试图把布包掀掉,但布包沉得很,掀不动,头上的汗几乎是泄洪般涌出来,他吓得脸都变了色,这绝对不是闹着玩的,脸色变得煞白,用变了音的腔调嚎叫:“半轴,半轴,关闸刀!” 半轴大概还在做着春梦,与哪个小美女神魂颠倒呢,别说是黑牡丹叫,就是他亲爹叫他也不会受干扰。 这时,浓烟已经变成了明火,从仪表板下冲上来,黄澄澄的火头简直是魔鬼的舌头,黑牡丹的脸色吓绿了,眼睛里放出冷森森的绿光,用尽吃奶的力量吼叫:“闸刀,闸刀,半轴!” 半轴正在专心致志地也他的心目人享受腾云驾雾的快活,哪里会顾得上闸刀?他嗯了一声,不知是醒来的喘气,还是舒服的哼唱,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了,继续享受那人间少有天上难寻的快活事。 黑牡丹脚下使劲,踩死刹车,关掉钥匙,企图将火苗扼杀于萌芽状态,不过他过于乐观了,他以为他是皇帝,天下都听他的?火苗根本不理睬他,也没有因为钥匙转了半圈而被吓倒,而是变本加厉地燃烧,火苗歌唱着窜得更高更欢了,完全是像车主示威。黑牡丹害怕到了极点,却没有吓昏脑袋,准确地判断出,有地方搭铁了,必须切断电源,但已经来不及了,最最关键的是扑灭明火,打退火焰的猖獗攻势,他顾不了太多了,以孙悟空翻跟头的速度将手伸到仪表板下,抓住火苗来回捋几下,肉被烧糊的味道伴随着浓烟窜上来,黑牡丹没有也闻到,也没有感到疼痛,疼痛早吓得无影无踪了。捋了几下,火苗被消灭了,烟雾还在负隅顽抗。扑灭火苗仅仅是暂时的胜利,治标不治本,搭铁的祸根没有铲除,火苗随时都有可能疯狂反扑,东山再起。 旅客远比半轴机灵的多,当第一股异味飘来的时候,警惕性高的人已经察觉到了,不知什么原因,没法采取措施,等到听见黑牡丹怪叫的时候,才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他们可能没有经历过火灾,但从电视新闻里看到过不少火灾惨剧的报道,水火无情的观念已经深入骨髓,不过车没有停下,不敢贸然跳下去。就在黑牡丹第二次叫半轴后,车停下来了,充当过敢死队的旅客勇敢不起来,甘心情愿当逃兵了,果断地做出英明决策,跳车。也许是吓懵了,也许玻璃上结了冰,推不开,这时,一位旅客以舍身炸碉堡的勇气跳到座位上,抬起脚威风八面地对准玻璃踹一脚,绝不亚于西门庆踢武大郎的狠毒,哗啦,玻璃粉身碎骨了,呼,江风涌进来,那位旅客勇敢而壮烈地从窗口里跳了下去,其他旅客纷纷仿效,摔破脸皮总比丢掉命划算。三位女旅客参加敢死队的豪情壮志丧失殆尽了,转而变成了怕死鬼,站在窗口哇哇地哭起来,男人们从地上站起来,站到窗口下把心爱的女人拥抱在怀里,从黑茫茫的窗口里夺出来,女人的噪声依旧环绕在四周。敢死队员们胜利大逃亡,穿过车流跑到桥边,远远地躲避祸根。他们还能顾全大局,毕竟在一个车上战斗了一天又大半夜,惊魂未定也没有忘记车里的师傅,大叫,车着火了,车着火了。 车流如水流,前面停下了,后面的车都跟着停下,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情况,还以为是技术不高的司机到了桥中间犯晕,狠劲按喇叭,更能证明自己了不起。 黑牡丹趁火苗暂时退去的间隙,从司机位上跳起来,翻过布包,站到门口,拽住布包狠狠命地往后甩,把放屁的劲都使出来了,甩了一个又一个,甩了七八个后,闸刀露出来了,看见闸刀比让他陪天下第一美女睡一觉还高兴,叭,迅速而准确地扒开。这时,车下响起了敢死队员的叫喊声,黑牡丹听见,更加恐惧了,后脊梁发冷,怕神就有鬼,越是怕武警发现越是有人叫喊,唉,今天怎么这么倒霉?他没时间制止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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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文学]伟大的舵手

关于司机真实生活的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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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舵手

伟大舵手 第一章 进入春运几天了,驿马市运输市场仍然没有出现预想的热闹景象,车站里冷冷清清,服务员比司机多,司机比旅客多,客车出站能拉三五名旅客已经是烧高香了。与驿马市恰恰相反,大城市的运输市场不光一片热闹,简直是牛市期间的交易所,想找块停车的位置都有不容易。冷热两重天,驿马市是农村城市,欠发达地区,出外打工的人多,春节前回来,节后出去。海水涨潮一样集中往回赶,再大的动力也支撑不住,火车票早在十几天前就预售完了,汽车加班加点往城外接人,仍然拉不退旅客。 黑牡丹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决定去上海拉旅客。 虽然上海那边的旅客多得惊人,票价高得吓人,但不是每个车主都愿意加班去上海,这其中有很大的风险和危险。春节前很少有人出外,这就意谓着去的时候要放空,没有收入,来回只有单程载客,况且,驿马离上海一千公里,往返最快要两天两夜,路途远,危险性大,万一出了事,整个春运都耽误了,不划算。 黑牡丹顾不那么多,老婆马上就要生孩子了,急需钱,没有钱医院不接收,连繁育后代的想法都实现不了,还不如动物呢。所以,黑牡丹眼下急于抓现金,有了钱老婆才能生孩子,有了钱黑牡丹才能有后代,钱多了不光能提高身份,还能养育更多的后代,大老板和大明星是超生的楷模,繁育后代像下猪仔,稍不留心就弄出五六个。 还好,车上拉了九位旅客,一人一百元,够单程的油钱了,足以让同行眼红。时间就是钞票,春运期间能早赶回来一天就能多赚几千块钱,机器日夜连轴转,每辆车上至少要两名司机,黑牡丹找来半轴做配班司机,两人轮班开,人歇车不歇。冬天的天黑得急促,没跑出十公里就黑得糊里糊涂了,不得不开灯。从早上出发已经近十个小时了,没吃一点东西,拼命往前赶,肚子开始抗议了。前边快到半个店了,一想到马上就能吃东西了,肚子抗议得更厉害了,简直要发展成罢工了,黑牡丹决定就近拐进一个饭点里吃饭。“半轴,到前边吃饭。” 别看半轴吃得胖,其实比黑牡丹更顶不住饥饿,但受雇于黑牡丹,为老板扛活,一切行动听老板的,听说准备吃饭,半轴兴奋得一塌糊涂,连忙回答:“好,到哪家吃?” “最近的一家。”说是饭点其实应该叫做“饭带”才合适,从半个店开始往前二十公里的路两边,密密麻麻分布着数不清的饭点,成了客车吃饭的集散地,就像义乌的小商品批发,规模最大,品种最全,最有名气。从西部进入上海或者从上海发往西部的班车,只要经过半个店,统统在这里吃饭。十几个省的客运班车扎堆在这里吃饭,可以想象,车有多少,人有多少,老板的生意有多好了。这些饭店都开在鬼不下蛋的地方,离城市近的也有十几里地,本地人是绝对不来吃的,挣的全是旅客的钱。要把旅客领到这里吃饭,全靠掌握方向盘的司机把他们引到这里,说是引若是就是和平绑架,旅客坐在车上,失去了自由,司机手里的方向盘转到哪里,他们就得跟随上哪里,谁掌握政权谁说了算数,司机掌握着全车的政权,说了就算数,没人敢违抗,巴结还来不及呢,谁当二球跟司机对着干?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旅客的生命、旅途、安全都握在司机手里,人人都知道司机说话的份量,无不言听计从。纵使有一两个愣头青发牢骚,立即就会招来全车人的白眼。明明知道饭点老板心狠手辣,宰客不手软,旅客也不敢吭声,强龙不压地头蛇嘛。不过,饿了一天的旅客听说准备吃饭,心头闪过一阵兴奋,他们比司机饿得更难受,管他宰客不宰客,吃饱肚子再说,钱是龟孙,花了再拼,能冤枉钱别让人受罪。 车速慢了下来,前面路边立着一个牌子,足有三层楼那么高,上面赫然写着两人高的字,十二分的醒目,估计在卫星上都能看得见,“风流饭店”。半轴转动方向盘,慢慢拐进院子里。院子很大,客车很多,歪歪扭扭停了两溜,向上海方向的停在西边,从上海回来的停在东边,这是不成文的规定,一个是停车开动顺流,一个是怕旅客上错车,有些混蛋旅客天生迷糊,很多客车外表都差不多,弄不好就上错车,被拉回去。客运饭店和普通饭店不一样,要有一个大停车场,比豪华宾馆的停车场还大得多,大客车占地方大,停车场小了停不下,不气派,这也是招引长途司机的招牌,地方大才气派,气派才能对司机出手大方,把司机打发好了,下回还来,要是打发不好,对不起,黄瓜打锣——一锤子买卖。 车的右前方支了个没腿的三人座位,这就是司机的卧铺,不开车时休息的地方。引擎盖上边堆了一大堆布包,将黑牡丹遮得严严实实,后面的人看不见,布包里装的是驿马市的特产:棉布内衣,商贩运到上海去卖。黑牡丹从被窝里探出身子,伏在布包上朝后面说:“吃饭了,吃饭了,都下去啊,快点,该拿的东西拿着,把窗户关好,一会要锁门,车上不留人,快点啊!。”司机是全车人的总指挥,发出的命令比国家发布的公告还有威力,旅客十分听话地关上窗户,走下车。黑牡丹穿上鞋,看看没有人了,拎着两个大塑料杯,一个能装半暖瓶水,这还不算,又从卧铺旁边掏出八磅大暖瓶,准备吃过饭在饭店灌开水。车上可以不准备吃的,但有两样必须准备,烟、水,有烟有水才能打持久战。