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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无邪念


想到这词不禁惭愧,朋友以为我已经安静,深得“无心”的妙处;其实不然,我还是佛经里送美水的村人,听王说五由旬作三由旬,便不再觉出尘世之苦,欢欣跃然,与那些小乘之人一样,以为易行,修善进德,求度生死,对于旁人的“无有三乘,故是一道”,是总不肯信的。心无邪念?那是不可能的。
比如,刚去深圳的时候遇上一对骗子,说得可怜巴巴,拿很多照片给我看,拿很多好话给我听,无非想证明他们正人君子的身份,目的果然达到——谁没有落难的时候呢?一文钱愁倒英雄汉,我慷慨解囊,将盘缠分了大半给两位,他们说要急着去某地,说到了给我电话,当然这也是不可能的。他们谢谢我——也许骗局不是很机关,而我还是感谢他们,这些是我生活上的老师,使我在深圳,以最快的速度学会了对周围的警惕。
有人曾说:无论做什么都好,千万别跟人走,要小心来路不明的好意。他那时正讲到某个女大学生的遭遇,被人奸了后,2000块卖了,数钱的人说:2000就2000吧,反正就这个样子。他买下了她,她在他手下做鸡,他还和她做过一套床上“体操”,边做边说:你怎么不再漂亮点,这样我们就能再多赚点。他讲这些时没有丝毫同情,并且打趣我:要是你,可以卖到5000。我结舌,我的至今未被拐卖,也许得利于这种指点。他是我哥的儿时好友,他把我当妹妹,风趣而义气,他回到家乡,和所有的正人君子没有两样。我有时还能听到他的消息,金盘洗手,结婚生子,但奇怪的——旁人说——这样的人,连续两个儿子都没活满一岁。
邪念,有时便是害人之心,我学会了警惕,对好意与恶意。在沙井的回忆是嫖娼、赌博、毒品、群殴、流窜、或者通宵达旦的狂欢,他们都劝我离开,越快越好。我果然离开了,在东门,在华强北,在福永,几乎任何一处,我都能遇上象初来时那些急需帮助的人,他们或者匆匆赶来,要手机打个电话;或者拖儿带女,要两块钱买个面包;或者四肢不全,匍匐在烈日普照的天桥上,用一个饭碗对人倾诉;或者挂着牌子跪在长街;或者……太多了,我被种种世态折磨得麻木不仁,人们说:这都是骗子,骗的是你的同情。
同情也是一去不回的东西,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丰子恺写《静观人生》,人的心是有东西包着的,有的是纸,有的是布,有的是铁,只有赤子童心,才什么也不用,使人摸上去,便能触到那种温润的跳动。正是如此,我便感到自己的心,被锁在铜墙铁壁的保险柜中了。
再比如,梅林的冬天并不温暖,那样的日子里,我常常要穿过马路去家乐福,买菜买日用品,经过中学的围墙,便会看到那位老人抱着小孩坐在地上,小孩有时在玩,有时躺着,盖着同样单薄的分不出颜色的毯子,有时干脆红着脸,发着烧生着病。我偶尔看一眼,偶尔连看眼也顾不上,在这流动的人群,要激起朵浪花可不是容易的事。在墙角还遇上了一个拉二胡的流浪汉,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音乐非常的美,象凄怆的明月被迫挂在天边。
幸好是天边,事不关己,回来时朋友和我说起丛飞,他们都说是个好人,并且说到自己捐助了多少孩童,并讲起捐助时的认证,如何不被坏人利用,如何确保自己的爱心,真正传递到了被爱者身上。就象某天我和他们讲故事,讲起网络上的朋友找我借钱,他们都替我担心:骗子。他们是多么的爱我,他们都是好人。
一个故事:昔有一人,有二百五十头牛,常驱逐水草,随时喂食。时有一虎,啖食一牛。尔时牛主即作念言:已失一牛,俱不全足,用是牛为!即便驱至深坑高岸,排着坑底,尽皆杀之。
由此及彼,吃一堑长一智,这向来是我们的长处,如此我们不再象儿时,对世事保持着美好的乐观,要以他人无邪念,多么的难?——真羡慕前额亮晶晶的柔石,虽然目睹罪恶,却还能一片仁慈,且充满怀疑:会这样的么?不至于此罢?
而我的心无邪念,犹只能停在人无伤虎意的阶段,对于虎的防备工作,仍做得理固宜然。所以当某天,某人穿过苦难来到跟前:小姐,是这样的……我便预备瞪起双眼,冷静地答他:都是出来混的,谁骗谁呀?


