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马的博客

《赤水魂》文学双月刊欢迎来稿,欢迎索阅。地址:云南省昭通市镇雄县委大院内县文联邮编:657200电话:13578007931邮箱:yinma007931@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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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祝建国60周年文学作品征稿启事

庆祝建国60周年文学作品征稿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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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庆祝建国60周年,充分认识新中国成立的重大意义、光辉历程、伟大成就,全面把握我国保持政治稳定、经济发展、文化繁荣、民族团结、社会进步、国际地位日益提高的成功经验,坚定树立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信念,唱响中国共产党好、社会主义好、改革开放好的主旋律,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旗帜指引下,以高度的政治责任感,良好的精神状态和扎实的工作作风,开拓发展之路,落实工作目标,迎接建国60周年,镇雄县文联将开展庆祝建国60周年征文活动。
本次活动以庆祝建国60周年为主题,以推进加快发展、科学发展、又好又快发展为主线,以文学作品为主要形式,进一步激励全县各级领导干部和广大人民群众树立信心、激发斗志、群策群力,为建设和谐美好新镇雄而努力奋斗。
一、主题要求:围绕建国60周年这一主题,以生动感人的笔触,讴歌新中国伟大历程和光辉成就,讴歌祖国悠久历史、优秀文化和人民精神风貌,讴歌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辉煌业绩,讴歌全县人民不屈不挠建设美好家园的典型事迹。
二、体裁要求:征文体裁为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作品。小说、报告文学字数在25000字以内,散文5000字以内,诗歌不超过300行。
 三、内容要求:作品立意要新颖,思想观点要正确、鲜明,内涵要丰富、深刻,语言要清新、活泼。征文稿应是作者今年以来的作品,文责自负,严禁抄袭。一经发现抄袭之作,除不予发表外,还将在本刊及网络上通报批评。
四、投稿要求:征文稿请以附件形式发送《赤水魂》电子信箱(chishuihun@126.com或yinma007931@126.com),注明“国庆征文”字样,写清详细地址、作者单位、作者姓名、联系方式和邮编。
五、时间要求:本次征文活动从2009年4月10日开始,2009年9月20日结束。2009年9月20日以后收到的稿件一律视为普通来搞,不参加本次征文评选。
《赤水魂》文学双月刊开辟专栏陆续刊登优秀作品。征文结束后,组织评委评出一等奖1名,二等奖2名,三等奖6名,优秀奖若干名。获奖作品给予奖励并颁发烫金获奖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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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雄县文联
 《赤水魂》编辑部
 2009年4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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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嘉策:因为我歌唱,所以请沉默

因为我歌唱,所以请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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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尹马诗选》的读诗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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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嘉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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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1月23日夜: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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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马从镇雄把《尹马诗选》带过来,我就倒在床上开始阅读。越读越兴奋!这是我多年来读诗都没有遇到过的事。朋友送给我的诗集不少,有的读着读着就睡着了,惟有这本诗集,让我找到了和新娘子相依相偎的感觉。
我和尹马相识在上个世纪的90年代初,他在镇雄师范,我在昭通农校。我们相逢在上个世纪末的名城扎西。一直陪伴他30多年的汉奸头,就像马厂梁子的森林一样茂盛,如今铲成了平头,只要和他同居的老婆没意见,作为《尹马诗选》的读者,我也无所谓。翻开《尹马诗选》的扉页,你也看到了,这个小伙子长得挺饱满的,犀牛洞般的眼睛,象牙塔似的鼻子,说起话来浪花朵朵,把赤水河上游的水咆哮成赤色。
《尹马诗选》则是一位依水而居的女子,柔弱得不得了。红袖、蝉翼般的衣衫、轻飘飘的碎步、秀发、流水的声音、蝶韵、萧声、玫瑰、鸟语占据我整个脑袋,这些意象,谁敢动她一指头?
《尹马诗选》的代序里说,“总是对朋友说很多年没有写了,其实,这些年来从没有停止过,无非就是内心变得更加安静和坦然”。
我和他不一样。我就是一直保持安静和坦然的状态,浮躁了就坚决把笔停下来。所以多年来都是写写停停,停停写写,虽然长进不大,却是自己和自己对话的最佳选择。
只要我温饱,好诗就是我的银子。
这一夜,我忘记了身边的人,忘记了近久以来的烦恼,忘记了向我借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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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5日:大声朗读柔情似水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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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选》第一辑,叫“我的地图”,第一首《云南》,让我吃惊。即使我是在名牌大学专攻诗歌,有老师出这个题目,我都只有交白卷的命。这不仅仅是我的前脚跨过昆明,后脚还在威信休息的缘故,而是我的眼睛无法触摸峡谷的积雪和亿万年前,叫做人的足音。但是,尹马对《云南》给出了最好的答案。鲜花、峡谷、积雪、石头,在四川,在贵州,在北京,在上海,都有,但是这些地方,到哪儿去找颤抖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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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席梦思床上大声朗读《大堰》《武定》《过元谋》,终于从内心回到了久别的故乡。这是一幅柔情似水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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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3月25日:春天在一夜之间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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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嗅觉要比一条蛇灵敏得多。我已在春天来临的时候醒来,而同我一起冬眠的蛇,还躺在洞里不出来,它们,错过了春天这个最美好的季节。梧桐叶、狗叫、太阳、薄雾、叼着烟斗的父亲、村庄、春雨,诗人通过感情的飘带,把这些春天的元素串联起来,使《春天》成为一幅美丽的画卷。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现代诗歌是散文的浓缩和精华。诗人深厚的文学和诗歌写作功底,把春天的美留在他本人和读者的身边,对于我来说,简直从心里佩服惨了!
任何人的作品都不可能做到句句珠玑,包括尹马。时下有不少人对现代诗歌“读不懂”的时候,亲近现代诗歌的人也越来越多。我认为,现代诗歌的写作和阅读,无非就是跳跃的思维、意向的组合、美感的创造和含蓄的表达。但是当我读到《红草帽的故事》的时候,我坚信诗人有他自己表达的意愿,却没有顾及到更多读者的审美能力和欣赏水平。《红》有它的故事情节,在我看来却觉得含蓄过于,以至于“找不着北”。
阅读和喜欢《尹选》的人,你们不得不熟悉《一句话》:“留给我的一句话在我心里/呆了整整二十年/但如今我找到了你/却匆匆忙忙地将它/说给了另一个人”。从古至今,我们或写或读的爱情诗篇成千上万,有的人老调重弹,有的人常写常新,而尹马就属于后者。曾经读过或者像我一样正在阅读这首诗歌的朋友,如果《一句话》你都不能熟记于心,那整本《尹选》和诗人尹马你都算白读了。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对此我坚信不疑。

3月26日:超过对火车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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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过的不一定体验过。比如在我的老家,平均每10分钟就有一架飞机从我的头顶飞过,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给人以遥远的遐想。但是至今,我还没有触摸过飞机的翅膀,更不要说,坐进去,天马行空一回了。甚至火车。由此,在《尹选》第185页我看见了火车,看见了诗人对火车放大了的想象。他看到了时间的隧道,想到了岁月的无情;他看到高山上的野菊花,想到了姐姐的爱情;他看到路边的石子,想到了自己的童年。而这些,都缘于诗人如沙漠般空旷的想象力,这种想象力即需要勇气,更需要空灵!

