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风:左手水印

我在左手的水印里冬眠不知道春天远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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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刻

我们经常,会面对突然的自己
突然的惶恐,惊慌,一片空白
就像此刻,突然想重读一本书
就当是从来,都没有读过

去年在一个动词里哭泣,一个名词
流露出星星点点的同情,量词玩了失踪
叹词幸灾乐祸,不可名状的虚词重叠
在此刻,这一切重新变得陌生

可不可以,给黑夜一个重新的指向
向前走,就会看到大海和黎明
把足迹抹去,在沙滩上燃起篝火
可不可以吹响海螺,或者是——

纵身落入永远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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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的日子

起风时候,枝头的黄叶成功脱逃
大地呼出一口长气,山谷有空响
有隐隐回声,时光顿了一顿
我不经意来到了这里

——什么都没有,一直都没有
但它给你一个理由,比如天气的常识
比如死亡,黑夜深埋迷失的胯骨
活着,只是在文字中进进出出

而我深爱它云雾弥漫,从未兑现的
许诺和誓言,有多少梦想需要鼓励
有多少家园,炉灰已冷,檐前
仍留有悲苦之木,一年四季

世界,终是白雪覆盖的花园
或许就在此刻,许多路已经走到尽头
当风吹过表层的寒冷,也或许
被掩盖的足迹,又已经去到了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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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

  我只看到一座桥,在今生
  与来世的临界点,我只看到一个
  孤独的身影,没有面孔,浅蓝
  或者烟灰,轻若飘絮。在此刻
  
  ——我只看到时光的葬礼。俭朴
  而庄重,而迅疾,恍惚需要重新浮起
  那些腐败的落叶,凋零的花枝
  谁给了他们完美的化身
  
  但是就要消失,一幕一幕的
  循环放映的画片,但是就要重现
  茶凉了,已经没有了味道
  但是还要续上一杯
  
  每一天都是尾声,每一刻都是
  童话和剧情,每一分都是幸福
  每一秒都是灾难,每一个人
  都是提前终结,流落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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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结者

最后一次看见自己,是在远方的山谷
候鸟沉落的羽翼下,一个

深色的影子,那时的他还爱着你们
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衣领上有肥皂的气息。最后一次
舌面上涂满了蜜糖,牙缝里塞着阳光

一辆马车在他面前,幸福的
打了个小颤,风中飘起青草的香甜

夹竹桃开了,含羞草扭过身去
那么多的小虫子,开始吟唱,轻轻的喊

暮色四合,越来越安详的夜,最后一次
老虎睡在皮毛里,像刺猬缩回小小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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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画

走到林子的尽头,就拐弯了
但我不知道,所以依然快乐着
想着一块小小的土地,可以种下青菜
种下棉花和高粱,或者栽满石榴树

想着:一湖宁静的秋水,一幢
爬满青藤的小屋,细密的阳光洒满山岗
风起的日子,鸟儿迁往南方
孩子和牛羊一起奔跑,跳跃
然后回到我们身边,点燃新鲜的木柴

但是走到林子尽头,就拐弯了
原野上的稻草人,愣在了当初
悲伤和幸福都还未完成,敲钟人昏昏欲睡
送信人没来,突然的枪声就停在这里
一只小鹿,淌着血,只是它已不能够倒下

这是一粒时光的琥珀,一枚
深海的水晶,想着有一天,我会
抱着它老去,看着自己一点点
褪去脂肪和光彩,而它依然会留下来
在一面斑驳的黑墙上,守着一条路
一片森林,一块空地,它知道前面我没有去过
它也知道,那山间的房子,我已经无力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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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我们想到了什么

落叶金黄,像阳光的碎片
轻舞,摇曳,多好的秋天,我们愈发暗淡
熙熙攘攘,好像都是窗外的事情
一大片的果园,熟了的甜,怀抱笑容
赶往附近,私会的粮仓

我在这里,瞩目了很久很久
从前的我,似乎在它们之中,抿一抿舌头
还是从前的味道,边缘有了些许的微苦
那是野心吧,是暗中的骨血
止于想象,以及无边无际的旷野

这笨拙的情景,最终
唤醒体内深沉的自卑,类似于曾经
拍下年轻的照片,而今双鬓已白
而今,已是深秋,除了这些,我们还
会想到什么,或者又是漫漫一夜
睡去了,就再也不愿意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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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了,一次次准确预感到寒冷,一次次
未曾加衣,可我说不出为何遗忘

这不堪的重负,究竟又被什么牵引
去到山上,小路尽头,看落日举行庞大的盛宴

暮色从词语中溃败出来,仿佛那是
来自远古的自己,陈旧之处,草木已归其泽

但温度还如此之近,心灵如此之远
我无力陈述,却也羞于暗自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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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

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我留了下来
没有水,靠喝啤酒为生
卧室和客厅的灯都坏了,只有阳台亮着
我亮着,像一只最后的人皮灯笼