黑牡丹下了车,半轴前后车门都锁上了,二人一同去厕所,下车的所有旅客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厕所,憋了一二百里路早该开闸了,再不放水就要垮坝了。黑牡丹将水杯和水瓶递给半轴,“拿着,我亲自尿泡去。” 半轴点上一支烟,喷出一圆溜溜的烟圈,“怎么,不亲自去尿泡还能让谁给你捎着?” 黑牡丹说:“那你给我捎着吧。”这话隐含着骂人的意思,指男人和女人睡觉,说笑中黑牡丹已经赚了半轴的便宜了。 半轴肯定听得出来,回骂说:“滚你哥的蛋吧,走,快尿泡快吃饭,饿得心里像狼掏得一样难受。” 餐厅跟市政府召开会议的礼堂一样大,摆了三排桌子,有上百张,旅客吃饭像赶集一样,热热闹闹,熙熙攘攘,饭菜已经上来的狼吞虎咽,没有上来的急得团团转,生怕司机把他们落下。饭菜质量并不高,甚至有些肮脏,但饿了一天的旅客根本顾不上干净不干净了,饿了吃什么都香,饥不择食嘛。那些有身份的尤其是女旅客,平时干净得像外星人,这时候也只能和农民工一样的待遇,围在黑乎乎的餐桌前大吃大喝,没办法,只此一家别无分店,不在这里吃饭就得饿肚子,司机根本不会为了一位旅客吃饭再次停下来呢。 黑牡丹和半轴从闹哄哄的餐厅里穿过去,径直往后面走去,他们才不在这里吃饭呢,此时此刻,他们是贵族,是上等人,是炙手可热的功臣,自然要享受至高无上的待遇。后面是两间房子,墙上贴着光屁股女明星的大幅图片,摆出各式各样挑逗的姿势,十分醒目,司机们的目光总是不知不觉就被勾引过去了。屋子里开着空调,十几张桌子都有人,全是司机或者是司机带来的人,司机吃饭免费,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秘密,带几个人也免费,司机是爷,饭店老板请还请不来呢,更不敢得罪。二人刚进门,一位小姑娘连忙迎了上去,“师傅,你们几位?” 黑牡丹瞟一眼小姑娘,见她长得很一般,小眼睛,黑脸蛋,个子不高,便没再多看,命令说:“俩人,快点!” “师傅点什么菜?”小姑娘长得不怎么样,声音倒很悦耳,好像中央电视台的红得发紫的女主持人。 黑牡丹往前面走,女主持人小碎步在后面跟,毕恭毕敬,黑牡丹像皇帝下圣旨,根本不考虑女主持人的不便,既要听见师傅的话,又要不能碰着就餐的人,“随便炒几个菜,要快啊。” “好,好。”女主持人答应着,一溜小碎步报菜去了。 只有角落里剩下一张桌子了,二人坐下来,把茶杯盖拧开,立即有个小伙子接过来去倒茶了。屋子里酒气熏天,划拳声震耳欲聋,男的疯狂,女的也疯狂,有几个女人和男人一样划拳,一样喝白酒。作为司机很辛苦,酒是离万万离不开的,该谁歇息了就要喝个痛快,解乏。半轴开了一天,晚上该黑牡丹开车,半轴要喝个痛快,对倒茶的小伙子说:“去,拿瓶二锅头。”二锅头劲大,喝着有劲,得劲。 二锅头拿来了,菜也上来了。这又是饭点与一般饭店不一样的地方,炒菜做饭速度快得惊人,估计厨师都是在火箭上培训出来的。不快不行,旅客来时像山洪暴发,呼啦一下从车上下来几十个人,同时报饭菜,要是不能在很短的时间做不出来,车走了,旅客吃不上饭饭店减少收入,司机也会发牢骚,再说了,这一车人还没有打发走,另一车人又来了,做饭菜的速度跟不上旅客的嘴巴不行,就是白白流失钞票,这里的厨师个个都身手麻利,练武功也不会逊色。虽然没点菜,但上的菜也不差,酱牛肉、回锅肉、红烧肉、葱暴羊肉、菠菜炒千张、大青菜、鸡蛋炒韭菜、烧豆芽,四荤四素,热腾腾地冒着烟,黑牡丹和半轴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黑牡丹说:“来,半轴,吃,我可亲自吃了。” 半轴扔掉烟屁股,打开酒,倒了半杯,咕咚喝一口,“你不亲自吃还有哪个小妮替你吃吗?” 黑牡丹端起半轴的酒杯说:“来你亲自喝,路上辛苦了。” 半轴推开黑牡丹的手,笑笑,“滚蛋吧,还没吃东西,空肚子,你准备亲自把我灌醉吗?” 黑牡丹陪笑说:“哟嗬,忘了,来来来,你亲自吃菜。” 几盘菜的味道都不错,给司机做饭的厨师手艺很高,都是从外地高价请来的高手。司机是饭店的财神,得罪不起,饭店老板的中心工作重点工作就是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把司机招待好,司机满意了,饭店才能发大财,要是司机对某家饭店有印象不好,绝不会再来第二回,饭店关门是迟早的事。特别是近几年,客运饭店越开越多,竞争越来越激烈,想尽千方百计拉拢司机,有司机才有旅客,有旅客才有大把大把的钞票往口袋里装。也许是饿得太久了,也许是厨师的手艺确实高,黑牡丹和半轴饿虎个扑食一样,吃得不抬头,发出猪吃食一样的呼啦呼啦声。屋里开着暖气,他们吃得又急,不一会额头上就冒汗了,半轴开始大口喝酒,黑牡丹要了瓶啤酒,喝了两口,啤酒渡过的地方一片冰凉,只好慢慢地喝。饭店里菜随便吃,酒随便喝,全部免费。 “半轴,这两年你往上海跑过吗?”一路上黑牡丹的心一直揪着,试探着问。 “这还用说吗,跑上海比逛咱们驿马市的大街还多,我上个星期才从上海回来。”半轴说的是实话,司机常年累月在外面跑,一年到头在家也呆不了几天,很少上街,对本城市的街陌生得很,还没外城市熟悉呢。 黑牡丹说:“这两年我没往上海跑了,路子不熟,不知道这回能不能接住旅客。”跑长途车利润高,相当诱人,但风险也大,弄不好就赔掉裤子还得赔上裤衩,到大城市拉客不同于在本地,不是正班车进不了车站,车站旅客堆成山也不能拉,又不能在外面兜圈子,弄不好就被警察或者城管罚款。敢去加班的车主都有门路,没门路的不敢轻易来闯荡,黑牡丹快急疯了,客车太多,动力过剩,一年没有赚着钱,家里穷得叮当响,过年等钱用,老婆生孩子更等钱用,他急得头都大了,为了子孙万代来冒险,来加班挣钱,这是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你把心亲自放到你肚子里吧,保准到上海就能像拉猪一样,满满一车。”司机分三六九等,高手跑长途,低手跑短途,长途车主雇用司机都得仔细挑选,不敢马虎。半轴是专业配班司机,就像良种牲口专门配种一样,他的技术好,开车安全,人也勤快,给谁打工为谁操心,责任心强,车主争着雇用他,别的司机找不到活,半轴忙得连放屁的空都没有,有时候几个车主出高价请他,到了春运,别想在家休息一天。黑牡丹和半轴从小就一块玩,去找了三回请了两次客,才把半轴挖过来,要不是关系铁,就黑牡丹那破车,给再高的工钱半轴也不会开。 听半轴说完,黑牡丹亲自把心放到自己肚子里了,“兄弟,这两年路子生了,全靠你了。”黑牡丹以前也是配班司机,去年承包了一辆客车,本想赚大钱呢,没想到没有赚大钱,还欠了一屁股债。这辆破车是老式东风车,是祖父辈的,名副其实的老爷车,浑身毛病,这不坏哪坏,哪不坏这坏,天天修,挣的钱不够给它看病做手术费用,现在黑牡丹还欠修车、材料、油料钱几千块呢,马无夜草不肥,光在家跑还不上债,挣不下繁育后代的钱,只好冒着极大的风险开着老爷车来上海淘金了。在淌水一样进出上海的客车中,黑牡丹的车估计年龄最大辈分最高,是祖宗辈的。 半轴喝高了,舌头根子发硬,话音都不会拐弯了,“兄,兄弟,把,把你的心亲自放到肚子里吧,咱俩什么交情,那还用说?到上海我找那帮人贩子,他们全包了。”每个大城市都有专门组织客源的,叫人贩子。人贩子到各个联系,谁能把自己的老乡组织起来一起乘车,他们几个人可以免费,打工者生怕坐不上车,一呼百应,很容易组织起来。人贩子高价卖票,再转卖给车主,人贩子获利,车主也省心,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人贩子有严密的组织,有专门跑联系客源的,有专门联系客车的,有专门管理售票、处理纠纷的。各个人贩子团伙之间竞争很激烈,为了争夺客源客车,常常大打出手,甚至闹出人命。人贩子来说从旅客倒卖给车主,从中牟取暴利,显然不合法,不过不要忘记这是在中国,有中国特色的经营模式,不合法的买卖只要打通关节就能合法,有些规模大的人贩子团伙,还堂而皇之地开有汽车站,在偏僻的地方租用一片场地,能停车就行了,没有候车室,没有售票厅,正规汽车站的任何设施都没有,但是旅客照样摩肩接踵,尤其是春运期间,国有汽车站买不到票,在这里能买到票,不管去全国各地的车票都卖,去月球的车票也有。 两个人八个菜,累掉蛋也吃不完,吃了不到一半就吃饱了,这时候主持人又端来一盆汤,一盆米,黑牡丹扒拉了半碗米,半轴连尝也没尝。 两人站起来准备走,主持人慌忙迎上去,笑眯眯的小眼睛模糊成了一条缝,十分好听的嗓音说:“师傅,吃好了?” 黑牡丹从牙缝里嗯一声,懒得看她那丑不丑俊不俊的脸。 主持人背过来四包烟,最下面一层是一张红嘟嘟的钞票,一百元的。黑牡丹接过来,把烟递给半轴:“拿着,兄弟。” 半轴说:“兄弟,我有烟。” 黑牡丹说:“兄弟,我不是让你亲自装进自己的口袋,放到车上吸。” 半轴说:“哟嗬,对不起,兄弟,我亲自错了。”那次开安全会,车队一把手熊队长讲话,说,今天,我亲自参加安全会……司机们经常参加,接受安全教育,熊队长偶尔参加一次,感觉挺委屈似的,不用“亲自”就不能显示他的高人一等的身份似的,只有用“亲自”才能显出领导风范,司机们很反感,会后,“亲自”在司机中间泛滥成灾了,即是提高自己的身份,更是调侃,不管什么场合,用得恰当不恰当,只管用,反正也不交罚款。 