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乙天蓬元帅天涯名博

掉下来,掉下来,掉下来
个人信息
  • 今日访问: 6
  • 总访问量:2431563
  • 开博时间:2004-01-02
  • 博客排名:第567位
日志存档
博客成员
博客门铃
博文

一个讲了七年的笑话

一个讲了七年的笑话

本博记者 阿丙


(一)
 3月4日晚9时,宣武区虎坊路美廉美超市门口,一位手提公文包匆匆行走的年轻男性撞倒了一位正在跟队扭秧歌的大妈。就在他们争吵时,东边50米一栋高楼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包括这位男性和那位大妈,所有的人都朝那边赶去。
 目击者陈先生说:当时看到一个黑影从楼顶掉下,中间还和一块美容美发店的霓虹灯发生碰撞。
 晚9时20分赶到现场的记者,看到地面上有一滩脸盆大的血迹。仍然在场的旁观者在为跳楼者是死是活发生争论。
 在距事发地100米处的北京友谊医院,记者从当晚值班主任处得到确切消息:跳楼者为男性,年龄约为30岁,四肢全部摔断,尾椎受伤,但经抢救,已脱离危险,目前不排除瘫痪的可能。该主任称:从9楼跳下来还能存活,除了有掉落地是绿化带的原因外,跳楼者本人落姿合理也很关键,“这个人一心想头着地,但他被霓虹灯招牌一撞,撞成屁股落地了”。


(二)
 3月7日上午9时,记者在友谊医院见到跳楼者,他已经被转移出急救室。在普通病房里,跳楼者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并答应接受记者采访,前提是不提记他的姓名。 跳楼者这样陈述自己跳楼的原因——
 “那天晚上6点,我接到了一个从很远地方打来的电话。你不知道,我在周围没有一个朋友,我不知道自己怎样消遣这个周末(3月4日当天为星期六——记者注),所以我和这个不认识的人把短话往长里说,把长话往厚里说,我们讲废话也罢,谈论天下大事也罢,我们足足讲了两个小时。在拿起电话前,我喝了一瓶矿泉水。结果中间几次让尿憋得慌……但是我坚持了下去,一直坚持到我一点尿意都没有。
 “任何事情都有结束的时候,打电话也是这样。但是我不想就这样说再见。再见,晚安……两个人一起果断结束这次谈话,就如一个美好的笑声突然在空气中消失一样,会很恐怖的。所以我决定讲一个笑话做缓冲,一个给大家带来愉悦感的笑话,好比是盛宴结尾处一个带隐喻的点心……这样结束不会仓促。
 “所以我在谈话的结尾处努力搜索脑海中库存的笑话,结果很遗憾,只找到一个。我想到这个笑话时,就想到很多人的哈哈大笑。所以我决定就讲这个笑话。但是很遗憾,我在讲完这个笑话时,对方在话筒里一点都没有笑的意思。我怀疑她听过这个笑话,但是又不太可能。因为我在讲完第一句后,曾经问过她,你听过没有?她说她没有听过。
 “我就这样带着遗憾结束了谈话,我关上电话的时候,像一只打了败仗,手下不余一兵不卒的元帅。我躺在床上努力想,为什么这么好笑的笑话对方就不笑?”

(三)
 因为医生制止而中断的讲述在3月8日上午得到了延续,跳楼者见到记者时,鼻翼扇动,眉毛横跳了几下。他迫不及待地说:“可以开始吗?”记者坐好,点头同意。接着他又问:“昨天我们说到哪了?”
 “对,昨天我们说到为什么她就不笑。我那天躺在床上想,想我屡次讲这个笑话的经历,终于想通了——我原来讲笑话时是充满激情的,碰到人在场还要手舞足蹈,但是现在不行了,我讲出来的时候感觉到不是自己在讲,而是笑话自己在努力变成一个简介,变成一个梗概,好匆匆交差。
 “这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在于,我通过回忆,发现自己一不小心把这个笑话讲了七年……七年啊,七年了我就会讲这个一个笑话,而且每次讲我都要问对方,你听过吗?我曾经忘记跟一个人讲过,在我再次跟他讲后,他很粗暴地制止我——别讲了,是不是那只蚁王拿了扩音器在喊……
 “你不会理解到我的悲哀,这个蚁王有时候拿的是扩音器,有的时候拿的是麦克风,有的时候拿的是喇叭,有的时候拿的是广播……每次我都会转换一下……实际上我在创造、改变、发展这个笑话。但它终于是变成抹布了,这个世界再不需要它了。而我一直也没有找到替换的笑话来。
 “你问得好,这个笑话是什么。但是我不会再讲它了。我可以跟你说下我第一次讲这个笑话的经历。我当时在一个部门里当秘书,我有天需要试探领导对我是否有好感,便蓄意把〈南方周末〉上的一个小笑话记了下来,我讲给他听。我相信这个笑话具有杀伤力,因为我为此大笑。第一次讲这个笑话是失败的,因为那位主任看到我在还没讲完的情况下就哈哈大笑,他制止我讲下去。他跟我讲了一上午如何冷静、克制地讲笑话……他说境界就是五个字:人笑我不笑。
 “不过那主任自己看了报纸后,马上笑翻了,我看到他钻到桌子底下去,又跳上沙发。50好几的人了,不容易啊。
 “后来,我在看病人的时候,要把陌生人变成熟人的时候,安慰失恋者的时候,都会讲这个笑话。我依靠这个笑话拯救过人际关系、爱情,甚至骗到了一顿早餐。但是今天你不会理解我那个星期六的心情……你不知道我想到了什么……我想到我在这个世界久无意义了。我为什么一直在坚持讲这个我不再感到发笑的笑话?你不知道那笑话已经变得世上最庸俗的老婆还庸俗,你看到家里有这样一个人,你很仇恨自己当初为之心醉的爱情——就是这种感觉。我突然对这个笑话产生了恶心,我想杀死它,浇灭它,撕裂它,烤死它……但是它已经固定存在,固定存在于我的脑海和心脏。我只要跟人讲笑话,它就嘿嘿大笑地来了,它跟那些专门吃白食的人一样,它就有那么无耻。它的脸皮真厚!
 “最残酷的一次时,我准备开口讲笑话时,对方制止了我,他要先讲。我就乐得让他先讲,谁知他一讲我就明白了。这个关于蚁王的笑话竟然也抢占了他的舌头。我粗暴地说,别讲了,别讲了,是不是蚁王拿着喇叭在大喊……对方很尴尬,对方红着脸说,不是喇叭,是扩音器……