暮色渐渐逼近,这是唯一的幸福
我适合呆在黑夜的深处,尽可能
小声呼吸,穿软底的拖鞋
怀抱棉花,没有一丝一缕的声音

这样的安静是我想要的
但也即将结束。因为黎明不远
总会有些醒来的咳嗽,唤醒时光
和一生历经劫难的幻想

还有什么是值得珍惜的,这龌龊的
岁月,还有怎样的一面镜子
可以照出我隐藏的白发,可是
我未曾苍老,也未曾逃离唯一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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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怎么做一只蝴蝶的标本

要怎么忘记一个夏天的燥热
在干枯的水井旁边,要怎么
从枝头落叶般跳下,面不改色
进入到时光凝固的画卷

要怎么,把冰与火抱在一起
把活着和死亡,刻上同一块墓碑
身体和灵魂陌路,要怎么说服他们
一起搭乘同一辆马车

要怎么修改心脏的位置,不是在
腹部,摇摇欲坠的地方
六只腿,要怎么改变习惯的姿势
向左向右,平安度过这睡不醒的秋天

要怎么离别那童话的山谷,鸟语和花香
露水闪耀的清晨,要怎么褪下
翅膀的湿润,来到一本书的1227页
爱上逗号,分号,以及宿命的省略和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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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把我放在黑暗深处,楼梯的拐弯
把我留在一首曲子尾部

把我推到悬崖边缘,最远的远方
把我捏成一只泥偶,不谙世事

把我剃光了头发,烙下空的印痕,涂满蜜糖
把我丢在黄昏里,拷问晚钟

把我抽空,填满芦苇和艾叶,打开光影
把我送上空旷的舞台

把我留给苍鹭,啄食的美味,把我
埋进沙丘,聆听流泉,风化干硬的骨核

这个秋天,把我,浇铸了一万个模样
风还是凉了,日子还是慢慢的老了

活着的时候,生命正在慢慢死去
死去之后还有什么能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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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老了

当我老了,逐渐忘记了回去的路
我会慢慢平静下来,梳理沧桑的白发
用一张晚报打发一个下午,一片安定
打发一个有雨的黑夜或秋天

当我老了,戒掉了香烟和酒
和不合时宜的嗜好与习惯,我在独自的
小屋里点燃柴火,煮一壶清水
就能感觉到人世的温暖

当我老了,双眸浑浊,一双手颤抖如
飘零的树叶,我摸不到门锁
也看不到,河边的芦苇和渡船
我懂得往事从来就不可怀念

当,我老了,在一抔黄土前停下脚步
假如这一生,还能有一个最后的选择
我会种下卷柏,这默然的树木
没有苦涩的果子和隐秘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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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

这个季节,注定要降临太多死亡
像树木抓不住飘零的叶片
风的薄刃,拂过熄灭在黑夜的原野
天老了,地荒了,流水坠入深渊

繁花凝固为纸上的静物,仅供怀念
或者,心如锋芒的后人瞻仰
目光停驻的那里,有骨灰的味道
和依稀可辨草木的肝胆

倘若我的嘴巴突然张开,这个秋天
会强行进入我的身体,倘若
我忍不住寒风的颤栗,就会叫出爱
和一整个霜降的秘密

而我收起所有的
蜜,一个人独自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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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始终在一盏灯下摸索

当我们被一个放大的梦想,砍倒在地
往往都不是秋天,马车还没有到来
白天和黑夜,之间没有停顿的一秒
我们数着光阴的落叶,渐渐就全无声息

但一切都还握在手中,分明感觉
细小的蠕动,像喂养在脉管中的
一尾游鱼,又像是愚蠢的熊,找不到归途
和冬眠的洞穴,但大雪转眼间就会来到

谁也说不准的气候和季节,和明晃晃
的阳光,刺瞎一双双流浪的眼睛
此时欢笑,等于何时积攒的泪水
何日旧爱,又化作彼处盛开的新欢

我们始终,在一盏灯下摸索,一生
最终找到了难以名状:一部分的形象
一部分的实体,一块一块的各自独立
拼合在一起,突然就陌生到不认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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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

黑夜到来的时候,走散的人们
最终会鱼贯而入,只不过我先
没入到深处,你们进来
要记得关好哀怜的篱笆

到这里,就可以坐下来喝酒
使用同样的筷子,并称兄道弟
倘若醉了也不必哭泣,这是黑
的夜,没有缝隙和距离

也可以朗诵白天的证据
怀念春天,芳香的小径和枝叶
或者把玩磁铁,这古怪的玩意儿
不转身,永远也就无法靠近

但最后都会在寒冷里,安静下来
以麻布包裹膜拜的内心,这是最为高贵
而圣洁的仪式,我们耸立在自己身旁
不像是今生而是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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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

照镜子的时候镜子碎了
哗哗流下一地水银,我知道
这是黑夜到了,宿命到了
我将从明亮的时光中醒来

梦幻还缠绕着孤独的脖项
但我手上,已经握住玻璃的碎片
解救一个呼吸,是浪漫的事情
血色灿若梅花,没有桃花的娇艳

要痛,就痛到最里面去
用我的命,护住它的
一个人守着圆缺,守着枯井
守着细小的,前世的回音

一片灰烬,一片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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