荏苒在衣

我的一生,只遭遇一片刀刃。绝美的寒光,是废墟里的小雏菊,独自金黄。这种金黄的舞蹈,你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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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纯洁再也无力模仿

题记:

对于往事,我记住细节,而忘却了过程。

1989年的秋天,阳光很好。冷云成了大三的女生。

冷云走在公园里,一个人。学中文的人比较偏爱文字游戏。比如某某失恋,或者男朋友毕业了,就戏称为恢复“单身贵族”的身份。不期然,冷云成了“单身贵族”。每天抱着书独来独往,不想孤独,却无法不孤独。她是个传统的女孩,刚考上大学,父母就告诫“不准谈恋爱”。可恋爱如春天,不会因为告诫就关了门上了锁。母亲无奈,又说,要谈只准谈一个。这话如一把铁的戒尺,悬挂在头顶。冷云在戒尺之下目不斜视,不苟言笑。仿佛这样才表示出对爱情的虔诚。

冷云很无聊地走着,踢着脚下的落叶,她无处可去。没有约会,没有等待。寝室里的女孩到了周末,就一个个飞走了。房间空空荡荡,窗台上的那盆吊兰蔫蔫的,女孩子们都忘了浇水。那片枯黄的叶子仿佛失去了爱情。冷云只能选择出去走走。

冷云在大二时谈了恋爱,也是秋天。她至今记得在荷花塘边,那位中文系的师哥兼诗人拦住去路,低着头说:“明天我请你出去玩。”19岁的这一天,冷云很机械地接受了邀约,心里有点抖。这是她第一次接受男孩的约会,似乎没有理由。毕业十年聚会,冷云才知道当年班上的男生背地里喊她“冷美人”,无人敢追的冷美人,直至她和诗人很怡然地漫步在校园里时,很多人的心都冷了。

“你有些憔悴呢,你和他还好吗?你们是同学最羡慕的一对,也是硕果仅存的一对。”

在老树咖啡馆,冷云低头搅着杯中渐冷的咖啡,无言以对。

“那时你最爱穿宝蓝色,旁若无人地来来去去,很冷傲的样子。”

“呵呵,哪里是冷傲呀。我心底里觉得自己是丑小鸭,不知怎样和人交往,只好独来独往了。”

诗歌在80年代末期中文系的女生中很受崇拜,校园诗人托诗歌之福戴上了耀眼的光环,尤其是孤独的诗人更惹人疯狂。那是诗人的黄金岁月,一首诗很可能俘获一个女孩的心。冷云至今保留着一个校园诗人的铅印手稿。“一滴水把自己藏在众水之中。”很长一段时间,冷云都觉得自己像一滴水,行走在人群中也仿佛在游泳。这个外语系的诗人爱上了中文系的一个非常清秀的女老师,每天站在她宿舍门前的树下,诗人长长的黑发静止在肩头,就那么站着,仿佛是树上的一片固执的叶子,秋深了也不愿坠落。他的眼神很纯洁,神情肃穆。女孩子们坚信这才是爱情,纯洁如斯。

“有一种情绪囚禁你
有一种情绪象冰一样坚硬
你无法冲出它的包围
无法象自由的花朵一样
高高地举起自己
在阳光里来回地走”

宝蓝色的冷云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对于诗歌,如果是素不相识的人写的,仅仅是诗歌而已。当时大名鼎鼎的几位诗人,他们的诗只觉得好,却没有太多的感动,是虚妄的。因而,冷云对诗社的几位诗人更有亲近之感。他们是师哥,是校园诗人,他们也喜欢冷云的清新小散文,于是聚了几次。教学楼前的台阶,或荷花塘边的石凳,应该还记得寥寥的身影,纯洁地谈论诗歌或其他。冷云穿着宝蓝色的毛衣,静静地坐着,微笑。她看着他们的脸,寻找诗歌的痕迹,内心一片安宁。

其实,这样的格局持续不了多久的。冷云希望自己像自由的花朵一样,在阳光里来回地走。然,仅仅是希望而已。诗歌是一只纯白的鸟儿,停留在蓝色的肩头,它带来了什么?1988年的秋天,带来了爱情。

在十余年后的班级留言中,冷云写道:“鹿港小镇亦是我的故乡/罗大佑在我的眼中最美/假如你先生来自鹿港小镇/请问梦中的姑娘是否长发曳空/校园的行吟诗人行走在秋风落叶中/以孤独的背影飘洒爱情的童话/沧桑的罗大佑依然歌唱/当初无知的诺言/雪藏焉?”初恋是一种心情,诺言是一种纯洁。她走过了,走过了纯洁的沼泽地。

那样的纯洁再也无力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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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想或沉思

1、软索捆人,铁索捆不住人。而沙制的绳索呢?这是个有趣的话题。从未听过绳索用沙制成,阅读博尔赫斯的小说则觉得绳索处处,索之外形,沙之本质。爱情最像沙制的绳索,看上去有迹可寻,牵住的手犹如绳中间系住的美丽的结,这个结有多牢固呢?命运之手一触及,往往绳结如流沙,不堪一击。

2、博尔赫斯小说的节奏如同鼓点,一声一声地敲准,命运不偏不倚地展开。也像一把河流中洗过的刀子,雪白耀眼,令人心生畏惧。有多少雪白,就有多少血腥;有多少寒光,就有多少黑暗。“那把刀跟新的一样,精光锃亮,清清白白,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一场谋杀跟那把刀一般清清白白,世界的那个角落是我们永远也无法明白的。无法明白不代表不发生或不存在,一个壮汉转眼间成了尸体,被人从窗户扔进河流,如同扔进一把废弃的钝刀,而室内的舞曲依旧炽热。美妙的舞曲也可成为残忍的同谋,玫瑰角盛开恶之花,这就是博尔赫斯不动声色的叙述。

