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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之行(1)

  

    从美国回来已经过去了一周,无数次地提醒自己把这一次的所见所想所感整理出来,但因为懈怠,也因为总希望有不被打扰的时间来一次性弄出来,一直拖到今天。我也不给自己规定要怎样记,随意一些想到哪儿写到哪儿,于我要容易一些。

 

    这次去美国是在维纲的一再敦促下成行的。维纲夫妇已经好几次邀请我们,我们一直认为他们太忙,去太耽误他们。王英在上班,她在哈佛医学院教师培训和发展基金做管理,每天上班早出晚归,而且上班的时候像打仗,据她说经常回来都是晚上8点以后。一有假期,她基本上交给了路上——到维纲那里去与他相聚,或者让维纲回来。维纲在澳门大学教书已有7年。他每年三个假期,除了非常短暂的时间(有时两天,有时一天)回一下成都,其余时间全部回美国。记得维纲说过,他已经习惯在美国搞东西(写他的那些东西)了。

    美国之行早晚要去,我们肯定要选择最合适的时间。但去年十月我们突然去了趟美国自驾,从开始准备到成行一个多月时间。临行时电告维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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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 金马影展大师讲堂——李安谈《色戒》

   标签:电影2013-11-17 18:19 星期日 

  

闻天祥(以下简称闻):首先代表金马影展感谢李安导演的大力支持,今天马不停蹄从评审记者会忙到现在的大师讲堂,接着又要闭关看37部入围影片,选出今年金马奖得主。偏偏我们又选了一部李安导演最不想面对的电影《色,戒》(全场笑)。这部作品不只对导演来说是个很大的关卡,对于他的影迷也是一场震撼的观影经验。我先替大家丢几个问题。导演早期的「父亲三部曲」:《推手》《喜宴》《饮食男女》都是原创剧本,导演甚至自己参与编写;但从《理性与感性》后,您不断挑战文学,甚至面对公认最难改编的张爱玲。可以跟我们谈谈这当中的转变,以及挑战张爱玲的感受吗?

 

李安(以下简称李):我是在拍这个片的三、四年前看了这本小说,看到小说结尾王佳芝叫易先生快走时,我觉得很震惊,我对张爱玲感觉非常愤怒(全场笑),她怎么可以这样写呢……我不晓得为什么这么愤怒,我只是觉得张爱玲怎么可以写这样的东西,挺不像她。这篇小说挺诡异的,好像是在模仿电影,所以我觉得它可以拍成电影。她文字这么好,你去follow文字当然是死路一条,所以连试都不要试。但这篇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不过当时没想要拍,只是觉得愤怒,真是的……(全场笑)对日抗战是中国最神圣的一场战争,而且用色情小说的方式……我从不觉得张爱玲会写色情,但这本我基本上觉得是黄色小说,而且很不诚实,拐弯抹角的地方很多……绕着我又绕出去。中间我去拍了《绿巨人浩克》《断背山》,也没特别想,但三不五时张爱玲就好像来缠我,我觉得很奇怪。老实说,我觉得拿到奥斯卡好像就可以拍了(全场笑),舍我其谁?!我必须挑战它。你们年轻人不晓得那时代,起码我听父母那代说还有点间接印象,再不做,这段就在中国历史消失,就是这么一个想法。但我其实很不愿意去拍,因为它非常大逆不道,可是我又感受到这是中华民族的共业,很像一个鬼缠着我。越不想做、越觉得奇怪的东西,相反地越有吸引力。基本上我很像王佳芝啦,是个好人去拍坏人,好女孩去演坏女孩,结果坏女孩才是最真实的自己,只有透过演戏才能触摸到不敢面对的真实自己。这主题对我非常重要。还有个地方非常震慑我。我18岁跟王佳芝一样第一次站上舞台,魂好像出窍,我觉得我属于黑暗的地方,因为灯打在我眼睛上,什么都看不到。也是在第一次演完戏、拆了台,跟同学出去唱歌,下着小雨,跟小说写的一模一样,我感觉到戏剧的力量。我感觉我就是王佳芝……拍进去以后,又是另外一个故事。我觉得,我的心好像王佳芝,我的头好像邝裕民,我的那个……那个……不好意思讲,好像易先生(全场大笑)。小说虽然只有短短30页,但挺诡异的,以张爱玲的才气,几天就可以写出来了,但她花30年时间,其实在重写,用修改的文字掩藏真正要写的东西。我想她心里害怕,怕人家不知道,又怕人家知道。我拍的时候也体会到这种心情,有点大逆不道,又忍不住要做,跟我拍其他片不太一样。我以前的电影自己写剧本,是因为刚刚出道,没人给我剧本,只好硬着头皮写,等到拍出名了,大家就给我东西,好多东西,何必自己写(全场笑)。因为我知道的有限,生活有限,拿到世界名著很快乐,学习各种语文、社会,尝试各种电影形式,我觉得拍这些电影真是我最好的电影学校,希望我永远是个电影系学生。但我最新在准备的片就是自己的想法,我请别人写,但这次不是改编。

 

闻:导演刚才讲到18岁那年,演戏演到仿佛灵魂出窍,然后去庆功的经验;是因为这些经验的难忘,非拍不可,才跑去马来西亚重建那个时代环境的氛围吗?

 

李:那其实是我的纯真年代,看起来你们很多人还在纯真年代(笑)。那段对我来讲挺重要的,不过王佳芝的经验在香港,我是在板桥(台湾艺术大学)。我希望把60年前香港还没发达的场景、味道做出来,但现在香港并不存在这样的地方,反而马来西亚像点,把屋顶用电脑修一下就可以,片中的电车也是用汽车改装的。

 

闻:《断背山》跟《色,戒》的原著都是篇幅非常短的短篇小说,但您完成的影片长度却比一般剧情长片都长,全都超过两小时;您好像在帮它们写注释、做延伸。但比起来,《断背山》的观点比较接近原著,即使结笔的手法不尽相同,观点、态度倒是挺一致的;可是看《色,戒》却觉得你跟张爱玲的大相径庭。我觉得王佳芝的凝视非常有意思,我在小说没看到这部分。比方说,他们迁校去香港的路上,在女同学的喧哗声中,我们看到王佳芝的眼神望向穿着白衬衫、很帅的邝裕民,而邝裕民正在凝视行进中的阿兵哥;后来在排戏演戏时,王佳芝的凝视也很清楚。我不断在猜测,你安排她父亲带弟弟去英国,把她留在中国,好像抛弃了她,然后她似乎在邝裕民身上看见「理想男性」的典型,但后来「杀汉奸事件」又好像摧毁了这份寄托。相较之下,她理应要恨的汉奸易先生,好像更有真性情。我觉得电影里面有好多读小说时没看到的,这是你气愤张爱玲而改写的地方?或者你觉得是她藏起来的部分?

 

李:我觉得是她藏起来的,我气归气,可是我……(全场笑)进去以后一直在想,王佳芝有很多张爱玲的影子。因为这篇写得很贼,不能完全相信。我不敢讲其他小说,因为我在张爱玲炼狱里活了一年多,有很深刻的体会,我没办法跟张爱玲专家辩论,可是我真的体悟到她讲的是这么回事。你刚才比较了《断背山》把小说的其他地方补足就是这部电影,《色,戒》不是这么一回事,有点狂想。演话剧演到去杀汉奸,怎么有这种事?!真的付诸非常写真的影像,可信性值得怀疑。这其实是心境的写照,很多伏笔、假笔、歪笔,合不起来,你进去后要想怎么圆这个故事。大家说她后面写得很绝望、很冷酷,但其实我觉得她很需要父爱,所以我用摇篮曲、很多方法来圆这个东西。当然这是我跟张爱玲的神交,我不是做学问的,没办法引经据典,只是将心比心;但我觉得她可能在纯真丧失时受到很大打击,对胡兰成、那个时代有爱有恨。最重要的一点,她用女性的性心理学,来对抗父系社会下对日抗战这么神圣的事,当她把易先生放走时,小女子小小一句话,好像把几千年父系历史结构抽掉一个东西,突然瓦解。这是一个小女子的力量,性欲的力量,是个很不道德的力量,可是又很巨大,让我们深深反省。这力量是很可观的,我不能用道德力量来解释这小说,我觉得这小说也不是一个很完美的小说,有些不是很高明的比喻,要不是她不会写,要不是故意写不好,让我这种人钻进去吧(笑)。我说不上来,总之我觉得导这部戏时很焦虑,转不出来,心情大受影响,需要用剧烈手法,得用性和毁灭来面对真实、底层的东西。我也不是神经病,我也很正常的一个人(全场笑)。包括我三个主要演员也非常投入,他们还回头来安慰我。记得有天我哭到不行,梁朝伟过来对我说:「导演啊!我们只是露个皮肉,你要保重。」(全场大笑)梁朝伟被我折腾成那样,还反过来安慰我,拍完后我们四个都生了好久的病,好像大病一场。这东西虽然我不愿意讲,但跟张爱玲一样,又怕人不知道(笑)。我不是张爱玲专家,只是有种神交的感觉,隐隐约约,觉得她就是这样写。

 

 

 

 

 

 

 

 

 

 

 

闻:如果王佳芝是这样的,让我们把角度转到男性易先生去看呢?张爱玲在原著最后写了易先生对整起事件的反应,他怪易太太惹祸上身,又觉得好险全身而退,最后还觉得人到中年能遇到如此红粉知己,也算难得了。但在导演您的版本里并非如此。我认为李安导演是全世界最会拍结局的导演之一,《饮食男女》最后父女共扶一碗汤的尾声真是厉害,再多一秒就矫情了。《色,戒》里易先生最后一场戏也是,他是这么干练、甚至阴险的人,可是显然在您的诠释下,也动了真感情,又不让我们直接看到他失魂、含泪的眼睛,所以你拍了背面、衣柜镜的反映等,最后他走出去时,拍了他的影子回头。我觉得影子这招太厉害了,都已经这么压抑、含蓄,最后还能让观众感受到易先生余情未了的感觉?