主持人一溜小碎步跟在后面,笑盈盈地说:“师傅,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半轴说:“下回还来,叫你们老板找两个漂亮的服务员,记住了了吗?” 主持人用优雅的腔调说:“我一定给老板说。” 黑牡丹把那张百元票将进口袋里,拉半轴一把说:“走吧,天天逛窑子,还没玩够?人家是正当的服务员。”客运饭店间的竞争已经进入白热化,都变着花样笼络司机,这家给烟,那家给二十元钱,再一家给五十元钱,竞争到最后,达成了不成文的规定,每辆车上一百元钱另加四盒烟,不敢再加码了,再加码饭店老板也吃不消了。就拿今晚上黑牡丹的来说吧,总共九位旅客,每人吃二十元的饭菜,不过一百八十元,一下子就给了黑牡丹一百元另加四盒烟,就是一百四十元,再加上款待的酒菜饭,少说也得赔几百元。但老板决不是傻蛋,放长线钓大鱼,别看这次赔了,下次赚得肯定多,黑牡丹从上海回来,少说也能拉六七十个人,算算多少钱? 飘起了碎雪花,旅客们早早地站在车边等候,见司机过来了,匆匆往车门前挤,害怕挤不上车似的。半轴不耐烦地说:“别挤,别挤,就这几个毛人,还能上不去车吗?” 黑牡丹发动着了车,朝黑洞洞的车厢里看看,“都上来完了吧,左右坐挨着的都互相看看,别掉车了。” 车起动了,继续往上海方向开。 雪下大了,碎雪变成了小雪,冷得刺骨,但312国道上却异常繁忙,车辆来来往往,轰轰隆隆,全部是客车,一车一车地把旅客从上海的肚子里拉出来,据说,一天能拉出去几十万人。前面影影绰绰亮起了灯,车开近了才看清,是客运饭店里的人拿着手电筒招呼来往的车辆进去吃饭。有的司机急于赶路,有的司机有固定饭店,往往都不理会那些人的招呼。路滑,不敢开快,几个年轻人围过来,拦住了车,百让进去吃饭,黑牡丹说吃过了,他们根本不相信,仍然站在车头前不肯让开。黑牡丹想,奶奶的,进去就进去,反正不掏饭钱,还能挣钱,车慢慢往前走,一个年轻人在车头前快速往后退,直到车头拐进饭店大院的路才闪开。黑牡丹知道,车上的旅客都是农民工,为了能找到好活,多挣点钱,趁年前大批民工回来的时候去上海,刚才在饭店里肯定舍不得吃,就说:“谁没有吃饱,跟我们一起去吃饭。” 全国人都知道,客车司机到饭点吃饭不要钱,有人半信半疑地问,要不要钱?黑牡丹说:“屁话,要钱还叫你们干什么在?” 几名旅客踊跃报名,九名旅客有五名勇敢地跟随司机去吃饭。为了把戏演得更逼真,挣那一百块钱和四盒烟,黑牡丹严厉地命令说:“跟我去吃饭可以,别乱说话,放开肚皮使劲吃,吃得越多越好,听见没有?” 听见了!几名勇敢的旅客响亮而有力地回答,决心大得很,仿佛是敢死队夺取目标。 车场里满是人,饭厅里满是人,分不清谁是旅客谁是司机,几名敢死队员在黑牡丹和半轴的带领下,大摇大摆地往司机雅间里闯,气派得像爹去儿子家。七个人放开肚皮吃,也没有把饭菜吃干净。吃完了喝完了,黑牡丹又得了一百块钱和四盒烟,这次不是跑学的送的,而是老板亲自送的。老板大概属猴的,自家开着饭店不缺吃喝,却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若在电视里扮演吸毒者,不用化妆。吸毒者双手递过钱和烟,满脸堆笑地问黑牡丹是哪里人。黑牡丹心里一惊,莫不是看出破绽了?故作镇静地反问:“怎么,怕我下回不来,是吗?” 吸毒者双手摆得像泥瓦匠粉墙,连连说:“不,不,不是那个意思,你可能以前没来过,我这人待司机热情得没说的,来了就是给老弟脸面,欢迎你以后多多光顾,一回生二回熟嘛。” 黑牡丹明白了,这家伙是想套近乎,平心而论,吸毒者确实比别人精明,会做生意,院子里的旅客明显比那家风流饭店的多,派了人在门口撞车,老板在里面亲自陪笑脸,把司机心里打发得劲,不用说下回肯定来。黑牡丹装腔作势地说:“以前我们都在风流饭店吃饭,第一次来你这里。” “欢迎,欢迎,给老弟脸面,以后多来几回。”吸毒者皮笑肉不笑地说,掏出烟恭敬地递过去。 半轴接过烟,插在嘴上点着:“不用说,不打不相识嘛。”话出了口,自己也觉得不合适。 吸毒者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我想问你们哪里的,姓甚名谁,这几天我就去你们那里拜访你,送点礼物。唉,这几天忙坏了,昨天才从郑州回来,用皮卡车拉了一车酒,一千多块一件,每人一件酒,两只羊,四条烟,麻烦弟兄们一年了,表示一点心意。” 黑牡丹知道这家伙是想拉主顾,就把驾驶证掏出来让他看,心想他不过是说说,自己又不常往这里跑,肯定不会去登门送礼。 汽车再次驶出饭店,黑牡丹问五名敢死队员,吃饱没有。敢死队员齐声回答,吃饱了。也许是被撑瞌睡了,没了精神,回答得有气无力。黑牡丹又问,还有没有愿意吃饭的?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了五名敢死队员作榜样,剩下的四名说客再也坐不住了,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积极主动地报名充当敢死队员。车开出几里后,驶进了第三家饭店,又挣了一百元钱和四盒烟,不过这回活做得不利索,半轴躺在卧铺里睡着了,懒得下车,黑牡丹看见油腻腻的肉就想吐,新上来的四名敢死队员战斗力不强,只消灭了不足一半的饭菜,黑牡丹脸上很没面子,命令敢死队员偷偷把饭菜装进塑料袋里,免得让人家看出破绽。 许多人只知道客车司机吃饭不掏钱,不知道能吃得那么丰盛,不知道白吃完了还能得好处,而黑牡丹更知道吃饭还能挣钱,简直是融会贯通,举一反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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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酷评]《我的兄弟叫顺溜》作为战争片实在太弱智了

如果日本人像这样那么容易打,也就不会抗战八年了,看看共产党自己写的历史,平均一次战斗打死不到一个日本鬼子,再看看地方衬料,绝对真实,是亲历人的讲述,三个日本兵把满县城人打跑,是常有的事,上百名新四军游击队打不过十几个日本人,司空见惯。导演这样胡缠乱造,教育后代,是犯罪,和日本人修改教科书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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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虎啸风生

离金银谷五六里时,前面探路的堂将慌慌张张跑过来报告说,乐山虎带领一班人马正在搜山,包围圈一步步缩小。赛秦琼听到这里,心揪得更紧了,乐山虎在杆子里声望极高,相比起来,各个山头的大架子都算是他的晚辈,不论走到哪个山头的地盘,都得给他三分面子,他轻易不出山,除非有重大行动,既然乐山虎亲自出马,乐山杆子一定要将一颗瓤死里整啊。赛秦琼焦急万分,照马屁股上狠狠抽几鞭,枣红马急速往前奔去,人欢马叫,嘈杂声在远处回响过来,幽静的山谷里顿时热闹起来。 乐山虎深知一颗瓤的厉害,不敢急于靠近,谨小慎微地缩小包围圈。四更天时,乐山虎正在做着美梦,有人急匆匆来报,一颗瓤在乐山地盘里做买卖,被弟兄们包围在金银谷里。乐山虎听完,气冲冲地边穿衣服边说,让二架子震天雷多带些弟兄们火速赶过去,千万不能再让他“踩条子”,我马上就去。先前,一颗瓤多次闯进乐山地盘里做买卖,遭抢劫的人家来山寨告状,一颗瓤来无影去无踪,不容易发现他的行踪,有一次弟兄们和他接上了火,不曾想他十分了得,一个人把几十人的队伍打得落花流水,十几个人毙命在他的枪口下,这个仇要是不报,没法对百姓和弟兄们交代,乐山和乐山虎都没面子。这次把一颗瓤包围起来,正是除掉害群之马的好机会,几个山头早就想除掉一颗瓤,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这次把他包围在金银谷,老天有眼,正是报仇的好时机,能除掉一颗瓤,各个山寨对乐山更是刮目相看。乐山虎赶到时,天还没亮,杆子都知道一颗瓤的厉害,不敢靠近,里三层外三层把金银谷包围起来,一颗瓤纵有天大本事,也难逃出去。听罢震天雷的回报,乐山虎点点头,既然一颗瓤已经成瓮中之鳖,不用急,天亮后搜山迟。天慢慢亮了,乐山虎命令三个人一伙,排成队慢慢向前推进,缩小包围圈。随着包围圈的缩小,堂将不断来回报,没有发现一颗瓤的行踪,乐山虎开始动摇了,没有一点动静,难道一颗瓤又逃脱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困着,不可能逃脱。要是没逃脱,他咋恁么沉稳哩?竟然不出一声,乐山虎不得不佩服一颗瓤是条汉子。 突然东北角传来杂乱的声响,乐山虎问,那边咋回事?一个堂将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铜峰大架子赛秦琼带领人马来了。赛秦琼?乐山虎满腹狐疑,他这时候来干啥? 转眼赛秦琼飞马赶过来了,人还没到施礼声已经到了,“‘元良’,一向可好?” “赛秦琼好。”乐山虎抱拳回礼,以为赛秦琼听说包围了一颗瓤,带领人马来帮忙除害,“你也来了?不知是路过还是来捉拿害群之马。” “谁是害群之马?” “一颗瓤。”