3、读者的心灵敞开着,一个缺乏阅读自主力的读者处于被动,若作品强势一些,就会长驱直入心灵这座不设防的城市,攻城占地。读者在作品面前俯首称臣,尤其诗歌这种直达人心的精神之剑。“我的爱和我之间就要垒起/三百个夜晚如同三百垛墙”(博尔赫斯)我似乎看见每一垛墙的影子重叠着另一个影子,月光移过一垛墙,就移过了一垛叹息。这三百垛墙是诗人的三百垛墙,诗人用两行诗句捆住了三百个夜晚也如两堆草垛。每一垛墙都是一处绝境,心怀绝境的人一一穿越,那种心灵的颤抖如同风中之烛,要面临熄灭的绝望三百次。懂得了墙的意义就懂得了一切,我的心灵也为之低垂。

4、如果读者的素养与作品的品质形成一种均衡,那样的阅读也许就很愉快了。童话让孩子雀跃,哲学让学者沉思,阅读的感觉存于读者的内心,旁人其实无从得知。有时,叙述是无能的,并不能把内心所想完全表达出来。当驾驶一辆汽车从坡顶直冲下去,那种刹那的似乎失重又似乎漂浮的感觉是微妙的,如果你想再体验,那么只有再次俯冲,用身体的本能而不是思想去体验。运动的快乐就是如此,你不用去思考,直接感受就行了。这种感官的释放与快乐,如纳博科夫所言:“聪明的读者在欣赏一部天才之作的时候,为了充分领略其中的艺术魅力,不只是用心灵,也不全是脑筋,而是用脊椎骨去读的。”聪明的运动者不要去想为什么要去运动,只要内心存有运动的快感期待再次的印证就可以了。


5、细节如同浮动于记忆中的微尘,这微尘不可小视,作家善于吸附这些微尘,让他们闪动星星般的光泽。也许作家希望读者从微尘里看到情境甚至作家最隐秘的灵魂。写作是困难的,做一个优秀读者也是困难的。从细节里读出味道,如同从一朵花里看到佛的拈花一笑。写作是孤独的,读者也要在孤独的状态下去读,这或许也是对孤独为文者的尊重。改造社会哪里是文学的使命。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是狭小的,大都以自己的经验判断别人的世界,这必然产生歧义与误解或冲突。习惯吃米的人不明白习惯吃面食的人如何没有一点菜就能咽下干干的馒头,爱吃馒头的人嘲笑那些米饭吃下去在胃里会象沙砾一样磨损肠胃。生活的误解尚且如此,何况一部作品?作家要忍受孤独和误读,而读者如何去解读,也无须对作者负责了。作品交付出去,就如泼出去的水,有泼的勇气,就要有覆水难收的勇气。多庸常的作者,也多庸常的读者,他们之间也存在一种合理的维系。当年万人空巷的作品,是否就代表实质意义上的伟大呢?荷马史诗、尤利西斯,多少人去阅读或读懂呢?供奉起来的神品拒人于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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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丑杀母

喜福娘今年九十,与过九十阴寿的外祖父同庚。外祖父六年前过世,基本属无疾而终,本该活到百岁也无悬念。当然人的寿年无法假设,走了就走了,至于怎么个走法,那叫悬念。外祖父走得出奇,从赢了这辈子最大的一场麻将,到不留一句遗言就撒手西归,八仙桌上的自鸣钟敲了四次。村人都说他神仙,不给小辈添麻烦,也不让小辈烦自己,山坞里一睡,清净了。喜福娘活到九十,顺顺当当,也是个福人。有六女二子,多子多孙。可喜福娘活到第九十个春天,小儿子“三丑”居然扬言杀母。


       三丑大名带个“迟”字,大约说他来得太迟。这一迟,把体格与长相都耽搁了。三丑个子小,乡人爱开玩笑,说是根七寸钉。这七寸钉小归小,也算钢筋铁骨,干活下死劲。山里出产石灰,垒有不少石灰窑在半山腰,活火山一般。石灰出了窑,拉到山外也有不少路,还有陡坡。没有卡车的时候主要用板车拉,一车还滚热的石灰拉起来可是苦差使。苦归苦,有钱挣,再苦也要挣,简直是挣命。三丑也要拉板车,下坡,车头要抬高,车尾蹭着碎石陡路,这车很不好控制,翻车的事也常有。一个远亲下坡翻车,石灰灼伤了眼,十几年过去,右眼还蒙着白纱布。三丑拉车下坡是一绝,只见车,不见人,远看还以为车自动下坡,快且稳。再一看,车把上几乎吊着个人,脚尖刚点地,蜻蜓一样。也怪,他拉了多年车,稳稳当当的,毫发未损。不愧是喜福娘的儿,也有福。