 

李:小说这样写易先生,当然很糟蹋他,我觉得因为她很恨胡兰成(全场笑)。只是她不爱胡兰成,怎么把他骂成这样子?骂他鼠辈,这「鼠辈」我觉得是胆小如鼠,不是尖嘴猴腮的鼠相,他长得很清秀。拍那么绝情,电影怎么看呢?!把易先生写这么绝情,可能是她的火气吧?她那么恨胡兰成,我没有,没必要跟她那么去(全场笑),一个电影没有感情没办法看。所以我觉得她的感情很重,是用反笔写一个很动人的爱情故事。

 

闻:这部片子有非常清楚的历史跟地域特质,但您合作的编剧、摄影、剪辑、音乐都有外国人,他们要怎么进入这个世界?你要跟他们解读这些历史环境吗?

 

李:他们需要了解。要拍这样的电影,中国电影本身是不够用的。他们有filmnoir(黑色电影),我们没有filmnoir里的俏皮台词;前半段我用了很多melodrama,言情剧的东西,但这又不合西方的filmnoir。他们来拍我的电影,当然得经过我的诠释。比方说我用JamesSchamus来加强编剧口白的部分,中国语言不太有斗嘴,张爱玲是很西化的人,她是个电影迷。就我的眼睛来看,这篇小说至少抄了三部片,影像上的shadow(阴影),还有intercut(对切),这些其实是用电影手法写的。因为是学电影的,所以可以拍,只要还原一下。作曲的话,因为上海在学西方作曲,场景设在租借区,所以我找法国人很合理。摄影就找刚刚拍过《断背山》的老搭档。拍上海、香港本来就可以掺很多东西,因为本来就很洋化。

 

闻:如果我们从当中找一个人继续深入聊,比方法国音乐家,他作的曲子听起来有点中国风情。这是他本来作曲风格就有的,或者你有帮他进入这个时代氛围?

 

李:其实我不跟他强调中国风,反而要他听像《豹人》CatPeople(1942)这种老好莱坞片,中国电影当时刚起步也都在学西方。他对乐理很清楚,并不困难,例如我要求那个摇篮曲,他就做得非常中国。其实《断背山》的音乐我觉得也很像中国音乐,用留白、空间的方式。西部片其实也非常中国……这些东西想穿了,其实可以互通有无、互相呼应。我也不晓得,用西方人来做中国片的话,绝对不会叫他们去学个五音阶,我就跟他说中国一点就好了。反正听听嘛,不像再换。观众1:片中有梁朝伟这么资深的演员、也有汤唯这样的新演员,也有舞台剧的,跟他们合作的关系是怎样?

 

李:要调和。先观察、排戏,再调和。不光是经验问题,他们本来就是不同的演员,表演方式也不同;我很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让他们在一个电影、不是三个电影。指导演员也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对他们的启发,一个是对他们的捕捉。新演员有个好处,很纯真,很努力的时候,样子很动人,梁朝伟就没有办法(全场笑);层次的话,新演员就很困难,像梁朝伟这种戏精,我说他已经变「戏仙」了,就很容易。各有长处,看你怎么调和,用摄影机捕捉,跟他们对话。任何表演方法都不可拘泥。我觉得表演方法就是学来知道怎么丢掉,像我们做导演的,什么方法来,就要知道怎么去应付。选汤唯有个很重要的因素,因为这戏情色很重。我第一次看到汤唯,很像我高中的国文老师、历史老师,有那个味道,现在中港台很难找到这气质。所以她本身不是那样,演这样的戏就不怕。如果她本身太上相,我就会担心走到太色情。选她也因为她蛮天才的,不是说她会表演,而是她会相信,你给她一个指令,她会相信,这不是导演的自我获得满足(笑)。像我最近选《少年Pi的奇幻漂流》那个小孩就很幸运,告诉他一个状况,他在里面不会跑出来,这是做演员最大的天份。梁朝伟比较难这样做,进进出出太多次。梁朝伟很专注,他是导演梦想的演员,不用担心他,反而有时要把他磨到没力气去演,有时我真的很折磨他,他也知道我在干什么,就比是我还是王家卫比较会磨,看谁比较狠(全场笑)……他也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们也知道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东西。已经13条了(拍13次),已经很不人道了,我说看起来你还有点力气。把他磨到像第一次演戏,从完美到不完美,连他都无法控制时,就会很动人。对于这么好的演员,我会去榨他。汤唯就不一样,不能把她的纯真磨掉,因为这是最动人的。她相信王佳芝是自己,看电影看到爸爸不要她了,真的哭了,摇都摇不醒。汤唯的个性这么容易相信,人就容易漂浮,比较情绪。我就先拍汤唯这边,拍完再去拍梁朝伟,磨他的戏。比如说拍汤唯要被抓了、看戒指(藏有毒药)的表情,拍了13条,每一条你要告诉她新的意义,都给她一样的,她可能就散形了。王力宏的话,演戏就没有,但他是个很努力的人(全场笑)。他跟汤唯我都后拍,他是在练,很稳定的进步,就是一个金牛座的人。很难讲啦,要讲挺长的……(笑)

 

 

 

 

 

 

 

 

 

闻:梁朝伟的戏那么好,但这片很明显有磨练他的口条,车内咆啸那段很明显看出训练上的成功,这部分也要折磨他吗?

 

李:我请了台湾的樊光耀,口条很好,三个人都有训练。那时国民政府定的国语的不是现在大陆讲的北京腔,而是以北京话做底,像小时候听的播音员、看的国泰电影。

 

观众2:您好,见到您很激动,因为您是我超喜欢的导演!(台下鼓噪:告白了)我今天从台中单天来回来看您。你在拍「父亲三部曲」前很困难,也在一次采访提到,拍电影有很多外部、内部压力,但您都撑下来了。您在奥斯卡说:「感谢电影之神」。我很想知道是什么让您坚持到现在。我是一个学生,从大陆来台湾学电影,我想从您身上得到答案,因为我以后也想坚持现在这种热情。

 

李:我老实讲,在我身上适用,在你身上不见得。每个人都有他的长处、短处,要自己去摸索。在我还没「开张」以前的六年,不是我坚持,是我没有选择。我拍电影就很灵光,不拍电影就很不灵光,非常明显。常常有人说,你要怎么鼓励我们啊,我说这种行为千万不要做,因为我现在看到在做的,都是明明没有希望还是要做,这种人才是拍电影的人。如果你喜欢安全感就不要做这行,不管怎样都没有安全感,你要很爱冒险,喜欢新鲜的东西,喜欢影像。你现在在学,代表你有热情。天份也相当重要,你有天份就会有些自信,自信也需要一些肯定,来增加自信。我在没辙时帮人打光,拍电影、电视剧,打了一上午,到下午连导演都听我的,我不晓得为什么(全场笑)。做学生时我英文不好,一句英文都讲不全,但不管做什么职务,最后大家都来问我怎么做。老实讲,有点天份吧。我拍《理性与感性》时很紧张,还没有亚洲导演拍文学片,我那时英文连个句子都讲不全,真的很害怕,也被我做出来了。这片子被我做出来后,好像电影没什么不可以的。如果我那时的英文都可以拍Jane Austin,好像什么都有可能,给我很大的自信。电影这东西很奇怪,跟它有缘,什么都有可能,不要想太多现实。当然也有些人因此吃很多苦,我是很幸运,真的,有比我努力、聪明、有天分的,不见得有机会。我太太不管我,她上她的班,我在家发我的呆(全场笑)。拍片在外面跑,她自己带小孩活下去,也不喜欢参加我的活动。她平常不穿裙子、高跟鞋这些,奥斯卡来了,没办法,就穿了,就去了,化妆嘛,随便啦(全场笑)。我想我的命里也有一点缘分吧。对电影的热爱很难形容,我也不是意志坚强,只是很喜欢,不做出来很难过,弄不出来也不晓得怎办,就继续弄,其实很简单。

 

观众3:请问您跟TimSquyres的合作关系?

 

李:大部分都问JamesSchamus,没人问TimSquyres,你是第一个问的。我在拍《推手》时,虽然在美国拍,但这是完全为中文世界拍的,得找个中英文通,找到一个女的,但她生了小孩得养,我们付不起,就开始interview,第一个碰到的就是TimSquyres,就雇用到现在。他是一个脑筋很清楚的人,很好的editor。《推手》全部是中文,但他剪出来完全是对的,我不晓得怎么弄的(全场笑)。不光选对的画面,哪个接哪个,哪句话接哪句,他都能做得一格不差。也没别人雇他,一直跟我做,直到《理性与感性》才做英文片。他是个美国人,现在中文只会说一句「谢谢」吧。我们的关系最密切。电影有一半时间在后期,有特效会更长,会到一年、一年半。这20几年里等于有一半时间,每天跟他在一起10到12个钟头,我跟太太或所有人都没讲过这么多话。他除了是个很好的剪接师,也是个科学家,理路非常清楚。他的家学很好,都是优秀科学家,像他哥哥主持火星计划。他跟我是很好的搭配,因为品味非常相反,而且第一天就认识我,不太甩我,直话直讲。两个人关在一起,若是一言堂会常常犯很多错误,有个人商量其实非常好。每部片都他剪,除了《断背山》。很不幸的,我跟他说拍完《绿巨人浩克》要休息起码一年,他就接了《谍对谍》,但过三个月我受不了了,就继续拍。他看到初剪时,气死了(笑),差点跑去撞墙;最惨的是后来得奖,一直有人打去恭喜他(全场爆笑)。     观众4:请问最近作品《少年pi的奇幻漂流》的摄影与配乐,怎么跟《色,戒》不同,是因为《亚果出任务》的关系吗?还是您本来就没把他们列入考虑?