(四)
 因为3月9日需要换药,我扑了个空。3月10日上午,跳楼者很愧疚地把话题继续讲了下去。
 “知道我为什么想死吗?不是因为那个笑话,是因为很多笑话。我在那个星期六明白了很多事情,我知道这个世界的笑话大部分是不让人笑的。可能开始的时候是让人笑的,但是后来大家都听过类似,就不笑了。我们就像老鼠,对老鼠药有免疫力了。老鼠药花样再多,也吃不死我们了。但笑话不笑也不是让我死的原因……
 “ 让我死的应该是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乐趣了。我们讲笑话,笑话被我们听厌了;我们打游戏,打完游戏,生理上和心理上都很阴沉;我们看电影,看到一半就能知道结尾,纵使有部好片,也没有看第二遍的冲动;我们选超女,但是十进八、八进六、六进五、五进三,这样一搞,几张老面孔迟早会腻;我们做爱,我们嘿咻,我们开始之前喝红酒,听交响乐,结束了我们就去找卫生纸,去拉抽水马桶……
 “你说得好,人活着应该有目标。比如成为一个伟大的人,一个高尚的人。这也是我自杀你不自杀的原因,你们这种人只会为房子没分到手自杀,我不,我是觉得生活的本质是无聊的。我跟你说吧,你房子分到手了,你高兴了吧。你证书也评下来了,你高兴了吧。你出了书,扬了名,做了大富翁,你高兴了吧。但是你不觉得你把石头推上山后,它们自己又会滚下来。你不觉得你也会死吗?你不觉得这是西西弗的苦役吗?你甚至不用等死,就明白证书只是一张纸,钱也是一张纸,书是好多张纸,你得到并不是你想要得到的,你得到的只是一个活在所有人当中的无用的面子。你不知道你自己要在这个世界上得到什么……
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从窗户处看到那些扭秧歌的人时,内心感觉到了悲哀。那些看起来积极面对生活的人,不过是结成一个圈子,一起来砍杀一些时间。他们独立在家的时候,肯定受不了时间的折磨,肯定自杀了,所以他们一起走到街上来,一起伪装高兴,伪装热烈,一起互相鼓劲,没什么可怕的,时间没什么可怕的。我们扭着扭着,就把它们给杀了。
 “ 我在窗户那儿明白了这个道理,人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活下去。不是为了什么高义,不是为了什么大志。人活下去的方式就是和时间作斗争。人的寿命看起来不长,但是真正放在每个人身上,又太庞大。我们上班、玩、生病,都是为了和时间打仗。我们的时间太多了,我们需要和它们打仗。这就是我们活着的意义,我们活着仅仅为了和时间打仗,我们不想被它们吞噬,所以我们发明了政府,发明了秩序,发明了娱乐,发明了战争,发明了庆典……我们发明了一切,终于把我们自己变成免疫力超强的老鼠,我们现在对什么都不感冒。什么也不能解决我们现在面对时间的受挫感。
 “我意识到我被击败了,意识到我自己的无意义,所以我跳了下去。
 “ 你问得好,你的愤怒是有道理的。我为什么现在又活着呢?感谢医院!感谢疼痛!疼痛使我感觉到我的真实,它转移了我对时间的恐惧。这种疼痛就是我短暂充实的原因,如果它消失了,我可能更痛苦。”

(五)
 记者随后就跳楼者的心理倾诉采访到北京红十字会的心理专家赵子蓼,赵给跳楼者定性为“有毛病”,他说像这种心理悲观的人士不符合在我们国家、在我们地球呆下去的理由,理应贡献给医疗实验室。
 而清华大学社会学教授吴哲仁则认为这个课题应属医学范畴,因为跳楼者脑子积水明显过多。不过吴教授还是认为:目前整个社会在笑话和娱乐制造能力上的欠缺,受制于娱乐本身的短暂性。花大价钱开发新娱乐形式是不值得的,因为任何娱乐快感都和性快感一样,只有一秒到数秒。吴教授认为,科学的人生观应该是积极劳动,劳动是人类生存之本,幸福之源。

(六)
 记者根据跳楼者讲述中透露的部分信息,找到那篇笑话,它刊登于1999年3月1日〈南方周末〉一个叫“笨拙精神”的栏目里,名字叫〈高尔夫球〉,全文如下——
 高尔夫球手偶然将球击到了一个蚁山上。他用力挥杆击球,但没打中,却打死了很多蚂蚁。他第二次挥杆击球,又打空了,打死了更多蚂蚁。“快,快跟我来!”蚁王拿着扩音器大喊,“只要我们能爬上那只球,我们就安全了。”
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2 | 浏览:939 | 收藏 | 查看全文>>

瓦西里的意像(5)

瓦西里的意像(5)

迅速蒸发的梦
——关于“周末恐惧症”

今天下午,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像是突然被人从火车上推了下来。我卷着被窝试图重新钻进那个世界,但它们惟恐避之不及。我坐在孤独、硕大的床上,死皮赖脸地回忆。但是我回忆不起任何东西,一个自己发展得很有逻辑的故事,像一盆水泼在沙漠里,冒着烟蒸发了。

昨天下午,我也这般凄苦。但昨天我尚且记住了一个细节:在梦里,我的弟弟一个人看守着桃园。我记得那虚幻的桃园是建立在祖屋废墟之上的,个别瓦片渗出泥土。我的弟弟像我死去的爷爷一样,在桃园里面露微笑,知足常乐。——我醒来后,尚且为这个细节感动,觉得自己有一日会叶落归根。像我的爷爷一样,把最后的一口气留到自己出生的地方。

昨天,我几乎为自己将来的命运而仇恨了。我对自己说,反对火葬,我要的是棺木!但这有意义吗?我骂谁呢?