       俗话说,当妈的往往最疼最弱小的那个孩子,哪怕是个癞痢头,也宝贝得不行。三丑不是癞痢头,但排行最末,个子也最矮,喜福娘自然偏心一点,这一偏就偏出个“人小火大”。“人小火大”这个词是父亲在厨房里边喝酒边说的,人一点点大,茅草火烧起来吓死人。酒助火性,再贪点杯,这火就时常处于失控状态了。三丑长着一双极小的绿豆眼,像极京戏里的三花脸,就差鼻梁上的那抹白粉,其他酷似。1970年代样板戏推行到乡村,村里的大姑娘小伙子也成立剧社,丢下锄头,换了行头,请县剧团来教戏。这段唱戏经历是父亲酒酣之际最爱渲染的。当年教戏的和唱戏的齐聚我家老宅,那个闹热,客厅成戏台,厨房也成后台了。父亲好客,曾杀了一头猪款待戏里戏外的人。自样板戏落幕后,小村和老宅再没那般闹热过。人心亦如散戏后的戏台,布景空挂,曲终人寂。三丑也爱凑个闹热,这绰号也是那时起的。乡村有乡村的幽默,绰号比大名传得更远。看戏时,台上站着个抹了白鼻梁的三丑,台下坐着个眯缝着绿豆眼的三丑,差不多是镜里镜外的翻版。三丑也乐意这个绰号,好歹也是京戏里的一角,并不以之为耻。乡村就是这样,很容易变废为宝,化腐朽为神奇。连喜福娘不时也说:“我家三丑做事肯下劲。”


        就是这个三丑要杀母。据说当时三丑是这样对喜福娘说的:“你再罗里罗嗦,我就拿把刀把你一杀。”这话可吓死个人,况且是九十岁的喜福娘。喜福娘赶紧颠着双小脚跑到隔壁大儿子家躲起来。人躲起来了,话可躲不起来。大儿子赶紧跑到嫁在同村的两个妹妹家,把妹妹和妹夫一起喊上,一起赶到三丑家,看这个弟弟怎么个要杀母法。其时三丑已进房倒头睡了。他且不知那句杀母的话已如蜜蜂授粉一般传遍了小村。当晚正值德顺爷过背(过世),办丧事照例是要喝酒的。三丑一不留神酒喝过头了,平日里鸡毛蒜皮的事都涌上来堵在胸口,心里很是烦恶。趔趔趄趄摸黑回家,一双罗圈腿站也站不稳当。推开家门,见老母亲坐在八仙桌边等着,手边还泡了杯浓茶,预备给儿子解酒。醉酒的人最怕烦,更烦听些喝酒伤身体之类的废话。不过喜福娘哪里知道三丑内心的烦恶,照例唠叨了几句。只见三丑小绿豆眼往上一翻,头一梗,舌头一硬,杀母的话就出了口。


     “拿把刀把你一杀!”这话很有戏文的味道。我手执钢鞭将你打,打渔杀家,打棍出箱,醉打金枝,一向以为打比较有力度,能出戏。三丑这次不是打母,居然是要一杀,“喀嚓”了事!三丑大半生只上过三五次戏台,演过一个角色,《智取威虎山》里的小炉匠。小炉匠连打的戏份都没有,更谈不上英雄虎胆。小炉匠这次可把炉火烧上了天。小村向来无大事,自我记事,进过监牢的仅三两个,其一因为爬窗户偷看女知青图谋不轨,没谋成被判了个七年,送白湖农场洗心革面。七年后回来腰杆照直,村人也没啥嫌弃,各过各的日子。要么就是上山砍柴踩到逮野兔的铁夹子,撕心裂肺的喊,居然被隔壁山坳挖草的一老妇听到,丢下锄头,一路撕心裂肺地跑回村子喊人救命,煞白个脸,说被夹的人要“血尽而亡”了,我一再问母亲这真是她说的?一个农村老妇怎会说这么文气的字眼?母亲说当时她和父亲就在场,一字不岔。挖草的老妇说话有名的夸张,她说自己急得差点从山顶滚到山脚,谁也不信,但既然“血尽而亡”,人命关天,也是不得了的事,这一喊喊了半个村子的人去解救。救下来一看,幸好是隔了两层裤子夹住的,脚腕只夹了深印子,没事。村人说被夹的妇人,你叫那么惨搞什么?她说我不叫惨点万一没人听到怎么办,来只兔子倒不要紧,万一来只野猪呢?小村的大事有时也夸张,而三丑半生的戏不期然唱到了威虎山的绝壁。杀字一出口,三丑心里的烦恶也杀去了一大半,想睡,摸黑上了楼。这个杀字把喜福娘杀得三魂丢了两魄,剩下一魂飘向了喜福公,指望喜福公拦住这个逆子。浑不知喜福公已过世多年,哪里管得了阳间事,即使杀母!


       喜福娘九十了,一点也不邋遢,青青翠翠的,总穿大襟衣服,青布衣,黑布鞋,脑后梳个圆圆的苞谷髻(至于为何叫苞谷髻,还真考证不出来),用黑发网网住,一点乱发也不留。每个村子总有几个人物,男有威望,女有德性。一村子大情小事都由他们主持。喜福娘脸白白的,发黑黑的,背直直的,虽是小脚,走路倒四平八稳。神气平和,一看就滋养得不错。也难怪,喜福娘儿女生得多,重活累活却不用上手,她有养老金。乡村的人怕老,老了就成老厌物,热汤也喝不上一口,媳妇的白眼也少不了。喜福娘还好,当年喜福公远在浙江经商,给喜福娘专留了养老钱,不必看子孙的眉毛眼色。喜福娘收拾得利落干净,她天生一个爱干净,八十多了还端着个小木盆自己到村头的井里洗衣服,遇人总笑眯着眼。村人都说喜福娘好,可三丑那个在城里学校食堂做饭的老婆则一脸不屑:“八九十岁还打扮,老狐狸。”三丑为此吵了老婆,据说动了剪刀,一下就扎在桌子当中。高他半个头的老婆被唬住了,一气跑回娘家,躲了半个月。其实三丑孝母,不惜开罪老婆。三丑平日里寡言少语,俗言咬人的狗不叫,痴蠓虫,叮死人。剪刀已然动过,保不住刀子也真动得。