 

李:别的片子怎样跟我没有关系。摄影方面,我用ClaudioMiranda很重要的原因是,他是DavidFincher的人,一个很好的导演,所以艺术上我很信任他;这片是用数位拍,我以前没拍过,需要这方面的专家,因为她拍《班杰明的奇幻旅程》拍得非常好,在我们之前他也拍了部真人3D片,当时没多少摄影师有这种经验。所以总体加起来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但老实讲,我觉得他的打光还是比较传统,我希望将来还能突破。作曲其实算是我的老搭档MychaelDanna,跟我做过《与魔鬼共骑》《冰风暴》,在做《绿巨人浩克》时因为不合适换人,我这次想把他抓回来,因为他很合适,印度音乐是他的专长。我做《冰风暴》时想做70年代东南亚风味,但当时没这种东西,他就做出minimalism(极限音乐)的效果,当时很流行。所以我知道他对印度下过功夫,太太也是印度人,也为很有名的印度导演MiraNair作过曲,总体加起来很适合。他还是加拿大北方人,讲究精神生活,非常喜欢探索。

 

观众5:我看过导演的《理性与感性》《断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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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签

       从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到美领馆签证”就是我周围朋友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词,尤其是80年代末期。那时候朋友们在全国各地工作,但要去美国都得回成都来到美领馆签证,因为签证得回你的户口所在地。听到见到过很多关于签证的故事——签过了的喜悦,拒签后的沮丧。比如一朋友在另一朋友第二天要去签证的头一天晚上,很肯定的告诉她:你一定签得到,第二天果然如此。问起如何看得出来,答曰:我昨天看她印堂放光,知道她一定有好事来了。于是好几个朋友在签证之前都会来找这个会看相的朋友看看,嘿,还真一说一个准!当然,也有朋友签了几次都没有签过,这倒不是说她不认识我那个会看相的朋友,而是命——我这个朋友坦然地接受了去不了美国的现实,从此自由自在地生活在美丽的成都。听签证的故事多了,连我这个一点都不关心去不去美国的人都知道美领馆签证官中有一个黑女人,她是很多中国人圆美国梦的煞星,她手上被拒的人太多,好多去签证的人都希望这个“黑牡丹”经常休假,甚至永远离开中国。

       我没有想到我也会去美领馆签证,在我有生之年。昨天,我们一行去美领馆面签。我们打算去美国自驾,旅行社前期做了很多工作,我们填了很多表,但我们仍然得去面签。已经没有当年去不去美国就是命运会不会改变的压力,但我还是对美领馆充满好奇。有原来陪女儿去北京英国领事馆签证的经验,加上去年震惊海外的官员在美领馆避难事件,我首先开始想象美领馆的建筑设施——它会一个什么样子?前两天旅行社安排给我们交代注意事项,回答问题要简洁,要记清楚准备的材料放的位置,不要在要求出示材料时显得手忙脚乱。交代得很仔细,把我们这几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都整得有点儿心里没底:周伯伯儿做梦牙齿掉了好几个,我心里想签不了就不去罢了,还愤愤地在心里骂“啥子屁美国,好像哪个都想去你那儿嗦”。昨天约的是上午9点半,我6点钟就醒了。我们准时在美领馆门口等旅行社派人送表来。然后在门口出示我们的表得知我们每个人的号,在哨兵处告诉他自己的号他在一个登记本上划一下,然后允许你进到房子里面。安检时你带去的所有东西全部放在一个篮子里。进去时你的身份证和你带去的金属制品都不能进去,工作人员会用一节不干胶带把你的东西缠在一起,然后给你一个胸牌,那里有你的编号。实话说,做这一切时我有些紧张。

       过安检小屋后是一个小四合院。我四周环顾竟然没有一扇门是开着的。正在犹豫前面的人进哪儿了,一扇玻璃门后有一个军人在招手。进去,这就是签证的地方了。只有30平米的大小,四个签证的窗口,大家就在那里排着队等叫号。因为房间小,签证官和签证的人问答全部都听得见,谁签过了谁遭拒了大家都知道。“这也太不严肃了嘛”我心里想。我开始放松。我不能想象几十年前那些需要决定命运的等待签证的人会是怎样的心境。在那里等待越久,我越觉得好耍极了!你看,周伯伯儿被叫去三次重新录指纹,每一次那个女黑人都用亲切的带着美音的中文跟他说:“左手,右手,大拇指,谢谢”;然后是那个80多岁的老人连叫他的号都没有听到(耳背了),大声地告诉签证官“我的女儿女婿在美国”(他听不见,以为别人也听不见,所以声音特别大)。签证官也跟他大声说“你通过了”;一个重庆老妈带着她年轻女儿去美国旅游,嘿,他们被拒了。那个老妈骂骂咧咧地边走边说:我们是坏人蛮?格老子拒了!我要去找他们说!

       我们签证时间一共不到1分钟,问了4句话:你们跟他们是一块儿的(签证官指着田伯伯儿夫妇。因询问完了的田伯伯儿转过头来对我们说了一句:该你们了);去美国做什么;去多少天;你们做什么工作?我们全部用两个字回答:是的。旅游。15天。退休。哈哈!那个年轻的签证官对我们说:你们通过了。我们说:谢谢。

      出去的时候,我仔细看了看这个小院,心想:那个官员一年前的2月6日肯定不是待在在我们签证的这间小屋!那,他在哪儿喃,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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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给我们日常川菜加上一点仪式感

       家里先生说过多次,宽窄巷子有一家私房菜不错,说是有点像旧时成都大户人家家里做的菜:每一个菜品都是川菜,有些甚至就是平常人家常吃的菜,比如回锅肉,比如酱肉丝,比如干煸四季豆,比如麻婆豆腐。但经这里的厨师一炒,味道非常不一样。我很想去实地品尝一下,但一听价格马上就觉得没有必要:都是日常菜肴,凭什么好几大百一客?!不是请外地客人,成都人才不会去那里吃呢!

      先生因为去那里请过几次客,所以关注那些经营者的动向,一天告诉我,那家私房菜的老板之一在我们家附近的电影院院子里开了一家饭馆,因为经营对象不一样,有些菜品进行改良,但仍然保留了一些菜,价格不会太高。于是我们带了先生的父母同去品尝。

      电影院就是原来的电影厂改建的,餐厅也是当年电影厂的洗印车间改装的。装修的风格非常大胆地用了黑和灰,餐桌椅、摆台的方式跟我们常去川菜餐馆风格不同。老妈有些忐忑,悄悄附身跟我说,不要太贵了。老板跟我们介绍了几道菜,先生叫都上。一会儿,菜来了。这是一道熏鱼,每人面前一小段。老爸是江苏人,吃鱼是他的最爱。老板在跟先生介绍这条鱼调制烹饪所用的东西和过程时,80多岁的老爸已经轻轻夹断一节鱼放在口里,连声道:这鱼做得好,有点儿像你妈年轻时候最爱给我们烧的葱烧鱼。老妈嗔怪地说:你爸现在一遇到好吃的鱼就说是我烧的葱烧鱼,这个肯定比葱烧鱼好吃多了也复杂多了。因为是一道菜一道菜地上,老爸老妈吃得非常认真,尤其是老妈,那段鱼在老妈的筷子下被剥得干干净净。然后上的是一道茶叶牛肉。牛肉是用的牛的里脊肉,不知道用的什么工艺将茶叶味融进了牛肉里,一段一段牛肉做成肉干,放在嘴里一嚼就化。牛肉旁边是用油炸过的一片一片绿色的茶叶,老板告诉我们是今年的新绿茶,与牛肉一块儿放进口里,茶叶的清香裹着牛肉的香,感觉真好!原来我还怪先生不会点菜,80多岁的老人吃什么牛肉干嘛,可是一看老爸老妈,吃得起劲惨了。随后是麻婆豆腐,小炒肉,西米牛肉羹。每一道菜上来,老爸老妈都赞美一句好吃,而且吃得开心极了。

      饭后,和老板摆谈中知道,那道茶叶牛肉、熏鱼是他们餐馆在全国菜品竞赛中获大奖的菜。茶叶牛肉更是大家很喜欢的菜,“那些来看电影的人会来我们这里打包一份,边看电影边吃牛肉”老板说。

      这种中菜西吃的方式是一种仪式感很强的吃法。它让成都菜肴不仅在菜品上变得非常雅致,吃的方式也雅致起来,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当然让我记住这些菜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先生的老爸在我们这次聚餐后不久,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离世。先生常感叹:这可能是老爸吃得最好最开心的一次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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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2)

       还是在别墅聚会的那天下午,天有些热。主人崇尚自然环保的生活方式,坚持不开空调。大家坐在被主人用池里的水冲过的院子里聊天。毕竟刚立秋,坐一会儿就感到凉风习习,不热了。

       不知是谁先提起了北京诗歌界的一些往事,这群里一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讲起前两天与阿城等人聚会阿城讲的一个往事。说当年他们下乡云南,当地老乡都吸食鸦片。为此,那时他们要捕捉黑熊一点儿不费事。老乡会喷吐一口鸦片烟雾招引来黑熊然后将它打死。更有甚者,根本不用打。老乡会不断地吐鸦片烟雾,不断上山下山,黑熊紧跟烟味上上下下。当地人爬山如履平地,几个回合,黑熊就累来瘫起或者累死了。这位朋友讲得兴起,说当地人吸食鸦片之利害,黑熊闻惯了鸦片上了瘾,它们宁愿死也不会放弃。这个学经济的朋友在群中发言经常不紧不慢,娓娓道来,显得特别睿智。我刚开始看他们群聊的时候,因他的头像是一个在襁褓里的小孩儿,故称其为“奶娃儿”。经常不出声偷看小明他们群聊,渐渐开始崇拜“奶娃儿”。