今天傍晚,我又打了一个人的电话。他说,你怎么老是打我的电话呢。如果你找到好玩的,你就再给我电话嘛。
分类:未分类 | 评论:1 | 浏览:1033 | 收藏 | 查看全文>>

乡村公安笔记(1)

死而不僵的吉普车

 1997年8月31日,一天内,我经历了天蓬元帅经历的一生。我在省城被告诉没有留住,两小时后我在地委教育局拿着盖好章的派遣证,回到县城。在教育局和公安局转了两趟后,公安局政工科张科长一边讲年轻人和边远地区的必然关系,一边随便把我们四个毕业生的名字划向四个派出所。我在得知自己被分到洪一派出所后,心情和那头天神投胎的猪一样,有一种被贬逐到底的灰暗。
 太阳照在庞大的省城时心有余而力不足,照在地级市时堪堪将就,照在县城就绰绰有余,而要是它再照到洪一乡,显然是巨大的浪费。我对这个自己不熟悉的小地方充满敌意,我于次日怀着失恋的心情来到公安局,等待着洪一派出所把我接走。
 在公安局大院,一辆仪征吉普车夹在众多富奇吉普车里,鼻孔喷着新漆的味道,像是狼群里梳好毛的一头狮子,特立独行,不怒自威。我走到它身边的时候,发现了脸上有胎记的司机,他正拿着以前擦汗的毛巾擦着前盖,擦一会儿,他就凑上眼睛和鼻子细细察看一下。在他觉得擦得够干净的时候,就用手拍拍它,好像是母猴在奖励一个亲人。那司机看到我看他,用一句我听不懂的话问我。
 我摇了摇头。他改口用我们的话问,我才知道他就是洪一派出所的司机。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强力反弹。我从气派的吉普车上看到了气派的派出所,从气派的派出所上看到了气派的洪一乡。一切没有那么糟糕。
 吉普车的轮胎在路上滚出悦耳的声音,像是一只船在水流里恣意流淌。根部喷了石灰的杨树像是穿白色裙裾的舞女,她们和衣着朴素的路人一起站在远处目送着这片下凡的白云。
 这有点类似美国乡村公路的场景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车子突然原地跳了一下,我们上了一段土路。我看到尘土像雪一样扑向车窗,我看到司机曹中华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他低口骂了一句操它娘,拿手猛拍喇叭,然后又掀响警报器——那前边的车感觉到屁股后边莫大的危险,自觉靠到一边。我们的吉普车则像到了高潮的精子,迫不及待从旁边蹿了过去。但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一声重癌症病人的叫喊。这是吉普车发出来的。接下来它又没完没了地呜咽起来。曹中华把车停在一边,狠狠踢了它几脚,然后掀开前盖,着手套去拨弄了十几分钟。等到他盖上前盖,回来发动时,吉普车像是永久闭上了眼睛,没有任何动弹。曹中华不断踩油门,像是医生在不断电击死人的心脏。我下了车,看到了一辆再丑不过的车。
 后来,有如马拖着马的尸体,一辆别的车拖着我们的吉普车,把我们拖到花园乡一家汽配店。几个长得像盗墓工的修理工窃笑着上来一阵敲打,然后吉普车从深深的梦境里将就醒了过来。中午的太阳照在气急败坏的它身上,和气急败坏的我们身上——我们开始朝着我们县最高的山行进。
 这座山垂直挺在我们面前,一条道路像是铁丝一样紧紧捆在它身上。我们将爬到这铁丝的顶端,然后在山的另一头再慢慢溜下去。一着不慎,很可能连人带车掉落到太空。我觉得不安全,但我想不出下车的理由。忍了很久,我还是问了曹中华,以前是不是有车子从这里滚下去。
 此前对我还算客气的曹中华回了一句:莫讲!
 这位司机年龄看起来比我要大两岁,他吸了一口气,发动车冲了上去。我知道,一场战斗打响了。吉普车在开始的时候还是个轻快的骑兵,上到三分之一处时,就用自己的四肢狠狠抓住路面,抓一次,迈一步。我从车窗看到了山一路向下的线条,等到车爬到三分之二处时,我看到了弱小的村庄,它谨慎地望着,害怕你滚下去砸了它的身子。
 路边长满了草,后边埋伏着狮子、大象,或者鲸鱼,它们随时准备冲出来,将我们挤下山路。曹中华的眼睛盯着急转弯的地方,嘴唇上冒出一层汗。每当转过一个弯,我就能听到他松一口气。我点着烟,逐渐适应这个时紧时松的节奏。我快看到山顶了,树和竹子被风吹动了,清脆的鸟声自深处传来。
 吉普车只要爬上最后一个陡坡,便意味着脱离危险。但是它关键时刻拉稀,油开始猛漏,往前奔不动,刹车还刹不住。曹中华焦急喊了一句,我没懂。他马上改口换我们的话,我马上就拉开车门,跳下去了。我等着他也跳,但是他不跳,他在车里鬼哭狼嚎一样大喊,快找石头,顶着后轮!
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整个人不受控制去寻找石头。我的眼里看到了不少石头,有的石头很大,看来还被人用斧头劈过,但它们嵌在路坝里。有的石头很小,长得和土块一样,一捏就碎。我找不到那适合的石头。我像熊一样,焦急地在路上走来走去。
 后来曹中华自己也跳了下来,我看到他在太阳下像是一个会闪形的鬼,他顶住车屁股,怨恨地对我招呼。我赶快过去顶住另一边屁股。这辆在公安局大院里架子十足的吉普车此刻更逞能,它对着我们猛坐。我后来相信,吉普车的手刹肯定也出了问题。陡路最终体现了它的物理优势,我和曹中华汗湿了背,节节败腿。而此时的山,已经屏住了呼吸,鸟和树都呆呆地看着我们。它们看着我们怎么开着车上山,又看着我们怎样被车逼下山。
 但就是逼下山都不可能了,因为曹中华已经脱离方向盘。我们苦苦支撑着,等待着救兵,一度我们听到了山下有汽车的声音,但是很遗憾,那声音在山脚下自消自灭了。曹中华的眼睛红得跟狗一样,拿着鼻孔说话:完啦,完啦。
 我当时不知道什么是完啦。我以为是车完啦。等到我们即将退无可退的时候,曹中华说,我叫一二三,咱们就放手。我能够想象到放手后的景象,车子将像跳水运动员一样,掉进太空,成为星星里的一颗。曹中华大概是哭了,我感觉到他就要丧失判断力了。
 我看到曹中华的胸脯开始抽动,我感觉到自己的危险。我们放手后怎么跳,跳到哪里去——我们难道要先车子之先,跳到山崖之下。这有个时机问题,我焦急地和曹中华商量,趁此时赶紧跳,否则死路一条。再拦也没有用了——是啊。曹中华大喊,一二三!
 我们在车离路边山崖还有一两米远时,急速跑到路靠山的一边。我们看到骄傲的吉普车加速度倒走,曹中华虚脱在地,而我目瞪口呆地看到车竟然被卡住了。
 酿成奇迹的是一个石块做成的路标,还有一堆水泥板。我们过来的时候大约没有发现它们,但它们分别伸出手,拉住了自杀者的双腿。那辆吉普车险些把这两个救命恩人踢翻,但还好,它们有着与生俱来的牺牲精神。车子在臀部受阻后,妄图掉头换个姿势冲下山崖,但它最后只做到歪斜在路上。
 路标上写着黑字:7公里。
 我们的救命恩人越来越多,他们非常愿意帮助派出所的同志脱离险境。我们的车该补的零件,需要维修的人手,都被落实到位了。
 大约在晚上八点的时候,我们终于把车开到了洪一乡。我陷入在一身冷汗里,无暇对这个村一样的乡表达嫌弃和厌恶。
 我看到一条折着的街,总共不到50米长,两边黑灯瞎火。我坐在车里,感觉到这里不会有一滴柏油。在经过一辆台球桌后,车子停了下来。两层楼的洪一派出所出现在我面前时,借着夜幕的掩护,勉强有一点威严的色彩。但当我走进去看到它的大厅竟然布满栅栏,我就知道这房子肯定是从信用社或储蓄所打劫过来的。
 派出所一个人没有,我用曹中华给我的钥匙打开了分给我的房间。我拒绝去吃饭,拒绝去喝酒,我悄无声息地睡去,就像我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里。
 在将睡之际,我听到外边有县城话,那话大约是在说,把车借给书记吧,给撑个面子嘛。后来车子发动走了。
分类:未分类 | 评论:0 | 浏览:790 | 收藏 | 查看全文>>

