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马的博客

《赤水魂》文学双月刊欢迎来稿,欢迎索阅。地址:云南省昭通市镇雄县委大院内县文联邮编:657200电话:13578007931邮箱:yinma007931@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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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诗歌:山中

山中

我不提山中,仅仅是
三十年来的幻想一直纠缠着
梦里的荒芜。没有大树、青草
甚至连一只小兔的奔跑
也隐藏了速度

变成一大片短命的庄稼
如拾穗者的眼睛
他在一次庞大的饥饿面前
说出了真话:你看这些变节的绿色
它们带着镰刀的光泽
赶在日落之前
把生命的秋天提前带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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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诗歌:春天

春天

雪渐渐被腾空,桃树、柳枝
它们细小的心眼里
藏着好意的阴谋
说是春天来了,那些鸟
还就在树上跳,周围剩下的
一点点寒意,比起变绿的草尖来
算不了什么

如果风的一生再不带什么暗示
如果鸽哨一开始就被收回内心
最起码,春天,她来临的时候
或她将要来临的时候
我都想坐下来,写一首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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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马近作:很多年

很多年
——致YF

把时间挂在树上,放在瓶中
塞进烟圈里;把时间从狡诈的童年
收回,从一个人的暮年偷走……
很多年就这样过去了
你现在不能做的,就是幻想
时间对一个死去的人来说,是最可靠的
俗世中的一切嗟叹、惋惜、伤感
到底虚脱如一片落叶从空中慢慢降落
于地面,然后化为灰烬
你曾经说过的,那些荒唐的诘语
让它们留下来吧
即便过去很多年
每一句都直接指向你轻盈的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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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池》2009年1—2期目录

《滇池》2009年1—2期目录

 卷首
期待云南文学的新生力量/张庆国
 小说家
老P歪传(中篇小说)/黎小鸣
孝子(短篇小说)/吕翼
人蛊(短篇小说)/陈洪金
阿姆凯尔高原:六个短篇故事(短篇小说)/卡罗
奶牛住进我们家(短篇小说)/陈鹏
朵儿的诅咒(中篇小说)/尹马
街心公园上空的翅膀(短篇小说)/杨友权
流亡(短篇小说)/梁刚
穷欢乐(短篇小说)/季风
放学路上(短篇小说)/唐果
哑巴(短篇小说)/澄水
养母的宗教(中篇小说)/沈洋
 散文
阅读记/任洋
照壁山纪事/唐健
 诗人
周志的诗
茹鑫福的诗
 文化
自述麦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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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昭通日报》作家方阵—对话作品

我们的从前到底有多远
   
 主持人:汪 舒
   作 家:尹 马

 《米兰在天涯》是尹马最近完成的一个中篇小说。
  主持人:你为什么要写这部作品?
  尹 马:我经常在生活中遭遇“不可思议”这个词。首先,我们居住的城市还未完全脱离哺乳期,城市远景规划和新型工业运作将长期存在于我们的现实理想之中,作为一个一直依靠越来越多的农村人来填充和经营的“少年城市”,它的存在不可避免地暴露着小城镇生活的荒诞,尽管我在小说文本中把它写得很大,写出了立交桥,写出了非常的情调,它仍然很小,小得连一个普通部门的俗事也溢出了生活的封面。其次,我是一个非常在意从前的人。“从前”对于我永远就是昨天,是只隔了一夜的事情,它的底色是斑斓的,比如我所熟悉的人,他们和我一样,从一株乡下植物变成城市花盆里的装饰品,本能的反应是,除了自身不得不用手去抠那些潜藏在心里的脂粉,还要歇斯底里地祭奠属于过去的一切:童年、青草、山坡、骏马、风筝……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爱情。再次,我无从回避时事变迁带来的切肤之痛。许多年过去了之后,在主人公的心里,一直埋藏着一个打不开的结,为什么,当生活已经波澜不惊,水渔山樵的幸福终于抵达眼前,却始终无法自如地关心粮食和蔬菜,无法坦然地面朝大海建设内心的花园?也许就是从前在作祟,青春、苦难、身世、堕落……很多这样的结,相互缠绕,千头万绪。说到底,写这个小说就是为了喊出一声简单的痛,以一个平凡男人的爱情来告慰和我一起被移植到俗世中来的大多数主人公的过去,我们所认知的从前,如果不是小说结尾峰回路转的“不可思议”,其实也还是蛮精彩的。

  主持人:这部作品写了什么?

  尹 马:《米兰在天涯》的主人公李凡是一个小城市里普通部门的普通职工,他未在这个城市扎根之前,就把自己和一个命运多舛的女孩捆绑在一起了,这个女孩自幼和自己同在一个山村长大,一起读书,两人可谓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想因为女孩在母亲离世、父亲失踪之后,接二连三地遭受了丧失亲人的致命打击,直到有一天,她在一个地下手工作坊里被老板撕毁了人生中最珍贵的尊严,彻底走向了另一种生活。李凡一直在守望爱情的罗曼蒂克中度过了他的大学岁月,就业后又苦苦等待了十多年。这段时间,因为女孩米兰的若即若离让他感觉到爱情的远和生活的近,他开始在一边守候着完美爱情的同时一边走进不完美的爱情,在米兰出于“祭奠”的蓄谋下遭遇了另外两个风尘之中的女人,直到真相慢慢浮出水面,直到生活像一面被手掌拍碎的镜子照见了他不具体的脸,他才开始食人间烟火,娶妻生子……小说写到最后,就写了一个从农村来到城市的年轻人恍恍惚惚的爱情和他恍恍惚惚的生活。

  主持人:这是一部什么样的作品?

  尹 马:我是一直都把小事看得很大的。《米兰在天涯》写的是平民生活的画梦情节,写完后我的惬意来自于我感觉到自己没有忘记成长之中幸福的疼痛,我始终还混在和我一样感同身受的人群中间,一点也不孤独。如果再说具体一些,那就是通过小说《米兰在天涯》这个小说,在我们平凡生命的脸庞上悄悄地揭开螨虫隐藏的地方,让剩余的肌肤不至于坏死。我想,我在小说快要结束时有几句话最能表达这个文本的得失:“为什么,在人所能够认知到的生活来临之前,他经历了一段只有在童年时光才有勇气去感应的往事……从此,他的内心就装着一个难解的结,那就是一直游弋在自己身边的人却让他感觉相隔万里,远在天涯。”

  小说的好坏我无能感觉,我只是写出了它而已。

  作家档案:1977年出生,1993年开始文学创作。已在《诗刊》、《大家》、《星星》、《绿风》、《边疆文学》、《诗歌报月刊》、《诗神》、《滇池》、《青年文学家》等发表诗歌、散文若干,有作品收入《70后诗歌档案》、《中国诗歌年鉴》、《中国诗歌白皮书》等国内重要选本。著有《尹马诗选》(作家出版社2008年10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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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读懂了你含泪的眼睛——悼青年诗人余夫

谁读懂了你含泪的眼睛
——悼青年诗人余夫
 ■尹马

余夫走了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这些日子,我多次坐在电脑面前,想为他写点什么,却感到思绪乱得不行。好多时候,我把时间用去喝酒、打牌,在嘈杂的人声中聊以安生。我不去想他,而且好几次对自己说,坚决不要去想。我在街上遇到过他的妻子,打打招呼转身就走;我在回老家的时候经过他生前居住的地方,见到了我们共同的最好的朋友,没有提他。提他干什么,他不是已经远离我们了吗?提他,我们都会很快地变得不开心了。
可是,只有我知道,我一直在等待着内心慢慢平静下来。
2008年5月15日。当这个消息终于被我亲自证实,一切却已无法改变。上午10点35分,吴聪从木卓打来电话,说余夫遭遇电击,情况危急,正在医院抢救。我的脑袋立即“嗡”的一下,仿佛失去知觉一般,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吴聪驱车从木卓往县城赶,要我准备好等他,他一到我们就立即奔赴以勒。余夫遭受电击后,由于考虑进城抢救可能时间不允许,就在以勒医院抢救。我于是拨通了以勒医院的医生刘聪的电话,刘聪告诉我,怕是没多大的希望了。后来,时间就一秒一秒地在我的侥幸之中过去,可是当秒针跳到11点30分左右的时候,刘聪的电话来了,他说,余夫走了,他停止呼吸的时间是11点18分。
下午4点左右,我们赶往以勒。在他的家里,余夫躺在厅堂的一角,用一张宽大的杉树皮裹着,样子很安详。这可是见他的最后一面,看到他仍然一幅若有所思的表情,我们都在心里默默地哭泣。15年来,我不止一次地见过的这种表情,如今成了最后一次。他的家人在乡民们的提议中,再一次抱着侥幸心理给他做人工呼吸,因为有人说被电击的人常常会出现“假死”现象,很有可能在一定的时间内复活过来。但经过几个小时的折腾,他们还是面对着慢慢变硬的尸体放弃了对一切可能的幻想,将他装进了冰棺。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心情都像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雾,沉重得无以言表。直到把他送上山,看到他的灵柩缓缓地落进土坑里,慢慢地变成一个隆起的土堆,才在心里咽下最后一滴泪水,和众多送行的人们一起离开。

“生命,太阳底下的风车”