我不得不把这里作为这架火车的终点站,我是在四周非常喧嚣的环境中,十分虔诚的阅读《尹选》的!我歌唱每一首诗的每一个情节,所以,请沉默,让我再次在歌唱中跟上诗人的节奏,就此而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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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金:生活与时代的诗意记录

生活与时代的诗意记录
——读《尹马诗选》
 碎 金

 这几个月来,我都在翻阅诗人尹马让我雅正的《尹马诗选》。年末岁首,工作有些忙,阅读断断续续。春节期间,我重读《尹马诗选》,把那些闪烁的思想火花、阅读的快感以及读诗的心得体会,用心记录整理出来,为这次漫长的阅读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 尹马是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昭通作家群的代表诗人之一,先后在《诗刊》、《星星》、《绿风》、《边疆文学》、《滇池》、《青年文学家》、《诗歌报月刊》、《散文》、《大家》等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600余件。部分作品被收录在《中国诗歌年鉴》、《70后诗歌档案》、《中国当代诗歌白皮书》等国内重要选本。《尹马诗选》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发行,分为我的地图、露水生活、俗世之诗、零度作业、大地肖像、低处的灰尘六辑,共收录诗人自1996年以来创作、发表的诗歌214首。可以说,诗集诗意地记录了我们的生活与时代。读他的诗,你能感受到他对祖国、对家乡、对自然的爱,对亲人、对恋人、对普通老百姓的爱,以及对时代的思考、对自然宇宙的追问、对时间生命的领悟。
 一
 读尹马的诗集,他的地域意识、乡土情结就会迎面扑来。作为昭通作家群的代表诗人,尹马在云、贵、川三省结合部的镇雄出生、成长、至今还留在镇雄,镇雄以及昭通、云南独特的地理文化、人文环境熏陶他,给他营养、给他文化底蕴;同时,尹马对生他养他的土地魂牵梦绕、心怀感激,大声高唱。因此,地域意识、乡土情结成了他诗歌的一个重要起点和情感领域。
 地域意识是诗人文化背景的一种特殊形式。著名文学评论家李骞说,昭通作家群的创作对象、创作思维、创作理念,都是建立在昭通的自然景观和文化背景之上的,其描写的对象大都是以昭通的地理环境为契入点。尹马也不例外。在尹马诗集中,云南省、昭通市、镇雄县以及贵州省的自然景观、人文景观就在他的诗集里,熠熠生辉。尹马在组诗《我的地方志》中诗意地表述了平坝、赤水河、柳林、万佛寺、芒部、凤翅岭、鸡鸣三省、罗甸河、乌峰山、梅坳的地理概念,描绘了这些地方的自然风光,并把它们与自己的多种感觉、思考、感悟融合起来。诗人所写的这些地方,大部分都是镇雄有名的景点,地名本身就充满了诗意,但是,因为多种原因,有些景点已经成为记忆,在现实生活中消失了。在《平坝》的最后一节,尹马通过今昔对比,表明了自己的忧患意识。他写道:“诗书不可读,良田千顷/亦可陶人兴致;/铜镜不可塑,一缕烟波/尽收世相人情。/似乎是一管春耕绝唱/写就了我们幸福的生活/而丛樵已焚成灰,渔歌中走失的斗笠/却也不可辉映/坝上田家粮仓里洁白如银的米粟”在《罗甸河》中,尹马不仅说出了罗甸河历史的秘密,而且表明了自己的忧虑。“在它的身上,寒烟是美丽的/柳树也是美丽的,连深藏不露的渔歌/也常常醉了似的/疯跑在线装的古书里/暂时来不及打点半坡上的朗朗书声了/那长满青苔的院墙/是青春在呜咽/还是爱情在远行?”地域是诗人最熟悉的地方,地域文化是诗人表现的最佳客体,尹马把地方意识和现代意识、地方文化和外部文化、现实感和历史感有机结合起来,超越了地域文化的局限,使他的这类诗歌达到了一个较高的水平。
 乡土情结是诗人解不开的结。尹马生在农村、根在农村、长在农村,为了追求自己的人生,他离开农村来到县城,开始自己新的人生,但是,农村留给诗人的印象是最深的,也给了他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庙坎是诗人的出生地,在诗歌《庙坎》里,尹马这样写:“从县级区划图上看,它似乎被省略/城乡公路的里程表上/它是春运期间短途车票上的一个同谋者//在我的心里,它是老家/漂泊之前,就叫它故乡吧!/而我的父亲,庙坎对他而言/是被时光咬碎的两亩玉米地/也是他的/整个世界”对尹马而言,庙坎不仅是他的故乡,而且已经成为他生命的组成部分。如《乡音》:“那些挥着铁铲露在料场的人/那些攀着脚手架凉在天空的人/在车声中放弃表白 在夜晚数着心跳的/那些把腰板影印在别人脸上的人/只要他们在路上相遇/只要他们一开口说话/就能在各自的乡音里/发现自己的兄弟 和亲人”乡音是家乡人们的共同语言,是维系乡情的纽带,所以,听到乡音,就能发现自己的兄弟和亲人。再如《故乡》:“她被我第二人称的情诗/耗尽了每座山冈上的绿色/和屋顶上散步的炊烟/也许前生今世,我都无法喊出/扎在生命缝隙里的痛//30岁了,怎么也得想想/究竟还有什么东西留在那里/好象走的时候,剩下的/就只有少年时光里/被忽略的几次梦遗 和/早早嫁给别人的萍”无论如何,故乡的一切,包括放牧的牛马、犁地的犁头、布谷鸟的叫声、土地、庄稼,以及童年时光、早早嫁人的萍等乡村的人和事,构成了诗人的精神世界,成为诗人的精神故乡,是诗人永远不能忘记的。因为不能忘记,尹马对家乡生活中那些触动心灵的诗材,运用多种表现手法,诗意地表述。
 二
 关注社会底层的生存与命运,一直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叙述核心,也是体现知识分子人文关怀的有力论据。在《尹马诗选》中,平民意识占了很大比重。尹马通过自己的诗歌,关注普通人的普通生活、心灵世界,思考普通人的社会生活和生存状态,歌颂和赞扬普通人的精神和奋斗,向我们展示普通人的生存与命运,这样的诗歌贴近实际、贴近生活、贴近群众,也贴近时代、贴近社会,最容易引起读者的共鸣。
 诗人的生活环境和生存状态,在很大程度上直接或间接地影响着诗歌的创作方向和价值体系。尹马也算是来自底层的诗人,他有着底层的生存体验和生活经历,因此,用自己的笔,为底层的生活而唱,为底层的人民而歌,成为尹马诗歌的一个特色。像《秋天的耍猴人》、《卖萧的老人》、《清洁工》、《弱女子》、《老铁匠》、《哑女》、《乞丐》、《盲孩子》、《猎手》、《拾穗者》等作品就贴近生活,关注社会底层的人,用诗歌的艺术形式,记录他们的生活和他们的喜怒乐哀,包含着丰富的人生内容。尹马的这些诗歌,不像有的诗人那样无病呻吟、泛泛而谈,而是把新鲜的生活味、沉甸甸的语体叙述和深刻的思想感情融入诗歌中。在城市,清洁工们通过自己的劳动,梳妆城市、打扮城市。尹马的《清洁工》这样写道:“她无法想象 这个城市/到底有多少/把自己看得很卑微的人/她在早晨六点钟以前/将大街的污垢 和自己的名字/刷走/她不知道的,陌生的东西/很多,她甚至没听说过/宾馆里美丽的女人们/是如何将床单上的污垢/擦拭干净的/沐在晨曦里的清洁工/没有把自己比做天使/她把自己苗条的腰身/交给了高处的灰尘/但她将自己想成抹布/她在擦洗这座城市的时候/留下我们永远疼痛的伤口”清洁工的辛勤工作我们是有目共睹的,她们出卖力气靠劳动养活自己,但诗人让她们和“宾馆里美丽的女人们”出卖灵魂养活自己一比较,清洁工的形象就高大起来了,世界留下的灰尘,还得靠她们去打扫。在《老铁匠》中,诗人流畅的语言写出了劳动的辛苦,也写出了劳动过程中产生的一种快感与豪情。又如《秋天的耍猴人》:“很多年来,我都无法忘记/童年的那一幕:在昏暗的草垛旁/耍猴的人,眼睁睁看着他的猴/从竹竿上摔下来//坐在墙角的耍猴人,空洞的裤管里/渗透着整个秋天的阴谋/缺角的瓷碗里始终没有一枚硬币/黄昏就像他慵懒的明天//那个伤心欲绝坐在墙角吸旱烟的人/那个被自己的猴连累的人/那个找来棍棒向猴抽打的人/那个抱着猴头痛哭的人//一直埋伏在我的记忆里/直到他看见我 从自己的秋天摔下来/也没有离开。”