       “奶娃儿”接着说,阿城还讲了一个有关鸦片的事情,说过去吸鸦片的地方,你在哪里吸还可以看出你的家境是殷实还是穷:有钱人在家里吸,没钱人在烟馆儿里吸。为什么喃?因为在家里吸要保证不能间断地吸,经济上要有保障。为什么要不间断吸呢?因为你在家里吸鸦片,你家里的老鼠也在吸。鼠群繁殖很快。据说有一在家吸鸦片者后来没有钱继续吸了,断顿后老鼠们几乎在一个晚上把他家里的坛坛罐罐捣得稀烂,砌的灶台全捣垮。因为人在吸的时候老鼠也在吸,一断顿,老鼠也受不了。

        “奶娃儿”由阿城讲到当年北京的地下刊物《今天》,说这帮人当时的情况。他说他喜欢北岛舒婷,有人也喜欢。我说除此之外我也喜欢芒克的诗,我说我有当年《今天》的好几期刊物,其中有一期是芒克专辑,我说编辑部当时寄给我的时候,插图还没有装订好就寄来了。我说这期的插图很好,很有意思。

 

 

 

 

 

 

 

这是当年芒克诗集的插图(好久弄不来照片了,试一下)

 

在北京(2)

 

 

 

在北京(2)

 

 

 

在北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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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1)

       到北京的第二天,去一个朋友在昌平的别墅聚会。为我们去,朋友在网上一招呼,他们群里大大小小的群友都来了。有的头一天晚上就去了,在微信中大晒幸福:坐在院子里聊天,天上是圆圆的月亮,桌上是圆圆的馒头。

       这个聚会太有意思的不仅在于我见到了这个群中牛人,他们大都是学经济出生,从事经济有关职业,受益于此的老一代人个个都挣得盆满钵满,年轻人也完成了财务自由;更在于这群人的自由随性——主持人曾在群中大声吆喝说这次是名厨云集,想做菜的说一声好提前给你们备料,你们只管来露一手就ok了,关键是洗碗工没有。我热烈地推荐了自己。

       我是一个在洗碗洗衣服中真正能找到乐趣的人,据说这种人很少,但我的确如此。小时候哥哥姐姐都说我最会躲洗碗了,说我每次吃饭后就去上厕所,并一再告诉爸妈一定等我回来洗,结果总是在看不惯的哥或者姐洗完碗后才回来。其实他们真的不懂我,我在洗碗过程中体会到的乐趣很多人无法体会:水在流动,碗一个个由沾满油污变得洁净,心中想着远方的事,不经意地看看远处。噫,对面那扇正对着我家阳台的窗户开了,有人在拖地。搬家来这里已经快4年了,从来没有看到过对面的窗户打开,或许主人外出多年现在回家了。当然也不尽然,即便主人在家里,也不是你每一次洗碗洗衣服的时候就能看到的。就像刚才我去丢垃圾时,我家右边的邻居婆婆鼓了很大劲才怯怯地问我:你家里是你一个人?啊,她老这么多天竟一次也没有见过我家先生!我这么想着,洗着碗。

       这是在洗碗洗衣服中享受到的乐趣。还有歌唱,还有背诗。哦,对,洗碗洗衣服哗哗的水声正好掩饰我在有的高音部分啦不上去的缺陷,那个时候我正好放歌。

       扯远了,还是回到我们在北京的聚会。那天我做好洗碗的准备去到那儿,一看,我的神,所有的菜都还是原材料堆在厨房里。乌鱼、鲫鱼、虾、辣椒、番茄、莴笋、苦瓜什么都有,全部在那里等着大厨的到来。主人煮好一大盆花生青豆,下酒没有问题。我先傻眼了一会(我在家做得那些菜咋拿得出手嘛!)幸好我们带去的小伙子是江苏人,做得一手好江苏菜,据说平时一个人也会很有兴趣地给自己烧菜。我给他打下手,在原料不齐凭经验加其他料辅佐,还好,十几个人的菜烧好了!

      整个过程大家乐融融的。桌上江苏人多,但这时全都变成了北京人,大声畅谈正在公审的薄案,大声夸着厨师菜做得好,大口喝着酒。年龄大大小小,话题却是每个人都感兴趣。饭做好约一个半小时,吃了2个多小时。

      饭后洗碗,很想放歌一会儿,感念聚会的轻松,但没有敢。由此想到以后聚会都可减掉一些不必要的繁文缛节,不要一想到有10个人来吃饭就开始紧张,这不,很轻松就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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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妈老爸

        从我懂事以来,我一直觉得我们家是我妈说了算。我妈是我们大家的主管,尤其是我爸的主管。我妈管我爸到啥程度说来无人相信:什么时候洗澡什么时候换衣服全是她说了算。我们当然也如此,只是她对娃娃还是要宽松一些。这一点体现在穿衣上。我爸爸的衬衣、汗褂洗了后一定是要上浆的,我们几个娃娃的衣服可以不桨。那时候成都人做饭都做滤米饭(把米煮到一定的时候把米汤滤掉再倒在甑子里面蒸,这样的米饭好吃)。被滤出来的米汤除了喝还有一个用途就是给衣服上桨。据妈说,浆洗过的衣服穿起来平整,而且洗起来好洗,“你爸爸是油汉人得嘛。”妈说这话的时候会朝爸爸那里看一下,那个被管惯了的老爸会给妈一个皈依伏法的笑。

        爸走了好多年我都还会想起老爸的这个笑:好好——你说了算——哪个不晓得你把我马干吃尽了的——呵呵。其实我当然晓得老爸的不悦,他不只一次的埋下头翻起衣领给我看:“六儿,你看你妈咋个整我的!”那里是一道道因米汤桨过的硬衣领划出的印记。但老爸还是笑嘻嘻的被妈管到。于是我们所有家庭成员的事都听妈的,老爸给她树立了绝对权威。这让我小时候老想,我老爸怕我老妈,那老爸离开她她肯定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或许我错了,爸妈在世的时候,我见过他们两次离别。一次是我9岁的时候,爸爸被他们厂里派到重庆新华印刷厂去工作。全家给爸爸践行。只记得当时爸妈做了好多菜,爸还喝了酒。饭桌上爸大声说笑,一个一个叮嘱我们听妈妈的话,还特别给大我8岁的哥哥说要怎样怎样。然而他刚拿起行李一走,我妈就扑到床上大哭起来。我们几个还小,也跟着老妈一阵大哭。我现在都记得院子里的邻居都跑来劝老妈,我妈嚎啕,又是用手捶被子又是双脚乱蹬,好久都平息不下来。我们几个吓瓜了,本来大声哭着一下子闭了嘴。后来长大点我才知道,爸爸那次是遭整后被派到外地去的。他在59年成立城市人民公社时是望江城市人民公社的商业经理(当时望江城市人民公社管3个辖区,从成都老南门大桥下来一直到九眼桥的培根路的商业商铺都在管辖范围)。因家里娃娃多往家里拿了一点儿粮食回来,被定为多吃多占,取消了老爸的预备党员资格,延长一年预备期。其实那时候并没有革职,但负气的老爸想自己有手艺,“哪儿有饿死手艺人的喃!”于是归队到了刊刻厂。因为他有干部身份,回厂还进了厂的监理会。但不久就和厂里那位副厂长有了矛盾,相互看不起。这次派出去有点儿被整的性质。

        好在老爸半年后就回来了。从此以后他在世时再没有离开过老妈。

        第二次就是老爸的突然离世。那晚我陪着老妈,几次醒来看到身边的老妈睁着眼睛看着上方默默流泪。那时我太年轻,女儿还小,自己还有很多自己的事操心,来不及想这一下老妈该怎么办!

老妈在老爸去世后独自生活了20年,这期间她会经常跟我们回忆老爸和她一起经历的人和事。但第一个10年她说什么我们都很难往心里去,因为我们各自有自己的家自己要面对的事情。那10年我们只有在每年的腊月28那天,按照妈妈的指示,买香蜡銭纸、刀头肉、杀鸡做菜。然后一步步按照老妈的规矩上前给爸爸遗像上香、敬酒、点烟、夹菜、盛饭、上水果。然后是一次又一次听她讲她和老爸过去的事情。讲得最多的是1949年成都解放前夕的一件事:

        “那天听说解放军要进城了”,老妈每一次都这样开头。他们那个时候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但大儿子生下来就出天花去世,我的哥哥那时候才两岁。解放军要进城的头两天城里显得很乱,老百姓不知道解放军是干什么的,来了会怎样,人心惶惶。政府组织了护城队,发了枪。护城队其实都是些没有经过训练的年轻人,他们拿着枪纯粹是壮胆的,时不时对着天空扫一梭子子弹展示威风。“你爸一听到枪响就说飞机来了,尿都吓出了。我赶忙喊他坐在马桶上面,身上脑袋上全用铺盖给他围起,防他吓得管不住屎尿也怕他被飞机丢下来的炸弹炸到,”妈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听得出来她在嘲笑老爸。后来当她多次讲这个件事时我发现她主要是为了说后面的内容:“我当时就不怕。我那个时候才十几岁,见都没有见过你爸就被媒人带到成都,我怕啥子喃?好在你爸是个好人,你奶奶在的时候每次数落我,你爸都会帮我说,而且下来还劝我不要跟他妈一般见识,”妈说。当时她把我老爸安顿好后就跑到城墙上去看。那时候爸妈住在柳荫街的一个院子里,离城墙很近。她看一会儿飞机来没有队伍进城没有,又跑回去看一下吓得坐在马桶上的我老爸还在发抖没有。

        现在想来,我老爸去世时老妈还不到60岁,她完全还可以重新开始她的生活。但我们没有哪一个在老妈面前跟她提过这件事,包括我这个看起来还比较新派的女儿。我们觉得老妈天经地义地就该如此:她对老爸的管和依附就是她的命运,就是她生活的意义。老爸不在了,她把这种情感放到了我哥哥身上,放到我哥哥的儿子(我侄儿)身上。在这个意义上,我老妈是满足的,也是幸福的。

        当然这是我们当儿女的看法,老妈会不会这样想我不知道。

        只是我在写这段文字的时候,老会想到一个画面:老妈在城墙上跑上跑下的情景——她跑上来看看飞机来没有,再跑下去看看她的丈夫(我爸)还在发抖没有。那时她18、9岁,一个刚来成都不久刚做了妈妈不久的农村女孩,不晓得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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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游日志