乐山虎兴奋地说,他在杆子里本来威望就高,这次把一颗瓤除掉,各山寨对他更加佩服。 “元良,我正为这事而来。” 一颗瓤四处作恶,到各个山寨的地盘做买卖,祸害百姓,引起公愤,不用说是害群之马,赛秦琼带领人马来,肯定是帮助捉拿一颗瓤,“让你的弟兄和我的弟兄合兵一处,一颗瓤插翅难飞,待会拿着这个害群之马了,到我山寨里好好庆贺一番。” “不,我不是来拿一颗瓤的。”赛秦琼直截了当地说。 “那是路过了。”乐山虎不以为然地说,赛秦琼帮不帮忙无所谓,反正一颗瓤攥在手心里跑不掉。 在来的路上,赛秦琼反复思量,这样重大的事,要把瞎话编得圆满,滴水不漏,万一说错了,救不了一颗瓤的命,得罪乐山虎,还把自己多年的好名声败坏了。赛秦琼再次朝乐山虎作个揖,“乐山虎老前辈,可否听晚辈一句话。” 乐山虎坐在马背上呼噜噜抽水烟袋,鼻子冒着气,嗬嗬一笑,“赛秦琼太客气了,乐山和铜峰一向处得不错,有啥话尽管说。” “元良,一颗瓤对晚辈有救命之恩 ,斗胆问一句,能否看在晚辈的面子上,放他一码,让晚辈偿还旧债,了结心愿。”这一次要是再错过去,以后收服一颗瓤将难上加难,赛秦琼没有退路了,索性把编好的瞎话全盘道出来。要知道,杆子里对救命之恩十分看重,谁要是不报答,会被所有人看不起,赛秦琼编这样一个瞎话冒了很大风险,万一被人识破,将会身败名裂。 “噢,‘外哈’和兄弟还有救命之恩,不知从何说起?”乐山虎满脸狐疑地瞅着赛秦琼。 为了将一颗瓤的救命恩情编排得更真实,赛秦琼故意把事情说得很久远,“元良,是这样,我和山林宽刚刚拉杆子的时候,占据云雾峰……”山林宽已碎,乐山虎无处对证。 乐山虎点点头,知道赛秦琼没有上铜峰之前占据云雾峰。 “那次穿山甲带领人马来云雾峰‘靠窑’,我和山林宽不答应,他就攻打山寨……”赛秦琼有板有眼地说着,故意放慢语调,让乐山虎从久远的往事中找回记忆。靠窑和收编的意思差不多,杆子里经常发生靠窑的事,今天还打得难分难解,明天就成一个山寨里的弟兄们了,乐山虎不可能把鸡毛蒜皮的事记得恁么清,再说,穿山甲多年前就死了,根本没法找人对证。 乐山虎又点点头,恍惚记得有这档子事。 赛秦琼有板有眼地说:“那时候云雾峰人马不多,火力不强,穿山甲的人马不一会就打到半山腰,眼看我们就要去见阎王了,我和山林宽作好了准备,宁死也不能让穿山甲收编我们。突然,穿山甲后面的阵脚乱起来,堂将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穿山甲知道有人抄了他的后路,连忙调头往回杀开一条路,逃回铜峰去了。我和山林宽莫名其妙,不知道谁会出手帮我们,带领人马下山报答救命之恩,原来是一颗瓤兄弟抄了穿山甲的后路,要不是他出手相助,我的命早交给穿山甲了,也不会有铜峰今天浩大的声势。元良,你是咱们这里一百多股杆子里德高望重的总瓢把子,咱们这一行讲求知恩图报,你说,救命之恩该不该报答?”赛秦琼知道乐山虎重义气,反将一军,又给他戴顶高帽子,把他捧到了天上。 当初乐山虎和穿山甲有过节,赛秦琼拿下铜峰,铲除穿山甲,乐山虎十分高兴,专门派人带重礼向赛秦琼祝贺。赛秦琼这一番话正说到乐山虎的心坎上,他沉默一会,从“邪叉子”里摸出烟沫,按进水烟袋里,咕噜噜吸两口,“日他娘,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咱这行当最讲知恩图报……” 赛秦琼抢过话茬说:“说得对,你一向讲义气,重恩情,是个有仁有义的人。” 乐山虎听到这里,喜得眉开眼笑,“你救一颗瓤是你的仗义,要说哩也应该。”说到这里,他沉吟片刻,话锋一转,“日他娘,不过哩,赛秦琼,恕我直言,一颗瓤闯到我的地盘砸黄草窑子,我要是坐视不管,太没有面子了,日他娘,众‘丁’不把我给看扁才怪哩?也没法向手下弟兄交待呀,你说是不是兄弟?” “说得好,元良,地盘上的众丁是衣食父母,为他们遮风挡雨也是应该的。元良,今天这事我没撞见不说了,偏偏撞见了,要是不管,显得我赛秦琼忘恩负义,白用了这个报号。”赛秦琼提马往前走几步,与乐山虎马头对马头,盯着对方问:“元良,一颗瓤造的孽记在我头上,他拿走多少东西,我加倍偿还,中不中?”一颗瓤抢东西赛秦琼不说“抢”而说“拿”,拿只不过是暂借,有了再偿还,与抢有天壤之别,这不只是杆子里行话,还是对乐山虎的尊敬,守着瘸子别说短话,对着一个土匪说另一个土匪的坏话,不是揭人家的短吗? 搜山的吆喝声更响亮了,不时响起零碎的枪声,山上不见动静,赛秦琼望望小山,心揪得紧,揣测一颗瓤这会正躲在树丛下面,如惊弓之鸟,伺机冲出包围圈。 乐山虎咕噜一声水烟,抬起头看一眼赛秦琼,慢腾腾地说:“都知道赛秦琼讲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救命恩人有了难处,你鼎力相助,日他娘,我佩服你的仁义。不过嘛兄弟,你仁义了,倒把我弄得不仁不义了。” “这话从何说起?”赛秦琼问。 乐山虎不急不躁,按照多年来养成的脾性一字一句说:“赛秦琼将救命恩人救走了,还了救命之恩,日他娘,你扬名四方,我该咋向地盘上的众丁交代哩?日他娘,你这不是把陷于不仁不义的地步吗?” 一连串反问将赛秦琼说得心里不安,听口音他不给面子,暗暗揣摩,旧账了结了,和乐山虎却添了新账,这老东西咋看待我哩?转念又一想,“花帽子”一旦响起来,一颗瓤立即毙命,以后再没有机会收服一颗瓤了,欠乐山虎的新账可以慢慢找机会补上,新账旧账不能两全,反正豁出去了,先救下一颗瓤再说,“元良,听我啰嗦一句,一颗瓤拿了黄草窑子里啥东西?” “日他娘,要说哩,东西不多,不过几只‘长脖子’。”乐山虎说。 赛秦琼说:“值几个钱?” 乐山虎说:“不值几个钱。” 赛秦琼说:“恁多够不够?”说完一挥手,一个堂将扛过来一袋子萝卜片,赛秦琼接过来,解开袋口倒在地上,哗啦声长时间响彻在金银谷里,银光闪闪,全是货真价实的硬货。 乐山虎嗬嗬一笑,“赛秦琼太小瞧我了,日他娘,一袋子萝卜片就能收买住我?” “嫌少不是?再抬过来两袋。”赛秦琼挥挥手,有人从马背上卸下来两个布口袋,艰难地抬过来,摞到面前,赛秦琼指一下说:“乐山虎,恁么多萝卜片够不够几只长脖子钱?” 乐山虎见赛秦琼说话难听,口气也硬起来,你不仁我不义,都是在刀尖上过日子,谁怕谁哩?“赛秦琼,不要太狂妄,你给谁治难堪哩?那萝卜片不是买长脖子的钱,是买一颗瓤命的钱!” 赛秦琼被噎说不出话,乐山虎说得对,萝卜片是买一颗瓤的钱,如果这么多银子买回一颗瓤的命,也算值了,乐山虎不吃软的,再求情也没有用了,反倒让他看扁铜峰了,哼,谁怕谁呀,“乐山虎,不要不识抬举,刚才我说了一箩筐好话,今天我不是还长脖子钱的,也不买一颗瓤命的,是报答一颗瓤的救命之恩哩,你到底是给面子还是不给面子,说话痛快点。” 乐山虎依旧不紧不慢地抽水烟,“赛秦琼,不要以为你们铜峰兵强马壮,有几个臭钱烧得不是你了,真打起来还不一定谁输谁赢哩,你记住,你是从我手里要人,是求我,不是我求你,是他娘,别弄反了。” 赛秦琼脸上闪过一股不易察觉的难堪,杆子生存需要钱财,杆子做买卖为的是钱财,但捞钱财不是杆子的最终目的,有时候仁义远比钱财重要,尤其是杆子这一行当,不讲仁义立不住脚,再多的钱财也难保住命。听话音,对方想找个台阶下,赛秦琼顺势缓和口气说:“乐山虎的大名人人皆知,没人敢和你比,我赛秦琼啥时候也不敢对你指手画脚。” 乐山虎慢慢续上一锅烟沫,“就你铜峰有钱?有再多的钱,不希罕,日他娘,我不放一颗瓤你也没办法。” 本心为乐山虎听了软话也给个面子,不曾想并没有松动的意思,这让真是让人琢磨不透。搜山的包围圈越来越小,情况越来越危急,一颗瓤一旦落到他们手里,再想要回来比登天还难,赛秦琼急出一身汗,抽出花帽子,打开机头,吼叫道:“乐山虎,你是干脆利落的人,别拐弯抹角,你到底给不给我面子!” 浓烈的火药味弥漫开来,双方手下的人静静地瞅着各自当家的,当家的不说话,谁也不敢乱动。乐山虎全然不怕,似乎没有看见赛秦琼手里乌黑油亮的两把枪,“咋,想动手吗?在我的地盘上你也敢动手,真是胆子壮啊。” “别说在你的地盘,就是在你的山寨里,我照样敢动手。” “哼,谅你你还没有这个胆量。” “你可别逼我啊,把我逼急了啥事都做得出。” “吓唬谁?”乐山虎喷出一口浓烟,直直地望着赛秦琼,“就凭你手里的家伙就能吓着我?这样的阵势我见多了,我乐山虎稳立杆子三十多年,多大的风流没有经过?你扳着指头数数,三十年前的杆子不几个还活着,三十年前的大架子除了我还有谁?你才在杆子里混几年,就给我来这一套了,哼,日他娘,赛秦琼,你还嫩点。” 乐山虎一句一个“日他娘”,这虽是他的口头语,但在这时候听起来特别刺耳,赛秦琼的火气腾一下就窜起来了,“乐山虎,别太狂妄了,你日谁娘?谁嫩?你识相点,今天我铁定要把一颗瓤带走,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得带走。” “你没有带走前,我要是先把一颗瓤干掉哩?”乐山虎似乎有意挑逗,火上浇油,激怒赛秦琼。 “弟兄们,来呀,把乐山虎拿下!”时间来不及了,再耽误下去一颗瓤性命难保,赛秦琼真的急了,大叫一声。 手下人就等这句话了,纷纷打开枪机,端着枪往围过来。乐山虎的人马见铜峰杆子要动手了,也打开枪机围过来,站在乐山虎后面,随时准备出击。