耍猴人与猴的关系比较特殊,耍猴人靠猴的表演生存,因为猴的失误,影响了耍猴人的收入,由于生存的艰难,耍猴人把气出在猴身上,但由于他们的关系比较亲密和特殊,耍猴人又抱着猴头痛哭。读到这里,让人心酸,生存的艰难跃然纸上。面对生存的艰难,诗人在《卖萧的老人》中希望来一场大风刮走生存的苍茫和残缺:“像落日泻过生命的沟壑/他在剩余的萧声里/收敛了跳跃的激情/卖萧的老人,四处张望/手里的萧/瞬间通俗到一枚硬币//而我却渴望 一场大风/象刮走树叶一样 刮走/生存的苍茫和残缺/卖萧的老人/能在陌生的倾听之外/将我误认为萧声中的亲人”《盲孩子》比较深刻,诗人把自己对生活、生命的体验和思考都融入这首诗中,诗人在后面这样写道:“泪水是锋利的/盲孩子没有泪水/眼睛是复杂的/盲孩子不要眼睛”读到这里,当时,我脑海中出现的是顾城的《一代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我不知道其他读者读到这里的感受,但我读到这里,我感受到的是震憾,这种震憾真的很少出现,这种阅读快感很难出现。在这些诗歌中,我们看到,诗人对底层的同情不是以俯视的态度,而是站在他们的中间,体验他们的生活,用他们的视角,写他们的生存状态和真实灵魂,对他们的同情是抵达到内心世界的刻骨铭心的,能让人感动得流泪的,是以诗的思想艺术来审视平常的社会生活。
 尹马在关注社会底层的生存与命运时,把目光聚集在一个特殊的群体——打工者身上。打工是处于底层的弱势群体改变命运的一种行为,是为了寻觅更好的生存方式的一种选择,它意谓着背井离乡、颠沛流离,饱含着无奈与辛酸,甚至会忍饥挨饿,处于生存的困境中。“戴着安全帽,他们是一群人 或者更多/攀援于岩石,挥舞着大锤、钢钻、铁铲/他们把自己系进皮带的韧性/用脚手架、铁索和防尘面具/将生命钉在异乡的皮肤上”(《打孔时代》);“身着这个城市的夜色,站在泪水和白酒中间/这来自内心的表演/没有鲜花、旁白和背景/这孤寂的时光片段,被汗水和嗓音占领/打工,离乡的人们,在嚎叫//这是矿区的晚会。他们喝酒,唱思乡的歌曲/他们忽视了彼此间的隔阂,握手,拥抱/颤栗的夜晚,亲人们/请拉紧我的手,忘记烦恼、老板和薪水/狂欢吧!”(《矿区晚会》);“在八个人的眼里,东莞是什么/在八个人丢失的故乡,回家的路/燃烧在17平米的213宿舍//他们的光阴被写进工厂的日志/流水线、机台,单薄的工资花名册/只有回到这个缩小的世界/才显得真实和可贵/只有在夜晚的睡眠中,才能看到/八个人的疼痛。似乎比城市更近的肢体/比家书还要遥远//213宿舍躺在东莞的肺病上/八个人的车票,戳痛了他们回乡的路途”(《213宿舍》)……从例举的诗句中,我们就能感受到打工者工作环境的恶劣、物质生活的困乏、精神生活的单调,以及遭受非人的境遇,揭示了打工者的生存境遇和真实感受,传递了打工者的工作状态、日常生活经验和生命体验,记录了一个特殊时代、特殊阶层的理想和现实、沉重与坚韧,折射出了诗人对底层民众的人文关怀。镇雄是一个劳务输出大县,我们的兄弟姐妹都是打工一族,尹马通过自己的笔,记录他们的生活,用他们的心声、呐喊、叹息,击中了读者的心灵,让我们去直面这个庞大群体惨痛的人生、物质上的困境和精神上的失落。
 三
 著名诗人、文学评论家晓雪在《诗美断想》中说:“每一首诗都是诗人生命的一部分,每一句诗都是诗人心血的结晶。”写生命的体验、思考是许多诗人的选择,也是作品不朽的原因之一,但是,要用诗歌表现生命本身就是一个难题,让人悟到诗歌表现的生命哲理,就更难了。尹马的很多诗歌就写出了对生命的体验和思考,表达了坚强的生命意识。
 去年的5•12汶川大地震,夺走了几万人宝贵的生命,留下了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因为这场灾难,我们不得不思考生命这个抽象的概念。尹马的《废墟》、《送别》、《雕塑》、《祖国》这几首诗应该是为5•12汶川大地震写的。这几首诗不仅记录了地震中感人的事,歌颂了“抒写生命在弥留之际的灿烂”的人们,而且赋予了人类坚强的生命意识,把自己对人类的生存思索寄托在诗中。尹马在《废墟》中写道:“一座城市在上帝的摇篮曲里睡着了/在休眠的惬意中/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大地之手翻转过来//亲爱的孩子们/ 我现在是废墟了/ 请带着我尚存的体温上路吧/ 用最后的激情/ 抒写生命在弥留之际的灿烂/……//请举起你的手/把属于爱的孩子托到阳光里去!”我们无法控制灾难,但在灾难面前,我们可以 用最后的激情,抒写生命在弥留之际的灿烂,这应该是我们对待生命的态度。《祖国》中那个九岁的孩子就是这样做的,他在废墟中唱起了国歌,让灾区人民感受到了胜利的曙光。《送别》应该是诗人诗集中最短的诗了,仅仅三句,却让我们看到人类向上的生存意识。《雕塑》这样写到:“一片瓦砾掩盖着他的亲人/在坍塌的横梁下面/他刨出一樽雕塑/伸着双手的雕塑,它的怀里/藏着两个气息微弱的孩子”这就展示了人类生存并延续下来的历史背景,这就是顽强的生存意识啊!
 尹马反映生命意识的诗歌比较多,除了上面提到的为5•12汶川大地震所作的诗歌外,像《过去》、《我们的一生》、《从前》、《祖父》、《光阴》、《告别词》等等都是。这些反映生命意识的诗歌,尹马把人生感、时代性相互融合,从人生中看时代、从时代中看人生,表现人类向上的生存意识、向前的生命意识,并领悟到一种积极的生命哲理。尹马在《我们的一生》中拷问我们的一生究竟做了些什么?虽然时代不同了,但是,我们和父辈们做的许多事情,实际都是相同的,那就是延续生命。“我只是觉得/有许多该做的,不该做的/包括用泥土养育我的个性 这些/他全都做了//一生的事情,就这么简单/父亲做过的事情/现在我正在做着/只是谁也弄不明白/我们的一生 究竟做了些什么。”尹马在诗中对人生的思考、对生命的思考,虽然没有直接告诉我们,但我们可以领悟到一二。《过去》和《从前》是表现时间流逝和生命消失的两首诗,诗人要表现的是对生命的感知、对生命的渴望、对生命的尊重、对生命的思考。“我爱着我的童年/在一堆稻草面前,我曾经听到/它从我身边轻轻溜过的声音。/我爱着那些还没发芽就死去的苴苴草/和光秃秃的山坡,/那些和姐姐一起嫁到山那边的牛羊;/我爱着/还没有埋进土里的外婆 和夜半的鬼故事/以及 造就我孱弱身躯的偏头痛。/我爱着一晃就不见了的光阴/三十年来说着说着就黄了的婚事/和造在纸上的房子。/我看了一辈子也没看见的大海/那脆弱的梦想我再也不想要了/现在我要认真地爱/每一轮写满日子补丁的上旋月,/每一个看着我哭过的村庄,/那些袅袅升起的炊烟/它们到底像什么呢?/我爱着我的过去/你说的明天/明天过了我还认真地爱着”。(《过去》)“山上的草很青/槁树浓密的叶片上/唱着欢快的鸟/就这样,它们肆意地在我的童年时光里/开垦着虚伪的幻想/在滇东北起伏的群山夹缝里/我有过无数次来自灵魂的战栗/我的亲人们,在斑斓的树影间/缩小着年轮之中的身躯/相继躺进一个个猥琐的土堆里/像遭遇罂粟的红一样/从某个下午的诅咒开始/这一切的消失,像天空降临的谎言/铸就的阵痛。十多年前/当我最后一次相信宿命/并准备砍伐剩余的火焰时/仿佛有一种来自神祗的警告/把我的过去/打磨成理于骨髓之中的秋天”(《从前》)。
 仔细读尹马的诗,你会发现他的诗歌触角已经由家乡的歌颂、乡愁的渲泄、底层的关怀、生命的困惑,开始转向对历史、人生、现实、精神家园等终极问题的思考,真正的生命意识和生命底蕴已经是他诗歌表现出来的最重要的主题,使我们看到了其诗歌日渐纯熟的艺术性和涵蕴的丰富性。尹马还很年轻,我们祝愿他在文学的道路上一路高歌猛进,大展宏图,创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以飨读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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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马新作:暮年