第一次见到余夫,是1994年4月,一个晴朗的日子。吴聪把我领到男生宿舍209,一进门,一个个子高佻、略显苍老的男人笑着走过来拉了我的手,他就是余夫。当时,镇雄师范的学生们年龄结构参差不齐,最大的和最小的相差十好几岁。余夫属于年龄偏大的一类,尽管他比我高两届,马上就要毕业,实际上他在同年级的学生中也算是大龄青年。在我们老家,这样的年龄早就结婚生子做掉结扎手续了。余夫和我是比邻乡镇的,所以见了面特别亲切。那段时间,文学在校园里颇有地位,各种年代大展还没有退热,杂七杂八的文学类民间小报铺天盖地,顾城也才自杀没多久,诗歌就是青年一代的内心神话。余夫当时是镇雄师范学校三个文学社之中最受师生关注的“星星草”文学社的社长,校园刊物《星星草》主编。和他见面之前,我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了,也看了很多他写的诗,颇伤感的那种,但也不像其他文学爱好者们写的那些纯粹的“伪赋新词”,他的诗歌很干净,很抒情,主题集中,而且蕴涵着很多世事沧桑的哲理。一般来说,大部分就读于师范学校的学生是写不出这样的诗歌的。也难怪,他在师范读书期间,就写出了很多了不起的作品,在《天津文学》、《星星》等省级刊物上发表了诗歌,获得《诗刊》与《珠江源》杂志联合举办的“纪念毛泽东同志诞辰100周年诗歌大奖赛”二等奖,获得“全国最佳校园诗人”称号。当然,作为地处乌蒙腹地的镇雄,历来没有形成养育作家的土壤,也不可能诞生什么了不起的文学中坚,余夫也照样挣脱不了因地域狭窄带来的禁锢,一味的自我吟唱反而成全了他狂放不羁的性格,在他善良的人格表面,衍生了一层灰暗的浮尘。镇雄师范的三个文学社有一段时期是各自为阵的,谁也瞧不起谁,大家都在费尽周折地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相互炫耀。余夫是很不在意很多因为在《师范生周报》等小报纸上发一个“豆腐块”而沾沾自喜的所谓“校园星座”的,更不屑于将一个月有限的生活费拿出三分之一来作为“入会费”在一些“假民间”上作秀。有好几次,他对我说,我们要在真正的文学立场上见证他们的消亡。事实上也果真如此,在他还未毕业把《星星草》移交给我之前,镇雄师范的其他两个文学社就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星星草》在校园的一隅迎风摇摆。
我那时根本不知道所谓“文学”,也不知道人们为什么把“文学作品”和“作文”分得那么清楚。由于我的语文老师王瑞在文学创作上很有建树,在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给我们讲当代文学的时候,我表现出了强大的求知欲和莫名其妙的涂鸦冲动,他对我很是看好。师范一年级时,由于全校搞了一个“作文大展”,各个班级都把平时学生写得较好的作文摆在班上的醒目位置,相互观摩,相互提意见。我参展的是一篇叫“小桥流水”的说不出体裁的作文,由于有王瑞老师“文采飞扬,韵味无穷”的红朗朗的批语写在文章的背后,就有点引人注目,而更多的同学都是在看了两眼感觉到不知所云的时候悻悻离开了。自然,余夫是认真看过那篇作文的,并在看完之后有点欣喜若狂地散布出要认识我的消息,后来我们认识了,他决定将《星星草》交给我,就像委以我什么重任一样,对我进行了大量的人文精神灌输。从那时起,我们之间的友谊变成因为对诗歌的尊重而建立起来的兄弟感情。他把我推荐给他的语文老师同时也是《星星草》指导教师的汪天会老师,汪老师也非常看好我,同意我和吴聪、余冬云一起料理文学社和油印刊物《星星草》的编辑。从1994年夏天开始,我就因“身中剧毒”而不务正业,天天往余夫的宿舍跑,看他的诗歌,听他讲诗人的社会责任和自身价值,和他一起出入各种文学“沙龙”和朋友聚会,学会了不知天高地厚地嚷嚷,也学会了吐着烟圈在宿舍的桌子上写下一段段分行排列的文字。
毕业后,余夫被分配在一个地名比实际情况还要好得多的叫“大山”的地方教书。尽管也算是在自己的家乡,但那段时间的生活景遇和他二十多年来遭遇的贫穷发生了巨大的摩擦。很多时候,我会不用怀疑地坚信他在这样一个上体育课喊“一二一”就会遭到乡民们愚昧的讥笑的地方是不可能运用自如地掌握好自己手中的笔的,至少他不会再找到当初的那份感觉。果不其然,他给我的一封封来信似乎也证明了我的判断。几年后,当我读到他的小说《夏天十二贴》时,我却不由地为他坚韧的毅力所折服了。在这篇小说中,他用一个诗人的胸襟去诠释了一个小学教师在偏远落后山村教育事业上的良知与责任,也非常苦涩地接受了那一方净土上的父老乡亲的粗犷和善良。当然,他也因为与世隔绝造就了自己的孤独和脆弱,写下了很多更加悲伤和无助的诗篇,恰如“生命,太阳底下的风车/在世纪的边沿孤独地旋转/古老的骨架/撑起人类的命运”一样。我不知道他的那些反反复复欲说还休的诗句能预示什么,但今天他的突然离去,真的让我想起了很多他的辛酸和无奈。
写诗十八年,他留下了一尺多高的手稿,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
“风一样的梦幻,雨一样的真实”

在我的记忆中,“以勒”一直是一个常常让人言不由衷的地方。余夫毕业后分回了以勒,吴聪和我在随后的岁月中也按照惯例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茶木。茶木和以勒是比邻乡镇,两个集镇之间的路程也就十五公里。我们小时候就经常在以勒背靠背的两条街道上疯跑,认识了街上的不少人,做生意的,放电影的,成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我们的初中三年也在以勒度过,说起来,我们也算是在以勒长大的了。但是,和余夫相比,我们认识的以勒就粗糙得多了。他出生在以勒一个叫文笔山的村庄,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离开人世了。他的母亲带着他的哥哥、姐姐和他艰难度日,让他从小就对贫穷产生了莫大的畏惧。后来,他的哥哥也在36岁时英年早逝,留下两个孩子,这在他的人生境遇中自然酿造了更大的打击。在一个从小就经受了两次和亲人生离死别的男人眼里,母亲就可能是他的整个世界了。在他的很多诗里,我们都能看见母亲蹒跚的身影,因为有母性阳光的照耀,那些诗歌作品也就有了更大的分量。他参加工作五年左右的时候,母亲也离开了人世。那段时间,他的感受可想而知。
以勒是他的出生地,是给他最初的理想的地方,也让他无限地接纳着人生的痛苦和悲哀。婚后的余夫就像一只不停地旋转的陀螺,奔走在家庭责任和文学理想之间。1998年开始,他被调到离以勒镇只有5公里左右的庙埂小学任校长,顺便把家安放在以勒街上,每天早出晚归,勤勤恳恳地打点着生活。那段时间,他除了处理小学校的日常事务,还挤出时间帮助妻子做生意。说是做生意,其实也就是卖点乡下农人的服装,做点简单的西式糕点,也找不了几个钱。我记得,他有一个寒假几乎每个赶场天都要搭乘别人的拖拉机到茶木街上收猪腿,那些猪腿经过简单的加工之后又卖给从宣威来的专门做火腿生意的小商贩,一只猪腿能够赚两块钱左右,一个赶场天能收20来只猪腿,收入还算不错,但是冬天一过去,猪腿就收不成了,他立马就改做起其他事情来,收包谷、大豆,多少也感受到一些与工作上的冲突。后来,他不知受到什么启发,竟然在小镇上开起了歌舞厅,取名“野马歌舞厅”,说是看了电视剧《海马歌舞厅》后随便取的名字,后来这个名字连同歌舞厅的招牌就在短短的时间内被拆放在食品组的楼下了。也就在那个时候,他被召唤到当时的教办,负责办一份名叫“以勒教育”的小报,还经常把我从茶木请上去为他排版。《以勒教育》出了几期,他被任命为以勒中心小学校长,从事业上来说,这也许就是他的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候了。
我们几乎每两个星期就要见一次面。那时候我比较自由,除了上课,就是扒在一张旧课桌上写诗,一到周末就到处乱跑。我们总是躺在床上怀旧到下半夜,谈诗歌,谈世风,也谈以勒街上的各色人等,末了就大声骂几句,带着很愤怒的情绪。我记得我的一篇文章叫《极地村庄》,其实就是写我和余夫的故事,我把我们两个人比作两个小镇上的囚徒。这篇文章发表后他看到了,很是感同身受,便开始摩拳擦掌,说要写文章了,于是便在几个备课本上写了很多小说和诗歌的标题,拟了很多提纲,后来也没写成,现在那些标题和提纲还静静地躺在备课本上。
我调到县城以后,和他碰头的时间就逐渐稀少了,甚至几个月不见一面,从偶尔的几次接触中,知道他离开校长岗位后生意越做越大了,开了个米厂,投资上百万,花钱也开始大手大脚起来。别人说他挣了很多钱,但我还是不相信,他是那种有十块钱也要拿出五块让兄弟高兴的人,尽管每次吃饭他都争着付账,也与钱没有多大关系。后来的一天,他突然从以勒来到城里,说要丢下工作到昆明打工挣钱去了,说是生意上出了什么问题。那天晚上我约了几个好朋友在一起吃饭,吃完饭后又到“蓬莱岛”唱歌,他唱了周华健的《其实不想走》,眼睛里噙着泪花,我知道他除了放不下丢在家中的妻儿,还离不开站了十多年的讲台。尽管平时他管家里的时间比管学生的要多,看起来似乎并不算是一个合格的人民教师,但毕竟那些他教过的学生对他的感情很深,心里当然是很复杂的。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啤酒,说话语无伦次,我印象很深的是这句话:兄弟,我到昆明去有两个结果,但不管是什么结果我回来的时候拟都必须亲自去接我,要么我开着飞机回来,你到机场去接我;要么你直接拿担架到昆明去把我抬回来。酒后口无遮拦是他的秉性,不足为怪,但那天晚上他说了这句话后,气氛就变得非常忧伤了。

来,为我吹响那支羊角

说实话,在我认为,一个诗人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近年来,有很多诗人遭遇了非正常死亡,而他们大多都是选择自杀。诗人的死除了在网络上掀起浅浅的一层热流,也就很快烟消云散了。余夫去的那天,我曾在自己的博客上发出消息,想要更多的人来祭奠这个稀有人群中的一份子,后来到他家,看见很多人就着他的尸体徒劳地忙碌,他们想用对奇迹出现的虔诚来换回一个已经逝去的生命的执着彻底从心里折磨着我的伤痛,由于在以勒无法上网,我便托远在昆明的好友郎启波,告诉他我博客的登录名和密码,让他赶快将消息删除。但是,余夫死去的事实已经无法挽回了,尽管那条消息被清理得没有一丝痕迹,也没有给我们的侥幸带来任何馈赠。
整理余夫诗稿的过程中,那些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句子曾很多次让我的眼前一片昏暗。经历了过多苦难的他,从父亲、兄长英年早逝和母亲的猝然离开,他的内心已经种下了对死亡的另一种情节。他曾经在《葬歌》种如是写道:“来,为我吹响那支羊角/等待暮霭慢慢道来/扯起我灵魂的纸幡/我已经听到暮鼓的声音∥来,为我吹响那支羊角/让我倾听,所有为我致哀的音乐一齐鸣响∥来,为我吹响那支羊角/我在沉睡,我在等待,所有为我致哀的音乐再度鸣响。”其实,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写过几首诗,他这些充满死亡气息的诗早就写的了,当时我们看了之后还给他提过意见,他也总是咧着嘴巴嘿嘿地笑,我们也跟着笑。但是,有谁想到,哪些诗即便不是什么预言,也竟然同预言有着惊人的相似。“这是歌唱,抑或乡村朴素的挽歌/抵达五月流动的火焰/而在明天/随口说出的再见/却使你再也回不到/月色锻打的故乡。”余夫死于五月,“5.12”大地震第四天,他甚至没有说出再见,就再也回不到月色锻打的故乡了,这也有他的诗歌为证:“一些人沉默着死去/血和肉/营造着别人的痛苦和欢乐/这就是爱情。”
爱情!对于余夫。余夫和他生前的朋友们,谁见证过他的爱情呢?