田伯伯儿是这次游的总规划者,日志写得之好,我们就偷懒了。现转载如下:

 

 

2013大西北自驾游日志

 

7月20日 

早八点从成都出发,取道都汶高速,向若尔盖进发,开始了以河西走廊为中心的大西北之旅。同行者,老万夫妇,郭芳夫妇,张莉莉及其中学同学孔华,张科成及其女儿。10人驾两辆车:万的丰田陆巡,万夫妇及科成父女驾乘;其余人驾乘奔驰R300。两车空间宽大,远行无碍。

大洪水后的都汶路,刚开始单向放行。所经水毁路段,坍塌桥梁仍在抢修,让人想见10天前的惊心动魄与惨烈。灾后道路车少,路况不错,行车颇顺,天气亦佳。匆匆午餐后游览松潘古城,可惜除城墙尚有历史感外,余皆与内地所谓古镇大同小异。

离松潘往西,海拔渐高,地貌渐变,高原草甸取代了高山峡谷,若尔盖湿地逶迤起伏,牛羊四布,让人心旷。下午五点多抵若尔盖县,高原小城,几条街而已,但藏地风貌还算浓烈。住“高原明珠”酒店,外观尚可,客房让人失望。晚餐牛羊肉,开始了“入境随俗”的饮食生活。

若尔盖城海拔3500余米,所幸一行人皆无剧烈反应。

今日行车460公里。

 

7月21日

早晨8点离若尔盖往甘南郎木寺进发。上路不久即下起雨来,且愈下愈大,无有止意。不少道旁湿地美景,只好车中观赏,或撑伞下车,匆匆留照。无蓝天白云,景致失色不少,但雨中莽原,仍有一种苍茫大美。甘南尕海,一望无际,水草丛生,野花盛开。由此保护区往西,行30余公里经海拔近4000米的草原到达号称黄河第一湾的玛曲。但此地景观远不能与阿垻唐克之九曲黄河相比。唐克水天相接,数水蜿蜒,可穷千里目;此则身处黄河边,但见河水微转一小弯而已。
    在玛曲午餐,原路返回213国道,往北经碌曲,合作,再往西北30公里到达拉卜楞寺所在的夏河县。天气放晴,雨后的夏河显得比较干净整洁,也较想象的繁荣。住拉卜楞西羚大酒店,酒店设施齐备,干净规范,但与320元的价格比,显得有所不值。
    夏河海拔2800余米,前有3800米的考验,已不觉有身处高原之感。
    今日行车424公里。明晨拟参拜藏传佛教圣地拉卜楞寺,然后再返213道向北进发。

7月22日 

未及早餐即感觉地震,虽不强烈,却也明显。所幸夏河离震区甚远,且前行方向与之相背,故并不担心。而早餐馆老板却来自震区,惊恐之中匆匆关门。
    参拜藏传佛教格鲁派(黄教)六大寺庙之一的拉卜楞寺。寺庙规模极大,盛时僧侣达4000余人。而此地又是藏传佛教最大的教育圣地,办有六大学院。寺庙香火极盛,游人如织。门票40元,由僧侣引导讲解。我等心怀虔敬,自是一番礼拜随喜。
    11点多离夏河北上,原本不错的国道因修筑高速而不再通畅,缓行多时,被迫改道去兰州,再由兰州上高速到红古区,因时间已晚,遂在此一商务酒店住下。酒店价格便宜(150元),条件却出乎意料的好,且含早餐。晚上照例啤酒。此地物价较低,10人海吃海喝不足300元,间接反应出甘肃的经济水平。
    本日行程仅360公里,却费时不少。明天即可去门源看40余万亩菜花了

7月23日  

今日从兰州红古区行至张掖民乐县,道路从甘肃入青海再入甘肃,行程391公里。

从红古往西北,省道301被沿途数座水电工程破坏得残破不堪,我的车轴距长,车身相对矮,一路小心翼翼,好歹磨过了70公里的烂路,耗时近3小时。幸而入青海境后道路再无类似工程,且高山峡谷的景色不错,心情方得放松。
    在林中小溪边午餐,自带的食品加上甜脆的西瓜不亚于餐馆的感觉,我等之后,又来了两批当地的野餐者。清溪凉风习习,环境十分宜人。
    进入门源花区,数十公里道路,两旁尽是金色,菜花虽已近尾声,仍能感受到春天的热烈与气势。经过门源县城,未及停车,匆匆赶到当地的观花台,30元的门票,让游客登上几十米的高台,举目四望,花海无际,与北边的祁连山雪峰相映,甚为壮观。可惜已过最佳花期,加之无蓝天白云,视觉与摄影都不免打了很大折扣,但其规模仍让人难忘。
    离开门源,往北再入甘肃向张掖进发。国道227路况极好,穿越祁连山,海拔高度达3767米。祁连有嶙峋陡峭的高峰,又有舒缓的高原草场,二者自然融合,相映成趣。越过祁连山,进入民乐境,不料此地的菜花,规模几乎不让门源。且别致的观花木台,免费向游客开发。只是时近黄昏,且无阳光,摄影效果也不甚佳。
    在临近张掖的民乐县城锦泰酒店住下,城小而安静,感觉民风较醇厚,物价亦低。此地海拔2300米,温差大,黄昏时分只有十五六度了

7月24日   

本拟今日游览张掖历史遗存及丹霞地貌,怎奈阴云四布,降雨不停,遂决定改变行程,先去阳光灿烂的新疆,再于返程途中观览河西走廊的几个重镇。驱车沿连霍高速经酒泉到达嘉峪关。嘉关建于明代初期,与玉门关,阳关等汉时雄关相比历史固不算长,但在700来年中仍是中国西部第一要塞,且为明长城极西之端。天已放晴,一行人遂前往游览。作为五A景点,自是地方政府的重要财源,120元的门票让一些游人望而却步。仔细考察,明代的关隘只是骨架,城楼垣墙基本为今人维修重建。但登城而望,南为祁连,北有黑山,天苍野茫,对当年扼守要冲的戍边情景不由有了更切实的体会。

离开嘉峪关,继续西行,在瓜州住下。瓜州史称安西,唐人诗中多次出现(王维“劝君更进一杯酒”即送人使安西而作)。如今的瓜州是敦煌附近的宁静县城,整洁安静。我们运气不错,在今日刚开业的榆林宾馆下榻,四星级酒店,标间仅收188元。
    晚餐后城内散步,竟见两处弦歌的市民(自然也是老人)。在二胡板胡与三弦的伴奏下,唱的是传统的秦腔,歌者荡气回肠,听者深受感染。古风尚存,感觉不错。
    今日行车579公里。明日将入新疆哈密了。

7月25日 

出行第六天。早晨离开了河西走廊西部端头的瓜州,驶上两侧以戈壁为主的G30高速公路。自星星峡收费站起,进入了新疆东部门户哈密的地界。道旁除戈壁外,风化形成的雅丹地貌亦不时可见,只是昔日已见过魔鬼城等典型雅丹,也就不以为奇了。进疆的大货车不少,但总体道路顺畅,且收费非常低廉。一点左右到达哈密,未及进城,即改省道203向其西北方向的巴里坤进发。中午时分,气温达35度左右,让我等惊喜的是分路不久竟在蒸腾的野地空气中看到了海市蜃楼!远处很长一带淡淡白雾中,出现了排排飘渺的楼房。急忙停车拍照,但效果比较有限。
    汽车穿越北天山,进入巴里坤草原,阵雨袭来,气温骤降至10度左右。但广袤草场,森林,雪山乃至菜花在眼前一一展现,美得让我等惊呼。加之天气放晴,自然是多次停车拍照。到巴里坤哈萨克自治县,未及投宿又往巴里坤湖而去。湖水静卧在远山与草原之中,下车从草原往湖边步行,看似不远的道路单程竟走了40来分钟。可惜湖水水位较往年低了不少,湖边的小船已成旱船,但也别有一番景致。
    回到县城,住中心地带的巴里坤宾馆,标间168元并含早餐。在餐饮街大嚼地道新疆菜肴,近11点方回酒店。
    今日行车545公里,从哈密到巴里坤的不少路段路况较差。

7月26日

上午驱车绕巴里坤湖,去看此地著名景点怪石山。数座花岗石山峰虽不太高,但形状之怪异却是平生未见。其表面孔洞密布,或如蜂巢,或似人面,或类怪兽,千奇百怪,难以描述。地质学家称此乃海底岩石被水荡涤亿万年后再被造山运动推挤而出所致,其说虽奇,却也想不出更近清理的解释。同样奇者,一面平滑石壁竟有细泉渗出,流量极小却严冬不冻,故前人于石壁大书“神泉”二字。离开巴里坤返回哈密,天气大不如昨日,但草原菜花依旧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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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老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我公公突然去世的这些日子,我不只一次地跟夫君说,你一定要带老妈出去耍一下,听听老妈想跟你说的话。我其实也知道这个要求有点难为他。夫君属于那种在情感表达上笨拙的人。用他的话说,“我心里“乜到”(川话:想到,念到的意思)他们的,我爸妈晓得”。就是说,即便跟他爸妈在一起,他也做不来嘘寒问暖一类的事,心里乜到就行了。

我决定每周带老妈去喝茶。一来让她换换环境,二来陪她说说话。试探性地问老妈愿不愿意,嘿,她同意了。

 

下面是喝茶时老妈讲的过去的事情。

 

      “晓明跟他爸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咋个那么怪,他跟他爸太像了。吃饭的时候,夹菜满碗夹,不懂规矩。我们小时候我妈就教我们吃饭只能夹碗里边自己面前的菜,不能翻山越岭夹到人家面前去了。他爸小时候可能没有人告诉过。晓明不光是满碗夹菜,连捉筷子的手都跟他爸一模一样。”老妈讲的是上个周末我们一家人吃饭,任何事都不做的我夫晓明在享用他弟弟晓阳做好的饭菜时,嫌味道太淡满碗乱翻菜,被我当面抢白。我说我夫那时老妈没有开腔,现在来说,是想告诉我,这不是她教出来的毛病,而是遗传。