暮年

向她借一把柴草,堵我的门洞
待寒冬到来,烧掉取暖;向她
借一顶春天的草帽
用以怀念旧时光中的爱情
可我什么也借不走了
我们都老掉了牙,彼此
不说话。不知从哪一天开始
我不再是丈夫,她也不是妻子
这比路人还陌生的场景
渐渐布满在生活中
我们分住的两间小屋
像两座紧挨着的 坟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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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马新作:马厂

马厂

绿板凳,绿衣裳
在偌大的草坪上,她们吆喝着
青春中最湿润的部分
像一群花蝴蝶,抢在传说中去死
那些年,马厂带着温暖的疾病
呵护着她们。蓝得要命的天空
爱情悬得很高

都什么时候了,柳梢的月
像发黄的白炽灯
她们的孩子,也值青春年少
仅仅是数也数得清的
几个上下班的履历,就让人见证了
白桦林,绿草地,须臾的脱落
汽车尾气扬起的阵阵烟尘
让少年们不说爱,只在枯败的草尖上
留下一滩滩 早熟的体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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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马新作:民间

民间

吵嚷。他们倾注了毕生的心血。他们
一开始就摇旗呐喊,搜集了
铜鼓,铙钹。吵嚷。更多的是,夹杂着
酷暑之中的冰雹。而所有的声音
是那么整齐。一生中,需要去做的
是把丢弃了村庄的孩子轰出去,让他
体无完肤地暴露在祖上的阴德里
拒绝和一切将挣扎视为奔跑的人交往
冠以他们囚徒的声誉。严重鄙视
那些紧握时代余温的殉道者,强烈反对
所有被镜片遮蔽的温和的眼神
只亲昵手抄本,小贴吧,同情目不识丁的人
但绝对不会爱上农民的女儿;歌颂那些
一生行走在路上的人,但不屑于火车上艳遇
没有什么比到远方去做一个流浪者
更高尚的了,没有什么
比发现叛逆者并深切恶之为垃圾更具意义了
吵嚷。他们发现了城市的皮肤病,发现了
兄弟反目的主要动机。所以,一开始
称之为声讨,抹膏药,后来变成谩骂
在伤口上撒盐。不恭维大地的深沉
只相信每一个自恋者偶然的造化
拿出裸露的肉身,拿出性,陶醉于
声嘶力竭的、铙钹具响的
乱伦之中的高潮,鼓励虚脱之后的呕吐
那只伸出去的手,想揭掉墙上的小字报
终又缩了回来。如此淳朴的,见面哈哈的
相见恨晚的,化敌为友的……
真如农民一般憨厚的笑容,他们此时
竟同时使用了自己不屑的语言
来彼此致意。民间,在时代终于拥抱了
那些默不作声的家伙之后,才终于有人
像领跑者一样大声朗诵:
我们成长在蔚蓝的海面上
我们比任何物种都活得惬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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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马新作:打牌

打牌

浑浊的时光之躯,暗淡如发酵的米饭
你和我,还有他,她。当时
我们拥有这样美好的感觉:
是那么适宜打牌。或者按照他们的说法
叫杂耍,为生活添乱。而并非愿意相信
这是赌博。摒弃一切构成不和谐的因素
我们常常这样虚构着自己
解放着永远跑不到怀里的幸福
打牌,就这样开始

浑浊的时光之躯,更适宜于
我们亮出肋骨,三五成群聚首
你姓王,他姓张,我姓赵
勿需等待另一个接孩子回家,另一个
从单位打完考勤;或者那一位
说了三次“马上”还始终不见踪影的人
他也许昨晚喝醉了酒,还未缓过神来
也许,他被女人没收了子弹,谈判还未结束。
我们来不及等到金融风暴平息
也不必从一个小股长的角度去关心
那些永远也填不完的表册 和
领导时刻挂在嘴边的重点项目
往往我们还要从嘴角憋出一个词:日子
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
我们的日子仿佛就充满了如此蹩脚的理由
打牌,我们分秒必争。

浑浊的时光之躯,我们诠释了
社会、圈子、家庭和小帮派
结识了四面八方的朋友,志同道合的敌人
京城民间,江湖码头,我们打牌
不屑于谁是谁的同学、亲家或情妇
摸牌、和牌、点炮、收银
门前清、小七对、清一色、杠上花
套路清楚,张弛有度
有人开始兴奋,对自己的技艺大肆点评
把钞票装进口袋。他甚至开始幻想
从此就可以进入崭新的生活。
上家此时可能在轻声谩骂该死的手气
眼角浸着血丝,把牌狠狠地砸向桌面
下一把,他估计就要起身走人了
站在我身后观战的替补
早就手心痒痒,跃跃欲试