        三丑也睡不成了,被众人从楼上揪到楼下,又揪到八仙桌边站定。三丑酒醒了七八分,没醒的三两分酒隐约浮着杀母的话,但被明晃晃的日光灯又刺得沉了下去。八仙桌两旁的太师椅上端坐着长兄和村内主事的人,神情比条桌上供奉的喜福公的黑白画像还森严。门里门外都渲染着一些人,半大小子们在人堆里窜来窜去,比呆望墙上晒干的小猫鱼流口水的猫还心痒痒。长兄如父,岂能让这个弟弟大逆不道?开了口:你干什么要杀母?三丑梗着脖子,心里迷糊:我要杀母?我杀母了?我杀啷个也不会杀母!逃到大儿子家的喜福娘哭得软软的,她也不信三丑要拿刀杀母,可三丑明明冲她翻着酒眼,杀母的话比酒气冲得还远,况且厨房的刀也没藏,要真是一杀也快。众人看三丑那酒样,也明白三丑杀母只不过那一说。三丑不会杀母,也杀不成母,等酒样恢复人样,更不可能举刀杀母。三丑不是恶人,殊不知不恶的人偶尔说句恶话,会举村皆惊皆惶惶。


        最惶惶的是那些家有不孝子的老头老太,原来只担心儿子媳妇不给柴烧不给饭吃,而今村中的打谷场上说来说去就是:那个三丑连母都要杀,搞不好哪天我被杀了埋在深山坞还没人晓得。可怜三丑成了个黑榜样,比文革里被批斗的地主戴的白高帽还招眼。儿子媳妇还孝顺的婆婆奶奶们就说了:现在是好,不知哪天就像三丑一样发痴恶拿刀杀老子杀母了。那个三丑平时对母不也好得很?人是看不出来的。人的嘴堵不上,何况喜欢搬弄是非的女人,那简直拿块牛粪都没法堵住。小村的女人清晨都要拎桶衣服到村口的水井洗衣,边洗边东家长李家短,无异新闻发布会,发言人还不止一两个。三丑要杀母的第二天早上,来洗衣的女人特别多,像麻雀开会,“你晓得不晓得,昨天夜晚三丑……”“差点点哦,刀都拿在手上了,还好喜福娘跑得快。”“男人家就是不能喝酒,酒喝多了比个畜生还不如!”三丑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击鼓传花一样被传来传去,越传越走样。女人们在青石板上用棒槌一下一下使劲捶着粗布衣服,比鼓点密而准。鱼儿被说话声和棒槌声惊得躲在井底,三丑也躲在楼上三天没出门。


        人不能有恶念,更不可对人言。三丑本无恶念,一时酒气熏心,恶话出了口。既然说了恶话,必然有恶念,有了恶念,保不准哪天就有恶行。杀母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即使是酒气冲出来的也要防患于未然。推测如剥笋,一层一层地剥开,见了笋肉无皮可剥才行。如今三丑的内心被剥得一干二净,一点点的外皮都没留下。三丑认了,躲了三天就出门上山斫柴,心想我又没真杀母,说句酒话有什么打紧?再说喜福娘也回三丑家住了,照例帮儿子添下柴烧把火。但酒话也是话,喜福娘的子女们为此专开了家庭会议,三丑的两个姐姐专程从江西赶回来。长兄识文断字,立了个字据,对三丑约法三章。三丑在字据上签了字,比鸡爪写的字还丑。丑归丑,喜福娘归三丑侍奉,字据则归了喜福娘,据说掖在大襟褂里侧的口袋,还缝了几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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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丁味尽,淡入雀舌