谁读懂你含泪的眼睛

余夫生前的好朋友很多,除了像我、吴聪、余冬云、龙旅全、刘恩友等因为文学而建立深厚感情的朋友,还有因为平时仗义疏财经过火炼而建立起友谊的其他朋友,江湖码头,京城民间,有很多是和他斩鸡头喝过血酒的。余夫在朋友们心目中的地位很高,人们都说他是一个好人,直到好人离开人世,也没有几个真正能读懂他的一生。有时我想,一个诗人早早地逃离诗歌,是不是为了逃离某种宿命,特别是他那种把诗歌写进骨子里的人,把诗歌视为命运符号的人。他留下的一大堆诗稿,至今还放在我办公室的文柜里,我在《赤水魂》2008年第四期上做了一个纪念栏目,选发了一些,也得到朋友们的支持,著名诗人、《滇池》副主编雷平阳先生看到了《赤水魂》,特地嘱咐我将所发诗歌电子版发给他,他要在《滇池》上发,也有很多朋友到我的办公室要这期刊物。作为余夫生前的朋友,我和《赤水魂》责任编辑余冬云都很感激,至少我们为有一个生命消失之后还有很多人能记得和缅怀他的朋友而深感自豪。
余夫去了,哀伤总有一天是要淡化的,等到这种感觉真正变成一种平静的心境,再慢慢地追忆以前和他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也许才是最恰当的祭奠。原来,他的音容笑貌是那么生动,后来就慢慢模糊了,甚至因为他的死而一度浑浊在心里,这使活着的人们很不安,等到有一天,我们能够清晰地记起作为好朋友好兄长的他以往在我们面前撒撒娇使使性子看起来蛮可爱也蛮讨厌的样子时,能够记得我们对他开的玩笑,“余夫,你越来越变小了……余夫,你让我烦透了……余夫,不要把我当成你感情上的帮凶……余夫,我不是你的工人,不要总是让我给你做这做那……”尽管这一切都将不会再重现,我想,这样的从前才会慢慢变得具体和安静。
天佑余夫,让他在去天堂的路上坦然些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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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

【相见】

请代我问候你的昨天
那些一去不回的日子
是孤独的;从此
我们只能把它称作从前
请代我问候 你的孤独
昨天,我们都在心里反复诘问
到底是什么东西
让我们等到现在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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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米兰在天涯》7—8部分