分类:校中随记 | 评论:0 | 浏览:541 | 收藏 | 查看全文>>

喜不喜欢李商隐

蔷薇认为林妹妹一定是喜欢李商隐的,所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了”,是对我们撒着一个即兴的,无伤大雅的谎,跟在后面赞同的人无数,包括春红,当我问起:你说林妹妹喜欢李义山不?她也回答:应该是喜欢的吧;并且补上一句,她说不喜欢是在赌气,比如宝玉要拔去满池的枯荷,宝钗接着就说话,也没带上她,她便要用“最不喜欢”的小性子,来就这事儿说事儿……
我发了下晕。所以说蔷薇和春红,在少女心情的保养方面,是做得挺不错的,而我就做不到,我的日渐衰老,表现在几个方面,一是怀旧,二是怕冷清,三便是开始推翻年轻时的说辞,当然还有其它。比如以前是喜欢李的诗的,非常的喜欢,曾是寂瘳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多么精巧啊,几乎不用看字里行间的寓意,光是文字本身,就足以使人目眩神迷了,基本上心旌会摇荡的年轻女子,都会为这种若隐若现的华丽光彩所折服。
但若现在我说不喜欢李的诗了,她们必定嗤之,并会搬出她们对老年的武器来:你以前喜欢敢说出来,现在喜欢却不敢说出来。这似乎象爱?年轻时敢大大方方轰轰烈烈地去水里火里,但一过那段岁月,便只能偷偷摸摸地进行了。难怪毛阿敏会在《相思》里唱:守着爱怕人知,还怕人看透。原来很多东西,原是见不得光的。
对于《红楼梦》,我是在豆寇年华里开始偷着看的,说实在话,当时对林妹妹并无好感,正如往事所言,爱使小性子的MM,天天需人哄着宠着,不能与其物质,唯与其精神来精神去,才算得上情投意合;当时也暗暗打定主意,做人应该象薛姑娘那样,不拘小节,宽宏大量,脚踏实地。后来长大了,便明白了,所谓的小性子,不过是对未确定事物的求证,基本上恋爱过的女孩子,都会说“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这类话;包括我自己。
林妹妹喜欢李商隐的诗,是应该的,曹雪芹说她来这世上是专为了还情债,果然,薛宝钗吃饭要考虑老人,看戏要挑热闹的,家里有事还要劝劝哥哥,史湘云白天写诗晚上要纳鞋底,惜春要念佛画园子,只有林妹妹是专职谈恋爱的,宝哥哥在哪,她也在哪;宝哥哥高兴,她便要不高兴,偶尔和人说句笑话,也是尖酸得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这样的人不去看李商隐那写得缠绵入骨的情诗,该干什么呢?她肯定曾把李义山的诗放在枕头,日夜琢磨,看得心有戚戚,感动得云里雾里,直到坐上船来,怕被人窥破那“一寸相思一寸灰”的秘密,便以“最不喜欢”轻轻地掩过,留了个枯荷听雨做尾巴,怕宝哥哥以为她真不喜欢,宝哥哥心有灵犀一点通啊:果然好诗,这枯荷就不用拔了。只剩下其它人,还有书外的我们,拿着她的幌子说事:林妹妹真不喜欢看情诗吗?
她肯定喜欢,至少曾经喜欢过,就象我们一样。现在我若说不喜欢,估计也会被她们骂死:又装吧你,就象王熙凤调笑林黛玉,放着这样的人品,这样的相貌,这样的家世,你还不喜欢,你倒说说……我说不出来,我已经不爱美女帅哥,不爱油光鲜亮的东西,我沦落得和那些悲观主义者一样,并比他们提前进入结局。
我对春红讲,书中人的目光,是借了作者的眼睛,她反对,说一开始是,后来她们有了各自的命运,不为作者所掌握,我只好禁声,装作没看到第五回的结局。宿命是预定的,问题是如何达到宿命,遍身罗绮不过是皇帝的新装,我开始体会到了李某的苦衷,还有曹氏的为难呀。为什么不再喜欢李的诗,不是说他的诗不好,而是现在的心境,正好需要那类清淡山水来寄托,一抹远山的沉默,是十个小姑也说不出的,同样,一种爱,用另一种爱也表达不出来,你能找到同感,但找不到解决或者解脱;至于还一个原因便是,正如开头所提到,我急需向人,致意我的衰老。
这样,你们还会掏出自卫的小手枪来对准我:假的,假的吗?

分类:校中随记 | 评论:0 | 浏览:464 | 收藏 | 查看全文>>

羽衣草


羽衣草开了第一朵花,我冒雨去看它,非常地娇小。这是从南方带回来的种子,三十颗,成活了八株,有朋友说:给我两株吧。我说好,但要等我养到它看上去不会死了,才给她,不然,我怕它熬不过夏天。
阿莲要我推荐下可读的书目,我想了想,没找出来;昨晚也有人问我看什么书好,我一样答不上来。其实对于我自己,常常是想到什么便看什么,很无组织无纪律的;而且看的书,非常地少——这点很不好意思,他们常以为我看了很多,多得远在我实际之外。
曾经有半年时间,我只在翻病理学,在薄公英的药用价值与血栓的形成之间一个人津津有味,但现在也忘了,不记得宫冷不孕经前乳胀该用什么,也不记得当归的三段各有何药效。又有段时间,我只看史书,发现隋炀帝原来是个才气横溢的人,而且讲了句很搞笑的话:天下人不欲多;另一句是他照镜子时对萧后说的:大好头颅,谁当斫之?原来有才气的人都带点自恋,但现在又忘了许多,很多事故都已经没了印象。
在《复杂》里发现一段话,大意是对于问题我们一般是当作中世纪的城堡,急于象斗架的公羊径直对城堡发起攻击,利用自己的知识力量与聪明才智去将其摧毁;鲜有人在城外扎营,等待、思考,或者将目光转向其它的问题,等那守城的士兵放下吊桥,说:我们投降。这本书的大部内容我都是复叙不出的,仅记得这段话,因为此后我与人吵架,再也不急于和好了,我开始象阿瑟,在防御工事外驻扎,装作全然不理会城内的人;感想是:相比于战争,冷战对于和平是有一定意义的。这是本科普读物,没兴趣的人不要上当去翻。
前段春红迷上了严歌苓,让我看她的《第九个寡妇》,蔷薇也附合,说其人的小说很好,我说我知道,几年前就听蛮推荐过了,但一直没看,这人现在属于神圣级人物,可惜她们推荐的时候我正在看玄幻小说,正是天马行空来无影去无踪,无暇那么正经严肃带着崇敬的心情去拜读某些书籍。
这样过去了很多日子,现在我又不看书了,只看生活。比如蓝天白云,大热天吐着舌头在门前经过的狗;隔壁吵闹的两口子,他们放学回家的小孩也吵;还有电视,电视里的世界杯;下雨时打落在地上的白色辣椒花,矮矮胖胖的紫苏;如果上网,就查查银耳有几种吃法,如何使做出来的菜更具营养;等等
我已经沦落了。我对家人说,我计划着在铁路旁的土地里建几间房子,围大片院子,种许许多多的花,并且补充,种出来卖。他们看见终于开出红五星来的羽衣草,居然也说:好。真庆幸,对于这种经济的审美,我们还是有共通之处的。