苦丁茶只合偶尔一饮而尽,苦味萦绕,痛之,快之。疾风劲草,摧枯拉朽,如垒沙堡,高些,再高些,巍巍乎如莲花险峰,抟流沙为岩石,筑无限风光于极险处,心知这险这危终经不住一根手指的力道,也无所畏惧。你追求的刹那是什么?并非沙堡的永存,并非风光的无限,所有一切,都会逝去于坍塌的一瞬。这一瞬,达到完美的境地,你筋疲力尽了,如风中倒伏于地的那株草,以柔软对抗着不可对抗的力量。一种弱势的力量,一种低伏的谦恭,一种折断之后的柔韧,不由分说扶住了你的腰。抬望眼,大风之后一片狼藉,一片更深的寂静倒伏于无边的洪荒。安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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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人,“譬如众镜相照”,因缘在其中。读他人的文字,也在照镜子,见到了他人,也可能见到自己。这所见,与寻常所见大不相同。与邻居寒暄,站在桃树之下花草之畔,也仅是寒暄,淡淡的余晖洒在肩头,游丝飘忽于这根树枝与那根树枝之间,手一拂,就没了。杜甫有诗:“摇落深知宋玉悲”,文字的力量是了不得的,宋玉有悲,杜甫知悲,文字里的知遇非游丝飘忽,遇上了,则如铁锚猛然抛入深水,就此托身,永不相违。愿读性灵或性情之作,不矫饰,不伪饰,“豪华落尽见真淳”,以真淳之心与人相见,得见他人真淳之心,于稻梁谋之外,若相视一笑,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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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出这杯苦丁茶,也踯躅良久。怕小女子气性,失了苦之真淳。这一哭,非与人相争,非怨怼他人,类似冤无头债无主,歌哭无端却痛彻心肺,实出于心之迷茫。夜读陶诗,听叶嘉莹教授一一道来,真有一种“摇荡性情”的兴发感动。才知,懂,何其难也。以往,仅远观陶渊明,见飞鸟、见松树、见菊花,唯见其形,不见其魂。陶渊明也仅是一个孤高的影子,隐约闪烁。生命的内核深藏于影子,难以触及。叶教授在这样的深夜拂去了影子的遮挽,从容淡定地指点着那内核所在处。“灯如红豆最相思”,读懂陶诗也要以相思的勇气与痴恋方可。“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千山万水飞尽,终找到这棵孤生松,敛翅冉冉而落于松巅,不飞了,不走了,一只失群鸟,一棵孤生松,彼此知遇,“千载不相违”。读此,内心凛然。何处有孤松?生命悠悠,孰轻,孰重,片羽或岩石?心有所虑,不再是生活的形式,繁华终如烟云,那外在的繁华也是给别人看的,到这个年岁,似可以放下了;忧心生命的质感,如何才能浮华落尽,笔酣墨饱,待回首时,也可见一片青山远岫飞瀑流泉琴音悠扬于纸端,如此,落幕,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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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思无益,且是形而上的忧虑,故苦丁茶偶尔为之。感念朋友之真淳,心想偶尔一饮也无妨。年少无知,总以为我的天空塌下来了,所有的天空也会随之坍塌。我痛苦了,身边的人也会感知那样的苦痛。后来才懂得,并非如此。各人内心之痛,唯自知。“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向谁弹?”遥想当年外祖母下世,我伏地恸哭,几近昏厥。我没来得及送外祖母,没想到她走得那么快,就在去世半个月前,我请假一周回去服侍重病的外祖母。她总对我说,回学校吧,别耽误功课了,我就要好了,还等着你买旱烟给我抽呢。外祖母在做姑娘时就抽旱烟,跟她嫂子学的。姑嫂俩上山干活,休息时,会抽袋旱烟解乏。我曾问外祖母,等我挣钱了,怎么孝顺您呢?她坐在木床上,深深地吸了口旱烟,悠悠吐出来,说:“一年就给我买一斤旱烟吧。”那时旱烟一斤五元,外祖母辛劳大半生,只要一斤旱烟的孝顺而已。而我,可以用自己的钱买旱烟了,外祖母却已长眠在对着村口的那面山坡上。我连尽这点孝心的机会都没有了,永远没有了。每每念及,心痛,无人能解。从此明白,痛,深藏于心,不可轻与人言。是的,(柳亚刀),“你的金黄是麦子的颜色/它的金黄是我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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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了一杯淡琥珀色的“雀舌”,其味若甘,有深山云雾的味道。这是父亲去深山里为我买的,从种茶人那里。父亲说,种茶人自己喝的茶,都是好茶。几年前的一个春天,我一个人回家,随父亲去深山里买茶。公路盘旋而上,中巴车在半山腰熄了火,司机修车,我和父亲站在一起,看山。恰是雨后,山色宜人,半山腰散落几户人家,白墙黛瓦,房前屋后有竹有花,附近有泉流迤逦而下。父亲话少,他看惯了如此山景,我却多年未见了,尤其与父亲一起看山。一起看山的日子多吗?在那个春天,我撇下周遭的一切,回去陪父母,采茶,挖笋,种菜园,是为了什么呢?这一时的隐逸,暖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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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春天,我都要回乡,做一做父母膝下小女儿,喝一杯清心茶。做膝下小女儿,可以任真,可以率性,不与父母谈书事,只话桑麻。每一顿饭,父母都会问女儿想吃什么,父亲会说:“晚上吃竹笋炒面,好不好?”母亲说:“去菜园里拔几根葱,到井里洗一洗,包馄饨给你吃,吃个够。”此刻,还有什么纠缠放不下?“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我不求沧浪之水,一口青苔郁郁的老井,抵得过弱水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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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青之第一杯茶