米兰在天涯
中篇小说
尹马

七

汽车刚刚出了城,李凡就感觉到自己来到另一个世界。看着窗外绿油油的禾苗,他感到无比的亲切。一个来自农村的人,竟然糊里糊涂地忘记了自己的身世,每天去追赶城市生活无聊的节奏,像上了套似的难以从世俗的枷锁中逃脱出来。在凤城的城市远景规划上,对这座城市的定位简单而精辟,如果从字面上认真推敲,这根本算不上是一座城市,只是它的皮肤上已经镶嵌了无数金属的脂粉,它的每一个子民似乎都在疯狂地跻身于一中莫名的理念之中,硬是把自己当成充满小资情调的贵族。从他们越来越霸道的口音里,可以非常清楚地辨认出小学字典里所诠释的虚伪是一种什么东西。人啊,一旦逃离了所谓的苦海,就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了。
李凡在飞奔的车速中一遍一遍地捶打着自己这些年来的盲目,在他早已把它当做故乡的老家,其实离他很近,他怎么就轻易地忽略了呢?
两年没有回来,老家还是没有什么变化。在二奶奶的葬礼上,他没有看到几个儿时的伙伴,甚至那些抬丧的人,也都和父亲年龄差不多。送别二奶奶回来,父亲把他叫到屋子里,询问着近些年来工作上的情况,也顺便过问一下他个人的事。
他原以为父亲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来一直没有结婚的原因,张王李赵地满口托词地敷衍着,没想到父亲却开始单刀直入了:孩子,我知道你很苦,你的心里一直放不下一个人,可是我还得告诉你,你们是没有可能的……停了停,父亲又接着说:这些年,村里出去的女孩子多了,回来的有几个?有些是结了婚的,还生了孩子;有的连结扎手术都做了,出去打工后,就再也没回来。你二奶奶是怎么死的?气死的知道不?你大叔前年和你大婶一道去广州,后来你大婶跟一个什么老板走了,你大叔一个人回来,带着三个孩子很可怜,时间久了,生活上不了路,就拿你二奶奶出气,后来你二奶奶就死了。
父亲想说什么,李凡很清楚,他只是一边听一边点头。后来母亲也在一旁插上了话,母亲更直接,她一开口便说起了米大康的女儿。
米大康的女儿就是米兰。母亲说,自从米大康和那个女人走后,一家人就阴阴的去了,先是他父亲死,后来是他母亲死,最后是他自己的一个独巴钉儿子也死了,这算是造什么孽呀,一家人都去了。也难怪,人们说他偷学了鲁班书,莫不是这样吧。
母亲的情绪很低沉,她最后说到了米兰。
小兰前年还回来过,不过自己已经没有亲人了,她在母亲的坟头上站了一会就走了。
什么?米兰回来过,我怎么不知道?李凡觉得无法想象。
父亲摇摇头说,都说你两没有缘分的,她回来过你也不知道,你还花心思想着她,人家心里到底还是没有你了。其实人花心了,对谁都不会动情的,我听说她在外面也好像没有做什么正事。
李凡很难过,他一下子感到米兰是多么陌生。
李凡在老家呆了三天,眼看请假时限要到了,便和父亲道了别,准备回凤城。昨天下午,他去了米兰家原来住过的地方,现在是一堆石头簇拥着一大片野草。那些野草仿佛要长到天上去,茂茂密密的,在风中摇晃着一个破旧院落的荒凉。旁边斜靠在石头上的几根断梁上,还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上面雕饰着的花纹,那是米兰的父亲年轻时的杰作。那些图案上面布满了泥土,奔跑着蚂蚁,有草尖从裂开的缝隙里穿了出来,看上去让人倍感凄凉。李凡漫无边际地回想着往事:就在这个院子里,他和米兰曾经度过了多少快乐的时光,他们不知有多少次用年轻的心灵交换着彼此的诺言,本应该是天长地久的意愿如今变成泡沫了,这样的悲伤是无法抚慰的。他在心里不停地呼喊:米兰,你在哪里?
回到凤城,他越发觉得城市的浮躁给他带的不安更多了。他在想,如果当初米兰不来这个地方,不去遭遇石头巷,也许不会发生现在的一切。而自己,要是当初不离开米兰去读大学,留在父母的身边,就有可能和米兰长相厮守了。米兰自从被那个叫罗家升的禽兽糟蹋了以后,她的人生就全变了。生活中所发生的一切不是没有缘由的,你压根就不属于这个地方,何况它还是一个哺乳期中的城市,它的周围沾满了毒素,随时都有可能将你吞噬。李凡对着两年前米兰使用的手机发送短信,他明知道如果米兰已经离开这个地方,就不可能再使用这个手机号码了,但他因为自己所发送出去的无数个短信并没有受到电话号码新主人的诘问而心存侥幸,他坚信这个号码仍然还在米兰手中,他所发出的任何一个短信她都看到了,只是她没有回应他而已。
新一轮城市修编工作就要启动了,城建局上上下下都在忙着动员大会召开的有关准备工作,李凡却病倒了,而且病得不轻。是郑华把他送到医院去的,连续打了一个星期的吊针,他还是感觉到头昏昏沉沉的。他得了什么病,医生只是在一张张诊断书上潦草地画了些符号,然后就对症下药了。其实他自己很清楚,按照农村父亲的说法,这就是相思病吧。他在无数次迷糊中见到了米兰,又在无数次醒来的时候舔抚着伤口。他很累,累得错过了单位上最主要的工作。作为一个在城市修编方面举足轻重的角色,他因为自己不识时务的病,被领导调到了事务繁多却无聊透顶的办公室。
在办公室工作,他就有了更多的机会聆听那些长舌人的唠叨了。关于小张的婚姻现在已不是话题,至少它已经从热点新闻转到了地下。现在人们议论得多的,大都是城市修编为哪些人制造了发财的机会,哪些人又被某个条款框死了。当然,最擅长唠叨的还是女人,她们操着恶狠狠的带着这个城市气息无比霸道的鸟语,说东家的长得更长了,西家的短得更短了,对那些原本与自己一点恩怨也没有的人大肆攻击,大有一棍子打死泄气之气势。李凡感觉到身边有无数的炮仗时刻在准备燃烧,他的内心一片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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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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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华出事了。
派出所要李凡赶快凑五千元钱的罚款交过去,否则他们就要把郑华的事移交到单位上去了。李凡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派出所竟然把公务执行得如此有水平,难怪他的朋友们都经常感慨,说平时很要好的朋友们,都在拼命地考警察,考成警察了,说话的口气立马就变了,也就六亲不认了。他们常常把罚没款提成美其名曰为职业风险补助,把和那些一直无法安分守己却也干不出惊天动地之事的不法青年之间达成的某种一致易名为和谐处罚。当然,像郑华这样撞到他们枪口上去的,处理起来就非常和谐,他们只能把当事人的亲人和单位领导作为潜在的威胁,却一般不会轻易给他们打电话,如果你还是个识时务的“俊杰”,你会马上把你最要好的朋友的电话给他们。
那天晚上,李凡刚躺下,电话就响了。里头说,你是郑华的朋友吗?
李凡说:是。
里头说:郑华涉嫌嫖娼,被人检举,被我们带回派出所,根据他的意见,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下,你愿不愿意作为他的委托人?
“委托”,其实就是想办法把钱交了。李凡知道,要是拖延,一定会误事的。
李凡把五千元钱送到派出所的时候,他看见小禾骂骂咧咧地从里面出来,见了他,咧嘴笑了笑,但李凡看得出,这样的笑从一个小姐的脸上展现出来,一定藏着某种原因。小禾对李凡说,快去救你的好哥们吧,看我怎么收拾他。
李凡顾不了那么多,他赶紧找到执勤民警,把钱点齐了,办了手续,拉着郑华就往外跑,郑华却有点不好意思,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见李凡回过头来背了他一眼,才甩开步子同他回去。
到了住处,李凡才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郑华的鼻子就开始诘问他。郑华却说,我今天晚上真的没有干那样的事。
李凡不相信他的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真的没有必要相信他,自己又不是不清楚。你为什么一路上老是重复着一句谎言,况且,你对我还有必要隐瞒吗?
郑华说,我就是有点想那个了,我就给小禾打电话。小禾说她只答应和我聊聊的,不久因为那个……我倆是好朋友吗?
你和谁是好朋友?小禾吗?李凡似乎听不懂郑华说什么?
和你呀!
关我什么事?
小禾不是喜欢你吗?
废话,一个小姐,她能喜欢谁,她喜欢的是钱。
可她真的不一样,她不但喜欢钱,还喜欢人,她是真的喜欢你的。开始的时候,她对我说,你倆是好朋友,我不会和你做的,你给我钱,我只能陪你聊聊。因为什么呢?小禾可能认为咱们太熟,为着她对你的感情,怕我给你讲起,所以就只答应陪我聊聊了。郑华在费力地向李凡解释着这件事。
只要你不嫌丢人,你就慢慢折腾去把,我要睡了。李凡觉得特别烦。
郑华接着说,后来我给了她一个耳光,她就悄悄报了警。
你疯了,你为什么打她?还真吃醋了你?
不就是个小姐吗?她有什么资格喜欢你?她有什么资格蔑视我?难道我的人民币一夜之间就贬值到只能买个小姐陪我聊聊天?我后来是真正生气了,我也只是想随便做个动作吓唬她一下,没想到她把脸凑过来,迎上了。
李凡听得哭笑不得。在他心里,这个兄弟和自己一样,都是内心极为可怜的人。很多年了,他没有结婚,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有时候,单位上有个别在男同志心里条件不是太好的姑娘向他示爱,他却当做是一种耻辱,搞得大家一点台阶也没有。自从和自己合租房屋以来,两人算是找到了共同的生活基点,但彼此心里的故事却谁也不明白。
不过李凡现在倒很有兴趣知道,这个小禾喜欢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华说,她说她看得出你是一个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她的男人,关键是你没有从心里瞧不起她,她说她也是人,可是她遇到的,大多不是人,所以她就喜欢上你了。
那她也没有必要拒绝你呀,你是不是不给她钱?你给我老实点。
没有,钱早就给了她的。开始我还以为她在和我开玩笑,没想到我过去抱她的时候,她却死活不肯。我跟你说李凡,我想不通的就这么一回事,他娘的有时候连一个婊子也瞧咱们不上,就算人们说钱比感情重要,可是我又不是没给她钱。
这根本就不是同一回事。李凡说。
怎么不是呢?你可以说说原因吗?
李凡说不出来,他只是在听完郑华的描述后随口而出的一句话,可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说不清楚。但他心里仿佛有个疙瘩无法解开,他想,这个小禾平时一口一个凡凡哥哥,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非常投入,有时候还会流淌出幸福的泪水。如果一个小姐的泪水是给每一个嫖客流的,那她不如去做演员算了。他想,他是不是真的如郑华说的把人生的第一次给了她,并且从未表现出瞧不起,让她真正爱上了自己?要是这样,这个小禾还真的不容易,至少她的心中不全是虚伪的甜言蜜语,她不是一个把内心丢掉了的女人,在她的心里,还燃烧着旺盛的爱情之火。
第二天中午,李凡正要给小禾的电话,没想到这家伙还先打过来了。
你在哪里?这一回她没有叫他凡凡哥哥。她接着说,我在老树根等你,你过来,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准时感到老树根茶吧,小禾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没有平时那么好看,因为很明显地看出她今天没有着妆,很朴实。她把一条腿放在另一个椅子的腿柱上,样子很悠闲,但同时也表现出她很憔悴。她向凤城的大户人家的闺女或者妻子一样,很有礼貌地同李凡打招呼,请他坐,帮他要茶水和点心,甚至还很客气地问他,你还需要点什么?
不错呀,小禾,今天你请我吗?李凡一时找不到什么说的,就开个玩笑。
是呀,当然是我请你了,不过你要是硬要付账,我也每办法。
我可没有钱,你知道的,我的钱……李凡似乎觉得不应该这样说。
我知道了,所以我今天到这里来,主要是想把钱还你,顺便也请你代我向你的朋友表示道歉,昨天是我太冲动。说完她从提包里拿出一沓钱,递给李凡。
李凡觉得面前的这个女人真的不可思议,她不是跟钱有仇吧,先让别人把钱赔进去,然后自己把钱替出来,这算怎么一回事呢?他没有伸手去接她的钱,说,这钱我不能要。
怎么,嫌脏吗?这可不是我送给你的,而是赔给你的。小禾的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
不是这样,我只是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禾的脸渐渐收紧,她嘴角狡黠的微笑随即也没有了,她表现出很认真很严肃的态度,把头慢慢凑过来,对李凡说:我真的喜欢你。
不过,我知道我也许不够格,这些年来,我很成功地克制了我的这种愚蠢的想法,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客人动过感情,可是到了你,我的路仿佛就走到尽头了。小禾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李凡没有说话,他只能是静静地倾听着她的倾诉。小禾告诉他,她原来有一个幸福的婚姻,可是这婚姻太短暂,老公去了远方后就和其他女人好上了,还抢走了她可爱的儿子,她是在无法找到一个自己满意的工作来养活自己的情况下才一气之下来到凤城的,后来当了小姐。让李凡不敢相信的是,她说她已经干了五年,原本打算再干两年的,可是这次她遇到了李凡,心里就成天不停地摇晃。
开始,我只是觉得你经常来我这里,我会很快乐,可是时间一久,我就觉得自己离不开你了,我每天都希望见到你,但这不是现实,有时候你一去就半年像不认识我似的,说实话,我真的很痛苦。小禾的倾诉满含深情,让李凡感觉到这仿佛是初恋,是爱情,是人生中很难邂逅的插曲。他想起了米兰。
是啊,米兰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她一个电话也没有打回来,消失得好彻底的,他们之间有爱情吗?
一个下午都没有去上班,李凡就这样和小禾对坐着,他把小禾的倾诉当成茶吧里的另一种音乐,他突然觉得小禾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在此之前,他只认为她是一个“小姐”。
他还陪小禾在外面吃了一顿饭,小禾不住地往他碗里夹菜,还把咯咯咯的笑声洒在那间不大不小的餐馆里,他也表现出很快乐的样子。他的心里一直在想着米兰,可怜的米兰,可怜的小禾,他们都那么美丽。
回到住处,郑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钞票,不好意思地对李凡说,这个先还给你,谢谢了。
李凡说不让你还,有人替你还上了。
谁?还有人替我……郑华弄不明白。
不明白就让他不明白吧,懒得理他了。李凡想起白天小禾硬把钱往他兜里塞的情景,样子蛮可爱的,后来他就收下了,反正人家都这么想了,要是不收下,就会让下小禾觉得他瞧不起人。他接过钱的一瞬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看着小禾对自己含情脉脉的样子,心里是那么别扭。他想起小时候走亲戚,人家给他送礼物时,半推半就的,羞羞涩涩的。米兰给他送鞋垫的时候,他突然就想起她那双起了水泡的小手。
这到底只是一处闹剧。他笑了笑,就躺下睡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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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米兰在天涯》5—6部分