分类:校中随记 | 评论:0 | 浏览:823 | 收藏 | 查看全文>>

碎片呀碎片

五月初五
1
我是夜里乘龙舟过的江南 小镇很温柔 无人落水的声音 杨广说得好 “天下人不欲多” 那时是战国 后来的船有点动荡 我想起老房子 该不该失火
这里,天渐渐亮起来 我望着鸟 飞出去 舱里空无一人
2
喜欢系棕子的彩线 如果撇开意义 撇开意义,我还喜欢女人 看电视,湖南的水 越来越高 我想起我是惦记石头的 你就一直没有梦到 所谓神秘的神
后来下船,在山头 风吹了一晚 开门的人说我们 非魈 是大王
3
水掩盖住那么多东西 我们一度以为它只懂得带走 所以林妹妹错了 苏东坡错了 迷恋于蝴蝶的老人也是错的 他凭什么生于此处 我在开门时遇见面容 洗手时撞上埋骨之所
4
一切已经安然。风吹落叶过江 木叶声声下 更多的缅怀没有继承者 除了曹腾 我吃棕子,坐龙舟,斗鸡蛋 旅游时 偶尔也去楚国

海边
没什么好歌颂的,沙滩上 黄昏来的那么近 所有的水不过是那滴 所有的时间,不过是那刻 再伟大的事物也覆盖不了 本质?我没有更细小的事物来转述 椰树、长风、越来越软弱的天空 诸如此类 你靠什么来怀念 这一切 它回来,是因为它已经离开

厌倦
他叽叽喳喳的语调,象小鸟那么永恒 永不言败 我必须赞美,这没日没夜的徳行 子弹那么密集 包括翻报纸的精细,早茶的稳重,拖鞋里的体毛 任何时候他都是窗户上的玻璃 以及鱼缸里的日出 他永远张大的眼睛与嘴,我必须 保持 雷同

在南方
我不是在想流失的她 我希望她早点到达 象绿叶,它们有三个季节 生于异乡并不是件快乐的事 但更没有的,是办法 我们得提前将她打发开 关于爱,他们有自己的根据 “我一直—— 准备充分” 有些话先行她被挽留 对直线,曲线一度也曾死心踏地地 尾随 “但这又能带来什么?” “在南方,我一生发育三次。” 她潮湿的语音令我霉掉 令我想起坏掉的雷 好多年后,你回忆到 她多云,暗淡,习惯了紫色的渲染 那些瞬间。适合遥遥观望 象所有人 在破绽时 热烈地开放出他人的花朵

五月初四
你托人说已经到达 草丛上的马,晕眩过去的栀子花 你说起精心准备的哈达
我不断沉睡。两条路使我迷惑 我鞭打马背 空气湿得象条河
说起梦,它还有自己的瓶子 黄昏来得那么安静 在一些云层
滴着水的清香。大雪山就在身后 那些诅咒的声音。你总是不醒 你从不做梦

无题
对于她,我容易理解成萤火虫 一肚子的光明,停在139页 其实你可以看得更远,在未来的零点与三点之间 她温暖的小灯,甚至能给我们照到结局
但她不坚持,也不哭泣 象所有铺电线的工人,将危险与可能 小心地埋入墙里,她空着手停在那里 空着手,象两个悬念
一些人成为历史。一些人将命运 控制下来。她甚至谈到将要到来的事物 “这样晚餐将是什么?”是的,是的—— 有人将使用篝火,铁锅,描绘粘满蚂蚁的天空

无题
我已经准备离开。杨柳 芍药,你随便折一枝好了 它们的别称,象 第二个人的新生 第一个人的故事,我准备遗忘 后台已经清理,幕布也拉上了 我向观众深致歉意 对于掌声,我多么惭愧 但你是例外 你耐人寻味的礼貌 我就去买车票了,喝完这杯 你的鞭子很听话 它跑起来 象闪电那么快

夜雨
突出的窗台上是铁皮 更多的事物偏向于清脆 被美化了的。你。我 可以再黑点
是该湿了。想起遥远 就大老远赶来。再度被肯定或否定 那些超越前沿的事物 过度躁动
无论惊醒哪个环节,都不会 想不过来。这是你永葆机智的那面 在唐代,我听你: 随风潜入
之后谈到润滑的细节 被迫扩大的爱。描黑了的眼圈——那些胖女人啊 整夜。整夜。装作落地的声音 你。故意很轻

怎么会有这一群啊……它们什么时候出现的?