浑浊的时光之躯,我们从日子的封面
游弋到湖底,抓住可能从嘴边掠过的一根水藻
使劲地咀嚼;我们不排除打牌之外的盈余
把它当成与主题息息相关的实践
比如下家,那个戴着粉红耳饰的女人
一直在摆弄着胸前脱落出来的一根黑色毛线
一直把身体的某个部位挂在嘴边
她和她的对家使着暧昧的眼色
这让我们相信,战后的他们
可能会去盐行街的米线馆小吃一顿
然后再用剩下的银子开房间,继续游弋
那个输得面无血色的家伙
尽管他躲过了民间无数关于他妻子的谣传
却躲不过接下来漫长无比的虚脱
还有我,一个自视清高的伪诗人
在一个拒绝抒情年代,始终坚持对灵感的忽略
在疯狂的游戏中完成对真理的感恩

浑浊的时光之躯,我们打牌
从茶室到小山庄,从白天到夜晚,从偶尔到经常
我们为高处的幸福瘙痒,按揭剩余的空虚
把内心深处无法卸除的、生下来就引以为荣的
暴力崇拜、子弟观念、窥视癖、小资气
统统甩掉;把曾经占据大部分青春期的
自卑心里、成长恐惧、异经期、手淫宠
全部隔离。我们打牌,我们为高搁的理想
找一个缓刑的理由;我们浑浊的时光之躯
点燃更年之后的欲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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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水魂》2009第一期目录