自儿子漫不经心地说我的花季没有了,内心有种莫名的惊慌。惊于未来,也惊于过去。我向未知的方向望,望见了一个佝偻的背影,一种佝偻的人生;我惊慌地回首,想寻觅曾经的花香,可任我怎么望眼欲穿,都穿不透岁月的重重帘幕,花香,被遗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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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东西注定被遗失,又徒劳地想捡拾。当我试着捡拾往昔的破碎影子,就懂得,老之将至。晚景如何明亮,那也是凄凉的明亮,那种明亮,不再是清晨的天光映在清凉的池塘,一种无所忧虑的明亮。我很怕见老人眼神中那点央求的亮光,止不住有泪,犹如黄昏收拢了最后一缕天光,那么不舍又不得不收拢,渔网收拢了鱼的欢乐日子,晚景收拢了人生最后的天光。暮鸦敛翅,黄昏归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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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惭愧,这第一杯炒青有点苦。转而一想,苦也是味中真味。某人说,我爱她爱得好累。那么,我要请他喝一杯浓酽的炒青,搁置了一些日子的炒青,苦得有味。且用山岩间的泉水冲泡,清亮犹在。爱过才知爱,苦过才知苦,苦的面纱之后有暗香嫣然。当我看一个人挣扎在苦不堪言的旋涡中,其实很为他庆幸,一生能有几回苦?爱得都要死了,真的很好,因为他的心如青玉米地里的野兔,窜来窜去,这片玉米地可能是它一辈子最芬芳的乐园,哪怕会踏上猎人的铁夹子,也在所不惜。野兔可爱,比温顺的家兔可爱多了。看来,我的内心还残留一点灰野兔不知天高地厚的狂野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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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空去厨房洗了青菜,原本有些黯淡的菜叶子又水灵了,仿佛才从菜地拔起。喜欢洗青菜、芹菜之类,看青翠在流水中一点点浮现,欣喜也一点点氤氲开来。我在厨房与书房之间走动,如两个相邻的池塘间挖开了一处缺口,鱼儿快活又好奇地游来游去。其实在厨房也闻得见书香,譬如在低头洗菜时,心里却在回味才看过的文字,想到有趣之处,不由得暗笑。内心一阵欢愉,再看手中的青菜,更青翠可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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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柳亚刀的《琴瑟在御》,“若是我,那天林徽因来转述梁思成的话时,一把揽了她的腰,先亲一口再说。”这话很有些刀锋的气息。金岳霖先生所为俨然非凡人所为,也只有林徽因能如此左右一个逻辑学家的情感逻辑。在我看来,金先生之发乎情止乎礼太高,高入了云端,“美人如花隔云端”,而云端的美人,是否也想偶尔下凡被痴望的人揽一揽楚腰呢?逝者为尊,就不胡乱猜想了。就把金与林还与唯美的云端吧,还是柳亚刀不由分说的一揽,有些狂野的可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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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清茶也浮动着缘分。每一片叶子生长在不同的枝头,它们能在一杯水里邂逅,也是了不得的缘分。把散落的日子与思绪聚拢在一篇文字,也是缘分。常常觉得日子空落,朝也我,暮也我,这种空落,想必恰是常态吧。人生原也受不得太多惊吓或惊喜的。炒青的青味儿比雀舌之类隽永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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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杯炒青先奉上,青味儿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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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花茶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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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疏懒,先录了林逋的两句诗在此,以示点缀。这般意境与画境,只怕再难寻得,除非心境也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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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别人的繁华,守自己的花园

 墙角起了蛛网,这是漫不经心一抬头看见的,两面墙与屋顶构成了一个小而坚固的空间,正好适合挂一张网。网的主人不见了,或许会回来,或许永远走了。网还空挂着,屋的主人若不用掸子掸掉,蛛网就能自在地空挂着。许地山写有《缀网劳蛛》,此刻不见劳蛛,空网有了禅意。一个人空寂时,往往能发觉细小的存在,你的世界越来越小,直至成了某间空屋的一张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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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生命状态或许有些不可思议,但我一抬头看见的是空网,这是真的。你不能嘲笑别人的孤独或空网之状,当一个人精神坠落无法自控,一张网与一盅酒没有不同。有些诗意在孤独地芬芳,有的诗意是要诗意给他人看的,比如咖啡馆里一个写诗的女诗人。我也曾向往那样的写作,到咖啡馆写作,本身听上去就像一本小说的序言,或诗集无曾解说的封面。而隐居于小镇的狄金森隐居在诗歌的内心,别人无法造访。她是一本封闭的诗集,打开,很费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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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过狄金森的照片,头发中分,规规矩矩梳向两边,著黑衣,修女一般严肃,瘦削的脸透着忧郁,眼神没有一丝妩媚。这个十九世纪的女诗人受的是正规宗教教育,我无法想像刻板的宗教教义为何没有埋葬她的诗心,更无法想像她在二十五岁的芳华岁月就弃绝社交闭门而居,在一座房子里孤独地写着只属于她个人生命的诗歌。真正的蝴蝶收起华丽的翅膀以蛹的状态生存着。不明白有些所谓的女诗人还只是蛹却自诩为蝶且睥睨一切,诗成了华丽的装饰似是而非的羽翼。诗各有状态,诗人也各有状态,这没什么。但是,当我看到某些诗人以颓靡态或疯狂状使得自己更像诗人,不禁哑然失笑。狄金森也是疯狂的,那是一种地下暗流般的疯狂,内心的急风暴雨隐居在瘦骨与素衣之中。如她的《虫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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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夏日众禽的啁啾之外,
  凄楚地起自草底,
  有一个较小的国度举行
  它那宁静的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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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每个人都有较小的国度,“帮助一只昏厥的知更鸟/重新回到巢中/我就不虚此生。” 狄金森在〈如果我能使一颗心免于哀伤〉如是而写。曾经怀疑自己的生活如无弦之琴,十指空空,无法弹奏。生命就如此喑哑了吗?虽非狄金森那样的遁世,也如墙角的虫鸣,每个季节都重复同样的歌唱。看别人活得那么热闹,觉得自己的空寂是那么的荒诞。遇到了狄金森,才懂得小小的院墙内也可以繁花似锦,虽然只是在小小的国度盛开着。我的心不再慌张。看别人的生活,过自己的日子;看别人的繁华,守自己的花园,也很好。于是不再羡慕咖啡馆里一支烟一杯咖啡一台笔记本写作的女诗人,非要把自己弄得像一首颓废的诗才去写诗,这已经不合我的审美。我可以在宁静的书房里,一杯咖啡或茶,一卷打开又合拢的音乐,窗下的樱桃树是唯一的听众。如此小小的国度,也好。仿佛一只醒来的知更鸟,或灰喜鹊,重新回到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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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花季没有了

凸凸常有惊人之语,如他所爱的桃木剑,木色黯沉,刀锋却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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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无事,携凸凸在大院里游荡。漫无边际,东游西荡,这棵树下拣一块小石头,那边沙坑乱刨几下,或蹬着滑板车滑出他自以为优美的弧形,有时还故意向我撞来,看我惊叫着跳开,则嗤之以鼻:“你们女人就是胆小!”