干柴烈火,稍稍一接触立即就会燃起一场冲天大火,乐山虎再也深沉不下去了,扔掉水烟袋,麻利地从屁股后面掏出两把花帽子,紧张到极点,赛秦琼也紧张到了极点,双方杆子更是紧张到极点,双方近在咫尺,子弹上了膛,火力凶猛,都憋着一肚子气,一旦开火,哪一方也占不了便宜,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双方僵持在哪儿,都不敢动一下,山谷里静得怕人,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局面难以控制,双方都在气头上,哪一方也不肯认输,局面眼看要失去控制,站在队伍中间的小能人走上前,朝乐山虎身后的小算盘识个眼色,两人走到一起,悄悄嘀咕两句,小能人张开双臂说:“两位当家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千万别动手。” 小算盘也张开双臂劝阻说:“两位当家的一向亲如兄弟,今天为了一句话翻脸,不值得,有话慢慢说。” “是呀,多年来乐山和铜峰相处很好,咋能说翻脸就翻脸哩,两位当家的听我一句话,先让手下人把花帽子收起来,有话慢慢说。”小能人说。 “花帽子都张着嘴,万一走了火可不是闹着玩的。”小算盘是乐山的转角梁,乐山虎对他一向言听计从,和小能人一样,在山寨里说话有一定份量。他走到乐山虎面前说:“大架子,你先让咱的弟兄放下花帽子。” 乐山虎骑在高头大马上,连看也没往下看一眼,不屑地哼一声。 小能人走到赛秦琼面前,悄悄说:“大架子,你忘记咱来是干啥的了?” 这句话让赛秦琼猛然惊醒,今天来是收服一颗瓤的,不是来斗气的,动起手来不光收服不了一颗瓤,还得损失不少弟兄们。他垂下目光看看小能人,翻然悔悟,但弓拉满了咋能收回哩?如果下令收起家伙,就等于默默认输了,脸面往哪儿搁?他有些为难,重重地瞅一眼小能人。小能人看出了赛秦琼的心思,走到乐山虎面前说:“大当家的,弟兄们天天在枪林弹雨里奔波,见一回面不容易,见了面高兴还不及了,咋能动手哩?大当家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乐山虎没吭声,小能人不计较,转过身对着铜峰的弟兄说:“弟兄们,先把花帽子放下,听我慢慢说。”众人没理睬他,依然紧紧抱着枪,小能人接着说:“弟兄们,大架子不想让弟兄们流血,大伙放下花帽子吧,这是大架子的意思。咱和乐山亲如一家,不过是为了两句话,不值得翻脸,是不是?”众人抬眼看看大架子,见赛秦琼微微点点头,一个个放下枪口。小能人不失时机,连忙跑到乐山虎面前,“大当家的,你看我们大架子就让弟兄们放下花帽子了,你是不是也让弟兄们放下?” 乐山虎这时也意识到自己卖老资格卖得太过分了,惹怒了赛秦琼,铜峰的人马多,虽说在自己地盘上,自己也占不了便宜,好汉不吃眼前亏,乐山虎轻轻摆摆手,呼,手下人也把花帽子放下了。就在这时,震天雷风风火火地赶回来了,远远地高声问:“大架子,铜峰敢在咱们地盘上动手,太目中无人了,你说咋办咱就咋办!”震天雷带领人正在搜山,听说赛秦琼带领人马来了,不知道啥目的,只见两位大架子马头对马头说话,怪亲热的样子,没有在意,过一会听人说,双方要动手了,急忙把搜山的弟兄带回来一部分,加入到队伍中来。眼看要熄灭的火焰再次被点燃起来,小算盘生怕震天雷带领弟兄们动起手,就收不了场了,急忙迎上前说:“二架子,两位大当家的在谈论江湖上的事,没事,没事,你带领弟兄们搜山去吧。” 震天雷望一眼乐山虎,乐山虎也怕节外生枝,轻声说:“没事。” 小能人抓住机会,走到乐山虎面前说:“大当家的,你看,赛秦琼拿来三袋萝卜片少说也得有三千块,换一颗瓤一个人,你的面子真大呀,官府通缉的杆子,哪个也没悬赏这么多钱,我们这些四梁八柱干多少年才能弄到恁么多钱哩?大当家的,我这样比方不好听,谁不知道乐山的钱多得很,有一山洞哩,你肯定不希罕这几个钱,不过,不年僧面看佛面,看在老弟我的面子上,就收下这些萝卜片吧,只当兄弟求你了,中不中,大当家的?。” 一番话说得有板有眼,把乐山虎说捧得高高的,心花怒放,又不失礼节,乐山虎听罢,不不由得在心里赞叹,铜峰有能人呀,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很想要这堆钱,白花花的一堆,叮当当响,多诱人,得砸多少窑才能弄这么多呀。转念又一想,在赛秦琼面前低三下四地拿走萝卜片,显得没有没骨气了,再拿一拿架势,“哼,我乐山虎在杆子里混了几十年,还没有哪个山头敢对我指手画脚,你们铜峰才壮大几天,就傲得不知道哪个脚趾头朝前了……”。 小能人怕揣摩透乐山虎的想法了,怕他的话再点起火,连忙打断他的话说:“大当家的别说了,不过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们俩闹别扭不划算,在气头上说话不好听,我们大当家的哪地方做得不妥当,我替他给你赔不是了,看在兄弟跑前跑后的份上,收下算了,都是一个道上的弟兄,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哩,你说是不是?”小能人低声下气,极力从中调和,给乐山虎台阶下,能得到实惠,臭别下去捞不到好处。 小算盘低声从中搓和,有意装出神秘的样子说:“大架子,铜峰给你赔不是,给咱山寨不小的面子,我看——就算了吧,大架子,恕我直言,真要僵持下去,你知道,铜峰比咱实力强,咱捞不到多少好处,就此收手,有面子又有实惠,一举两得,你看中不中?” 乐山虎过的桥比别人走的路还多,善于见风使舵,既然小能人给台阶下了,见好就收,卖给赛秦琼一个面子,还能得到一堆萝卜片,对乐山和乐山虎都没有损害,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事。想到这里,乐山虎稍稍向小算盘点点头,扭过头说:“赛秦琼,咱两个山寨本来不错,为了这点小事闹别扭划不来,几个弟兄劝说了,乐山虎不能不给面子,我不是狗屁不通的糊涂人,弟兄们以后的日子长着哩,我当哥的不会给你计较,答应你的条件,萝卜片我带走,人你带走,咋样?” 赛秦琼轻轻点点头,对乐山虎的脾性摸得很清楚,不会为了一个搓单和铜峰翻脸,不过还是装作感激的样子,作揖答谢:“元良,你执掌乐山几十年,名满天下,实在令人佩服,今天给兄弟面子不小,改日兄弟亲自登门答谢。” “答谢倒不必,别伤了弟兄们的和气。”乐山虎脸上微微挂着笑容,心满意足地说,“来呀,传令下去,停止搜山,返回山寨。”说完,双腿用劲,掉转马头,沿羊肠小道往乐山方向奔去。 赛秦琼在背后作揖道:“元良,慢走,后会有期。” 乐山搜山的弟兄从山坡上撤下来,有序返回。赛秦琼挥挥手,命令弟兄们快速行动,包围上去,别让一颗瓤趁这个机会溜走了,再三命令,不准开枪,谁伤了一颗瓤插了谁。赛秦琼不放心,亲自加入到搜山的队伍中,一面仔细搜索,一面吆喝:“一颗瓤,我是赛秦琼,有重要事和你疾商量,绝不会伤害你,快出来!”树丛密布,山坡陡峭,越往上走越艰难,走了一阵子,没有发现蛛丝马迹,慢慢地,赛秦琼开始怀疑了,弄不清楚一颗瓤是不是被困在金银谷,要说没有吧,乐山虎亲自下山来搜索,要说有吧,乐山人马搜了一阵子,铜峰人马也搜了一阵了,始终没有发现一颗瓤的蛛丝马迹,一颗瓤难道会飞?就是会飞也得有踪影啊,如果真没在这里,吃亏可就大了,损失三袋萝卜片不说,还在乐山虎面前丢了面子,日后会遭人笑话哩。空中飘过来劝阻说,为了一个搓单,花恁么大的本钱不划算,回去吧,二叔,没有一颗瓤照样过,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不碍事。赛秦琼忙于搜索,没心思搭理侄子,空中飘不厌其烦的啰嗦把他惹怒火了,骂道:滚你娘的,嫌累你走,我自己搜。空中飘讨个没趣,悻悻地走了,对一颗瓤更加恼恨。半晌午了,仍没有一点一颗瓤的消息,有人动摇了,步伐慢下来,警惕性松懈了,个别人窃窃私语,从来没见过大架子对一个人花恁么大的心血,让弟兄们也陪着受罪,等到后来,大部分人对一颗瓤都没了好感,行动慢了下来。就在大伙就要放弃希望的时候,有人发现了一颗瓤的行踪。一个堂将悄悄跑过来报告说,那边有头三白驴,赛秦琼立刻意识到,一颗瓤就在周围,他长出一口气,功夫不负有心人哪。三白驴是沘水县的特产,干活有劲,适应性强,比牛马值钱,一般小户百姓家买不起,而且,杆子里只有一颗瓤骑三白驴,三白驴就是一颗瓤的招牌,是他的宝贝,驴在他肯定在。赛秦琼在堂将的引导下,翻过山坡,轻手轻脚地绕过一片树林,三白驴陡然出现在视野里,他摆摆手,示意大队人马停下脚步,他带领几个弟兄悄悄摸过去。三白驴和一颗瓤一样沉稳,看见有人过来并不慌张,只顾低头吃草。又往前走几步,发现草丛里一片白,仔细一瞅,是几只长脖子,死了,乐山虎口口声声说,一颗瓤抢了他地盘上几只长脖子,果然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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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虎啸风生