几个细节

1
“爹,落到我手里好受吗?”
“不好受,”爹说,“我要遭罪了。”
“那么费奥多尔呢,他落在您手里,叫您一刀刀宰割,他好受吗?”
“不好受,”爹说,“费奥多尔遭殃了。”
于是谢苗问他:
“爹,您想过没有,您也会遭殃的?”
“没有,”爹说,“我没想到我会遭殃。”
——伊萨克·巴别尔
2
他操起根棍子,拔腿就去追那两名吃白食的人。可追到半路上,小酒店老板什麦列尔想起了阿波廖克给冷水冻红的身子,小酒店院子里的阳光和宁静的手风琴声,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便扔掉棍子,转回家去了。
——伊萨克·巴别尔

分类:读书 | 评论:2 | 浏览:940 | 收藏 | 查看全文>>

人人多余

人人多余
莱蒙托夫《当代英雄》

A。作者进入的叙事方式

 莱蒙托夫(1814-1841),只活到27岁。26岁时,《当代英雄》面世。这是我见到的第二个在30岁之前写出好作品的外国人,头一个是加缪。这篇被称为优美散文的小说(或被称为优美小说的散文),其精妙合理的叙事技巧堪称范本。我想写一对父子的热爱和背叛,但是找不到合适的粘贴方式。我不能以父亲为叙述主体,那样,他的糟糕的儿子就是完美的;我亦不能以儿子为叙述主体,那样,他的完美的父亲就是糟糕的。“我”还不能成为万能的叙述者,如果我成为一个说书人,那么热爱和背叛将成为一件隔靴搔痒的东西。我一直在寻找一种可能的叙述方式,这个方式不会远离那两个主题,我决定让“我”作为一个龙套参与进去,我是他们行为的记录者,也是他们叙说的听众,我同时在某件事情上成为他们联系的纽带。
 《当代英雄》的叙述点亮了这个想法。围绕毕巧林这个人物的塑造,作者在第一篇使用了说书人的说法,说书人向“我”传说毕巧林这个人;在第二章讲说书人和毕巧林相遇,而毕巧林对说书人的友谊
分类:读书 | 评论:0 | 浏览:915 | 收藏 | 查看全文>>