大院很大,树很多,野鸟也很多。院子是孩子的自由天堂,只要不出围墙,大人基本不管,到点回家就行。一次,凸凸神秘地告诉我,后院墙有个洞,刚好可以钻出去一个小孩,墙下有条小河,他去过好几次了。我吓一跳,忙告诫他别掉河里去。凸凸不以为然,自诩是游泳高手,再说那河太浅,有什么好怕。想想也是,现在的男孩爬墙头上树打鸟的野性都快没了,凸凸好歹还有地方可野,很侥幸了。在荒草地上撒野的凸凸比俯案抄论语的凸凸的确更像个孩子。

游荡,如一只自由的飞鸟,飞哪是哪,无须一定的去处,很好。雨后的风很凉,仿佛秋凉了。我自个儿走了两圈,走兴甚浓,偶尔还向着黑云沉沉的天空挥舞几下,有点傻,有点乐。忽然觉得能如此闲走是多么幸福,如果哪天走也走不动了,那会多么沮丧。远处的梧桐树已然茂盛,灯光在树间亮着,行人寥寥,一派静谧,偶尔的那点沮丧也沉入了夜色。梧桐树仿佛书签,一开一合,忽而枝干嶙峋,忽而华章迭起,忽忽之间,人生过矣。一个春寒的夜晚,也是这么游荡,小雨忽至,无处可躲。我灵机一动,说,跟我走,我知道哪里可以躲雨。跑至梧桐处,抬头一看,呆了,梧桐还没长叶呢,光秃秃的,像撑着许多龙头拐杖。凸凸大笑:“叶子还没长出来,妈妈带我们来躲雨。太傻了!”真是傻。

凸凸在远处大喊,老妈,快来和我们一起玩。我快步走去,走过一大片草地。雨后荒草恣肆,很湿,我的绣花布鞋也走湿了。这双绣着鸳鸯的布鞋是在北京买的,穿着它走过了故宫,走过了颐和园,也走过了什刹海还有烟斗斜街。昨天还穿着去上课,搭配那件绣着大片莲叶旗袍式样的裙子,心里很笃定。旧色总是让我心安宁,看来我老了。

草地那边竖着双杠、荡木、“岩壁”还有一些锻炼器具,凸凸和他爸兴致盎然地玩着。他们在玩荡木,一截一截的圆木用粗绳悬挂在铁架上,圆木与圆木之间还有点距离,需跳跃着跨过去,一不小心就会踏空。我一向害怕不稳当的东西,什么秋千、跷跷板、海盗船,一概拒绝。儿时回竹会寺老家,最怕去河对岸的姑婆家,又不得不去,就是怕走那架木桥。河宽水急,桥是旧时乡间常见的木桥,粗大的圆木搭成支架,桥面由三块木板铺成,桥高面窄,有些木板还裂开了,一低头就透过木头缝隙看见哗哗的河水。更要命的是伸进河水的木头支架看上去像折断了一般,桥似乎顷刻就要垮掉。我把这木桥叫“浮桥”,河水流动,总感觉这桥也在浮动,随波逐流,很怕下一步就一脚踏空掉进河里。这种心理暗示折磨了我很多年,每次过桥,都要站在桥头迟疑不决,艳羡那些挑着担子还健步如飞过桥的人。自己也想那般健步如飞,可是一上桥腿就发软,每次都要拉着别人的手才过得了桥,还只敢眼睛盯着桥面走,不敢望河水一眼。如今过得了那样的木桥,却再也无浮桥可过了。

但说到底我还是害怕过“浮桥”,何况“荡木”呢,虽然荡木只离地半尺,且有野草铺地,摔也摔不着。凸凸玩得高兴,让我也试一试,还小大人似的说:“别怕,有我呢。”可惜我试也不想试,抱着手臂站在一边,也不顾盛情难却。凸凸诚邀了三四次,见老妈无动于衷,叹了口气:“唉,老妈,你的花季年华没有了,荡木都不敢玩。”这秃小子,一说就说到我的痛处,真想揍他一拳。那边厢凸凸他爹接腔:“花季是没有了,都被灰喜鹊给啄光了!”爷俩一唱一和,真是没心没肺。站在这荒草地里,站在这乌云沉沉的天空下,的确,花季是没有了,也许大约在冬季了。

凸凸这一剑,端的是刺了个人仰马翻。花季没有了,内心的花香还有一点点。女人,无论何时,总是少不了那一点点花香的,不是吗?凸凸有木剑在手,我有花香在心,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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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泥鸿爪散艺林