分类:生涯如此 | 评论:0 | 浏览:368 | 收藏 | 查看全文>>

随十三

小余离开上海到了西北。
相比于那么多渴念留在大都市的毕业生,他因此得以早早地签好合约,而无需为工作再每日奔波在熙熙攘攘的人流。四年黄埔江畔的生活,使他明白有些东西,必定得象江水那样汇入海洋。人的意志是多么薄弱呵,转眼就忘却了初衷。他想起自己要第一次去坐二十四小时的火车,要在家乡告别父母,告别师友,告别初恋的情人,废旧的钢铁厂区里,法国梧桐多么青翠,曾经有那么多的蟋蟀窝在草丛里;水库边的水泥堤上,爬满呆头呆脑的木虎头,他曾与她一起用棉线,将它们钓起来,化作一顿美味;苏山的竹海,他与朋友们一起野餐,夜营;与她在篝火旁,安静地,什么也不说……那时,他们多么年轻,多么地轻信未来,但她不知道,有时,一句话可以改变人的一生。
在上海的第一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他满怀激动之情地写下一封信,想告诉她他的万千感慨。在开头他这么说:我不想再连名带姓地呼唤你,此刻,我只想叫你一声,初。窗外的雪花无声地飘落,宿舍里的同学或者已出去玩了,或者已回家去了,或者上阅览室学习,多么安静的世界,他似乎已抵达了他的梦想深处,两个人的和谐与共鸣,天使也降临下来,在那瞬间,他被自己的幻觉感动得泪下。他几乎忘记,这只是他自己营造的某个虚境,象陶潜营造了桃花源,象那些自恋的人,他在这梦幻里久久不能自拔。
直到来到西北,直到程蔷的到来。即使在西北的第一年,他也象在上海那样,希望每年的冬夏能够回家,看一眼梦中的事物,他几乎没注意,身边还有这样一个女人,在走来走去,扭动着,婀娜的身姿。一次酒醉使他发现了一种美,而这种美,是远方的那种朦胧所无法比拟的,它如此清晰,如此刻意地压低呼吸,使他感到,自己一身都沉重起来。被这种近距离的美压得透不过气。
那是在同事的婚礼上,他被酒精迷得天南地北,这位是对他好的领导,那位是要好的朋友,每一杯都有着不可推却的理由,他一干而尽。他那么醉,那么想陷入某些东西,混乱使他几乎感觉不到,不远处那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一起回到了房间。
“你醉了。”她说。“是的。”他并不想否认,他心里很清楚,天花板在慢慢地旋转,墙是圆的,头变得有些沉重,他已有过多次醉酒的经历,只是很多次,都是一个人躺下来,很快地入睡,因此他一直认为自己的醉酒无伤大雅,不过是一次长眠,醒后一点轻微的头晕。“那我是谁?”她微笑着问。“你是——程蔷。”他不想开她的玩笑,他知道这个女人想要的是什么,这个地道的女人,这个未婚的女人,她化了妆,她喝了酒,她带着恶意斜靠在沙发上,她的妆其实已经乱了;只是,这样的乱,还是有点吸引力的。
他感到口干,她说她也是。他说他去倒水,她说她去,她喝得比较少。但她站起来又倒下了。他说算了吧,还是我来。他蹒跚着倒来水,让两个人喝了。然后指着床,这么晚了,你就别回去了,睡上面吧。她问:你呢?我睡沙发。这怎么行?他们为谁床谁沙发的问题争执了许久,直到最后他觉得疲倦快使自己崩溃了:好吧好吧,我睡床,随便你睡哪儿。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突然醒来,发现原来她也躺在床上。争执或礼让其实是在床边发生的,两个疲倦的人最后倒在一起。他变得清醒,和所有刚清醒的人那样,拥有着冲动,他低声叫:程蔷。她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她的发上,他发觉他快控制不住了。她适时地醒来,适时地睁开眼,适时地吻住他。他一阵颤栗,有种东西,象一阵风,象一道闪电,象一场灾难那样,穿过他的身心,箭一般遁往远处。他感到自己将再一次被击得支离破碎。
谢初在南方,并不知道这些。他也不想告诉她。当年她说一句“想去西北”他就离开上海到了西北,而她自己却漂泊去了南方。2000年的圣诞前夕夜,一场痛哭之后,他告诉她,给我一年时间,我会来找你。01年过得多么地平淡和从容,直到这个秋天,他突然遇上程蔷,遇上了另一种生活,他对坐在床上发呆的她说:你不用担心,我会负责的,我会——爱——你。是的,爱你,他流利地补充上。他看见她的眼泪,是委屈?还是幸福?忍不住抱住她。
程蔷的父母对他没有意见,觉得这孩子很好,女儿的终身有托。小余的母亲反对自己儿子在异地他乡,娶一个自己连交流都有障碍的女子为妻,但没有用。儿子对她说:我也快有儿子了。电话那头的她刹时呆了,她一直以为儿子还是孩子,还未长大,还可以左右他的想法,她没想到这些年来,自己早已是大势已去。
婚礼在劳动节举行,他没有告诉任何昔日的同学。双方的父母和西北的朋友都来了,他坦然地接受了每份祝福,并且真诚地去相信,这些祝福,都是迟早会实现的。
八月的时候,他成了父亲。谢初祝贺他,并且责备道:为什么结婚也不告诉我呢?他说,我自始至终都在害怕这场婚姻,但我却无法避免,了解我的人,知道得越少越好。她沉默了一会,说:希望你快乐;其实很少人,会跟现实过不去的。
儿子长得非常可爱,他也爱上了这种生活。女人是温柔体贴的,虽然偶尔会粗心,会把手机掉进马桶,但不要紧,这可以宽容。当一个孩子被带入男人和女人之间,世界便显示出它的润滑。他喜欢逗他,喜欢和他疯,抱着他在床上象雪球那样滚来滚去。
这年春节,小余把一家都带回了苏山。他对程蔷说:我准备辞去设计院的工作。她问:那你要去干什么?他说:设计院在深圳有些分公司,但不是公开的。我准备过去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她问:那我呢?他说:你可以和我一起,也可以在苏山和我父母住一块,但怕你不习惯;你总是留恋西北;你若是想陪你父母,我在那边开个网吧,你们一起打点,也行的,你知道,我的户口,档案,都还在设计院;我并不是要离开你。她微笑着:我相信你。他再次抱紧她,象一对括号抱紧那些有助于加深理解的注释。