 

       “这个家里头,只有晓阳一个人下过乡”老妈接到说。晓明当时想去云南支边。他的一个毛根朋友向群已经去缅甸当了兵,参加了缅共人民军。参军后的向群回家探亲,跟院子里娃娃一摆打仗(那是真打了哦!),没有去的娃娃心思就动了。“我晓得晓明去云南也不是真的就被宣传鼓动起的,啥子军事化管理,穿军装只是没有军徽的军人。他不是冲这个去。他主要是去缅甸找向群。这咋了得喃!”老妈说。于是老妈把户口本给藏了起来。“晓明当时还是又哭又闹,那个犟脾气来了。我作了几天工作,他也只好罢了。后来他们几个相约一起去的娃娃还骂晓明是逃兵呢。”老妈说。“我给晓明办了个残疾证明(他的手指是断了的三),留了下来,去了街道生产组当工人。晓阳就只有下乡了,跟我们单位去的德阳。”老妈有些兴奋了,说晓阳在乡下,又是代课,又是当赤脚医生,“挣了好多耙耙工分(指劳动轻松)在乡下没有受好多苦。晓明经常去德阳看弟弟,结果弟弟生产队的好多女知青都看上了晓明,给他写信,他去了做多少好吃的来款待他,他走了又帮他照顾晓阳。”老妈说到这儿的时候,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我正在给她拍照。老妈接着说:“晓阳后来招工到了绵阳202厂。因为他做事踏实肯专研,很快就被厂里送去培训。有一个厂领导的女儿看上了晓阳。晓阳那个时候一个人在绵阳,孤独寂寞有女孩子喜欢他当然就接受了。回来跟我一说,我当时还没有看到那个女娃娃,只是听晓阳说,女孩她妈有点儿官太太样。曾因为晓阳入不到党说过一句话:‘我们家的党员加起来有一个排还多’。”老妈说,这句话让她很受不了。她跟晓阳说:她明显是看不起你和你的家庭,你就愿意留在绵阳受气?!老妈说:“晓阳还是听话,就算了。”

 

         老妈说话慢条斯理,娓娓道来。她接着说:

“晓明当年是残疾留下来了。但吃的苦还是不少,先是临时工,修川剧学校的时候挖土方、拉架架车都干过,后来才去的生产组。晓明身体壮,受得了这些。最小的弟弟土豆就不行了,人一把把,个子瘦小,下乡去咋受得了?所以我想方设法给他办了一个病情证明:先天性心脏早搏。这个病可以不下乡。当然这个病是晓明的一个朋友去帮忙体检的,他有这个病。土豆留下来了,正好遇到我那时候已到了省建12公司。单位招工可以照顾职工家属,但病青不要。我于是找我原先在计委工作的同事帮忙把病青改成社青,土豆才被召了进来。但土豆咋个吃得下建筑工人的苦嘛,所以我找领导请他把土豆安排去开货车。那个时候大家都晓得我是因为受丈夫牵连下到基层的,当时级别比公司一把手都高。但我跟大家相处很好,都相互尊敬。土豆开了一段时间车还出了事故,碾死了一个农民。那时候单位还是多帮着担责的,一直管死者爱人生活,每月发生活费抚养她。一直管到她又结婚为止。后来土豆的压力还是大,不开车又干啥子嘛。正好公司要派人援助伊拉克,土豆想去,公司说你都出了那么大的事,哪个敢派你去哦!我就去给儿子担保,说他出去了他就会好好干,不会出事了。出了事我负责!”老妈说。"土豆去了伊拉克,当年我们家的洗衣机是他回国指标买的。他回来的时候,单位上的人还以为他碾死人劳改去了”。老妈还记得土豆在国外那两三年,工资拿双份工资。“听说哥哥要结婚,他打电话给我,叫我送你们他一个月的工资。”老妈看着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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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快乐!

转帖一首席慕容的诗,送给今天进入耳顺年的周伯伯儿
巨蟹座——《青春》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
所有的泪水都已启程
却忽然忘了是怎么样的一个开始
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
无论我如何的去追索
年轻的你只如云影掠过
而你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淡
逐渐隐没在日后的群岚
遂翻开那发黄的扉页
命运将它装订得极其拙劣
含着泪  我一读再读
却不得不承认
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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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话剧《蒋公的面子》

        前不久在翻一张过期的《南方周末》知道有一个话剧要到成都来,心想要看。只知道是一个学生搞的剧本,由学生演,名曰《蒋公的面子》。因为要看,就没有去关注介绍,这事就搁下了。一天接学生电话,说正在娇子剧场买话剧票《蒋公的面子》,学生说:想必你会看,特通告一声。这时候我才想起我其实都把这事给忘了。于是联系一小朋友,请他在话剧到成都时告知一声。这事又搁下了。那天,雪慧在电话那边告诉我这个话剧,并说自己非常想看(票价再贵都要买)时,我才又想起学生给我的网上购票地址。无奈弄不来,又告知雪慧,说如果她请人帮买,一定帮我买一张。几番下来,得以看上此剧。

前天晚上,是这个剧在成都的第一场。在剧场联系学生,他到了,还给我带来一些资料。他那么笃定我会去看?让我有点羞愧,他高估了我。如果不是肖老师那么及时而坚定,我可能就错过了这个话剧。

      《蒋公的面子》讲的是1943年蒋介石就任中央大学校长前,曾请中文系3位教授到家里来吃年夜饭。3位教授在给不给蒋公这个面子、去不去赴这个宴的问题上争执不下。这3位教授,一个追求民主自由和学术独立,绝不与独裁者同流合污(蒋介石曾下令打死了他的学生);一个对政治不感兴趣只对美食(据说蒋公的私人厨子有一道菜是金华火腿烧豆腐)感兴趣,想去,但他曾经在学生面前说了不承认蒋介石的校长地位,于是推说如果请柬上的署名不是校长而改为蒋院长或者蒋委员长,他就可能去赴宴;一个是不支持学生上街游行,拥护政府但又怕同僚斥为谄媚并且不是那种昧着良心不顾事实的官方走狗。这3个各有各的立场观点但因身陷其中各有各的理由却无法辩解的纠结,造成了话剧的冲突。

        话剧在刚开始几分钟,便引来一阵掌声。“我不会去吃那个枪杀过学生的人的饭!”教授时任道说,全场一阵掌声!这样的掌声一直持续到结束。

        导演吕效平说:所有的好戏都是指出道德的边缘所在、困境所在。《蒋公的面子》之所以火,不是因为戏里有抗战和‘文革’的悲剧,而是因为人性中永远不可能改变的悲剧性和喜剧性,因为我们自己这种卑微的状态。在场的观众,大多80、90后学生,他们体会到了人的这种身不由己的卑微状态。他们的提问,他们的掌声都传达了他们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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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电影《逆光飞翔》

  

没有想到这是一部多么好的电影!

天生眼盲的黄裕翔,首次离家北上念书,他琴弹得好,却坚持不参加任何比赛,因为不想被同情,不想别人是因为他眼盲而给他荣誉。他只想跟大家一样,想知道自己究竟能做成什么样。在学校,他遇见爱跳舞的小洁。小洁因故被迫放弃学舞,交了个一跳街舞就闪耀着光芒的男友。因为声音好听,一次偶然裕翔走进她的世界,融化了小洁冰冷的心。裕翔的勇敢深深牵引小洁;而小洁带领裕翔经历不曾有过的冒险。他们填补彼此遗失的力量,朝着最初的梦想,逆光而行。

 

       我们肯定是这场只有十多个观看者中年龄最大的观众。台湾电影中常有的展示无忧的生活方式、传达不温不火的人间情感以及细腻精致的摄影、音乐已经不是这部电影中最动人的地方!对,应该是黄裕翔,那个脸上挂着羞涩的笑容、嘴啜起、话不多但柔声细语、常常睁着盲眼仰面朝着阳光的黄裕翔把我最敏感的神经拨动了!不只是他的音乐,他弹琴时在键盘上跃动的手和他宁静的脸庞形成对比;也不止是他淡淡地说他所以要独自来到异地学习,是“只想知道我究竟会做到什么样”;也不只是因为据说黄裕翔是台湾第一个拿到音乐学士学位的盲人(我看电影的时候并不知道)——凡是和励志、追求沾边的字眼都不是黄裕翔最动人的地方!他的最动人处在于:当我们这边在大肆宣扬不悔的青春、青春被拿来消费拿来娱乐拿来赌一把的时候,黄裕翔的青春正在以个体的、积极寻找自我、没有任何意识形态影响的自发表达!在逆光飞翔!

 

      黄裕翔无法被塑造成典型,他的人生没有办法复制。电影没有强烈去刻划他的艰辛不易,也没有刻意拿那个美丽得有点圣洁的女孩小洁在人生路上出现阻碍时的无助与黄裕翔安静但坚定的内心来比较。只是纯然展示:黄裕翔手指在键盘上的滑动;手指在新环境的墙上滑动;导盲棍在不熟悉的路面上迟疑地点了又点。然后是小洁,这个美丽女孩的梦想是跳舞,由于生活的原因她中断了学业。但她选择了在这所艺术学院旁边打工买饮料。在送饮料的时候她留下来观摩老师跳舞;在电梯里她对着玻璃展开她的舞姿;因为对舞蹈的迷恋她爱上了一个男孩,只因为“这个男孩在跳舞的时候光芒四射”;她受黄裕翔的影响去参加训练,然后去参加一个国际舞者的甄选,但“差了一点点”。于是她又开始了训练(一边打工一边训练),只因为“我做什么都心里紧张,只有跳舞的时候,我的心是安静的”!