《赤水魂》文学双月刊
2009年第一期(总第十期)目录

卷首
写农民不一定全写苦难 王 干
昭通阅读
酒吧之歌 雷平阳
小说视线
米兰在天涯 尹 马
变故 徐兴正
好日子从此开始 沈 洋
成长在底层 朱启洪
两个人的城堡 杜福全
朱镛小说 朱 镛
美文空间
不让琐事遮望眼 陈 卓
乌蒙啊乌蒙 肖华辉
猫猫抓树 雷弟亮
下午茶 闵玉吉
昆仑 吉永铧
我的驮煤生涯 李 旭
怀念一个冬天 陈 墨
山里人家 高元明
诗歌前沿
汪天会作品 汪天会
李拜天作品 李拜天
王说作品 王 说
清荷铃子作品 清荷铃子
李正林作品 李正林
王丹作品 王 丹
李富平作品 李富平
文本论语
走进成忠义的诗歌王国 碎 金
本乡本土
曾兰芳,为慈禧太后深宫代笔 夏 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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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选登 孔鸿猷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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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乡长》第四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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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整个唐家湾村在唐大海二十年的村支书任期内,成了一个恶性包块。从有关报表的数据上看,和其他村是没什么两样,甚至如果你对它缺乏了解的话,你会产生一种错觉,就是它在整个炭溪乡都是最好的村。从地形上看,那些错落有致的村庄,表面上洋溢着的生机正向你昭示着旺盛的人间烟火。唐姓的村民把房子建在肉眼看得到的地方,把那些真正贫困的人们掩在身后,你甚至看不到他们在阳光下的喘息。实际上,历届乡官早已深谙此情,并有意改变局面,无奈情况复杂,多次碰壁,也就不了了之。县里也知道一些情况,多次责令当地政府扭转局面,不要长此以往,影响大局,我的前任们在做了一定努力之后,终因有关原因不敢向领导汇报,导致一拖再拖。我到炭溪乡之前,组织上曾经要我立下军令状,说炭溪乡的工作重心就是唐家湾的整改问题,如果我在任期内没有好转,必定拿我是问,让我再次从乡长的位置上枯萎下来。作为“资深”乡长,我有信心,更有勇气,像我的老同学郑海说的那样,我必须釜底抽薪,背水一战,在我终于又有一次机会担当起乡长这个重任的时候,我别无选择。我苦苦寻找症结,在我终于看到一些猫腻的时候,却感觉到压力太大,无法下手。我对项书记汇报,唐家湾的历史积淀太深,家族帮派势力太强,只能智取,不能强攻。所以,眼下的村级换届即是最好的机会。当然,在这样一个严肃的政治任务上做文章,无疑要妥帖安排,如果稍有不慎,一旦与法律相冲突,造成重大影响,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项书记同意我在这段时间到唐家湾体察民情。我是有意摸清底细,掌握情况,在必要的地方放上诱饵,引鱼上钩。唐大海带我去的人家,多半是那些生活情况较好的唐姓农户,凡进入每户,均烧酒腊肉招待,有说有笑。那些真正贫穷的农户他当然不带我进去,只说这家这些年因病返贫,村里已经掌握情况,下步采取办法,悉心扶持。贫穷的农户看见我们,也不招呼我们进去,只在门槛上看我们走过,张望两眼。三天以后,我对情况有了大致了解,便对唐大海说,调查就此结束,有关工作下步安排。
实际上,唐大海和我走进那些唐姓人家的时候,小代和小罗也在沿我们的路线专门进入那些贫困农户,并对他们说,此次程乡长专门安排我们给你们送政策下来,眼下正在考虑你们的饮水问题,此事将由周刚副主任下来落实,请你们务必支持工作。这两个家伙表现得非常精明,他们虽然没有得到我的口示,却深知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们每到一处,都在计算着周刚的人气,末了向我汇报。我问他们周刚的希望大不大,他们说,如果不采取措施,肯定一败涂地。我说,措施一定要有,但关键是要掌握要领,不声不响,一举成功。
 县里下派到我乡的村级换届指导组的同志已经确定,不是别人,正是郑海。领导是多么了解我呀,知道我在这项工作上需要借助什么力量,而郑海这个家伙,脑壳里有的是锦囊妙计,和我又是同学,最了解我的性格,知道我的秉性。领导让郑海在这个特殊时刻出现,无疑又给我加了码,让我加强对此项工作不能怠慢的认识。郑海一到,就给了我毫无面子的一句:“听说你这乡长当得够窝囊的啊,连车胎也给人放了气。”
我说:“放就放了,他们不让我在陆地上行走,想让我走水路,殊不知我选择了第三条道路。”
“什么道路?”
“飞行。你知道,我历来满脑子幻想。”说完我忙打哈哈。
“是啊,一辈子不切实际,眼下够你受的。”
想必在来的路上司机小罗也跟他讲起了唐家湾的事,我相信,作为指导组组长的他,领受了任务之后,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如果此次村级换届选举出现任何纰漏,他也不好交差。于是我们吃了饭之后就坐下来商议,他说,“我建议你欲擒故纵。”
“欲擒故纵”倒是个好办法,但就怕“纵”“擒”相悖,纵得太远,收不回来,酿成千古遗憾。这个我早就想过了,这段时间我一直采用各种方式在唐家湾走访调查,表面上体察民情,实则是在老百姓当中穿针引线,制造氛围。所以我对郑海说:“现在就只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你有什么歪点子尽管使出来,过了这个村,想找个店歇歇都困难了,趁这个机会,好好在农村演练演练,说不定将来组织上还派你到什么地方当个乡长。”
“你以为我有你这么好的毅力。”他说的“毅力”是指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在“乡长”的位置上徘徊。他说:“像你这样的人,最好去玩股票,你特别能撑。”
乡里成立了村级换届选举工作领导组,分别下派乡党委、政府班子成员到各村联系蹲点,除项书记留守机关把握大面,我和其他副职领导都分别挂了钩。按照策略和事先商定的事项,我没有到唐家湾,而是在小桥村,唐家湾由纪委书记小佟蹲点。实际上,我作为乡长,除了在小桥村蹲点,我还可以到任何一个村去抓换届选举,所以小桥村的选举工作更多的是由副乡长赵兵负责,我的工作重点还是在唐家湾。县指导组组长郑海毫无疑问成了我的军师,我对他说:“这段时间你就是炭溪乡的人了,在这里你得好好接受我的指导。”
我们总开玩笑,我说,工作再辛苦,也不能把自己给委屈了。
郑海对我的乡长履历颇为熟悉,也知道我这些年来在当乡长过程中的种种离奇经历。当年我作为“第一任乡长”在黄柯乡任职的时候,郑海恰在这个乡支教。那是个很小的乡镇,全乡国土面积36平方公里,人口也只有一万多。但是,谁都知道,小乡镇的工作并不好干。因为地处偏远,人口素质不高,对大政方针的宣传普及不到位,致使该乡镇一度成为蛮荒之地。那时候乡镇的工作即人们所说“催粮催款、刮宫引产”,比较单调,但工作量却大得惊人。由于没有交通工具,有时要到一个村,需走几个小时的山路。“催粮催款”的工作在时间的挤压下还能完成,但“刮宫引产”就比较困难了。乡里有一个村叫罗卓,全村三百多户人家均生育四孩以上,致使该村的计划生育工作受到县里高度关注,领导要我在这项工作上实现重大突破。在乡几家班子会议上,我提出“分兵把口、承包落实”的方案,凡分给乡村干部职工落实的计划生育工作任务,必须不折不扣地完成,否则工资就全部扣除。此举造成的影响就可想而知了。干部职工告到县里,说我巧以借口敛财,领导便适时找我谈话,有关部门也立即介入调查,结果未发现有干部职工工资被扣,倒是发现底下“刮宫引产”掀起了一浪又一浪高潮,此情此景蔚为壮观。乡计生办有一干部,属部队转业安置的工人身份,在分任务时摊了一个难缠的主,落实其计生任务时被受术对象搞得哭笑不得。有一户人家,生育五女一男,该干部责令其落实绝育手术时,受术对象假以泥团包扎成炸药形状,捆在身上,站在自家堂屋中间,对计生干部道,你若走近半步,我两同归于尽。在场的乡村干部都吓傻眼了,该干部与受术对象僵持的过程中,再三思忖,是撤退下来还是冲上去,没想回头一看,发现所有同伴早已撤离,便怒火中烧大吼一声:“老子工资都没有了,还要命干什么?”说完大踏步冲上去抱住受术对象,被抹了一身的泥。本故事后来在全县流传,兄弟乡镇皆称道我手段毒辣,把弟兄们都逼上梁山去了。郑海说,一个当乡长的做事不以人为本,还当什么乡长?
我说郑海要好好接受我的指导,被他拿出老本子当场背诵,说如果接受了我的指导,恐怕真的要去当乡长了。
我们正开着玩笑,小代着急忙慌跑了进来,连说不好了,唐家湾又爆出特大新闻,村里张贴出去的选民名单全数被人揭下,用一个石头压在村委会门口。我问名单是什么时候贴出去的,小代说昨天下午才贴出去,今天早晨就发现全在村部门口了。我问是否知道何人所为,小代说,应该是刘世云干的。