分类:校中随记 | 评论:0 | 浏览:305 | 收藏 | 查看全文>>

随十一

从魔兽的丑闻中发现,人要成为一个偷*窥狂,只是翻掌的事。而我与她,太熟了,熟悉到也许只有偷*窥,才能引发神秘和勾起兴趣。
我们讲笑话:计划生育部长下乡普查,问老农:您知道近亲为什么不能结婚吗?老农憨厚的笑答:亲戚嘛,呵呵,太熟了,不好下手。我们相视而笑,笑得喘不过气。有太多的东西,在这笑声里一闪而过。
她不再让我问她为什么去北方,让我们自己去找答案吧。苏山的夜晚很安静,或者说,从不安静,雨声,虫声,鸟声,蛙声,等等,很少同时缺席过。但通常意义上的安静,偏偏便是那片排除了他人身影的月色,只要无人,所到之处便是静谧。
你从不信赖过去,也不信赖将来,是吧?她说。用词不当,不是信赖,应该是迷恋,我只是不象你,非得去占有那些已逝或将逝之物。她的眼睛眨动,你所说的占有指什么?你说呢?我邪笑起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邪笑,其实当时我脑海里泛上的霜天晓的那句诗:每自无端笑得真,此身不是有缘人。是啊,邪笑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说明在宿命的背后,我们还具有肉体的特征么?
我不想和她谈色情,这样,她会永远急于表现出那种求贤若渴的样子来。我说:九九,你去洗澡。她吐了吐舌头。
人固然不希望黎明一下子惊破黑暗,但对于循序渐进的光线,还是可以接受的,我在她的房间里用电脑,想和1214或1215说说话。她总是保存着记忆密码的习惯,而我也总保存着记忆她密码的习惯;因为我们的密码,并没一个字符是不同的。我不想翻阅聊天记录,或许如她所说,我已不信赖过去?在面对屏幕的刹那,忽然觉得境况有点荒凉,急需什么来抚慰另一些什么;但浴室的冲水声传不到这里,我得再次习惯宁静。
唉,九九,我长长地呼吸。
你又不在啊?
在了。
呵呵。
我不是她。
……我知道你是谁。
她什么都告诉你么?
差不多吧。
是你好打听呢还是她长舌头?
呵呵,她说你是个色厉内荏的家伙。
看上去你感觉到了幸福吧。
不是很多,有些东西,总是与苦痛伴随着的。
你觉得甜苦还不够维持收支平衡么?
人总有求不得苦呀,求得了又总有失去之苦。
我该夸你生于忧患了。
呵呵,也许是我过虑,又或者,是我所求过多。
如果是所求过多,为什么没把求得留在身边?
留在身边又没有恐惧了么?再说,我也想遵从事物自己的意愿,顺其自然。
连将留在身边都忍受不了,却愿意去忍受失去之苦,你想藉这种伟大证明什么呢?
我只是凡人呢,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伟大之处。
你若是凡人,怎么不安于现实?幸福来临时享受它,苦痛来临时承受它,一定要把自己弄得这么悲喜交集?
你没爱过么?生活本来就是苦中作乐,爱又何尝例外。
我不可能说自己没有爱过,但也不至于和他说到自己爱过,这话题太无聊了。正好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我对他说,她回来了,你们继续吧。电话适时响起,我经过她的身体去自己房间,感到她轻微的位移,想起田野上和煦的晚风,水池里鳞细的波纹,在一瞬间穿透花影的月光。
是小余。你又回苏山了?这里安静啊。你是心不静吧。呵呵,我装傻地笑。
偶尔觉得魔兽丑闻里的男子也挺可怜,连共享都不曾体验。
夜晚缓缓地流动,我想灯光,是永远回不到从前的,哪怕往后倒退一秒,亦不可能。尘世若是这间破产的银行,你存进去的,便是永远取不出的。而我们一生所积聚的白昼与夜晚,又是为了日后谁来翻阅?我听着院子里叶子与叶子碰撞的轻音。有个窗口,那么明媚的亮着,持续而弹性,似乎触手间,便会带来凹陷,而我已无法确定,那些凹陷,是否真的能在收手时回复原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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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九

那段日子我常坐在屋檐下,看檐水连续而均匀地往下落,一排湿漉漉的帘子横在眼前,前面是紫苏,枫树,辽阔的田野,以及远处的铁路,偶尔有火车疾驰而过,一声、两声长鸣。没有什么能象它,如此平等地分布在我一生,和这么多人的一生一起。我在潮湿的空气里听时间呼吸,平静地起伏,宛如初生的婴儿,对身外之物无动于衷,对列车上旅客不断复述自己高速奔波的苦楚,亦无动于衷。
那个时候她站在雨帘外,朦胧得和忧惧中来的幽灵那样。幸好还记得打伞,记得苏山的五月如此阴寒苦润。和一株八月桂靠在一起,那么小的树,我种了它三年仍不识回报,不会成长亦不会开花来取悦于我,索性将它扔在那堆香签草里,试想自己与用心分手,而它与良苦为伴,亦不失为小小的愉乐,当目睹废弃被一群野草奉为神灵,这种快乐便转得更为高尚。
她和我讲:这里可真难找啊。我说:对你也难么?
她笑着闯进来,将伞扔在地上,将简单的行李随意抛给沙发。我皱眉:能不能给我留一处干燥的地方?对于自己不关心的事物,她比我更冷漠,人们很多时候就是这么任性的,己所不欲,己所不欲,随心所欲,几乎没听完抱怨她便转过身,穿过客厅去泡她的茶了。有溃疡是不宜喝浓茶的,我对着空间嚷了句。
花茶总可以吧,她咯咯地笑。
我无语,继续翻未翻完的书。“臣闻天称其高者,以无不覆;地称其广者,以无不载;日月称其明者,以无不照;江海称其大者,以无不容。故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唉,好好的才气,写什么疏呢?都已经老了,相争的事物也快腐朽了,宽容与被宽容在失去情景后,已变得毫无意义。
怎么不问我去了哪儿呢?她象扇子那样收敛住笑意,一本正经地说。
需要问吗?如果你累了,那是你的房间。有床,有书,有电脑,有零食……
但没有你,是吧?她靠近来俯下身,满脸的恶意。
我突然觉得坐着是种悲哀,连带被坐的椅子也悲哀起来,不断地发出声响。外面的雨不大,但能清晰地听到,对院子里那些羽衣草新生的叶片,每一滴水都是沉重,负荷也是有极限的,超过底线的事物,便是痛楚。我想起自己来到苏山的初衷,这些有着年头的山峦与河流,是什么时候吸引了我,又什么时候不再吸引我了?是彼此的目光互移,还是单方的转向?象盘山公路上的某个急转弯,不小心的掌控,永远的失控?我听见火车的鸣叫,它们进站,它们出站,它们象所有行人,急于将沿途的人事遗忘。
她已经进房间去了,袅娜的身影。连接我们的是条九十度的走廊,我可以在自己窗前看到她的窗,窗与窗之间是小院,已过花季的山茶,新生的茑萝,怎么也长不高的杨梅,绿得发亮的吉灵草,还有淅淅沥沥的黄昏。我想,我必须控制住,不用语言来描述那些美。关于片段,记忆中的片段,应该交给时光来冲洗,或者打磨。
她比我想象的疲倦,到晚餐的时候还没醒来。我轻轻地推开门,躺在床上的是个阴影,仅有薄薄的一层,摊开的书倒在手边,随意的睡姿,象小孩在纸上信手勾画的线条。她还是那么轻信,那么的没有戒备之心。我叹气。
一晚就这样过去了,我们之间,隔了一夜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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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七