1995年的F4·傅红雪

1995年的F4·傅红雪
 这个人之所以成为偶像,是因为他掌握了极端的暴力。我在1995年的时候,容易把自己梦为身怀奇技者。我喜欢听我姐夫讲一个故事:一个人去向高师求技,高师欺他愚钝,让他每天对着树打,并不教他功夫。若干年后,这个打树的人,打翻了江湖。
 我喜欢这样的极端暴力资源,是因为它可以成为一个巨大的托儿。仿佛气势汹汹的大海来到山岩后,纵深一跃,成全了山岩。那巨大的瀑布,便是我们看到的悲剧。而就我能承认的,可以成为极端暴力主人,令极端暴力软而无力的,只有爱情。傅红雪之所以成为我长达六年试笔就要写的三个字,是因为天下第一快刀在他的痛苦面前一文不值。我在1995年是无力的,但我像现在一样,什么也不是——我只能在内心引进傅红雪这个概念,让他替我砸碎这个世界所有值得留恋的物质、财富、声名。我躺在地上只是一条狗,傅红雪躺在地上却是一条会折断天下第一快刀的狗。
 曾经迷信一样认为,在某个封闭的门敞开后,我便能抛弃所有一切,包括一条命和所有积蓄。但是事情的悲哀不在于这种自弃,而在于那永远持蔑视态度的门。对这扇门的爱与恨,或壮烈,
分类:未分类 | 评论:4 | 浏览:1291 | 收藏 | 查看全文>>

梗概:幸存者

梗概:幸存者

 早晨的太阳在河面上洗脸,李四感觉到水温的微小变化。他捞起衣服回到他的一个家:一棵成精柳树的树洞。在树洞睡觉的岁月使他认识了一只乌鸦,他能分辨出这只乌鸦叫声的差异:如果是火中带着水,那是想搞男女的事了;如果是水中带着火,那是闻到了腐肉的气息了。
 李四回到树洞小睡了一会儿,梦见这只乌鸦在一下一下地啄他的脸,李四由此醒了——他听到那只乌鸦的声音夹在很多乌鸦的声音里,正在河对面繁荣村的上空沸腾着。李四的另一个家就在繁荣村。他感觉到某种不祥,正笼罩在这个有11户人家的村子里。他像被酒泡出色胆的鬼一样,跌跌撞撞而又心急火燎地爬过河流、跳过田埂,蹿上小路,来到了繁荣村。
 他首先看到一条血的小河弯弯曲曲被霜打住,他死活推不开第一户的门,绕到窗户那边一看,才看见一具尸体坐在门背,他看到斧头把那个脑袋砍成两半。李四试图忍住呕吐,但是他接着看到房里另一具尸体其实就坐在窗户底下,他就呕吐了。难以控制的呕吐物一下冲到那具女尸的头部,正好灌进那斧头劈开的豁口。
 李四找到第二家,发现了四具尸体。尸体逐渐在他眼前多起来,然后又少起来。这个村子除了他,都被杀完了。有的人被杀的时候在行房,有的人在睡觉,有的人在看《说岳》,有的人在扒灰的路上。李四感觉到村后边的山吹来了一大股阴风,它们扯着他的衣服、掐着他的脖子,说成它们的冤屈。李四夺路狂奔,嘴里有狗叫的声音。李四倒在田野里的时候,几乎要把肠子呕出来。
 李四爬到河边漱了口,勉强爬回蒿丛隐藏的树洞里,然后再也爬不动了。李四神智逐渐不清,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赶紧逃走,但他没有任何力气了,他感觉到自己烧得厉害;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去报仇,但是恐惧使他意识自己的渺小;他意识到这个村子对独一户的他来说,已经失去了庇护的价值;他意识除了这个村子,他再也找不到任何血脉了。这把斧头,这把斧头,把李四砍得晕头转向。李四几乎是像被关进牢里一样,被关尽了黑暗的世界。他袒露的鼾声使他危险,而他已经对自己失去控制了。
 饱食的乌鸦再度吵醒李四。李四看到一个人穿越草丛,一边寻找路一边探望着,走了过来。李四马上从树洞爬到蒿丛,然后溜下河沿,小心地躲在另一片蒿丛里。高度的紧张使蒿丛难以自制地抖动起来,李四深呼吸好几次,才使它们看起来什么也没藏着。李四一度不想躲,想跑,但是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跑不动了。他决定在这里先躲藏一下,他算计着对方来到的时间,将约要到树洞时,他就开始屏住呼吸。
 那个人来了,李四感觉到他在翻树洞,从洞里扯出了稻草。李四的小腿肉为此紧张起来,好像有一个鸡蛋在里边滚动。但是那人的一声咳嗽把李四提醒了,那人的咳嗽声表明了他不是他,是她,是个姑娘。
 李四心里的石头杂乱无章地全落了下来,李四痛痛快快舒了好几口气,然后他爬到河岸,对着她有气无力地说:你翻什么,你干什么。
 那个姑娘什么也不说,只是笑。李四意识到自己遇上神经病了。李四又想神经病有这么干净的吗?李四又想她是哑巴,但是哑巴笑得有这么痴的吗?李四还想她是狐狸精,但是她又没有狐臭。
 李四也不说话了,用嘴巴怒着,哼着,叫她快走。这里不宜久留。但她不走,她抹着汗,喘着气,突然像要死了一样。李四知道她饿了,就从树洞里找了薯干给她吃。李四找出来多少,就被她吃掉多少,中间有一根稻草也被她吃了。这个姑娘吃光了树洞里所有的食物,满足了,然后傻傻一笑,自己钻到树洞里睡去了。
 李四看到她吃饱喝足,觉得自己也饿了,就忍着疲劳又一次来到繁荣村。他的双眼尽量不看那些尸体,他的鼻子尽量屏住呼吸,他轻车熟路找到了很多食物。他一边吃一边打包,他一边打包一边吃。他吃饱了,包也打足了,就想从村后边的山翻过去,翻到远远的地方去。但是他抵挡不住对那个姑娘的好奇心,他抵挡不了狐狸的诱惑。
 他又爬回到树洞,他看到那个姑娘全身赤裸地躺在河岸上,对着他笑。他觉得自己的阳气全部回来了。他冲上去压着她的双手,对着她又啃有吃,他摸索不到命门,那姑娘也不知道怎么办。在对岸就是尸体,乌鸦叼着肉来回奔跑的空气里,他们努力了整整一个上午,才让彼此适应了彼此。他们在下身冒出的血中感受到了苍天的温暖。那姑娘痛苦的叫声响遍弯弯曲曲的和重重叠叠的丘陵,那姑娘在痛苦过后伸出压在身下的手,活动活动,那只手像是死过一遍,没有任何血色,但是不久,它们又活过来了,血冲上了手掌。那两只手马上就要来抱李四的腰,李四却在瞬间弹了出来。李四弓在地上,全身打抖,李四怒着嘴说了一通,拿着话说了一通,用手比划了一通,才算让对方明白,他的腰有一个地方很怕痒。
 那姑娘继续把手压在身下,继续和他一遍一遍玩着这个游戏,直到他们精疲力竭。李四穿好衣服就睡觉了,那姑娘不穿衣服,和了些稻草也睡了。李四睡着睡着,就感觉到那姑娘走在一片黑吁吁、非常肥沃的沼泽地上,有时候她就要陷下去,接着又冒了出来。李四看到了她的惊恐,看到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白像是被单一样。李四感觉到她在发抖,想抽泣抽泣不出来,就要昏迷过去。李四看到那沼泽地长满了人类的毛发,正得意地狂笑。李四灵光一闪,也许就是这丑恶的沼泽地杀害了繁荣村所有的人。
 李四被这个灵光一闪给闪醒了,他看到那个姑娘赤裸的仰躺在地上,一半在树洞里,一半在树洞外,她试图像倒车一样把自己倒出树洞。李四看到她的眼白像是被单一样,伸手探了探了她的鼻孔,发现她还有气,但是已经昏迷了。
 李四感觉到自己的上衣不是插在裤子里的,李四知道自己腰部有一个地方的秘密被那个姑娘发现了。发现了秘密的姑娘为此惊恐乃至昏迷。
 李四怒火中烧,蹿到蒿丛里找出斧头,回来劈死了这个姑娘。然后他跳到河里像是得了疯病的牛,和水流一起狂舞。他疯狂地擦洗他的腰,他疯狂地学着狗叫。
 这个村子的历史和外遇就此结束了。
分类:未分类 | 评论:7 | 浏览:1149 | 收藏 | 查看全文>>