新春无事,闲逛至花鸟市场陋巷内的“行者书屋”,购得好书若干,畅快。中有郑逸梅之《艺林散叶》《艺林散叶续编》,为“中华书局”出版。郑逸梅乃文史掌故大家,所记虽名散叶,实则吉光片羽。尤喜其文言笔调,删繁就简,无赘墨冗笔,且书人写事,或实或趣,珠玉杂陈,事事人人,勾描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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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亘古,人事无常,若无笔墨记之,则如落叶为泥,何来添薪?夜读散叶,特备一红笔,妙处即信笔勾勒,权当“到此一游”,下次再读,也好于茫茫散叶中寻到那红线处,又拊掌一番,享重逢之乐。郑逸梅笔下,那时那人那事,端的有趣有味,纳罕今人今事,却多无趣无味,何也?也许自己孤陋寡闻,不知天下趣事。但偶观这坛那坛烽火迭起,只令人掩鼻,别无他趣。转头向书,于散叶处觅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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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记人颇多,各人各名各事,阅来颇觉有趣,闲摘若干且点染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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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遐庵:逸文记之“叶遐庵不仅画竹,偶亦画兰、画梅、画松,饶有逸致。”拆此名,一叶伶仃在孤庵,爱画松、竹、兰、梅,深有“禅房花木深”之禅趣。以庵入名,冷僻远俗,不染红尘,有苦味。当然,庵内未必只见尼姑,也可见桃花,如诗“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桃花灼灼,不起凡心,修行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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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斯美年八十有三,一再倩胡亚光画扇,问其作何用,曰:我欲求佳偶,画扇所以投赠彼美也。”呜呼,好一个痴字了得!八旬老翁仍求佳偶,不知十八少年意欲何为?人生自是有情痴,读此,方知耄耋之年亦可痴情。于友之“三艺堂”见一画,花间猫扑蝶舞,生趣盎然,为何画猫与蝶?意寓“耄耋”。今见吴老翁求偶,始知若心如猫似蝶,高龄大可忘却。而斯美翁求彼美女,一扇即可?不得知。

念及吴翁之痴,惊觉我辈连痴都不会了。尚未不惑,已然不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人性最可爱的那一点天真的“痴”消磨殆尽。由痴而醒易,由醒入痴难,有时不痴不慧。画痴,书痴,文痴,武痴,最痴不过情痴。于情执迷不悟者乡人谓之“花痴”。如果我对母亲说及吴翁之痴,她肯定啧啧称奇:“真是个痴鬼!”痴且鬼,这恐怕是痴的最高境界了。遥想吴翁,若鹤发童颜尚可,倘须眉皆白老态龙钟,颤巍巍将一画扇奉于彼美之前,诚惶诚恐,是自称“老生”还是“小生这厢有礼了”?而彼美是见画动心还是见人心动呢?一一想来,煞是有趣。由不得说声“真痴!”

有人痴于心,有人痴于行,《艺林散叶》中随处可见痴人痴行。平生最神往弘一法师李叔同,其痴近于无,可谓化境。书载“李叔同同时备布履四双,人或疑之,则曰:一礼佛著,一闲时著,一外出著,一如厕著。” 人各有命,布履也各有其命?布履若有知,也当各安其命,各司其职,虽去处不同,终是李叔同一人所著。小处不同大处同,这也有些意味在其中,我想。李叔同将人生去处看得分明,也分得清楚,这也非凡人所为。若无痴,何至于慧呢?所谓“妙气清微别有香”,用在李叔同处,当无不妥吧。

喜读《艺林散叶》,于雪泥鸿爪处觅得些须趣味。或许拥有一个有趣的人生不那么容易,但内心的趣味不可或缺。于是观看,看得风生水起,而一双手仍在袖中定乾坤。秋风扫落叶一般将七零八落的人生扫在一处,则大有可观,即使偶有偏差也无大碍。我来观景,不问景自何处来,也不问景之真假,此时认真不得,会心处一颦一笑足矣。有那“丁辅之,-------,戴阔边玳瑁圆腔眼镜,大袖长袍,所携红藤手杖,高逾其人,见者诧为怪物。”想像此君行状,笑不止。我等内心拘谨中规中矩怕越雷池一步之人,如何解得个中况味?

此处散叶适合灯下乱翻。人生散乱,挨挨挤挤,还分什么前后左右明明暗暗遮遮掩掩高低贵贱俗雅呢?都是散叶罢了。风乍起,无非聚散,左右不过张大千之闲章:无限离情无穷江水无边山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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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伤感随雨而至

许久不会伤感。可是,某种伤感却执着地尾随着我,一根最缥缈的蛛丝,破空而来。我明白,蛛丝也可以那么尖锐,无情地穿过那一层薄冰,冰裂纹。

仿佛立于薄冰之上,茫然四顾。沉沦,如一潭水,曾无法呼吸。一个无法记忆的日子,昆明湖边,一池碧水的诱惑。纯然的生命感觉,比碧水更纯然,是寒玉氤氲的空灵岁月,是一丝忧伤在云端的袅娜,一朵花寂然而灭的莞尔。寂灭,只不过是一朵花累了,春天也留不住。

把花瓣收拢,就收拢了所有行走过的春天,也收拢了云端的雨水。挣扎,不可描述的生命状态。缭绕的云雾在哪里?云雾掩藏着险峰与深壑,可是无法抵达。无法抵达之境才有幻灭之美。为何如此执迷于这样的幻灭?为何冰裂纹的绝境才叫绝望?

繁华有憔悴。忧,忧繁华之后的憔悴;伤,伤憔悴之前的繁华。有哪一种繁华可以永久繁华呢?生命尚且凋谢,何况繁华?为什么总痴迷于繁华的盛开?紧闭双目,看不见花,也看不见灰,那么,会不会还有忧伤呢?可是,内心的繁华与憔悴还盛开着,憔悴也可以盛开,这是真的禅意。

雨水落在我的头顶。这是不可逃避的雨水,注定落在我的头顶。走到哪里,都有雨水。一生的行走,要经受多少次洗礼才能回到婴儿般的纯净?“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人心至柔,一滴雨水也可以让人跌倒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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