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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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遗忘,亦不能带来快感;一场梦之后,要找出天使来,亦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崇尚悲剧的那个疯子曾指出,悲剧能将我们送入两层境界,使神成为我们,让我们感受神的无力;使我们成为神,让神感受个性的光芒。
了解一个人是多么的容易,犹如去字里行间,去闲置的日常生活,阅读其孤独与忧郁,品味到午后提神的茶;而理解呢?瞬间的灵魂附体,必然的由此及彼,万象之中永恒的“自我”,在迷失之后注定要回归的种种宿命。假定我们能绕开逻辑的判断,径直深入到直觉的确定,也许事情不会弄得这么复杂,但对于事件本身,它又有什么理由发生得如此简单,来丧失对我们考证的良机与契约呢?
我与它们间存在份合同,这是悲观者的结论。乐观的科学精神亦提醒我们,唯知是德,不断地破译,未来是可掌握的。这仿佛如那疯子所提到的“目如旭日”的神灵,在幻象美的每一刹那,一般生活都是如此地令人留恋,我们是如此地值得被驱使,去体验最近的未来。宿命使我们对生满怀恐惧的同时,又使这些负荷的心灵,充满了对重生的幻觉与向往。
人生一大梦,俯仰多悲悸。投湖的王国维透过某人的双眸,从现象剖析到了本质,但本质,所谓的本质,在更多人眼里,等同于虚无,类似于佛教的空,类似于道家的无为。亦有人说:以悲观作不悲观,以无可为作可为,或者他能目睹,现象与本质,在硬生生剥离后,并没有被剥去合二为一的可能,未来预备给我们的,可能是一诺千金,亦可能是一纸空文。悲剧在揉合了各式情感后,将合情合理的眼泪,留在世间,而它亦深知,在那悲喜交集的境界里,仅有人心,是罕能承受的。
需要神灵出场,在否定自己时信仰神,在失去神灵时信仰自己。苏格拉底沾满一身的陋习且深藏了罪恶的根源,但他依然坚持较神灵而言,自己犹胜一筹,但光有勇气是不够的,即使无限是可知的,无限的小米加无限的水火,亦不一定便能熬到无限的小米粥。探索在某种程度上,无异于向合同的义务再履行一步,悲观再一次于悬崖旁洋洋得意,你们纵马,你们勒马,又何济于事?
悲观者终于快乐起来,在目睹宿命的不可抗拒,尤其是屡经抗拒后的不可抗拒。尘世象一张荒凉的纸,记载着那些悲欢离合与生老病死,只是记载了又怎样呢?命运,当越来越多人提及它,畏惧它,时间,已比它来得更快。我们费尽心机,与事件无休止地纠缠在合同的合理合法的细节条文上,只为了商议好抵达那个看起来更象样的命运,而时间,仅在轻易间,就将纸上的字迹抹去,所有的义务与权利,对悲观,都烟消云散,对乐观,得重头再来。
宁可生而为奴隶,不愿死而为鬼雄,生存的种种苦痛,相对于死亡,是多么轻微而短暂。——我走路难道走得太快?现在,我的脚疲倦了,你的眼光才赶上我,你的幸福才赶上我。
为什么不奔往结局呢?在欢乐或悲痛中浸淫一天,难道不胜过黑暗与无知的一年?也许会说:那是灵魂的宁静。是的,如果灵魂是黑暗的产物,如果已然如此地厌倦光明,那么遗忘,确实能给我们带来更多臆想的快感,使我们看上去,确实已经超然于物质,游离于现实。这便是我们所能破译的最终极限?遗忘是累加在生命与时间上的花纹?能使我们回过头来,不为他所困,不为己所累?
悲剧英雄的慨叹,梦亦如此,相同的时光,不同的窗,阿波罗通过梦境拯救我们,给我们幻象,给我们生机,给我们遗忘或者面对的勇气,如此,悲剧成为艺术的巅峰;如此,被梦者成为梦者一生的最高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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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五

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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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我一直将它理解成妓女的身体。在妓女的器官前,每个人都是平等且自由的,只要你有充足的金钱,完全可以日以继夜地持续下去。所以你不必抱怨:透支35年收入上四年大学,最后找到洗盘子的工作,千金散尽,被扫地出门的例子比比皆是,如果你不能理解,那是经验不够丰富,阅历尚未累积,所以,在书本这位妓女之后,你仍需要花费时间与精力,去嫖宿社会这位美娼。
曾有人围绕斯诺克冠军丁俊晖“读书有啥用”展开无数批驳,因为这位叛逆的少年在记者前公然表示:“读书有什么用?将来毕业了还不是要找工作?找不到工作就会待在家里让父母担心。我觉得人活着就是为了更好地生活,现在我打球有钱挣,挺好的。”将青春期的读书与教育等同,这是现代人的花样,批评者的无耻在于将花样玩得更深刻,使旁观者能够更自然地把教育与素质、知识合成一体。
由于知识必定通过教育才能传递,所以读书,就是指从义务教育开始至高等教育更高等教育这段漫长的历程,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你见识了越来越多的东西,经历了越来越美的身体,花费了越来越多的钱。也由于知识必定通过教育才能传递,惯性的思维使我们进一步确信,既然人才仅能由学校培养,那么,想要成材,想要出头,上学便成了唯一的道路。谁都想远离愚昧和贫困,尤其在这样的现实里,知识与金钱犹如天平,分据了我们两侧。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对于教育是合适的。这是代价,我可以理解,我也不是指大学生不能洗盘子,相反,应该有更多的大学生去洗盘子,去找不到工作,当特例成为普遍,他们才会意识到,自己在这么多年,到底误导了多少青年。知识应该是共享的,收取了高昂经费的教育却成为垄断这肉体的唯一青楼,我们在这里进出,我们获得了快感,我们也失去许多。
我暗自庆幸自己终于离开了青春,无需再在这染缸里转悠。我甚至辞去了学校的工作,不想也误人子弟。我有点怀念古代的书生,至少,他们在四书五经之后,无需交纳昂贵的学费,一袭青衣,便能赴京赶考,只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些人的前程,与今天亦无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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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四