瓦西里的意象(3)

瓦西里的意象(3)

 我在旅馆的这间醒来,我是被声势浩大的叫床声吵醒的。在略萨的小说里,到处都有“材料隐略法”,比如两个警察破案在即却被调往异地,作者没有写调动的原因,但是读者却知道这背后存在着军方和警方的肮脏交易。这样的材料隐藏,还出现在一幅图画中,画中有位和尚在山脚下担水,平庸之极,但是画的名字使一切活跃起来。
 〈深山藏古寺〉。
 我在旅馆这间只听到女人发出的野兽般的撕咬声。她寻找食物,她争夺食物,她得到食物,她吃下了食物,她还想再吃食物。她的声音在一个封闭的宇宙里像是巨大的狮子脚掌。我听不到男人发出的任何声音,但是我知道有一个男人存在。这个男人在这场难以阻挡的旁听中,是被隐略的材料。
 这个男人深呼吸,咬牙切齿,把脑袋集中想另外一件事。他像是另外一个人参与到这场性事中,他也在听着这野兽发狂的叫声。因为想到了年龄和未来,他为不可复制的今夜感到战栗。他这样想,就用手操起了对方的背部,深深而又贪婪地俯下身去。然后就射了。
 然后风平浪静。
 然后一切回到了生活当中,粗
分类:未分类 | 评论:0 | 浏览:1185 | 收藏 | 查看全文>>

打喷嚏的先驱

打喷嚏的先驱
《博尔赫斯谈艺录》

A
 “有一天我会写部隐喻史,我们将会知道那些推测里包含的对与错”。博尔赫斯最后写了没写,我查不出来。我在前年突然想到比喻的问题,当时写了专栏,认为事物A与B是各自独立的,用B来形容A,可以使阅读者增加对A的认识,但是也会使B的一部分和A完全不同的功能得到容纳,这就是危险的所在。比如拿玫瑰形容女人,用红玫瑰形容一个妻子的美丽,但是可能也会损耗她本身的贤惠(如果加重那红,反而是用浪荡来诬陷她)。又比如拿香港明星来形容一个国字脸,说他长得像吕良伟,那是一身正气,说他长得像曹查理,那就折杀人。
 我当时觉得在做比喻时不能偷懒,做比喻的人必须有自己的良心。去年的时候,还曾经打了个提纲,想写个叫《中国20个危险比喻》的东西。当时列了“牛鬼蛇神”、“母亲”等霸道的条目。后来想自己这个动机放高了就是耍聪明,放低了就是寻找书商。
 去年还曾与一个女孩聊天,她说比喻这种东西,她的同学已经动手研究了。那位研究者不但说比喻是无意义的,还说语言是无意义的。语言的本质就是一种比喻,将外物比喻到字典里。
 这么说来,我们将要回到没有语言的时代,我们都要长毛,过群交群宿的原始生活。