米兰在天涯(5—6)
中篇小说
尹马

五

米兰还是走了,她没有留下一句话就离开凤城。中午李凡下班回来,不见了米兰,连忙拨通和自己合租一间房子的郑华,问他提前下班后来过宿舍没有,郑华说我哪敢,我每次来的时候不都是事先给你打个电话吗,免得影响你金屋藏娇啊!李凡匆匆挂了电话,又拨打米兰的手机,电话已经关机了。他连忙打了的直奔火车站,从售票处到一直找遍了整个火车站的每一个角落,都不见米兰的影子。他确认她已经走了,像十年前一样,悄悄地从自己身边消失。
他很沮丧。这些日子,他一直让米兰在自己身边,上街买菜或做点什么事情,他们都形影不离。他一直担心着米兰从自己的生活中逃走,他每天都要求米兰为他留下来,而米兰始终没有答应,只嬉皮笑脸地问他:你真的在乎我吗?李凡说,我把你当成命中的一部分了,什么叫我在乎你吗,如果失去你,我会痛苦一辈子。米兰笑笑说,我就要你在乎我一辈子,可是如果我们天天厮守在一起,一切都会淡去的。李凡被米兰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了,就伸手去掐她的鼻子,把她的脸揽入自己的胸脯,深情地吻她的发丝。十年前也是这样,他们只能穿着泳衣在属于自己的水里游弋,并没有越雷池半步。李凡很想从肉体上彻底拥有她,以此作为捆绑爱情的砝码,然而米兰总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连他的手也只能在她允许的地方搁浅,那么多漫长的夜晚,李凡只能在烈火的炙烤之中任自己慢慢熄灭。
他们终于说到了一个敏感的话题。
米兰靠在落地玻璃窗的栏杆上,她要向李凡证实一个她必须知道结果的问题。
假如我从没有过那些灰暗的过去,假如我们不是从小一块长大,而是在某一天不经意的相识,你会爱上我吗?
会的,不管你有没有那些过去,也不管你是贫穷或富有,我都会爱你一辈子。
米兰对他的回答显然并不满意,因为这样的爱似乎没有缘由,也失去了它应该存在的逻辑。她对李凡说,美女遍街都是,你爱上了很多了吧。李凡欲言又止,他不知道米兰到底要说什么,只找一些话题旁敲侧击地试探着她的意图。
米兰走了,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这意味着他又要回到暗淡无光的旧生活里去了。他很颓废地坐在床沿上,将一瓶啤酒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感觉到身子热乎乎的,连忙穿上外衣向大街走去。
他经过二环那张巨幅广告牌,放慢了脚步。做广告的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披风,马靴长长的已经高过膝头,靴口上有一根发着光的链子垂到脚背上。女人弯着腰,像在审视着灿烂时光所释放出来的许许多多美丽的插曲。这是房地产开发商别具一格的广告创意,而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只能透过女人妖艳的身影去感受着生活中的点点醉意,他们都清醒得很。李凡不这样看,他认为现代都市生活的节奏里必须得有几个兴奋的点数,比如广告牌上的这个女人,她就能给购房者在安排家居的时候有一丝想象的空间,打个比喻,这好比面条里的盐,就是特别严重的素食主义者,他们也是需要的。李凡的单位是城建局,虽然这些年来这座城市的面貌并没有改变多少,政府也因地制宜地将城市扩张的远景规划暂时置放于大叠大叠的图纸上,转而在提升城市品味上下功夫,但对于一个城市规划专业毕业的大学生来说,他往往也有一些特别的想法,这些想法也常常和某些商家不谋而合。他经过的这个广告牌,已经矗立在这里一年多了,他每次从这里经过,都要停下来打量一番。那天他和米兰从干洗店取衣服回来的时候,拽着米兰的手,指着广告牌问:漂亮吗?米兰以为他在问那个女人漂不漂亮,背了他一眼,他赶紧顺水推舟补了一句:她很像你。
他回忆着米兰当时的表情,一脸的不屑,一脸的轻蔑。他突然就想气另外一个女人来,别说,还真的有点像,特别是她弯下腰被垂下的头发遮了一半的脸,放射着些许诱惑的眼睛。他越看越像,就开始想念起那个叫小禾的女人了。
小禾姓什么,她的真名该怎样称呼,说句实话,李凡并不知道,他也无从知道。他们是在去年的一次酒醉之后认识的,那天,小禾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裙,高跟鞋上面的丝袜绷在雪白的小腿上,在灯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这是一个暧昧的夜晚,所有的一切都吐露着人性本真的意图。他和郑华坐在雪鸟酒吧的一个角落里,他是被这个在他心目中邋遢得要命的男人绑架到这个地方来的。作为单位上屈指可数的两个大龄青年,同病相怜的人生际遇使他们走得很近,像兄弟一样把两瓣毫不清澈的日子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他们不具体的生活。那天他们喝了酒,就来到雪鸟了。小禾姑娘出现的时候,他正在拿着手机翻看朋友发过来的小段子,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迎面走来的小禾时,脸上就开始荡漾着不怀好意的表情了。小禾在他们身边坐下,问他们是否需要一夜情,旁边的郑华说不需要,那是假的,不需要来这里干吗?李凡知道郑华这小子是这里的常客了,说话也从不顾及什么,便悄悄问他是否认识这个女孩,他说哪里认识,这酒吧就是一个世界,来来往往那么多女人,今天你遇到的,可能以后你一辈子也见不到了,何况这些女人都是跑马灯的,没有一个能在一个地方呆上三天。
那天晚上李凡带着小禾去了宾馆。他问小禾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小禾说我就叫小禾啊,怎么,这名字不好听吗?李凡说当然好听喽,不过你不会姓小吧?小禾说我们都姓小,我们中有的叫小黄,有的叫小李,有的叫小王……最主要的是,你们这些老板都管我们叫小姐。是啊,李凡在今天晚上和这个叫小禾的小姐上了床,他尽情地释放着一个青年男人多年来蓄积下来的青春,任这个在自己身下不住地颤抖和尖叫的女人把自己一层一层地掏空,慢慢地摧毁着他人生中最珍贵的信仰。到了兴奋的边沿,他大声地喝住小禾:小禾你听我说,从现在起你不叫小禾了,我要送给你一个美丽的名字,你叫米兰,米兰……
他在小禾送给他的幻觉中慢慢枯萎下来,他顿时觉得这个赤裸裸地躺在自己身边的女人是何等肮脏。
他后悔不该在和小禾做那事的时候叫着米兰的名字,她觉得这个女人弄脏了米兰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因为他知道,只有米兰才能给他真正的爱情。
可是他总是在每一次喝酒之后都要打小禾的电话,那边小禾看到是他的号码,总是装着嫩暧昧地喊他:凡凡哥哥,米兰好想你哦!
从此,小禾在他的面前就叫米兰了。今天,他站在这幅撩人的房地产广告牌下,又一次拨通小禾的电话。
米兰,我想你了,我要马上见到你。

六

下个星期,单位上的小张就要结婚了。据说小张的女友很漂亮,长得很像某个电影明星。李凡没有见到过,单位上的同事大都也只是听说,所以,这个周的主要话题就是小张要娶一个漂亮的媳妇了。小张是城建局个头最小的男人,人也长得非常爱国,用李凡新近常用的词来形容,那叫“相当凑合”。不过小张却是城建系统的风云人物,属于“有事请说话”的那种接触面较大的人,常常和一帮小青年穿梭于各种酒局饭局,偶尔也难免传出些口角是非来,但是,在一个人们已经不再暴力崇拜的时代,他自己杜撰的那些打架斗殴的光辉事迹也只能作为笑话了。你想,这么一个小排量且歪瓜裂枣的男人,搞科技发明或小说创作倒还是挺正常的,但要是行走江湖,那就不可能了。小张在城建局已经两年,因为他经常许诺要介绍某位领导给单位上的谁认识,经常答应帮某个同事的妻子或丈夫摆平职称的事,结果一件也没有办成,也就几乎失去了所有人对他的信赖。不过小张要结婚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从不撒谎的陈萍萍亲自看到小张和女友从影楼里出来,他亲自向她介绍自己的女友,还说已经去做了婚纱,马上就要结婚了。小张请陈萍萍为他们婚后的蜜月旅行参考参考,说不知道去哪里最好。陈萍萍说,如果难以定夺,就在烂田湾好了,这里近便,花销也不大。
同事们都在为小张的婚姻作着各种各样的假想,李凡却不屑于参与这样的争论,他知道,城建局的职工们这些年来磨嘴皮的功夫是越来越了不起了,对小张要结婚的这件事,可谓是竭尽诋毁之能事。有人说,我看小张这婚结不了,人家说不定在逗他玩儿呢。另一个人说你怎么知道人家是逗他玩呢,谁会把自己的名声当儿戏。那人说,多了,有的人,他一辈子都被别人逗着玩,他的人生本身也就是一个玩笑……
李凡听了很难过,那人说的好像并不是小张,而是他李凡,因为他举的这个例子太符合他的遭遇了。在这个单位这么多年,他的事情别人都是基本知道的,当然,关于他的人生中有没有一个叫米兰的女人,有没有一段长长的近乎于飘渺的等待在他的爱情里像逗他玩似的占据着他的生命,如果这些年来郑华一直没有对谁讲过,他们应该是不会知道的。不过那个诋毁小张的人仿佛是针对他的,他说完后还轻蔑地瞟了他一眼。
李凡离开座位,气冲冲地向门外走去,同事们都向他投来不解的目光。
星期一,小张的婚礼就要举行了,所有人都整装待发,他们一边议论着这桩不般配的婚姻,一边收拾着手头还没有做完的事。四点钟,他们准时来到金像酒楼,三楼的婚礼大厅里,小张和那位漂亮的女人就要成为夫妻了。人们照例在这个颇具教堂意味的大厅里捡了座儿,主持人老掉牙的照本宣科的台词念完一段,小张和他的妻子就出现在环形的台阶上了。新娘着一袭吉祥的红裙,在小张的搀扶下缓缓走来,向每一位亲友欠身致意。小张穿一套蓝色的西服,胸前别着的红花在他弯腰的时候差点把整张脸遮蔽了。人们发出了嘘声,有人在下面缺德地耳语,真的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是啊,另外一个随声附和着说,又臭又黑的牛粪,不过,谁也说不清楚这女的是个什么货色,我听人家说,她在酒店当过好几年的服务员,现在是某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售楼小姐。一听到房地产开发公司,李凡突然想到那快广告牌,想起那个弯腰的女人,也就想起了小禾。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朵红晕,这是他自己感受到的。他开始为自己和小禾之间的故事找一个开脱的理由:如果小张们的婚姻没有错,那他和小禾的邂逅难道又违背了多少常理?
吃饭的时候,李凡和郑华坐在一桌。他们没精打采地夹着桌上的菜,谁也没有心思去品尝这婚宴上的菜肴。小张和新娘端着红酒过来了,介绍过后,他们碰了杯,表示表示意思,李凡就坐了下来。和其他夫妻没有什么不同,两张洋溢着幸福的红彤彤的脸,仿佛对以后的日子充满了信心。谁说一定要郎才女貌呢?这个女的有着美丽的腰身和可爱的脸蛋,看上去也很善良,而小张呢,尽管他在众人的眼里只是一个“身残志坚”的男人,但他此刻已经完全被新婚的喜悦包围了,对未来有着无限的憧憬。李凡想,其实人生就是由无数个瞬间构成的,不是说所有的瞬间都应该是美丽的。当然,对于自己,上天确实是吝啬了一点点,他的生活中的大多数瞬间都充满了阴霾,他所领略到的幸福也似是而非。
曲终人散,该走了。新郎新娘站在门口恭送着前来参加婚礼的人们。李凡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新娘冒出了一句:凡凡哥哥慢走啊!
她的睫毛像跳舞似的翻飞着,她的两片红唇还在欲言又止地上下移动,她就像是一个和自己已经认识多年的朋友。这个招呼着实打得让李凡难以相信,热情的语言,亲亲的词,这只能从小禾那里才能听得到的称呼,却被今天婚礼的女主角在自己身上用上了。他后来在分析这句话的时候,曾一度认为是小张的不幸,对一个刚刚由自己丈夫介绍的男人使用如此亲切的称呼,如果她不是一个天真调皮的小姑娘,只能说明她对他暗示了自己的某种动机;如果她已经认识他很久了,这是一个蓄意已久的玩笑,它本身隐藏着恶意的中伤或轻蔑,这就是他自己的不幸了。他让郑华帮忙分析一下,郑华却说:你以为人家看上你了呀,你要搞清楚,她就是看上你了,你也没戏。
李凡哭笑不得,说我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揣摩她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没有意思,算了,赶快找个女人结婚吧,要抓紧,包括我。郑华有一句没一句地念叨着,这日子真他妈不是人过的。
回到住处,李凡歪在沙发上就打起了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胃里很不舒服,起来走到水槽处,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把身子挪回原来的地方,看见招呼躺在床上两眼盯着自己,那表情一看就知道他又要开玩笑了,他连忙“嘿嘿”地干笑了两声,表示已领略他的动机。
还去吗?郑华问。
李凡没有说话,他知道郑华说的是去不去酒吧。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们都用这样的方式还击着残缺不全的青春遭遇,无聊的时候,要不就是郑华问他,要不就是他问郑华:还去吗?
此时他不知道今天还该不该去,他满脑子都是米兰。
正要睡过去,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是他的父亲打来的,说老家二奶奶死了,要他回去一趟。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算了算起码也有两年,这次说什么也得回去看看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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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米兰在天涯》3—4部分