第三章 五龙口是座“红窑”,杆子里有句话,叫做砸窑先砸红窑。“红窑”就是挂红旗的窑,那些自己有武装的大财主,害怕杆子来砸窑,又想显示一下自己的武装力量,吓唬杆子,就在庄园最高处挂上一面红旗,炫耀自己的力量,公开向杆子叫板。红窑的武装力量强大,火力凶猛,杆子不敢轻易砸,弄不好就要损兵折将,不过,一旦砸下红窑,在杆子里威望倍增,不会再被认为是无足轻重的角色,再说,红窑都是富窑,油水大,能顶得上很多一般财主,砸下一座红窑少说够吃半年几个月,一些山寨不惜冒险去砸红窑,但得手的较少。五龙口是方圆百里最大武装力量最强的庄园,一些较大的山寨都去砸过,但都没有砸开,损失最惨的是白毛垛山寨,连大架子长安生的性命也搭上了。自从长安生死后,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敢碰五龙口庄园,出外不得不绕开五龙口,以防遭到活阎王的暗自。五龙口红窑像一颗钉子,嵌在群山之中,各山寨想吃吃不掉,想忍忍不下,成了杆子共同的一块心病。作为最大的一股杆子,铜峰很早就想拔掉它,但不敢轻举妄动,这次截获活阎王的一批枪,又捉回一个庄丁彭大贵,山林宽便按捺不住了,跃跃欲试,似乎砸开五龙口易如反掌,三番几次劝说,并罗列一大堆攻打的理由和打下后的好处。经不住一再劝说,赛秦琼动心了,跟小能人商量。小能人没有急于拿出意见,单独审问彭大贵,彭大贵交代了庄园里的火力分布情况,小能人感觉可疑,庄园里火力布置不会这么简单,必定有更多的暗枪地枪,对彭大贵软硬兼施,继续交代,彭大贵被打得奄奄一息,再说不出来更多情况。小能人思量,彭大贵只是一般庄丁,秘密火力布置他不清楚,再问下去没有用,就对赛秦琼说,眼下时机还不成熟,等到把情况摸清楚了攻打不迟,庄园里的粮食和金银财宝活阎王搬不走,打下五龙口是迟早的事,先让活阎王替咱们保管住。 山林宽一听就恼火了,骂小能人没打过伏,对砸狗屁不通,不要听他的,执意要带领一班人马下山,扬言打下五龙口,活捉活阎王。几个血气方刚的头领为山林宽提出的主意叫好,坚决要求跟随二架子下山。赛秦琼见不少人愿意下山,心想,让他们下山闯荡一回,能砸开庄园更好,砸不开也能试试深浅,光听说活阎王不好惹,究竟怎么不好惹,说不清楚,只有下水才知道深浅,于是,就同意了山林宽的想法。听说要打活阎王,好多头领都想去,赛秦琼只让山林宽带领兔子腿、李大胡子和五百堂将下山,临走,再三叮嘱,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回到山寨以后再想办法。兔子腿和李大胡子都是“狠心柱”, 狠心柱是“四梁八柱”中的一柱,时常带领堂将下山“做小买卖”,能征惯战,有两下子真本事,尤其李大胡子,论本事当个外四梁没问题,就因为脾气直,好喝酒,不遵守局规,不被重用,赛秦琼了解他的本事,有他们两人跟随山林宽,万无一失。当天黄昏出发去砸窑,黑话叫“掐灯花”。 掐灯花的队伍出发以后,赛秦琼没有睡,心里慌慌张张,恍恍惚惚,丢了魂似的,他很奇怪,整天带领弟兄们出生入死,枪林弹雨里闯荡,从没有害怕过,不知道今天咋了,莫非……他不敢往下想,先前在家时和山林宽就是好朋友,一起拉杆子,占山头,夺铜峰,同生共死,情同手足,今晚山林宽带领弟兄们下山,他脑子里不时闪过千奇百怪的不祥念头,回味过来后,暗自好笑,活阎王不是真阎王,不是想索谁的命就索谁的命,天黑后连庄园也不敢出哩。赛秦琼一连派几拨人马去五龙口打探,不见回报,更加坐卧不安,索性披上褂子走出门外,坐到山坡上眺望山下。漆黑夜死一般静,静得怕人,只有夜鸣虫清脆的叫声,偶尔传来凄厉的狼嚎声,赛秦琼一锅接一锅地吸烟,与山林宽交往多年的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唉,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已近中年了,在杆子打拼十几年,连个后代也没有,也许是上天惩罚自己杀人太多吧?约莫五更天时,山脚下恍惚传来人声,太远听不真切,过了一会,赛秦琼的“传号柱”石猴子跑过来回报说,掐灯花的弟兄回来了。赛秦琼心里猛然一紧,迅速掠过怪异的想法,山林宽出事了……又过一会,有人来报,五龙口没有拿下来,二架子、兔子腿和几个弟兄“碎”了……赛秦琼没听完,差一点背过气,最担心的事不幸好发生了……石猴子并没察觉大架子激烈变化的情绪,接着说,活阎王庄园里炮头十分了得,凭话语声就点射我们几个人……赛秦琼不愿再听下去,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下去吧。石猴子明显觉察到大架子反常,知趣地走了,才走出几步,只听赛秦琼怒气冲天地命令:“把活阎王的庄丁押过来!” “哪个庄丁?”石猴子停下脚步,不明白大架子啥意思。 “在高邑街抓的那个。”赛秦琼不耐烦地说。 石猴子茫然地望着夜幕知照中大架子的漆黑轮廓,“啥时候?” “现在!” 石猴子弄不明白,半夜三更为啥要把彭大贵押过来,又不敢问,“中。”一溜小跑传达命令去了。传号柱就是大架子的勤务兵,赛秦琼的命令多由石猴子来传达。 不到一顿饭工夫,彭大贵被压来了,四周亮起红通通的火把,赛秦琼站起身,径直走到彭大贵面前,逼视着他,不说一句话。彭大贵被赛秦琼两口小井似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毛,脊背一阵阵发凉,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为啥用凶狠的目光盯着自己,看样子是个头目,他不敢再看那双怒火中烧的眼睛,耷拉下眼皮,瞅着脚前一块黑糊糊的石头。“你,你是活阎王的庄丁?” “……”彭大贵不明白赛秦琼问话的意思,嘴唇嚅动一下,又停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几位堂将严厉地文训斥道:快说,大架子问你话哩。 惊恐万状的彭大贵这时才知晓,眼前这位像普通种地的人就是铜峰的大架子,不敢想象,方圆几百里无人不知的赛秦琼,竟然和一般人没啥区别。同时,他心里掠过一丝不祥之兆,大架子半夜三更让人把他押过来,肯定不会有好事,凶多吉少,看来在阳间的时候不多了,他颤栗不止,轻声回答:“是哩。” “你在活阎王那里干多长时间?” “两三年。” “杀过多少人?” “没有。” “跟着活阎王不杀人,笑话。” “真的,我不过是个普通庄丁,看家护院,手段不高,卞庄主……不,不,活阎王看不上我。” “那你会不会打枪?” “会……不……会……” “到底会不会?” “老实交代,不然插了你。”堂将发狠大喊。 “会。”彭大贵用极低的声音回答。 “奶奶的,要做的好事……”话音刚落,伸手从旁边一位堂将腰里拔出枪,嘭,甩手一枪,彭大贵的额头上穿出一个圆溜溜黑漆漆的洞,身子颤动几下,慢慢向前倒下去,还没有落地时,赛秦琼抬脚猛力踢过去,彭大贵的身子顺势滚下悬崖,过了好久才听见沉闷的声音从悬崖底部传上来。赛秦琼把山林宽的死因全部归结到彭大贵身上,要不是抓获他,山林宽不会了解活阎王庄园里一些情况,不了解情况就不会张罗着掐灯花,不掐灯花就不碎,不管咋说,兄弟的死与这个人有极大关系。悲痛欲绝的赛秦琼找不到出气的地方,把一切怨恨撒到小小的庄丁身上。处死彭大贵后,赛秦琼无力地瘫软下来,石猴子和几名堂将急忙抱着,把他搀扶进屋子里。 第二天,赛秦琼强打精神看望山林宽。山林宽的天灵盖被掀掉半边,白花花的脑浆和暗红的血混合到一起,糊住半张脸,惨不忍睹。仅仅隔一夜,情同手足的兄弟竟然面目全非,赛秦琼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要不是众人在场,真想放声大哭一场,为顾及大架子的威严,他忍痛带领大伙将山林宽、兔子腿和几个堂将埋葬到风水宝地凤凰谷。从凤凰谷回来,赛秦琼病倒了,身子像散了架一般,没有一丝力气,躺在床上不想动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闪现山林宽的身影,做梦梦见山林宽,醒来后面前恍惚站着山林宽,及至揉揉眼细看,分明是一片石墙,哪里山林宽的影子?山林宽走了,撇下哥走了,一个去阎王爷那儿享福去了,哥一个人带领这一万多人的队伍,,得操多少心哪,就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呀,赛秦琼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听说大架子病倒了,很多人都猜到了原因,来看望他,说些宽心话,人死不能复生,二架子走了,天大的本事也拉不回来了,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大架子你要多保重,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能累垮了,你要是倒下了,谁带领我们哩?山寨里不能没有你呀……宽慰话说了几箩筐,赛秦琼哪里听得进去?几个性情刚烈的兄弟要去找活阎王报仇,赛秦琼有气无力地对“青天柱”黑彪说,传令下去,再有要去打活阎王的,按局规处置。这一回算是知道了活阎王的厉害,在没有摸清庄园里的情况下,赛秦琼不想让弟兄们去送死,都是好兄弟,不管哪个丢掉性命,他心里都不好受。几天后,赛秦琼慢慢从悲伤中恢复过来,开始盘算下一步的事,考虑“迎门梁”的人选,迎门梁就是除大掌柜的外,山寨里最大的头领了。迎门梁可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充当的,要有真本事,能征惯战,“把子亮”,还要有人缘,得到大伙的认可,说话才有力量,能压服住众人,否则的话,弟兄们不服气,就可能闹出乱子。