B
 书读多了,就会钻营这些,较真这些。就会热爱“聪明”。当我看到博尔赫斯转述柯尔律治的一句话时,感觉到柯的聪明传递到博身上,并进而成为我生活中某个愉悦的细节。这句话如下:如果一个人在睡梦中穿越天堂,别人给了他一朵花作为他到过那里的证明,而他醒来时发现那花在他手中……那么,会怎么样呢?
 一个专司“聪明”的作者碰到博尔赫斯这样的读者是一种幸福,他自己没想充分的,都可能在后者的解释中得到补全。比如爱伦·坡的诗篇《乌鸦》,“写什么”已经不是奇迹,奇迹在于“怎么写”。
 博氏这样分析《乌鸦》:作者首先想到英文的语音特点,认为最好记、最有用的两个字母是O和R,于是立即想起NEVER MORE(永不复返)这个短语。但是这个短句在诗里是有问题的,作者不能在每节的结尾都重复它。作者就想把它弄成为一只鸟的名字,先想到八哥,觉得八哥是不入诗的,就改为乌鸦。这样诗里的乌鸦和它的名字(那个好听的短语)就会不停重复。接下来,作者想,在诗篇里,写什么事情最悲惨呢?当然是美女的死亡。而谁为此痛哭呢?当然是其情人。于是一个叫LEONORE(与NEVER MORE押韵)的男子进入诗里。此男在何处活动呢?作者想,乌鸦已经作为黑色的色调存在,那么对应的应该有一个白色的色调,这里就是有大理石雕像的图书馆。这个男子在图书馆里形影相吊,接着乌鸦就进来了。乌鸦为什么进来?因为图书馆安静。而为了与这里的安静形成对比,作者又设计了一场暴风雨。暴风雨让乌鸦来到了这个失去爱人的人的身边。
 博氏继续说:如果爱伦·坡借用的不是乌鸦,而是傻子和酒鬼,那么,他可能会给人一个不合情理的观念。

C
 博尔赫斯的迷宫曾经让我爱不释手。在这本书里,他也有讲循环时间之类的话题。循环的,万花筒的,妙喻的,巫术的,诡辩的,超自然的,侦探的,故事里套故事的,这些纷至沓来的聪明让我们养成了玩魔方、征服魔方的习惯。我们一度乐此不疲。
 博尔赫斯再度撩拨了我一次,是因为我早先在照镜子时,觉得拿一个镜子对着那个镜子照,会发现镜子将会在彼此的对视里无穷无尽。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博尔赫斯举的一个例子中也有呈现,他说的是“图中之图”。假如有人在英国的一亩地上画英国地图,他会发现自己不能完成工作。
 拉美作家热爱《一千零一夜》就是因为后者在讲述时的自信和诡秘。另一个被热爱的可能是“芝诺否定运动的悖论”。博尔赫斯看到的是“二分说”,即从A点不能到达B点,因为先要到达AB之间的一半,就要到达一半的一半,如此细分,永远存在一半。博尔赫斯据此认为卡夫卡的先驱者之一就是芝诺。用芝诺的这个“二分说”来解释〈城堡〉里永不到达的K,恰好吻合。但是这个先驱当得有点勉强,博尔赫斯所要展现的只是自己的聪明。〈城堡〉合理的先驱不应是古希腊的诡辩,而是作者自己和作者前人在生活本身中所感受到的不幸与绝望。

D
 博尔赫斯在给陀思陀耶夫斯基作序时这样表述后者生平:生于1821,卒于1881。其父是军医,后被人暗杀。陀氏曾备尝贫穷、疾病、劳狱、流放的滋味,他笔耕不辍,四处旅行,也迷恋过赌博,暮年成名,最崇拜的作家是巴尔扎克,他曾因卷入一场所谓的密谋而被判处死刑。临上绞刑架时又获改判(他的几名同伴这时已被绞死),后在西伯利亚服了四年终生难忘的苦役。
 而在这本〈博尔赫斯谈艺录〉的前言里有博尔赫斯的生平:年轻时随家旅居欧洲,在日内瓦等地求学。1921年回到阿根廷,从事文学创作,曾担任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文学教授20年,还做过18年的阿根廷国家图书馆馆长。

E
 聪明是这样炼成的。
 不聪明也是这样炼成的。
 我现在热爱不聪明的东西多过聪明一些。就如博尔赫斯这样看陀思陀耶夫斯基的文章:发现陀思陀耶夫斯基就像发现爱情、发现大海那样,是我们生活中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分类:读书 | 评论:0 | 浏览:1006 | 收藏 | 查看全文>>