米兰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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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马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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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为什么每次回来都要去石头巷,是因为那个地方改变了她的人生。十九岁,也就是李凡离开凤城上大学的那年,她把美妙青春中最神圣最宝贵的东西丢了。在很长一段时间,“72”代表着一个比魔鬼还要可怕的符号。
李凡看着她的脸,没有阴影,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们站在72号门前,打量着屋顶上发黑的瓦片,像瞻仰一处被历史尘埃洗刷过的古籍,他们谁也没有表露出对一段记忆的诅咒或磨灭的意思。
从来到石头巷的那天起,米兰的生活就被注入可恶的毒素。小黄所说的那个个体老板,就是那个满脸长着粉刺的男人,他把米兰领进一间屋子:72号。很狭窄的一个房间,里面杂乱地摆放着布条、缝纫机和一堆一堆的成品,几个小姑娘在里面不停地摆弄着什么,见了她,也没有说话,只顾干自己的活儿。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两张床,上面也堆满了成衣品。米兰在想,老板就是要她和这几个小姑娘住在这间既是车间又是宿舍的屋子里了吧,可是弟弟怎么办呢?白天,他可以在老中医家简易的药铺里帮忙收拾一下卫生,算得上有一个栖身的地方,到了晚上,他要是还和自己住在一起可不行了,一是老板没有答应,再说同一间屋子里住了些姑娘家,哪容得下一个男孩子混在里面,尽管他还小,姑娘些也不会视而不见的。到底该怎么办?她实在是想不出办法。
老板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赶快进入工作状态,她就在慌乱之中把自己的困难对老板说了。这个满脸粉刺的男人顿了一下,随即对她说,住倒是是没有问题,里间小仓库里可以凑合着一个小孩过夜,只是他还小,能帮助做些什么呢?后来米兰的弟弟就在石头巷安身了,十一岁的小孩子平时也帮忙做些拾捡布条之类的轻活,算是勉强维持了生计。
成衣铺里的工作就是按照不同的尺寸不停地裁剪、缝合,然后把那些各式各样的标签缝到领口和袖口上,然后一件一件地熨平。不到一个星期,几个小女孩就赶制了一大堆衣服,堆在里间的小仓库里。里间住着米兰弟弟的小仓库常常在很晚的时候才进去一些人,把打好包的衣服秘密弄走。
米兰虽然感觉到工作很累,也很辛苦,但想到劳动成果也还挺丰厚的,就觉得这是一份很好的工作。让她无法想通的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这间屋子里的几个女孩都不肯说话,只埋头干活,偶尔,她还看见她们悄悄地抹眼泪。
她终于忍不住了,就问一个叫小霞的女孩,说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们为什么不肯说话,有时候还很伤心。小霞白了她一眼,要说你自己说好了,我们说不说话关你什么事,不说话还能死人吗?米兰很伤心,想不到自己出于对工友的关心反倒遭到恶意的诋毁,她就再也没问她们什么问题了。
时间过得很快,米兰写给李凡的两封信都收到了。李凡说他在大学里很好,感觉不错,他要努力学习,争取拿了奖学金回来,帮助米兰的弟弟治病。米兰收到李凡的回信很兴奋,她经常偷偷地在被窝里把信纸放在胸口热热地捂着,连做梦都看见李凡背着背包回来,把自己拥入怀中。
老板是三个月后的一天让米兰到自己的房间里去的。老板说四川的客户今天晚上要来运货,你要帮忙清点一下件数。吃过饭,米兰就按照老板的吩咐到她的房间里去了。老板躺在沙发上打盹,见她来了,叫她自己坐下,说半个小时客人就到了,如果他们有什么要求,要尽量满足。
米兰哦哦地应诺着,她不知道老板所说的要求到底是什么。
老板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一个小时过去了,客人还没有到。米兰起身想走,却又记得老板临走的时候说要她多等一会,就坐在沙发上继续等了起来。
又等了好一会,米兰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起身离开房间,径直朝仓库走去,拉开灯绳,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
弟弟睡的被子和床单乱作一团,明显有挣扎的痕迹,人不知到哪儿去了,米兰转身就跑,边跑边叫着弟弟的名字。
可是周围竟一片死寂,外间床上也空无一人,小霞她们也不知去向。
她往外面跑,一边大声叫着老板的名字:
罗家升——罗家升——
没有声音,石头巷有几家人开门出来,探着头往外面看,好像都是些老大娘,她们在嘀咕着什么。
她跑出巷口,遇到小霞她们回来,便对她们说,我弟弟不见了,你们看见她了吗?
她们摇摇头,不吱声,表示没看见,随即便低着头走了。
她回到老板罗家升的房间,看见这个满脸粉刺的男人一头汗水,正坐在沙发上喘气。
我弟弟哪儿去了?
你怎么可以问我这个问题呢?我叫你在这里等人,我出去办事了。你弟弟不见了,什么时候?罗家升喘着粗气问。
就是刚才,吃完饭我就就叫他去睡觉,现在却不见了。
那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把他弄走的。罗家升有些生气。
就是你把他给弄走的,你叫我到这里来等什么客户,你就出去把我弟弟弄走了,你这个人贩子。
这句话刚说完,米兰感觉到自己的脸上热辣辣的一阵生痛,她挨了罗家升两节“啪啪”的耳光。
米兰坐在地上,呜呜地哭着,随即就不省人事了。
她醒来的时候,却发觉自己一丝不挂地躺在自己睡的床上,她看看周围小霞她们的床,一个人也没有,且感觉到胯下一阵莫名的羞辱的疼痛,她知道自己被罗家升这个禽兽糟蹋了。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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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李凡,那时我多么想一头撞死在墙上,我失去了一切,连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都被罗家升这个禽兽弄走了,你要知道,他是个身患疾病的孩子,随时都有可能离开这个世界……他们对着这条小巷长长的石头墙面,像在夜晚看天上闪烁的星星一样,四只眼睛都盯着瓦片上面蓝幽幽的天空。
是啊,我也不敢相信这世界上说要发生什么事情就真的发生了,比如后来,我满世界找你,却始终见不到你的影子。我就真的相信你到天涯海角去了。李凡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透射出忧郁的光芒。
李凡是怀着异常激动的心情等待米兰的第三封信的。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始终没有米兰的来信。后来,他每天都在每节课下课的时候扒在走廊的栏杆上看邮递员来了没有,他甚至做梦的时候也看见一个个装得满满的绿色的帆布袋。可是米兰的信始终没有来,一直没有。他的等待从第一个月到第二个月,从第一年到第二年,到第四年,他的大学生活充满了忧郁的等待。开始,他盼望盖着凤城邮戳的信封有一天像天使一样飘到他的手里,可自从放假回家他找遍了凤城的每一个角落也找不到米兰的时候,他就把希望寄托在其它城市了。他猜想米兰可能带着弟弟去了其它地方,她一定会给自己写信的。
四年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在茫然中结束,毕业后李凡分回凤城工作,他进了一个职工上百的单位,命运赐给他一个上班不做事也可以领取俸禄的职业,批发给他一堆晃晃悠悠的日子。他更多的时间是在思念米兰的无休无止的痛苦中度过的。
你知道吗,米兰,在我已经确认你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的时候,你又出现在我的身边。李凡把手搭在米兰的肩上,他们慢悠悠地走出小巷。
米兰没有说话,好像已经很疲惫。他们从72号紧闭的房门外经过,从长长的、弯弯曲曲的石头墙面经过,仿佛刚刚祭奠完某个离开的亲人。
他们没有再去找钟点房,而是去了李凡和另外一个单身男人合租的简陋的居室。
看样子,你是打算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了。米兰在沙发上坐下,她看见满屋的狼藉就知道这些年来李凡是过着何等好不具体的日子。
如果你不肯和我在一起,我看就这种状态最适合我了。李凡一边打扫着屋子,一边深情地对米兰说:都十年了,你还记得十年前我们相见的时候吗?那时候我刚刚参加工作,本以为不会见到你了,谁知你一出现,就把我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可是后来更惨,一等就又是十年,我想,今天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要是再来个十年,你知道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你说的对,你应该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米兰低着头,她的两只手在膝盖上轻轻地搓着,接着她说:你即便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也比我们两个在一起好得多,缘分是不会相信执着的人的,因为缘分意味着幸福,而我们倆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
李凡停止了手中的活计,傻傻地望着米兰,好半天才从嘴里吐出一句话:你是说你不会感到幸福?
天已经很黑了,他们坐在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进行着关于幸福和爱情的抢白,而墙上嘀嘀嘀响着的时钟,却无时不刻地向李凡传递着米兰始终还是要离开的讯息。李凡还在回想着十年前见到米兰的情景:她身着一件很短的白色的上衣,下面是一条褐色的牛仔裤,当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她就不再是带着弟弟在凤城辛苦地打工的那个米兰了。她的全身散发着时尚的气息,眉宇间时常透露着神秘的信号。他对自己说,米兰现在已经是天使了,如果不和天使一起飞翔,那这世界不就暗淡无光了吗?
那天,他带着米兰在凤城的大街上游走,天使给他带来的飞翔的感觉充盈着全身,米兰的回来告诉他,他已经长大了,他应该全身心地追逐自己的爱情。
米兰没有告诉他那几年去了哪里,按她的话说,就是无望地满世界游荡,让时光抹去残酷的记忆。李凡觉得她离开的几年,不但出落得美丽大方,还长了很多见识,连说话也充满着儒雅的情趣,比自己这个大学生要得体得多了。那些日子,他们除了成双入对地在凤城的大街小巷游走,还经常去米兰记忆中的石头巷。她站在72号房门前嚎啕大哭,用脚使劲地踢那些石头,有时候一阵发呆竟像转不过气来似的。她告诉他所有的一切,她说,我已经被毁掉了,我是个肮脏的女人。
李凡不在意她所说的一切,而是想尽千方百计安慰她。他对米兰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不要始终沉溺在记忆的阴影里,再说,罗家升那个畜生不是已经被追究责任了吗,想想他成天待在监狱里,那才叫暗无天日哩,现在,所有的罪孽已经结束,新生活就要开始了,我们庆祝吧。
他们的庆祝终成忧伤,米兰一想起弟弟被警察带回来两个月后终被病魔夺去生命,常常泪水如注,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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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水魂》文学双月刊2008年第六期目录