可是谁也没有亲眼见到刘世云干这事,若要追究责任,肯定很难,再说这件事情也不便张扬出去。于是我吩咐小代赶紧安排重新张贴,这次先用浆糊打底,最好把墙面全部打湿,再将纸糊上去,待其干了再撤人。这样他想撕掉一张,不用上半个小时是不可能的。小代下去做事去了,我和郑海却呆在那里,半响说不出话,我们都知道,此次村级换届困难重重,我两如坐针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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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乡长》第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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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做真的合适吗?你有没有把握?”项书记问我。我说:“当然,至少现在只能这样做。”
我敢肯定刘世云刚刚过去的一闹与唐大海有着扯不开的关系,他为什么只在自己住的那个山头放火,并且又偏偏只烧坏了几丛灌木,而当我们的乡村干部队伍赶过去的时候,又一点火星也没有了呢?让我感到最奇怪的是,唐家湾村委会今天无比安静,连村干部也有好几个不在村里,好像下村民小组干什么去了似的。当我们赶到事发地点,发现秩序井然,火情扑灭得非常及时。就在我们准备拿办肇事者时,刘世云却拍着肚子走了出来。
“请你们搞清楚,我没有烧国家财产,你们也看到的,这几丛烧坏的灌木也不值钱,再说它们也是我自己林子里的。”
“那你在森林放火戒严期在野外用火是不对的,难道你不知道吗?”我对他说。
“当然不知道,干我屁事。”
他好像并不知道我就是新来的乡长,他说话的声音恶狠狠的,眼睛还不停地向我全身的所有部位瞅,使我突然有一种恶心的感觉。
“那你打算不响应政策了?”我接着问。
他的眼睛还在不停地在我的身上瞅。过一会他突然问我是谁,旁边村委会副主任周刚连忙喝住道“请你不要太放肆,这是新来的程乡长。”
我于是也在旁边作补充说:“我叫程大鹏。”
刘世云仿佛很不耐烦,他朝我们哈哈哈哈干笑了几声,迅速提着锄头向自己的屋子走去,众人只得眼巴巴看他离开,没有一点办法。
这个全县出了名的钉子户确实长得高大威猛,面目也有些狰狞,如是在旧社会,肯定是个落草为寇的主。我突然想到唐大海,唐家湾的村支书,这个家伙双手抱在胸前,一边看我说话,一边看刘世云离去的影子。
唐大海说这个事情也真拿他没有办法,虽牵动了全乡干部,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火情,没有构成犯罪影响,能把他怎么样呢?
我注意看了看火情发生的地形,别说还非常奇怪,周围有用刀砍过的痕迹,这分明是有人事先在周围砍出隔离带,然后再虚张声势地放一把火。再看那些被烧过的地方,有些没有燃尽的柴禾上还明显地残留着镰刀的切口。我接到火情报警,迅速启动应急预案,把大部队拉到这个山头上来,少说也用了一个小时,而一个小时竟然只烧了不足一百平米的灌木林,这当然奇怪了。
我问唐大海“这是不是有人事先安排的?”
他仔细看了我一眼,旋即哈哈大笑起来,说乡长你真会开玩笑,居然有人去安排这等无聊的事,再说他刘世云属什么你难道还不知道?
我问:“属什么的。”
他答:“是属狮子的。”
我断定此事是唐大海刻意安排的,因为我这个乡长还没有看到过刘世云是个什么样子,他应该让我见识见识。从他对这件事情的态度上可以看出,刘世云是该出来活动活动了。
所以我对项书记汇报我的想法,一定要在这次村级换届中把唐大海拿下来,彻底拿下,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扭转唐家湾家族自治的局面,我不相信社会都发展到今天了,在我们轰轰烈烈地建设着的新农村旁边,居然存在着这样的地方,这与旧社会有什么区别。这话只有我当着项书记可以说,而且必须是只有我俩的时候。项书记也全然不在意我到底说得得体不得体,只一味地追问我钉子户刘世云到底是不是唐大海的势力。
我说:“这个不需要再考证,它的历史与唐家湾区乡体改以来的历史是一样悠久的。”
“你说周刚如果上去了,他真能控制得了局势?”项书记考虑问题是很周到。
可是眼下顾不了这么多了,唐大海要是再上去,窝囊的必然是我这个乡长,一个村又要随他而去,搞得乌烟瘴气。唐家湾的计划生育现状已经成了一个荒唐的传说,这直接影响到全乡乃至全县的计划生育工作水平,这也是刘世云之所以能够家喻户晓的原因。我不想像其他几任乡长一样乖乖地载在他的手里,因为我是从计生局副局长的位置上挪到这里来当乡长的,而且又是个“资深”乡长,来的时候县领导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要切实改变炭溪乡人口与计划生育工作局面,全力拔除毒瘤,营造和谐社会。我不敢有负重托,又不能过于莽撞,要是直接拿刘世云开刀,他毕竟没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平日里小敲小打,不着边际,你拿他没办法;说计生上的事吧,谁也不能证明他到底有多少孩子,况且人家是有计划生育手术证明的,别人说他办假手术又生了好多个,但也没有谁亲自看到,就连唐大海对我的回答也是“没有亲自见到,也许不实。”
所以我现在只能力保周刚,只要他能上去,慢慢经营,情况一定会有所好转。“再说实在不行,我们派两个乡干部下去蹲点,慢慢整改。”我对项书记说。
项书记说,“当然如果周刚能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上去,控制局面应该也是没有问题的。”
他还是在这个问题上不停地绕,这多少让我有些耐不住性子。是的,过不了多长时间,这个已经任了三年乡党委书记的“兄弟”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不管在他的任期内有什么瑕疵,反正去向不会很差,况且他年龄不大,才三十开外,整整小我十岁。他这一去,“烂摊子”肯定属于我,尽管以后还会安排新的书记来,但凡事也应讲个先来后到的,特别是在工作上。
其实那天我也没有费多大周折就和项书记达成一致了,毕竟他自己觉得离开的可能性不大,“烂摊子”还得两个人一起收拾。
我们私下作出的决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包括小代和小罗。
村级换届马上就要启动了。县里的换届会议我没有去参加,而是和唐大海一起研究县里下达的农村饮水安全项目在唐家湾村的覆盖问题。表面上我一点也不关心村级换届,就连他主动提起这事我也故意避开。我甚至故意疏远周刚,不让小代和小罗靠近他。而事实上,我的这两个出息的兄弟已经在村委委员中转开了,这让唐大海始料未及。村级换届马上启动,小村委们也就急了,那些素质平平、全靠亲戚朋友和家族势力上去的,现在也没有什么信心了,意料到到时候肯定有一场硬仗要打;那些工作干得还算过得去,又多少有些人缘的,心底里就燃烧起改变一下位置的欲望。各人的心里都与一把如意算盘,这个绝好的机会,小代小罗怎能错过。
我只让他们两个到村委中间去,激发激发热情,透露透露政策,鼓励他们创造机会多为全村老百姓办实事。尽管小代小罗不完全知道我的意图,但他们大致是明白路线的,反正我必须在这次村级换届中爆一个特大的冷门。
农村饮水安全项目的覆盖问题自然不是问题,关键这个项目要五月底才启动,而村级换届必须在五月初如期完成。我早就想好,这个项目必须作为周刚上任的第一个礼物献给唐家湾的老百姓,我还要加重这份大礼的分量,只要周刚一上任,我还要将其它几个村的项目削掉一点,注入唐家湾。眼下也只是我的一个思路,我和唐大海正研究此事,我提出要走访走访群众。
“就我们两个走访?”唐大海问我。
“是啊,我把其他乡领导都安排下去干事去了,你也应该安排好村委们的工作。”我说。
“那我们应该搞抽样调查还是随地查看?”我说大面查看,贫富两益,要讲个和谐安排。
我们就要开始走访群众了。事先,我叫小代和小罗让村里提供了一份贫困户花名册,虽然我知道那上面的名字多半姓唐,而且和真正的贫困户相比,还有一段长长的距离。以前,乡里不管有什么项目摆在这个村,都被这个唐大海巧立名目调给自己的本家族里,那些外姓的自认脚肚子撬不过大腿,也就不予争论,久而久之,唐家湾真正贫困的老百姓就基本没有姓唐的了。在这个村,富裕的毕竟只是一小措,那是中饱私囊的富,没有质量的富;而贫穷的,却真正穷得一塌糊涂。
我手里有这样一个册子,我就可以知道哪些是真正的贫困户,我要在他们中间做文章。
我回到乡里,马上召集水管站和办公室人员开会,顺便叫小代把唐家湾个别立场已经倾斜的村委委员找来,说这次饮水工程县乡重视,村里得有人挑大梁,眼下其他委员已经到处做群众工作了,你配合我们搞好调查,说不定可以在老百姓那里获得更多的印象分,完了再活动活动,事情就稳妥了。村委委员名叫钱兴,听我这么一说觉得有谱多了,说乡长安排的事情我一定办妥,选举的事还望乡长在舆论上替我把握把握。我说把握的事,还是由唐大海来吧。众人笑了笑,钱兴也笑了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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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乡长》第二部分