 

      这是在海的那边生活的人们,他们和我们同种同文。不同的是,他们的青春属于一个个活生生的个体。在青春节点上的这一个个个体,和我们一样,也狂放、也迷失,但在力量遗失的时候他们懂得相互搀扶,鼓励你去做好你自己:电影中小洁教黄裕翔跳舞,教他旋转,从来不知道什么是跳舞的黄裕翔旋转落定后小洁兴奋得大声肯定;小洁闭着眼睛去体会黄裕翔没有眼睛的生活,她闭着眼睛象黄裕翔那样靠鼻子去闻他的家乡,闻他熟悉的环境,她被他带回了他的家。电影没有像人们期盼的那样,让这个盲孩子在经过正常人无法想象的困难后,到达了一定高度成为一个什么家,收获了成功也收获了爱情——没有,让我泪流满面的恰好是这一点:黄裕翔还没有抵达他人生巅峰,作为一个盲人,他所钟爱的钢琴演奏才刚刚开始,他究竟能做到什么样是个未知数。而且,他逆着光!

 

      这是一个日常的电影,它诉说的青春故事不是我们无法企及的那些富丽堂皇站在云端的故事,也不是一个古老的寻宝神话:主人公如此这般地排除波澜险阻,然后抵达幸福的彼岸。它不是这些!它就在我们身边,充满质感,是我们每个青春的个体都将遭遇、正在遭遇或已经遭遇过的事情!这是一个温暖的电影:没有那么多青春不能承受的大目标、大愿景,只需要“我究竟能做到什么样”的坚持;没有社会地位的高下之分,有的是由谦卑敬畏带来的自我约束、自我教育、自我成长!

 

       这是我们心向往之的所在!它就在我们的对岸,和我们同种同文!这些鲜活的、各式各样的黄裕翔们在那片净土中像小花一样开放着——自由地、坦荡地、不起眼地开放着。待代远年湮,那里便成了一片美丽的花海。它能不能把我们这边的欲望、浮躁、戾气稀释一些、净化一些、消除一些?!

       我们期待风的力量!!

 

       本来打算一个人去看电影《逆光飞翔》,这是基于前两次看电影的教训。一是看《致青春》,是两个伯伯儿和两个嬢嬢一起去看的。电影开头的那种喧嚣、各种元素急切地表达,看得伯伯们坐立不安想离席而去。我很受影响。第二次是看法国电影周放映的《爱》,与四个女友一起看。电影镜头缓慢、气氛沉郁、少有情节的特点,让女友们难受得几乎忘记了我们是在影院,大声地将美国电影中类似影片拿来比较。两部电影我都没有他们反应那么激烈,于是想到,有些电影,只适合一个人去看。

       我不知道《逆光飞翔》讲的是什么,但我知道它是台湾电影,就这点我一定要看。电话咨询电影院,对方告诉我昨天只有一场。“明天还有吗?”“明天就不晓得了?”我担心这些小片会被早早下线,赶紧跑去看。

       周伯伯儿把我载到峨影,在我下车的时候突然对我说,“算了我还是去看吧,权当陪你。”一个人看电影的机会又要落空!买票时我还在想,周伯伯儿这个时候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但是周伯伯儿没有改变主意,而且,他和我一样,接着又看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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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记忆

  

      1977年10月,知道国务院通知高考制度改革——高等院校招生原则为:面向应届毕业生和往届适龄青年,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时候,我已经从乡下调回成都有几个月了。我记得是在10月底,我向我当时的单位请假回家备考。

说实话,读大学的念头从我读高中起就有了。1972年,结束了文革期间停止招高中生的教育模式,我幸运的成为从1966年起就没有招过的第一届高中生。尽管进校不久就发现班上学习好的同学太多太多(当时也是在初中毕业生中选的优等生,直接由班主任推荐,名额一个班只有3-5人),好多同学当时就已经在学古文,学英语。那个我的同桌头发剪得短短的说话干脆利落有点像男孩子常常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古文背得溜溜的女生小云,一直让我在心里暗暗较劲。但我还是给自己打气。我当时是英语课代表,我的作文几乎每次都被语文老师拿来讲评。我要读大学,考中文系,我相信自己没有问题。

     

       是什么原因两年后我们仍没有读上大学,当时的我们不得而知。我下了乡,基本上断了上大学的念头:前面的哥哥姐姐用行动不停地告诉我,在乡下,要让贫下中农推荐去上大学是个很难很难的事。而爸爸所在的厂子是个小厂,属轻工业系统,厂里领导已经明确答应爸爸,鉴于我们家已经有两个女儿(我的两个姐姐当时都在乡下)下了乡,我只需要下去一段时间就可以抽调进城。

     

        没想到我刚回城工作才几个月,每月工资加起来还没拿到200元钱,我又可以考大学了!

        说到工资,我想起我母亲当时是非常反对我去考大学的。“都挣钱了,还去读啥子书哦!”她说。我根本没有理她的话,一个咪头就栽进复习中去了。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复习,只是把高中的课本拿来看,做题,主要是数学题。我都记不到当时在哪儿找的题,从早上起来吃完饭,等爸妈去上班了,我就开始做题。那时候,我隔壁邻居曾家大姐姐正好回来生小孩,她成了我的老师。曾大姐姐是文革前川大物理系毕业的大学生,毕业后分到北京工业大学(现在的北理工)教书。大姐姐当时已经30好多岁,属高龄产妇,她妈妈叫她回来生孩子坐月子,好照顾她,没想到她全程辅导了我的数学复习。我们当时约好,大姐姐每顿给她那个胖小子喂完奶,就在隔壁叫我一声,我才把我做了的题拿去给她看,其他时候就不打扰她休息了。刚开始我们一直这样,隔壁叫“六妹,快来”(我在家里排行老六),我就拿起题去问她,她跟我讲了我再拿过来做。可是后来不行了。大姐姐奶水太好,她的胖小子根本吃不完,她挤出来倒掉觉得太可惜,于是跟我说:“六妹,你喝了,闭着眼睛喝,就像喝的是牛奶。”那时候我们很少喝牛奶,最多吃个牛奶冰糕已经很不错了,但晓得牛奶好喝。我先真的闭着眼睛把大姐姐的人奶喝下去,嘿,还真不是想象的那么难喝。于是,去问题的时间多起来。有时候题还没有做完,大姐姐已经在那边喊起来:“六妹,快来!”这个时候我晓得不是讲题,她是叫我快去把她刚挤出来的奶喝了,她说:“刚挤出来的热奶没有那么臭,好喝一些。”

 

        那一个月我几乎全部做的数学题。我晓得地理历史我只有背,而语文,我心里不虚。大姐姐在给我讲题的时候,几乎每次都要给我说上一句:“六妹,我看你做题的情况,你考得起的,不要怕!”

 

       但是这个“怕”在没有考之前,还是来了。

       我记得临近考试前,大姐姐就回北京去了。数学复习得差不多,我开始背地理历史。一背,才晓得我在这个领域几乎是文盲,要背的东西太多太多。我那个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把要背的东西全部抄了一遍,希望这样总有点印象。然后起劲背,能被多少背多少!正因为我自己都觉得好多东西都没有背到,我有点像赶着鸭子上架。

     

        记得那年的12月9日考试。在前一天(8号),我们被组织起来看考场。现在我已经忘了我当年的考场在哪里。话说回来,我当时怎么记得到嘛!我坐在考场那个属于我的位置上的时候,我一直抖一直抖一直抖,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只记得,我一直都在抖,脑袋一片空白。老师讲了些什么我一概不知道。散场了,邻座站起来要出去请我让一下,我才慌乱地回过神来。

       幸好第一天看考场我把我的紧张都抖完了。第二天正式考试,我打开语文卷子,内心一阵平静。

       

 

        我的高考已经过去36年了。当我们那帮人聚起来回忆当年考试现场,有的说因为有一道题是默写毛泽东诗词全场的人都在小声哼唱(那时候我们都唱语录歌),有的说自己把演算数学题放在最后,因为根本就没有学过,结果100分的卷子得了6分。我就会再次提起我当年的那个抖,还有就是曾大姐姐的那句“六妹,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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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中心迹