《赤水魂》文学双月刊2008年第六期目录
(镇雄本土作品专号)

文代会专题
领导讲话:王剑竹、成刚、杨毅波

小说
槐花王子 王 瑾
妻子要下乡 王 瑞
我没有穿旗袍 李观彩
因果之间 蔡发玉
空城里的爱情烟花 李 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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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我们春天就回来 雨 儿
永远的伤痛 陈 传
散篇 赵 颖
陈震东散文 陈震东
怀念老财校 柯云峰
碎金散文 碎 金
李国玲散文 李国玲
春回大理 项 顼
一些印记 赵 语
停下来 余 鑫
寒山独觅 蔡维春
教师忆趣 王云贵
杜永富散文 杜永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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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杨正春的诗 杨正春
胡鑫的诗 胡 鑫
赵敏的诗 赵 敏
肖华辉的诗 肖华辉
万沛鑫的诗 万沛鑫
赵高虎的诗 赵高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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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论
尹马访谈录 乌蒙 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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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
马元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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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
王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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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 编:尹 马
编 辑:王 军 成忠义 邓声荣
陈 鑫 余冬云 金必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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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0870—3139839
地址:云南省镇雄县委大院内县文联
邮编:657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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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视》2008年卷(总第六期)目录

《审视》2008年卷(总第六期)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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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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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三坡 8 燕山居
人 与 18 神 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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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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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 马 35 低处的灰尘
张玉泉 42 水面上的诗行
施 工 45 雨夜里的彝人
李 季 51 一只蚂蚱死在草尖上
杨炳麟 57 隐忧
魏 克 61 魏克诗选
王 琪 66 王琪诗选
东荡子 69 阿斯加诗篇
李发强 73 李发强的诗
绳 子 77 绳子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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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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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绍民 82 字典在散步
蝼 冢 92 金枝与修辞
郎启波 99 魔鬼附体
房留祥 107 时间的箭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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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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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 旭 115 韩旭作品
成忠义 118 成忠义作品
旺忘望 122 旺忘望作品
北 父 127 北父作品
老 六 128 老六作品
墓 草 134 墓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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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影像
王小坏 138 闫琳的影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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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另一萨福
阿 简 143 时间阶梯以及光影
吴云粒 150 月亮升上了半空
燕 窝 155 燕窝作品
张 灵 160 张灵作品
吴佳琼 166 周围的事物
王 敏 168 这样看吧
沈亦然 171 沈亦然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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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10诗人自选
李江华 175 李江华的诗
吴怀尧 178 诗五首
杨 军 179 试飞
牧 野 183 一首诗的距离
叫 兽 186 比如系列
牛慧祥 189 牛慧祥的诗
韩文桥 193 韩文桥的诗歌
王飞鸿 195 爱上爱情
侯耀晨 198 诗四首
爱 松 199 爱情奏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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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关注
孙世祥 202 土地谣
 206 孙世祥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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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 编
人与 郎启波 施袁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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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执行主编
郎启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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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总监
虎良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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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策划
孔丽芳 闫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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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委
墓草 绳子 房留祥 吴云粒 张玉泉李季张灵吴怀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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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编委
王锦 杨炳麟 尹马 阿简 岳霆 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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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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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文化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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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在天涯》1—2部分

米兰在天涯
中篇小说
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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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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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嗅到钟点房腐蚀的气味了吗?在这个城市,它们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就像网络游戏一样快速生长出来,在慢慢地占据了我们俗世中的生活。李凡在心里这样想,但他并没有说。这是一个尴尬的话题,要是他有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居所,他断然不会把十年后和她的第一次相遇安排在这个鬼地方。
李凡在抓她的胸脯,神色有些慌张,他的呼吸渐渐不均匀起来。她在努力打开十年前的话闸,想用过去的记忆来镇定李凡的冲动,以此保卫自己的疆界。是的,他们过去的那种关系是多么纯真,一如两棵并肩站立的树,一起经受着时光的疼痛,他们只将枝桠斜伸进对方的影子里,彼此相互掩映,完成对一段美好生活的馈赠。
她叫米小兰,但在她被简化了的生活中,所有的人都叫她米兰。
他们躺在水晶珠链钟点房的大床上,他们十年来的第一次相遇像一处无法收场的戏剧。对李凡来说,这一切来得太迟了,而接下来他必须面对的终将还是无休无止的等待。
那天他走在大街上,手机铃声就响起来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一串仿佛与他的生活毫无关系的数字跃入眼帘,他把听筒凑近被大衣领口完全遮蔽了的耳际。
我是米兰,你奇怪吗?
不,一点也不奇怪。十年,二十年,甚至再漫长一些,这都是天意。李凡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内心按奈不住的狂喜差点从手机的接听键上跳出来,此时他在尽量营造一种安静恬适却又丝丝入扣的谈话氛围。他知道,他的米兰就要出现了。
时间是冬末一个有雪的上午,地点是凤城烂田湾的步行街上。李凡在接听一个等待了十年的电话。
那我们找个地方见见面,你说了算。米兰挂了电话。
他把米兰领进钟点房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他怎么也找不到一个更合适的理由来开脱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其实,他们可以去雅尔喝喝茶,去西段的爱莲书吧闻闻书卷味,或者到兰庭阁的听雨轩感受水滴石穿的生命硬度。可是他没有,他只想见他的米兰,其他的一切已经不重要。
米兰瞅瞅大厅侧墙上钟点房的层次价码,摇了摇头却又紧跟着李凡上楼去了。他们开的房间在七楼,打开窗户可以看见这座城市表面的浮华。房间内摆放着一盆旺盛的山茶,叶子油亮亮的,一尘不染,像刚沐浴过春天的雨水。大床是朱红色的靠背,被褥却着了一大块一大块的柠檬黄的掌心似的图案,在朦胧的灯光中散发着暧昧的气息。李凡想,这间屋子终于要上演一场精彩的故事了,这故事的女主人公,是他等了十年的米兰。
米兰,你还好吗?
他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右手拧着一个挎包,里面好象装着很多东西。她站在步行街一个手机店面外,老远向他招手。
十年了,她还是那么漂亮,楚楚可人,尽管已经三十二岁,却仍然散发着十年前跳跃的青春活力。这个不抹胭脂不刻意打扮的女人,像火一样燃烧着的魔鬼般的身材,让李凡加快了脚步。
你还好吗?米兰。
他用手去撩米兰额际散落下来的头发,他几乎快要兴奋地哭了出来。
在那间闪烁着秒针速度的房里,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近十分钟。墙上的秒针响得更加清晰了,而此时,时间对于他们,仿佛已经不存在。
后来他们就坐下了。后来,他们就躺到了床上。李凡抚摸着米兰冰冷的手,把嘴贴近她的唇边。
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吗?米兰用手挡住李凡的下巴。
我不想知道你从哪里来,我只知道你来了。李凡好象什么也不想说。
亲爱的,你必须知道,我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
你的火车已经进站了,现在应该让我上你的火车了。
你不能这样贫。
米兰没有让李凡上她的火车,他只是在月台上停留了三个小时。