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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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步是必不可少的,从早到晚,几乎已无节制。
从家到影剧院,那么长的路,他一直在说话。我一直倾听,或者沉默。
远处是铁路,偶尔会有列车经过,带着旅客,和他们的行李,在视野里靠近,继而远离。继而盲目的天空。继而无言的梧桐。
在某街道回头,某个不动的身影,娴静的神情,悠闲的生活,在闹市,遗世。
电器上滑翔的响动。让不爱的相处,让相爱的分离。一首歌要惊动多少音符?
继续说话,继续倾听。如果无法交流,就把燕子的呢喃借来,那些沉默的反对派,最擅长,在他人的弦上弹奏。
一场细雨。洒水车扬长而去。哄堂大笑的群众。
想起发出去的信息,永远在途中。一句话走了十年,才来到耳边。关住匣子,关住这些细小的沙尘。
越来越饿的星星。摇摇欲坠的老虎。逐渐贬值的金子,人心。今晚回武汉。
夕阳也快完了,给你的火柴。亲爱的,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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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三

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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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翻《三国志》,又见了补记中的丁夫人,不禁一叹。蔷薇一度很喜欢听的歌《如是我闻》:你英雄好汉,需要抱负;可你欠我幸福,拿什么来弥补?
《魏略》或者《世说》中的那段记载,总让我莫名的悲哀,“顾我,共载归乎”、“得无尚可邪”、“真诀矣”——想曹操是多么性情刚烈的男人,睨睥天下,翻手云覆手雨,却终其一生,也无法得到一个负气女人的谅解。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果真如此么?垂危的太祖叹息:我前后行意,于心未曾有所负也。假令死而有灵,子修若问“我母所在”,我将何辞以答!
不禁再叹。如果真有那个时代的爱情,或许这已相去不远。出身清贫的女子,被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男人遣送回家,原因是男人好色丧了自己的儿子,而自己终日啼哭止不住心伤,于是离开,视锦衣玉食如云烟,视生死恋人如过客,从此纺纱织布,感时花泪,恨别鸟心。
“欲其意折”,但爱情能轻易被折么?男人找上门来:看我一眼,我们回去吧?不看。再不能回到从前了么?不理。你真是狠心啊。男人跺跺脚,黯然离去。
所谓爱之深才恨之切啊,如果她心中了无情意,又怎不肯回头看一眼这做过几十年夫妻的男人?如果他心中也了无情意,又怎会在临终时慨叹何辞以答?
世间最可悲的,是爱尚在,却不能好好相爱。男人以女人为绝情,女人以男人为薄幸,彼此都以为自己离开,无损于对方,却不知己施己受亦他受。
昨天有人问:还好么?我说:好。问他:你呢?他说:挺好。然后沉默,再也找不出话题来了。然后各自下线。我猜他心里必定在想:我忍气吞声来找你,你仍不冷不热,可见你是多么无情无义。
贾宝玉叹气了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林黛玉便说:今日怎样,当初又怎样?
五月初的时候春红去了某个城市,在陌生的地方寻找熟悉的气味,她说她一条街一条街地走,想象着树木是他凝视过的,空气是他呼吸过的,擦肩而过的行人,可能这个是他的亲人,那个是他的朋友。在成为废墟的记忆前翻拣,似乎是我们的热衷,即使身体已过去很远,我们犹渴望灵魂厮守原地,看护着那些不愿离弃的碎片。我说:你欠了谁的么?
不到失去,又怎能确定这失去的东西于己多重?前车不覆,又安能诫后车。
想世间多少人,虽然宽容,却也如丁夫人,势不会再给爱一次机会;又多少人,虽肯忍耐,但一如曹操,永不会将爱问到第四声,第五声。
满目河山空念远,套一句日常语,愿天下有情人,珍惜而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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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二

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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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曾经提出个问题:如果我拉你私奔,你肯不肯?
我一惊。如果是冲动中的蔷薇,按她的说法必是连包裹也不要,啊,带我走啊?快,快,快……她原是喜欢旅游的,将私奔理解成游山玩水,本就最正常不过,所以才会有“行云流水”,“小碗月光”之类的幻想。也难为她竟将两情冲动提到伯夷叔齐避世式的高度,虽然丫头总以为奔后就一定得去采薇饮霜,过一辈子清苦日子。
只是我非蔷薇,在听到另一种句式:真想和你去个荒无人烟的小岛,离开这充满世俗目光的地方后,最先的反应便是,请问先生,你够不够钱买个小岛啊?如果私奔不是指偷偷地奔往美好生活,那我们舍了这舍了那地奔过去,又是为了什么?闲得慌么?我并非拜金主义者,只是感情自有它发生的地段,并非在人迹罕至处,才见得出神圣庄严;如果你只能给她这点菲薄的爱,却无力或无意解决其它的矛盾与纷争,又何必换个地方给爱,在这里,在那里,有区别么?
遥远的事例有。卓文君夜奔司马相如,郎才女貌,一见钟情,生死与共,精彩吧?接下来,镜头转在凄清的空房,无所事事的女人,写诗造句,排忧谴恨,曾经深爱的男人,在别人的怀里流连忘返。听过白头吟么?好听吧?又或者,井底引银瓶,银瓶欲上丝绳绝,多么美好的女子,青梅竹马,海誓山盟,一见男人的松柏心意,便暗合双鬟,水里火里地随他去了。时光飞快啊,五六年过去了,长辈们说:下过聘礼的是妻,你既然私奔来此,不妨做个小妾。
身边的事例亦有。两个都是同学,女同学家长死活不同意,说他矮,穷,嫁过去只有受苦;而她一如琼瑶小说里所描述的,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果敢坚决啊,毅然离家出走,和他南下,双飞双宿。只说生米煮成熟饭,梁祝都变成蝴蝶了,女同学家长应该认可了吧?可还没来得及同意,两只蝴蝶已被柴米油盐弄成了分飞劳燕。情感的力量再巨大,而生活,仍得继续。在街头看到她时,我仿佛遇见了岁月的痕迹,已然苍老的脸,略为冷漠的神情。但也不是不快乐,正领着两个小孩,急冲冲地赶去南县,那里,据说有她的新家。
唉,女人,如果你认定自己的情感不合理,又何必继续?如果合理,又何必抛弃一切跟他走?私奔的背影往往便是,他无法接受你现实的所有,只得远走高飞,远离众人的视线,才能使他找到平衡的支撑点。多么幽邃的陷阱,一句话解除了你的义务,也解除了你的权利。
也是问私奔的那人问我:爱情在一个人一生中所占比例多少?
我说:可能会贯穿一生,但不一定是同一段情了。特定时期,可能有特定的爱。
他一定茫然,觉得我花心至极,不负责任至极。是啊,天长地久的话谁都爱听,可是,你有过初恋,有过再恋,有过三恋吗?一个人一生有可恋之人可恋之物便已足够,但一辈子守着某人某事,有必要么?或者你受得了,而他们必早已不堪承受。
想想自己,未来多么漫长,还要爱那么多人,且等着那么来人来爱,如果一次一私奔,那岂不成狡兔了?我尚安全,无需三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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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一