这不是小事,关系到山寨能不能生存下去,能不能发展壮大,马虎不得。赛秦琼将山寨里四梁八柱一一在脑海里过一遍,最有资格的是金山,他以前当过迎门梁,不过他心灰意懒了,不想抛头露面在外闯荡,只想蜷缩在“风子庭”里当个“白玉柱”,过个安稳日子罢了。侄子空中飘和赛秦琼、山林宽一起拉杆子,资格老,有功劳,早瞄准了三架子的位置,一再求情,赛秦琼始终没答应,空中飘本事不过硬,大伙不服,要是硬把他安到三架子的位置上,冷了弟兄们的心,弄不好要出乱子。更重要的是空中飘心眼不正,时常偷偷下山捞好处,念及是同族侄子,赛秦琼睁只眼闭只眼,暗中警告过他几回,他很清楚山寨局规的厉害,有所收敛。“狠心梁”铁石心是个能扛大事的人,又有手段,掌管“秧子房”多年,为山寨出了不少力,把他抽出来,没有合适人选接替秧子房,再说,他对当迎门梁没有兴趣。余下的也没有合适人选,碰星月老成持重,年纪太大,冲锋陷阵肯定不中;云中蛟油嘴滑舌,能说会道,当“驼铃梁”最合适,当迎门梁庄重不足,轻灵有余;来无影更不能动,在附近几个县安插的眼线只有他一个人最清楚,一旦把他换掉,很多线索就将中断;李大胡子倒是个猛将,不过,他只是一味勇猛,缺乏智谋,又爱偷喝酒,容易误事;东南风、淮河风、路通、地动山摇等八柱中的几个人,只能当一般骨干,担当不了迎门梁的重任。铜峰这几年日益壮大,杆子越来越多,很多人在家里没饭吃,想出来混碗饭吃,没有真本事,更有相当一部分人在杆子里呆的时间短,连胆子还很小哩,本领远没有练成,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铜峰一万多人竟找不到担当迎门梁的人,赛秦琼深感将才缺乏,忧心忡忡。忽然,他想到了一颗瓤,要是一颗瓤能上山,担当二架子再合适不过了,他的手段没有人不知道,在杆子中影响极大。几年前就听说过一颗瓤的大名,一直无缘相见,上次唯一一次见面闹得不欢而散,差一点动起手,他的脾气够倔强的,不过,赛秦琼就喜欢这样的性格,吃软不吃硬,一旦认准了不回头,这样的人对朋友最忠诚。唉,缘分不到,要是把一颗瓤收到山寨该多好啊,和他搭伙计一定痛快。想起一颗瓤,赛秦琼顿时来了精神,从床上坐起来,传令下去,让来无影带领插旗亭的弟兄四处打探,发动各处眼线,打听一颗瓤的行踪,山寨里出外做买卖,都要注意留心,一旦发现一颗瓤的行踪,火速回报,赛秦琼要亲自去请一颗瓤上铜峰。大架子发布了命令,没人敢不操心,明察暗访,四处寻找,日夜打探。 六天后的一个早晨,有人风风火火地来报,一颗瓤在金银谷。赛秦琼正喝稀饭,听说一颗瓤有信了,把碗猛放到桌子上,稀饭溅出来,呼一下站起身,迫不及待地问:“一颗瓤在哪里?” “金银谷。” “信儿准不准?” “来无影派人捎信说的。” “来无影哩?” “他说他潜伏在金银谷附近,一颗瓤被乐山虎包围了,让你火速带领人马去搭救。” 赛秦琼没听完,就往山下跑,边跑边叫喊,周围的人都跟随他下山,越快越好。往常下山活动,哪一天该哪天一班人马下山,都有一定的规矩,今天来不及了,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下山,赶往金银谷。赛秦琼一声叫喊,很多人都听见了,彼此又互相招呼,很快就聚焦起一队人马,赛秦琼没有下到山底,队伍就赶上来了,足有四百多人。赛秦琼不顾山路陡峭,一路小跑来到山下的风子庭,跨上马一溜烟往金银谷急奔而去,有马的骑马,没马的跟在后面快跑,以最快的速度往金银谷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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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虎啸风生

到了约定日期,二架子山林宽带领三百多个弟兄,趁着夜色悄悄地埋伏在高邑街外围,等待张旅长的人马。 按照事先安排,天亮以后,铜峰“照应梁”来无影带领“插旗亭”弟兄去高邑街打探情况,如果一切正常就不暴露目标;一旦情况有变,及时给传递情报。照应梁是山寨“外四梁”的第三梁,虽在四梁八柱之列,但呆在山寨里的时候不太多,常年奔走在山下,转悠到哪里就住在哪里吃在哪里,与山寨的联系不是太紧密,若即若离,因而有的照应梁表面上为一个山寨做事,暗地里为另一个山寨做事,充当“双重间谍”。但是“双重间谍”一旦被发现,绝没有好下场,杆子里的“局规”十分残酷,常人难以想象。照应梁不是谁想当就当的,要有过硬的本领,首先要管直;二是要机智勇敢,“踩盘子”即要把情况打探清楚,又不能暴露自己;三要心细,窑里明枪容易发现,暗枪不容易发现,要凭丰富经验判断出暗枪的位置,有时还要耍弄小聪明,诱使对方无意间说出暗枪的位置。事先把情况探听清楚了,弟兄们就做得顺手,减少伤亡。可以说,照应梁是个既自在又危险的差使。来无影当照应梁多年,在县城及周围各个集市上安插了眼线,需要打探哪一带的情况,悄悄与眼线接上头,瞬间就能把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太阳刚刚出来,插旗亭的弟兄就扮作各色人物,有的补锅,有的卖布,有的骟牲口,陆续出现在高邑街周围。来无影扮成货郎,一个好的照应梁必须是多面手,扮啥像啥,扮谁像谁,要是不像被人识破,轻则打伤,重则没命。来无影担起百货挑子缓缓往高邑街走,挑子里放着针线、木梳、篦子、佐料、老鼠药、糖豆、头绳、松紧带、皮筋、扣子等,都是一些小东西,两个货箱装得满满的,货箱最下面夹层里藏着两把枪,不到万不得已不轻易拿出来。他一脸笑容,手拿一个拨浪鼓,前后拴着两颗红线绾成的疙瘩,手一摇,“噗咚噗咚”响,大声吆喝,“找头发换针,换糖豆,换花头绳”。高邑是个不太偏僻的集镇,据说几百年前是一座县城,平日货郎来的不少,尽管来无影吆喝得卖劲,却没有多少人往货担前围,街东街西转悠一圈没遇上一个买主。看看天还早,没有人买货赖在这里怕人怀疑,来无影略一思索,拿出看家本领,清清嗓子,提高声音,伴随着拨浪鼓唱起货郎歌: “哎,瞧一瞧,看一看, 说稀罕,就稀罕 喂养猪,喂养羊, 喂啥都比老鼠强。 大耗子,小耗子, 咬烂袜子咬帽子。 没有老鼠药, 老鼠啃烂你家的锅。 没有老鼠药, 老鼠咬掉你的脚。 买包老鼠药, 回家下墙角, 老鼠吃了直哆嗦, 一软一歪别想活。 吃饭香,睡觉安, 老婆夸你事会办。 一包药,不值钱, 大小老鼠都死完。” 这一招真管用,孩子们听货郎说得稀奇有趣,纷纷从家里跑出来,跟随货郎跑前跑后。来无影后面围了一大群孩子,走到哪跟到哪,把百货挑子团团围住。来无影假装让孩子们回家拿头发、找烂锅破勺子换东西,以此拖延时间。孩子们听得起劲,不愿回家,七嘴八舌让他再说一段。来无影噘嘴生气地说:“我光说你们不买东西,货卖不出去,我喝西北风去?我家里孩子还等着我卖了钱买馍吃哩。” 山里孩子胆小,不敢走上前说话,争着往后退缩,一个胆大点的孩子说:“再说一段,我们回家给你拿馍,中啵?” 来无影说:“我要你们的馍,就成要饭的了,你家大人说我哄骗你们,不中。去,回家找剪下来的头发辫换东西,公买公卖,大人不会说闲话。” 又一个孩子说:“你那货挑子里尽是好吃的东西,糖豆多甜多好吃,咋还吃馍哩?” 来无影想,孩子们没出过远门,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就用另外一种办法哄骗孩子们,“糖豆嘛,我们天天吃,吃烦了。” 所有的孩子们瞪大了眼睛,羡慕得直流口水,啧啧,天天吃糖豆,天天像过年,多好啊,“那,那我们用馍换糖豆,中不中?” 来无影说:“爹娘要是知道家里馍少了,肯定打你们的屁股,去找头发辫换糖豆吧。” 孩子们一哄而散,回家找来头发辫,有的拿钱,有的缠磨着大人来买东西,来无影见有人买货,清清嗓子又唱一段: “十来一儿,杀小鸡儿。 小鸡说,我皮薄,杀我不如杀白鹅。 白鹅说,我脖长,杀我不如绵羊。 绵羊说,我迈开蹄子往前走,杀我不如杀老狗。 老狗说,我晚上看门叫的喉咙哑,杀我不如杀老马。 老马说,我备上鞍子就能骑,杀我不如杀老驴。 老驴说,我一天磨了三斗谷,杀我不如杀老猪。 老猪说,我一天才吃二升食儿,杀我不如杀条鱼。 鱼在缸里转圈子,光吃光喝磨洋工, 浪费粮食占着缸,正好叫它见阎王。”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站不起来。外围的大人们见货郎说话有意思,止不住也笑了,这个货郎怪讨人喜欢的,纷纷掏出钱买他的货。看看日头升高了,估摸“点子”该出现了,来无影想去四周看看情况,但被孩子们缠着脱不开身,只好胡乱又说几段顺口溜,借故还得忙生意,哄孩子们走开。来无影沿着村中小路往前赶,一个人从墙角里出来,几乎撞个满怀,挑子里的糖豆滚出来几粒,他放下挑子去拾。那人停下脚步看了看货郎,问:“大哥,有针没有?” 来无影并没抬头,“有,你要啥样的针,是缝被子的还是做衣服的?” “缝被子。” 来无影猛然感觉声音熟,扭头一看,是安插的眼线,叫崔尾巴。山寨里很久没有在高邑街一带活动,一直没有和崔尾巴接头,人心隔肚皮,不知道崔尾巴可靠不可靠,不敢贸然接头,谁知在这里碰到了。来无影装作不认识,淡淡地说:“要几包。” 崔尾巴说:“大哥,好久没见了,到屋里喝杯茶。” “不去了,得去卖货。”来无影挑起担子就走。 “大哥,到门口了,咋不进屋里喝碗水哩?”