二

他们去了十年前经常去的石头巷,那是米兰的伤心之地,也是她重新找回生命的地方。一条狭长而又迂回曲折的小巷,用石头砌成的房子,几十年了,它们的墙体上凸现出无数道怪异的裂口,仿佛孕育着庞大的秘密。这是凤城最古老的小巷了,说不定就在不久的一天,它将会在拆迁办的一纸文书上消失,连同那些让人难以忘怀的记忆。
你还记得吗?十年了,当我再一次来到这里,我真的恨不得借一艇大炮,轰了它。米兰说的其实只是石头巷里其中一间钉着72号门牌的屋子,当然,因为这间肮脏的屋子,让她想让整个石头巷在世界上消失。
爷爷去世以后,她在中考的前一个星期离开学校,从农村石榴乡的老家出发,第一次来到凤城。从十六岁到十九岁,她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完成了从一个简单少女向青春期迈进的过程,直到有一天,她被服装厂的工友领进了石头巷,她的生活就被上帝的旨意给搅乱了。
当然,所有的一切除了她,还有李凡也是知情者。
石榴乡的老家,米兰从离开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米兰的父亲是石榴乡出了名的木匠,他能在一块不规则的木板上雕花绣朵,甚至天马行空地在一截手指大的小木棍上刻出飞鸟图。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就再也不干木工活计了。有人说,他偷学了鲁班书,并说偷学鲁班书的人即便不绝后也要折寿的,所以他就焚烧了鲁班书,埋藏了所有工具,金盆洗手,解甲归田。米兰十一岁的时候,母亲死于一场疾病,他的父亲在妻子下葬后的第三天领了一个女人回家。那是一个妖艳的女人,来到家没几天就开始和父亲奔走于三川四码头,后来就和父亲一起不知去向了。米兰和三岁的弟弟与爷爷奶奶相依为命,日子清黄不济。米兰和李凡是在一个村子里长大的,他们同年同月出生,自幼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村里的人都知道,李凡的父亲打算将来让米兰成为自己的儿媳妇,他逢人便说,这孩子聪明能干,身上流淌着他父亲的血液,是个操持家务的好料子。从小学到初中,李凡和米兰都是同班同学,学习成绩一直都很好。初中毕业后,米兰因为爷爷去世就辍学了,而李凡却考取了凤城的一所重点中学。
初中三年级时,临近毕业,老师布置了最后一个中考模拟作文题,叫做“我的理想”,米兰只写了一句话:我的理想,就是到天涯海角去。那天她交了作文后就再也没进过教室,后来李凡到她家去找她,见她两只眼睛哭得通红。李凡说,你不要伤心,我以后考取大学有了工作,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而她却只是重复一句话:我要到天涯海角去了。
后来,她来到了凤城。起初,她在小餐馆刷碗,勉强能混口饭吃。后来又随同餐馆里的员工一起到猪鬃厂做零工,一个月能挣得二百来块钱。这段时间恰好李凡也在凤城二中读高中,两人在工作和学习之外有很多时间在一起。那段时间,对于李凡和米兰都是快乐的,除了每个月的月底就盼着发工资,好将钱托李凡带回去给奶奶供弟弟读书之外,米兰基本上就算无忧无虑了。后来奶奶死去,弟弟又过继到二叔家,她也照例把钱带回去。
时间过了一年,弟弟得了一种怪病,全身在一处处地变白,像被晒干的谷草一样,没有一点水分。二叔将他带到城里,找个小药店丢下,并告诉米兰,这是你弟弟,你要想办法照顾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那一年,米兰觉得一个人活这个世界上真的好难。面对虚弱无力的弟弟,面对自己还撑不到每月十号就空空如也的口袋和厂里工头越来越不满意的神色,她几乎快要被逼疯了。好在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不到半年,弟弟身上的白色斑块就再也没有漫延,只要坚持服用那个戴老花镜的中医开的中药,弟弟就有了精神。虽然经济压力稍稍减小了一些,但她的工作却因耽搁时间太多而丢掉了。过了一段时间,经李凡同学父亲的介绍,米兰到阳光服装厂学做衣服,两个月后就开始领二百元的工资了。她带着弟弟住在厂房里,日子如剪刀夹着指头一般的过着。
十九岁的米兰就在时光的流失中再一次面临生存的孤独,再过一个月,李凡就要离开她了,他考取了大学,要到更远的地方去。
李凡说我完成学历后还会回来的,我要用自己的收入为你弟弟治病,我要让你们过上幸福的生活。
米兰的眼泪随时都要夺眶而出,她知道,几年以后,人生是一个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楚。就在李凡背上行李踏上远去的列车之后,阳光服装厂就开始改制了,不但要清退所有的临时工,就连厂里的正式职工也要下岗,只能领取一小沓安置补偿费回家。米兰彻底无望了,弟弟一旦脱离了老中医开的中药,病情就会逐渐加深。就在这时,服装厂的小黄给她带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说石头巷有个个体老板正在招募员工,专门仿制各种名牌西服,只要技术过硬,一个月可以发五佰元钱的工资。这几乎使米兰看到了曙光,她毫不犹豫就和工友到石头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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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马:一个与故乡周旋的孩子

尹马:一个与故乡周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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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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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昭通曾经有过一份纯诗歌的小报——《骑手》,主编她的是镇雄的尹马。她的版面很小,然而她所刊发的诗歌却是当时昭通“民间”诗歌中很有分量的。我还记得,最先看见陈衍强的《向瑞典进军》,也是在《骑手》上面。
说这些,无非是想在下面更好的说说尹马刚刚选编出版的《尹马诗选》(作家出版社,2008年10月第一版)。尹马把自己多年来的诗歌筛选成集,分为六辑,读后,就有了想给他的诗歌写一点文字的冲动。很多年前,我就关注过他的写作,在昭通70后的诗人中,尹马算是个较为突出的了。前不久在刘春编选的《70后诗歌档案——一代人的墓志铭和冲锋哨》(中国海洋大学出版社,2008年1月第一版)中就选入了他的三首诗歌,这或许才是个最好的说明。记得2003年6月,我也“糊里糊涂”编过一份《单元人》,也跟着大张旗鼓的“诗歌潮流”把这份报纸定义为“昭通70后作者作品专号”。显然,尹马是其中之一。
现在该回来说说尹马的诗歌了。对于一个诗人,诗歌和故乡的关系尤其重要。像奶水和孩子,河流和浪花,黑夜和眼睛。 我一直认为,一个诗人,应该是故乡天空里飞翔的鸟儿,应该是故乡山尖上绽放的花朵,应该是故乡泥土里潜行的蚂蚁,更应该是故乡黎明和黄昏的足迹、微笑和眼泪。从尹马的《镇雄,镇雄》里,我读到“只要一抬头,你便看见/我宽阔的胸膛 写满了/神鹰飞翔的翅膀”,“在蚂蚁搬走秋天的地方/蓝色的鸟/衔着放牧归来的晚钟/在没有记忆的从前,有人/像我的祖父一样/掀开大风里的巨石/拿走野蛮的故乡”。这样激情昂扬的诗句,这样“野蛮”的诗句,会让你看到尹马心里的故乡,是多么高穹,多么跃动,多么鲜亮。而“在没有记忆的从前”满含淡淡的哀怨,更让故乡的时间、空间显得生动而具体,甚至触手可及。在《庙坎》里,尹马这样写到“在我的心里,它是老家/漂泊之前,就叫它故乡吧!/而我的父亲,庙坎对他而言/是被时光咬碎的两亩玉米地/也是他的/整个世界”读到这里的时候,我被如此平静的语言深深撼动,故乡的时光像成群结队的虫子飞抵眼前。能够把故乡流逝的岁月写到让人生疼,无奈却又力透沧桑,这只能是一个对故乡魂牵梦绕、痴痴眷念的诗人才能做到的,完成的。没有时光的回流,没有心灵的回首并重叠,诗歌的光辉,无从照亮自己,更不可能照耀世界。
当然,故乡给了诗人一条“回去”的路。但对于每个诗人来说,离开(距离的改变,身躯的移动,居住点的变化)故乡,依旧是难以解密的一份“情报”。尹马也不例外,他更像是一个与故乡周旋的孩子。诗人的生存,在很大程度上直接或间接的影响着诗歌的创作、方向以及价值体系。也可以说,没有离开,就没有在书写上对故乡来一次敞怀。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从老家农村,摇身进入城市,就是这么一点妖媚的距离,也可以看到写作的波纹,或轻轻荡漾,或平静如纸,至少该击起一层涟漪。在这点上,尹马真正是故乡水底的一颗石子,他没有被世俗的水花冲远,而且他沉淀下来了。他看到的是更疼痛的天空、大地、和清澈的怜悯。“她把自己苗条的腰身/交给了高处的灰尘/但她将自己想成抹布/她在擦洗这座城市的时候/留下我们永远疼痛的伤口”这是尹马的《清洁工》,这是这个世界留下的灰尘,留给诗人的伤口。“戴着安全帽,他们是一群人 或者更多/攀援于岩石,挥舞着大锤、钢钻、铁铲/他们把自己系进皮带的韧性/用脚手架、铁索和防尘面具/将生命钉在异乡的皮肤上(《打孔时代》)”;“这是矿区的晚会。他们喝酒,唱思乡的歌曲/他们忽视了彼此间的隔阂,握手,拥抱/颤栗的夜晚,亲人们/请拉紧我的手,忘记烦恼、老板和薪水/狂欢吧!(《矿区晚会》)”当我再次读到这组诗(包括《213宿舍》)时,我是多么爱这样的诗人啊!我爱他的眼睛,爱他眼睛里的泪水,爱泪水里的黑暗,爱黑暗里的光明,爱光明里的芸芸众生。
就写这些吧,相隔十年,我们没有在诗歌的征途上退缩,这是多么幸福的事儿。相隔十年,看到《尹马诗选》的出版,为此鼓舞。其中“露水生活”一辑里的一些小诗我甚是喜欢。只要我们内心有惊骇,有痛楚,有虔诚,有坚守,有静,有慢……诗歌的家门,一定为我们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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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堰塘

【小小的堰塘】

它小得敌不过一只鸟的翅膀
小得连正午阳光下的山坳
也能用影子将它遮蔽
而它的小,是自去年才真正开始的
它被人从城乡区划图上轻轻抹去

小得只剩下半亩残荷的堰塘
小得只剩下三个孤独的诗人
他们一边怀念从前的生活
一边焚烧着多余的自己

小得使十年前的记忆风吹云散
小得连那么漫长的九月
也看不到菊花的影子
它小得差点被两个人的过错撑死在
烂田湾的阴谋里
那年夏天,我在小小的堰塘
被一夜蛙鸣折腾得死去活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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