饿虎扑向婴儿

饿虎扑向婴儿

一、巴尔扎克
〈高老头〉、〈欧也妮·葛朗台〉
 这两篇小说似乎可以组成一个比喻:钱即爱。高老头像葛老头爱钱一样爱着自己的女儿,并为之倾家荡产、一命呜呼;葛老头像高老头爱女儿一样爱着自己的钱,并为之不要骨肉、不要亲情。
 前者是悲剧,后者是喜剧。19世纪法国资深社会记录员巴尔扎克是人道的。这样的故事虽经作者带议论的笔调行进,但整篇下来并未有作议论,并未有迫不及待的意识形态。这里只有作者对主角生活状态、为人性格漫画式的集中和砍削,作者极端化处理了高老头、葛朗台。而这两者潜藏在我们认识的空气里,成为了我们今日仍然为之共鸣的对象。
 葛老头见到女儿手上有查理留下的含金量很高的赠品,有如饿虎发现婴儿。而高老头则巴着年轻人拉斯蒂涅,带着无限羡慕的神情听他说自己的两个女儿,他要知道她们在舞会上漂亮不漂亮、出色不出色。
 高老头使我想起了上辈常说的一句话:只有往下疼,没有往上疼。这句话的意思是爸爸爱儿子,但儿子不爱爸爸。此属人间常情。而我也这样虚构了一段奇怪的场景——
 我在派出所的时候,人们送来了一个偷牛贼。这个偷牛贼是百里以外的一个老农。他焦躁不安,妄图逃离出派出所。他使用了假名字。直到最后,我们才迫使他说出了真名字,在讯问时,他又强烈要求不说自己儿子的姓名。但是他的儿子亲自打电话来了,他的儿子是地委某常委部门的借调干部。他儿子的身份管用,这个老农被从轻从轻再从轻。这位老农在意识到我们不敢得罪他儿子后,开始炫耀他的儿子。他说发洪水的时候,地委常委部门还开车来他们家慰问,送了很多的矿泉水和方便面。这样的慰问制造了乡村的轰动。但我知道,这样的慰问不是荣耀,只是一个可以宣传的扶助行动。我甚至猜测,这完全是地委部门自以为是的同情心,这样的行动或许会遭到老农儿子的反对——因为这意味着他的父亲,一个老农的糟糕形象将暴露于他向上爬的路上,这是很折面子的事情。
 而老农之偷牛,也是因为要给日出斗金的儿子输出银两。老农曾经依靠烧炭来满足儿子,场景类似于那首〈卖炭翁〉,总是做炭的人快冻死了,也不舍得烧一颗。而他的儿子每周打到村委会的电话总是暗示要一笔钱,这些钱有时候超过老农一家的全年收入,但是老农似乎不在乎,他只要听到里边叫一声爸爸,便无限满足。
 老农本来是想在村里偷一只鸡的,一只鸡总可以卖十几元。后来他发现他很难下手,村里人偷村里人的,很容易暴露。所以他去了邻村,但是他发现,这些村跟自己村的关系盘根错节,老农醒悟过来——他活了快六十岁,一直是活在姑嫂母舅关系的监控之下的。老农最后趁着夜色来了百里以外的吾乡,他起初想偷鸡,后来想偷鸭,接着又想偷鹅、偷羊、偷猪,最后他看到一条牛,就动手拉牛。
 但是这条牛把这个利令智昏同时饿得头昏的老农给踢翻在地。人们听到唉呀一声,赶过来,并把他送到派出所。
 后来,我们开车顺道把他送回家。据后来他们村里一人说,老农在村里说了一个月这样的话:因为儿子一个电话,公安局开车把他送回来了。


二、一个比喻和一首诗
 均在〈博尔赫斯谈艺录〉里寻到。
 比喻是:他仿佛自下而上被砍了几刀那样越来越矮小了。(〈堂塞贡多·松勃拉〉
 这是一次对教父远去的背影的描写,当时这个背景正在往山丘上走。这个描写可能是我看到的最好比喻之一。我所能感触到的是“自上而下”,可能我小时候看到的背影是消失到路上、田野上和河床上的。“砍了几刀”——时间的流动和空间的流动一起苏醒,夕阳日见不行,而人亦行走艰难。在远处的观望者,看到了真正的疏远。而观望者的心理也被文本外的读者所察觉。这句比喻的下一句是:我双眼禁盯着那顶黑色软帽,力图将它永远铭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 今日才知那“背影越来越小”,“由圆到点”,“由长及短”,诸类描写,都是蠢笨。

 诗是:
 我是人。我曾受磨难。我在那里。
 殉难者的轻蔑和镇定;
 被巫婆判决的母亲,在子女面前被用干柴烧焦;
 被关起来的奴隶犹豫不决,倚在围墙上,
 喘息,
 浑身是汗;
 穿透双腿和脖子的洞眼,残酷的弹药
 和子弹
 所有这些我都感到,我就是他。(惠特曼·〈自我之歌〉第33首)

 我觉得最让人难受和认同的就是“我就是他”。惠特曼感受到了他看到的一切,身在其中,并令我(读者)身在其中。所有此前的诗句单列出来都是普通的对场景的悲惨描写,但“我就是他”四个字一盖,使这样的场景有了悲壮的意意。温柔的信任来到我身上,我作为人,身上产生了痛苦。


三、一个可能错误的判断
 老是在想:一切描写都应该是心理描写。如果桌子不能呈现那个人的内心,那桌子就是多余的。
 这无疑还是陀思陀耶夫斯基那篇〈罪与罚〉的强力冲击。陀氏把一件可能在报纸上只用消化一千字的杀人案,写成了几十万字的长篇,未见一字多余,全拜里边强力的心理描写。我不喜欢〈生死疲劳〉亦是因为刚读完〈罪与罚〉,觉得蓝脸、西门金龙等人有肉无血,没有心理。作者离他们太远了,不是真的悲悯,倒是假的同情。 好象司汤达也是依靠一件报纸上的案例写出了〈红与黑〉。〈红与黑〉里经典的一段心理描写记忆至今。司汤达说于连伸手捉住了某夫人的手,不肯放手。某夫人挣脱了几下,最后安顺了。这桌面上还有几个人,于连和某夫人一起勉力应付,而桌下的手则抽抽拉拉。桌底桌上,真是好戏。
 这段描写附在跟贴里。


分类:读书 | 评论:1 | 浏览:917 | 收藏 | 查看全文>>
共41页/406条记录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返回顶部
最近访客

寒山手记

2017-08-07

银翼保安

2017-05-31

关注更新
你关注的用户没有更新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