随一

整宿未睡。凌晨三点的时候有人说话,问:累不?答:累啊,酒喝多了,想吐……然后你来我往,一番应答,无非又是情深缘浅,各不得意,等等。终于下去睡了,倒留我一人呆呆坐在电脑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生命一点一滴地流逝,唉,这句子多陈旧。
对他说:嘿嘿,我也快三十岁啦。他说:恭喜啊,成年了。再对他说:这样,你就快四十啦。
终于都老了。以前年轻的时候,无法体会他的心境,现在要赶上当时的他了,只是,要不要也找个新鲜活泼的肉体,来注入一些呕心沥血的情感呢?笑。
其时确实无法体会。在金海岸冰似的冷气里,对面的男人半带嘲讽地看着手机里的信息,文字很简单:玩弄天使的,必将下地狱。
火锅蒸发了热气。我想着两个男人间无声的交流,可,有比吃饭更紧要的么?如果八月的西藏之旅使人得到了某些,那么十月的深圳之行自然会使他失去另一些,谁叫他一直认为灵魂远远优势于所谓的皮囊呢?我安静地将筷子伸向各类菜肴:哦,金针菇,我喜欢;哦,牛百叶,我喜欢;哦,你,我也喜欢。
秘密。对面的男人并不知情,即使他素称心细如发明察秋毫,也不可能理解有些变故何以能象藤蔓一样悄悄滋生。我继续柔顺,对付他的坏脾气:“为什么电话总打不进来?”“为什么管那么多?”
心猿意马,暗夜似乎又呈现出了弘法寺顶金色的阳光,仙湖柔软而嫩绿的水草,池上微微荡漾的波纹,或者远处安详的阔叶林,林阴里苍老的蕨类,它们在传达什么?这些一年前的事物,当并肩的人已不在,两情的休憩,是不是最终要落脚于那些上帝曾许诺过的地方?
而上帝已顾往他处,慈祥的老人永远乐衷于给我们更高处的风景。
唉,西藏,人间的圣地,默含着宗教力量的美,难以抗拒的华丽。春红说:你要是见了纳木错的水,唯一的念头便是:死在这里就好了。山南,藏北,一日日的行程,高原上稀薄的氧气,使笑都得分几次才能完成,我恍惚听到了云层的咳嗽,积雪的哀悼,或者米拉山口疾劲的风,野马那样放荡,暖色调的经幡……有那么美吗?有啊!那我也要去!来吧。
你来了吗?没有。他来了。
金海岸作为背景依然存在。将一个女孩变成女人的经历,当着这个男人转述给另一个男人。
太年轻了,以至无法分清场合。只是不年轻又如何?心境是那些瞬间。即使骑马赶上那段年龄,也早已是人去楼空。纪伯伦说:我的杯子空着,我就让它空着;我却恨它半满。
可你见过半月吗?那是怎样的风采,永远在亏欠之间。
窗外是一场细雨,欲睡不睡。想起张翼德长坂坡挑矛大喝:“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这世间多少事,都是被两种极端逼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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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处犹胜相爱


本来准备早早睡的,但想起杨铮要一个热血江湖的ID,而我又忆不起来,只好重新下载了去试(主要还是高高不好,在帐户管理里怎么折腾都没折腾出来,末了还让我去下载),看来早睡又是不可能了,只好一边看小说一边等着蚂蚁安静地工作,然后与春红有一搭没一搭聊天。顺便BS下热血江湖的BT种子,怎么进去才三个种子五个人啊,寒酸死人了。
也没想过要找杨铮的,只为这几天见蔷薇老提起他,我们陪着一路追溯,从失恋时的陪此谈心,到初相遇,到见光死。然后慨叹,为什么传奇那么难以出现呢?为什么爱过我们的人,总是不能爱我们一辈子呢?如果一个人,坚持爱自己一生,而自己,又坚持一生都不爱他,这该是一桩怎样的值得百口相传的故事啊?所以说女人多是自恋的,骨子里充满了自怜,爱情如衣裳,唯恐不够多,万万不可冻了薄薄的自己。
听说SUPER自结婚也做起了模范丈夫,天天侍候着爱妻,想以前,是何等的懒人,何等的逍遥自在,让他涮涮碗都声称:洗碗是一门艺术么?而今,问世间情为何物,真真是情何以堪。
下午给小强发信息,他正在身旁,不断地笑,我便也笑:你吃醋么?他摇头:不啊,谁没有朋友?他总是这般信赖,相信我永远不会离去,这种信赖,使得我自己都胆颤,连做梦不敢想到,某年某月,我与某某红杏出墙,顺利私奔,等等。
连对情感的幻想都能剥夺,可见,相处犹胜相爱,对相处而言,所谓爱,不过是小小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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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无题
东流已共远山青 满目轻烟暮色暝 一曲阳关真绝世 使人偷驻泪如零

无题
濑溪四月最飘零 雨送东风水送萍 未识花香花已老 将还柳镇柳仍青
流年忆友醉呼酒 浮世托身黯变形 屈指明朝今又似 为君细数满河星

无题
十年一觉梦堪惊 阡陌归来燕子声 绿鬓朱颜明镜改 画船歌曲白驹行
情怀寄酒诗空瘦 山水藏身性自清 欲效古人翻类犬 不栽五柳种花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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