崔尾巴说。 来无影怕被人看出破绽,拿出两包大号针,递过去,“大兄弟,你看这针中不中?”说完,警觉地扭头察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压低声音说:“崔尾巴,近来和别的山头做买卖了吗?” 崔尾巴抖开纸包,假装端详针,“大哥,你看我像脚踏两只船的人吗?” 来无影见崔尾巴镇定自若,不像撒谎,用更低的声音说:“这几天高邑街有没有外人?” “没有。” “抵得上可疑人?” “没有。” “真的?” “说瞎话不是娘养的。” 来无影心里有底了,看来戈小河没有走漏风声,活阎王对这次行动一无所知,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给,这是几个月的月例钱,今天我就在这一带活动,有情况赶紧找我。” 崔尾巴接过钱,客气地说:“嗯。大哥,走,到屋里喝碗水。” “你去吧,别进屋,到街上转一圈,机灵点,看看有没有可疑人。” 崔尾巴转身准备走,路尽头走过来一个人,披着一件黑土布袿子,嘴里叼着烟袋,崔尾巴悄声说:“这个人叫彭大贵,在活阎王那里当庄丁。” 来无影一听,心里猛然一紧,活阎王的庄丁这时候出现,一定有情况,“他回来几天了。” “五天。” 来无影感到事情严重,来不及细想,吩咐崔尾巴,“你把他引到庄外。” 崔尾巴会意,递过钱,抬高声音说:“卖货的,这针要是好使,下回还买你的,要是不好使,再见到你,挑子给你砸了。” 来无影陪笑道:“大兄弟,放心,我这针不断不折不生锈,缝被子利索,包管买了这回还想着下回。” “别把你的货夸成一朵花,我老婆说好才好哩,要是不好,小心着你。”崔尾巴径直朝彭大贵走过去,“哟,大贵哥,我正找你哩。” 彭大贵眯缝着眼,从噙着烟袋的嘴角里挤出几个字:“尾巴,有啥事?” “陈洼庄的陈二毛找你哩,想让你帮忙说一声,看你们那里还要不要庄丁,他想去谋个事干。他在街西头等你哩,叫你找去一趟,晌午他请你喝酒。” 听说有酒喝,彭大贵眼前一亮,“走,跟我一块。” “大贵哥,你先走,我把针送回去,回头撵你。” “可得去呀。” “放心吧,大贵哥,我一定去。” 彭大贵转身往村外走去,来无影挑着担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用洪亮的声音吆喝:“找——头发——换—针——喽——!”长短不一,这是暗号,招呼插旗亭的弟兄,往这边靠拢。不一会,几个弟兄出现了,远远地跟随在来无影身后。 出了高邑街又故意拐了几个弯,来到僻静的地方,来无影向弟兄们使个眼色,几个弟兄扔下挑子,快速跑过去,把彭大贵按倒,拖进庄稼地里。彭大贵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吓懵了,见几个人是刚才做小买卖的,突然意识到这几个人是杆子,故作镇静地问:“各位好汉,是哪个山头的?” 来无影走上前说:“别问是哪个山头的,你是不是活阎王的庄丁?” “是,咋了?” “是不是活阎王派你来打探情况的?” “不是,我娘有病,回来看看。” “回来几天了?” “五天。” 与崔尾巴说的一样,可见彭大贵没有说瞎话,他并不知道张旅长送枪一事,来无影放下心来。几个弟兄望望照应梁,是放掉还是结果彭大贵,来无影示意,把他的衣服扒掉,套住头,塞上嘴,捆结实,以后有重用,留下一个弟兄看管彭大贵,其余的继续踩盘子。 来无影和另外几个弟兄转进山洼,找到山林宽,报告说没有发现点子的蛛丝马迹。二架子让他再去附近几个庄子里看看,发现情况及时通报。来无影挑着又去转悠,往西走了七八里路,仍然没有可疑情况。大热天,来无影挑着沉重的担子,累得满头大汗,不敢停下歇脚,不知啥时候点子就出现哩。 过了晌午,点子还没有出现,山林宽耐不着性子了,怀疑戈小河“晃门子”,齐麦堆劝慰说,再等等,应该不会“反水”,戈小河的爹和媳妇还在山寨里压着,他不敢。齐麦堆所在的队伍这一次不参加伏击,他对活阎王恨之入骨,听说截活阎王的枪,兴致很高,缠着山林宽说,他在这一带地形熟,要跟队伍一起来,山林宽只好同意了。 众人等得急头怪脑的时候,站在山头放哨的堂将发现远处来无影的身影了,他拿着一块红布当扇子扇风。白花花的太阳下面摆动红布,十分显眼,这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点子出现了。过一会,站在树梢上的堂将望见大路上出现一团人影,一面走一面谨小慎微地四下张望,走走停停。又过一会,人影近了,近百个官兵压着两辆铁轱辘牛车,谨小慎微地走过来,车上装的好像是粮食。看来张旅长他们经过一番精心策划,“跳子”没穿官兵衣服,从外表看和杆子差不多——县城以东杆子猖獗,官兵一路走过去,肯定不止一股杆子打伏击。张旅长队伍里杆子出身的士兵很多,懂得黑话,熟悉杆子的情况,万一遇上杆子,一搭话就知道是并肩子,放行。山道坑洼不平,有些地方很窄,行进十分缓慢。约莫过了一顿饭工夫,才看见戈小河走在最前面带路,这小子满头大汗,脸面通红,紧张得很。 几十个堂将扮成活阎王的庄丁,从大路另一头迎过来,双方都谨慎地观察对方,离有一箭之地了,戈小河走过来,高声问:“你是谁?” “我是我。”混在人群里的空中飘上前答话。 “压着腕!” “闲着火!” “‘啥蔓?’” “‘海瞧。’” “‘甩蔓?’” “‘顺子蔓(姓刘)。’” “‘啥园子(哪地方的)?’” “‘中间长嘴戏水子(五龙口)。’” 戈小河回头对上司说,暗号对上了,是五龙口卞庄主的人马。军官从鼻孔里哼一声,准备交货。空中飘说:“卞庄主本要亲自来,无奈杂事缠身,托我给张旅长带个话,承蒙旅长厚爱,感激不尽,想带上‘黄脸婆’,无奈道上不平静,改日必定登门拜访。” 军官说:“卞庄主的美意我一定转达给张旅长。闲话少叙,货已带来,抓紧工夫接货,赶快离开是非之地,免得节外生枝。” “中。”空中飘一挥手,后面一群人走上前,直奔牛车。 突然,站在军官后面的一个人走上前,伏在军官耳朵边嘀咕两句,军官脸色大变,急忙掏出枪,厉声叫道:“站住,别过来!”身后的士兵一看情况有变,立即紧张起来,枪口对准接货人。军官扭头瞪一眼戈小河,一切都清楚了,戈小河暗中做了手脚。 空中飘装作一无所知,坦然问道:“咋?暗号不对吗?” 军官注视一下空中飘,回过头狠狠逼视着戈小河,乌黑的枪口对准戈小河。军官后面那个士兵刚才就觉得空中飘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就在空中飘说“中”的时候,猛然想起来,他是铜峰的“引全柱”,急忙制止上司交货。军官命令说:“快,压住阵脚,撤!”士兵端起枪对准空中飘他们,慢慢往后退。“叭”,枪响了,军官送戈小河去了西天。 智取已经不可能,只能来硬的,就在军官扣动枪机的同时,躲在附近的山林宽的枪也响了,正中军官的太阳穴,开了瓢,顿时,前后左右枪声大作,跳子已经陷入重重包围之中,插翅难逃,官兵无心恋战,乱作一团,四散逃命,守在牛车旁边的跳子纷纷钻到车下,双手抱头不敢动。杆子们活做得漂亮,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袋烟工夫。山林宽命令堂将卸下汉阳造,扛着走小道火速离开,侥幸活下来的跳子愿意投靠杆子,跟随队伍一起上铜峰。来无影让手下弟兄,带上彭大贵一起回山寨。 山林宽带领人马故意从五龙口过,已到掌灯时分,活阎王的庄园里戒备森严,二架子和几个杆子大摇大摆地来到寨墙边,对着里面喊话:“喂,活阎王,我是铜峰你二大爷,张(驴)长给你龟孙送的汉阳造,我们替你收住了,要是想要,到铜峰来找你二大爷。你二大爷今天没有工夫和你玩,哪天闲了,专门找你龟孙砸窑……”话还没有说完,庄园里射来几枪,山林宽他们几个挪挪地方,继续叫骂,庄园里管直的庄丁不少,都是活阎王花大价钱请来的高手,凭声音的方位能击中目标。活阎王气绿了眼珠子,不知道外面啥情况,不敢出庄园。 山林宽一群人有说有笑地离开了,几次砸活阎王的窑,都没有捞到便宜,这回总算出了一口气。 这一夜铜峰大摆筵席,直喝到太阳冒出山,很多人喝得东倒西歪,走不成路。杆子天天在刀尖上过日子,必须处处小心,时时提防,一般不让喝酒,除非砸了“肥窑”,有了大喜事,大架子征得“青天柱”的同意,才能开怀畅饮。 戈小河死了,大架子派人把他爹和媳妇送回老家,按寨子里规矩,每年供给他们钱粮,逢年过节另送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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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虎啸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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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奋青滤pe

2019-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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