  意识到是地震,是我听到旁边客厅里钢琴上的烛台倒地的声音。我当时在卫生间。摇晃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我有时晕眩的毛病犯了。听夫君从卧室下来,知是刚才的摇晃摇醒了他。赶忙叫他打开电脑,看看是哪里发生的地震,多少级?看时间,4月20日早晨8点零6分。
  没有跑出去。刚才摇得最厉害的时候,想起上次那场地震时有人说过,卫生间是整个房间最安全的地方。我抬头看着这个小空间的屋顶,心想:安全是因为空间小,用的预制板可能是一块、可能是两块,挤压后垮掉的可能性小。刚想的这儿,摇晃就结束了。
  网上的消息来了,说是在雅安芦山,7.0级。
  没有跑,心里也不平静。想到咋地震变得如此频繁了喃?距前一次还不到5年时间又来了,而且烈度不小!我的家乡,我的到处可以炫耀到处可以显摆极富优越感的我的家乡,咋成了地震频发地区了喃?!
  由不平静变成了忧伤,是在下面的几个电话以后。当时成都的电话打不通,好容易拨通哥哥姐姐家的电话,可能都跑楼下去了,全部无人接听。隔壁邻居老游家的大孙子从瑞士打来电话,询问爷爷奶奶安好。老游一边与我夫君大声说着他孙子在电话里问候,一边又在问电话那端:“你们那里知道的级数是多少?”这时候,我一个多年没联系的朋友打进来电话,他在新疆,想问问身处灾区的我们有没有问题。接着是上海的姐们,深圳的同学、哥们,兰州、西安的亲戚纷纷打来电话问候。我大声在电话里调侃我们灾区民众感谢非灾区人民的关怀,内心却充满忧伤。
  我第一次觉得我的家乡的美好是在06年我的母亲去世以后。长我8岁的哥哥给我们回忆上世纪60年代初那场自然灾害。哥哥说,成都人把那几年称为“粮食过关”是因为简直没有吃的,所有在之前用来喂猪的草都被人吃光了。是我们舅舅(妈妈在邛崃乡下的弟弟)把自己和家人省下来舍不得吃的红薯切成小块晒干,用箩筐挑起步行了两天,给我们送来,让我们度过了最后的难关。哥哥说,他记得当时舅舅一来,妈妈就把东西全倒到早就空了的米柜子里,然后舀了几碗,让他给院子里那个一个人生活的王婆婆送去,并叮咛他不能跟其他人说我们家有吃的了。哥哥讲给我们听是在他看了《墓碑》那本书以后,他说,那几年,四川还算是好的,饿死的人没有其他地方多。
  再就是去年夏天,我们一行人自驾到内蒙呼伦贝尔大草原,途径好几个北方城市。我们只是路过,看到的情景要么是脏、乱,要么是人头攒动。稍稍好一点的比如海拉尔,当地人又说一年只有3、4个月不在冰雪覆盖之中。回到家,我跟人说得最多的是,我们的祖辈太伟大了,选择到四川来居住,即便是遭遇过百年不遇的大地震,重建后也感觉没有伤太多元气。
  但是现在,地震又来了。
  因为忧伤,更因为要上课,那几天我哪儿都没有去,不像08年“5.12”。那一年从5.13开始,我和我的朋友天天往灾区跑,送水送衣物送吃的,尽一点绵薄之力以慰籍自己。这次没去,是因为政府动作很快,有了前次救援的经验,一再吁请没有救援经验的人不要奔赴灾区,把通道让给那些有经验的专业救援队,给受灾者更多的生还机会。朋友胖哥是有一定专业素养的志愿者,08.5.12他的救援事迹在朋友圈里广为流传。这次他刚好在4月19日做了一个手术,以为他不会去了。后来在微博上看见他,又在芦山,当然是运送救灾物资。电话联系他,他说灾区的情况。说受灾没有上次可怕,救援显得理性而有序。但仍然看到大量的志愿者扎堆在灾区,什么都没带到处逛帮不上忙插不上手,还消耗赈灾物资。心里暗庆自己没去。胖哥说,灾区老百姓自我救助意识淡,好像灾难来了该别人来救他。尤其是后来,每天就在那里等着发饭吃饭,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很令救助者们伤脑筋。胖哥说他去了几次,每次送的东西都作了严格的记录,发放也有登记,可能这种跟踪登记会杜绝一些借受灾发财的现象。但是,胖哥说,不可避免地有一些问题,比如当地政府统计出来的损失数据真实度,比如那些心安理得在等灾后重建队伍带来崭新生活的受灾民众。
  
  土耳其作家帕慕克在他的自传《伊斯坦布尔》中写到,土耳其博斯普鲁斯海峡频繁的海上撞船事故,“这些事故把全城居民连在一起,使整个城市像个大村落。由于这些灾难终止了日常生活的规则,且最后总是绕过‘我们这等人’,因此我私底下(尽管心怀内疚)喜欢这些灾难。”帕慕克坦白地写出了当一个重大灾难出现而你恰恰有幸地绕过了这个灾难时候的心境。那是5年前我的心境。我当年每天都往不同的灾区去,我后来总结我其实是在救自己——我正经历人生的一个节点,我正在变成一个不被别人需要而且需要别人时也抓不住人的人。于是,在那些更大的灾难面前,我得救了!
  我不是那种特别消极的人,我不会因为这次地震感到灾难离我越来越近,我更不会把我的有生之年放到对地震早晚会到来的忧心之中。我的忧伤只是在于,我对我故乡的美好感受太迟钝,我只是在她被无序开发、过度建设以及大自然的轻轻一个警示后变得满目疮痍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她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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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公公周老爸

  


  
  
  3月2日是一个平常的日子。那天的成都照样被霾笼罩着,有点儿冷。我夫的弟弟小阳早上9点打电话给我,约我们一块儿带爸妈去踏青。我拒绝了,告诉他小明今天有事要到新都去,我又没有车。放下电话我在心里还一阵嘀咕:这么冷,去踏什么青,爸妈都80好几的人了?!
  快到11点了,小阳的妻子给我来电话,说郭芳你快过来一下,爸昏迷了。我在电话里一阵大喊:安!你说什么喃?!叫120没有?!我放下电话,跟还没有去新都的我夫说:你去办你的事,我马上回爸妈家,说爸不对了!
  幸好我夫没有坚持去新都办事,而是跟我一起回到爸妈的家。那是11点20左右,爸已经去世。
  我们一家人全懵了!老妈对着她的长子我夫小明,撕心裂肺地大声哭叫:“小明啊,怪我!是我没有看好爸啊!”我夫一直紧咬嘴唇,突然蹦出一句:“狗的,招呼都不打一个,太决绝了!!”
  我什么也没说。
  
  我来到这个家已经30多年了。周老爸一直说我是先认到他才认到我夫小明的。他说的是上世纪1978年的事。那年夏天,刚上大学第一学期放暑假的我拿着一块灰色的确良布,去找我家附近一个街道缝纫组的师傅做一条裤子,听说那个师傅是上海来的。在那里遇到一街坊邻居,问起我考上了大学,问起我是哪一所大学。一向开朗暴颤的我大声武气地告诉她我的学校和我的专业。这时候,那个裁缝师傅并没有说话,而是跟他打下手做辅工的婆婆大娘们七嘴八舌地告诉我,周师傅的儿子也考起了大学,也在川师,也是中文系。周师傅一直没有说话,那时简单的我只是以为周师傅可能不喜欢他的这个儿子。所以,我第二天去取裤子,在谢过周师傅后我顺便热情地邀他儿子到我家来耍并详细告知我家的具体位置时,我并不知道他的儿子后来会真的来了,最终还成了我的丈夫。
  来到这个家后,为了区别我的父亲,我在背地里一直叫他周老爸。
  和周老爸相处的30多年里,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些不一样。比如:80年代中期我和小明有了女儿小罡,喜欢在外面成群打浪的我们照样成天不沾家,女儿自然丢给了妈和周老爸。那时小罡也像故意的一样,我们不回家绝不睡觉。于是我们每次回家接小罡时都会被老妈老爸大骂一通,说,哪里有你们这样的父母,娃娃哭得这样你们不痛我们还痛呢!奇怪的是他们在小明回家接娃娃的时候决不骂,我去接才骂。要是我当天没有去接,他们也会在第二天见到我的时候再骂。更让人奇怪的是,有时候是小明走前头时他们不骂,等见到后面的我的时候他们才骂:“哪有你们这样做父母的,啊?!”我的几个密友至今还记得周老爸操个江浙腔大声骂我:“简直胡闹!”她们也奇怪:他为什么不说他的儿子喃?!
  年轻时候我不知道,总委屈地认为因为我到他们家时就没有把自己当成外人,一开始就每个星期回去都大包小包地洗衣服,做饭,洗碗,从没有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大学生,所以他们习惯了。后来我夫告诉我,他爸妈一开始就把我当成女儿的:“你看,我们爸好久跟你说话是拐了弯的,从来就是直来直去的,他没把你当外人!”
  我也发现他们的确太不把我当外人了,尤其是周老爸。记得我们刚搬到离他家不远的计委宿舍住的时候,周老爸经常大清早就来敲我们的窗子:“周小明,起床了!”气得我们之想骂人!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他的儿子我夫小明是个夜猫子,任老爸怎么叫是叫不醒的。老爸主要是来叫我这个当媳妇的起床照顾娃娃和丈夫!我私下不止一次地向我夫抗议,叫他让老爸少管点我们,他才有所收敛,收起了直接来敲我们窗子的习惯。
  我曾经非常担心周老爸真正老了肯定是个难伺候的主,因为他太管事了。他家三个儿子三个孙子(两个孙女一个孙子),每个小孩他都管,管他们读书管他们生活管他们成才。记得我家小罡小学五年级后就跳一级去新都一中读初一,住校,名曰三优实验班。这是小明的主意。我坚决反对,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不是其他,而是小孩太小我舍不得。周老爸和老妈在知道我把小罡接回来不准备再送去后,急恨恨地跑到我家来,对我一阵怒斥。说了一大通,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小罡爸爸的选择是对的,只有那样,小罡才能成才。否则,“跟着你拿给你娇惯,罡儿就完了!”周老爸说。
  
  其实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管事的周老爸后来真正老了,反倒变得可爱起来。他非常独立,生活上几乎不要我们管,也不请保姆,完全自理。他说:“你们也忙,我和妈能够照顾好自己。”他学习能力强,在电脑上炒股、看新闻、看视频,甚至翻墙去看国外中文网站的资讯。我们的邮箱对他公开,他会经常给我说:田伯伯儿又发了一封信,万伯伯儿又发了一封信。他常常在网上忙得忘记吃饭,气得老妈经常给我们告状。
  只是他仍然很管事,每周六到老妈老爸那里聚会是他们的规定,每一次都一个一个问每一个小孩的情况。前一段时间我家小罡出了一点状况,周老爸不止一次地对我说:郭芳,没有啥子大不了的事情!你看你瘦成啥样子,妈很担心你!
  
  那天在家里看到老爸躺在那里,我说不出话,我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小罡说:我觉得爷爷就像在给我们开玩笑一样,说不准他一会儿就回来了。我也这样想!只是这过去的日子告诉我们:周老爸永远回不来了!
  我的父亲在我30岁时离开了我,周老爸差不多庇佑我近30年。在这点上,我觉得我非常幸运。我没有能像女儿对父亲一样对待他,没有多尽一些孝道,但他一定是真把我当成他的女儿的。否则,他不会对我如此不客气,如此随便,也如此周全。周老爸的突然离世,让我夫深悔自己太不在意他老人家健康而导致防线失守:“我曾在心灰意冷的时候以我在我们这一代人少有父母双全为傲,现在我防线失守了。”他说。而我,特别深地感到“父亲”这个词从此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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