2

我接受了唐大海的邀请,和唐家湾所有的村委委员一起到他家吃个饭。中午把事情安排好,我让司机小罗将车直接开到唐家湾。本来,饭是定在下午五点半钟开始吃的,我们可以到时间直接去唐大海家里,不过代小唐告诉我,今天唐大海在家大宴乡官,一定操持得很隆重,估计已经提前回家,亲自下厨了,趁这个当儿,我们可以到村委会走走,向其他委员了解了解本村的工作情况。还没下车,就见到村委办公室里走出好几个人来,还以为是迎接乡长来了。不想那几个人并没有往这边走,而是站在院坝里没有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坐骑,好像在等待着发生一些他们早就意料到要发生的事情一样。
我和小代下车后,才有人从人堆里走过来,说程乡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多包涵。来人是唐家湾村的副主任,唐大海的副手,姓周名刚。两年前和唐大海竞选村主任,在预选中挫败,后来因副主任候选人中有一人主动退出,经乡里研究,把他替补为副主任候选人,在选举中大胜对手。此人在乡领导的眼中,是一个有出息的人,不但人年轻,口碑也很好,为人仗义,村民们已经认为他就是未来的唐家湾村主任了。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两人一直在暗中较劲,不过我听小代说,这个周副主任算是识时务的,他既没有被唐大海牵着鼻子走,也没有因为意见不合生出什么事端来,倒是个好同志。
是好同志自然要多多亲近,今儿个程乡长算是来对了,和好同志谈谈心,代表组织给予莫大的鼓励,精神奖赏,力量无穷,这是我的拿手好戏。
周刚似乎并不在意我对他的赏识,我们之间的对话一度成为低端访问。我看得出来,在很多问题上,比如钉子户刘世云,他尽量避而不答,或者答非所问,转移话题。我叫小代向他交底,把我的一些情况和对唐家湾村工作的态度向他挑明,如此这般,算是有所收效。末了我问他今天站在门口的那些人都是干什么的,他摇了摇头,表示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知道那些人跟唐大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眼瞅时间快到了,唐大海又打了电话来催,我们就匆匆结束了谈话,一起上车,直奔唐大海家。
一路上,我一边观看山势,一边与小代和周刚研究唐家湾的地形。唐大海家住在唐家湾的中心地段,名为大雁,周围是用石头垒起来的房子,一排一排的,错落有致,小代说要不是因为某些原因,新农村示范点肯定要在这里搞,项书记一锤定音,就定在小桥村了。
我接过话,说了一句:“狗屁”。小代和小罗一起盯着我看,我连忙说:“在唐家湾村,这个大雁条件的确是好,可如果没有了唐大海,他们还能干些什么?再说,大雁村的村民什么德性你们不会比我不知道,上面一旦有了项目,下面肯定一哄而起。”这样一说,不仅对前面的“狗屁”一词有所交代,还侧面恭维了项书记运筹帷幄之正确、恰当。一路上我们都在笑着,只有周刚没说话,我便回头问他:“是不是唐支书没邀请你呢?垂头丧气的干什么?”
周刚连忙说了两个“不是”,接着又说:“这样的场合我不只参加过一次啊,有哪一回他敢不邀请我?”
说一定要邀请,这个问题对于唐大海来说倒是未必,我看这次唐大海邀请的客人主要是我,其他人只是作为陪衬,你副主任周刚,叫你留在家里接个电话上情下达未尝不可。正说话间,车子已经驶入唐家院子。
这是一个在农村来说已经体面得让人有点心虚的院子,朱红色的大门一进去,大大的天井托着东南西北四座厢房。天井扫得很干净,几乎一尘不染的水泥地面在下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羞涩,不过你只要看到天井中央顺势拉开的三张桌子,就知道这羞涩多少有一些不真实了。唐大海从里屋走出来,左手还往右手手腕上挽袖子,像是要马上下厨一样,见了我们,忙招呼上座,说这虽然只是三月天气,却有些热得不行,只有把饭摆在坝子里吃了,请乡长多担待。说是请我担待,其实是在炫耀,他唐家曾经作为地主老财被没收了田产,现在不又靠他的能力夺回来了吗?作为一个村支书,要向长官交底,就必须做好更多的铺垫。
接着从屋里钻出来唐家湾村的村委们,他们个个精神抖擞,对将要开设的宴席有着强大的食欲。接着又从西厢房里钻出来几个,很熟悉,我问周刚,他也说是就是我在村委会遇到的那几个。我现在搞不清楚他们怎么会到了这里,我和周刚只是像喝茶一样聊了几句,莫非已传到唐大海的耳朵里?暂且不管了,我先认识认识唐大海从东西厢房里请出来的特殊客人。一共三位,均年事已高,其中两位恐怕有九十多岁了,胡须白得耀眼,垂在对襟衣服的领口里去了。唐大海开玩笑说,我们吃饭可不能忘记了这三个老地主,现在政策好了,老地主们也是享福的,今天见见乡长,反正泥巴盖到颈子了,见世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我只是和他们握了握手,并没有无话找话说,再说他们也听不清楚。这三个是唐大海的三叔、五叔、七叔,是区乡体改时一手把他扶上来的,自唐大海当了支书,就没有挪过窝,也全仗这三个老地主的颜面。之所以唐大海能够在不同场合大肆宣扬他家里有三个老菩萨,平日里香都烧得高高的,之所以他唐大海能够守住这方土地,也全因为祖上那根没有断的藤还连着这么一个庞大的家族。
唐大海介绍完毕老地主,又向我介绍我在村委会见过的几个人,说都是本村的有志青年,一心想找门路发财致富,带动全村奔小康。这几个人大多是大雁的,姓唐,也有个别不是,但都是唐氏的亲戚。这样我就明白了,唐大海是想让我知道他的身边随时都围着一群人,这群人已经形成了城堡,坚不可摧,如果程乡长想在三个月之后的村级换届上做文章将我唐某人拿下,那相当于白日做梦。这个人够厉害的,他居然能够洞悉我的心思,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许是我多虑了吧。
说着就开始吃饭。吃饭之前唐大海按照他的规矩调整了一下座位,我和三个老态龙钟的长白胡子坐在一起,周刚与他邻座,小罗和小代则坐的旁边。其余两桌没有调,就是那些村委会委员和有志青年们。唐大海大致致了个祝酒词,也全是些客套,于是等我们这桌还没张嘴,其余两桌都高呼“干了”一饮而尽。我们只得喝了下去。
今天晚上的酒略苦,刚喝了两杯我就开始搁杯了。我突然有了一种感觉,一种四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那就是一个人流落异乡、腹背受敌的感觉。可能是到今天为止我来到炭溪乡才两个月的缘故吧,在这两个月里,因为怕选举不上,就没有回过几次家,只给在学校教书的老婆打打电话,和儿子聊上两句。我不熟悉这里的环境,不知道哪个乡干部的优劣,更不知道村官们在下边都在干些什么。班子成员呢,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对我这个新乡长的态度就是带着他们各自的队伍,起早贪黑地下到田间地块,督促烟民们起垅覆膜。我仿佛有一种孤军奋战的感觉,我的身边除了司机小罗,就只剩下党政办主任小代了,而且这两个人他们从工作上来说并不完全属于我支配。
不过唐大海的酒我还是要喝的,他敬了我一杯,我也敬了他一杯,并感谢盛情款待。我故意大大咧咧,举着酒杯说:“老唐,我为咱们乡有你这样的村支书感到欣慰,你说,那个村支书有这么大的谱拉上几大桌,把大餐摆到自己家里。再说,三位老千岁能够亲自陪我们吃饭,实在是一种莫大的荣幸。”我言不由衷地说着,觉得说着说着就像不是自己说的话了,才与唐大海碰了杯,咕咚喝下,喉咙惨痛。
其余两桌的人也过来敬酒。村委会的委员们倒是先敬我,都被我一一推脱了,说老乡长虽然是“资深”乡长,酒量却还在二两左右徘徊。那些有志青年们一到这桌来,就先敬三个白胡子老头的酒,完了再敬唐大海,最后再敬我。我身旁的小代看出了其中的猫腻,悄悄对我说,他们在示威,在唐家湾,他们只认识唐大海。此举恰被唐大海逮个正着,正欲启齿说点什么,恰好周刚端着酒杯过来了。
“程乡长,我这是借花献佛了,在这里我向你保证,我一定配合唐支书的工作,把我村各项事业搞上去。”
唐大海忙在一旁搭话,“吃饭时不谈工作,就是当着乡长的面也不许谈,多败兴致。”
周刚连忙望着唐大海说:“你是不知道啊,今天程乡长帮助了我一下午,我多少还得长长记性。”话这样说唐大海就再也没什么说的了,至少他不会怀疑我在竭力地把周刚朝另外一个方向拉。
那边一位有志青年过来敬我的酒,我照例以前种种方式对付,不想这青年死活不干,非要我陪他喝一杯,算是与民同乐。我一想这辈子顶多也就是半民办官,我的根还坚硬地扎在泥土里,这青年这样说话分明是有着用意的。我对他说,我真的喝不起了,要不,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大家一致同意程乡长讲故事。我说,从前,有一只喜鹊整天在树上叫,女主人第一天听到了,心里很慌张,因为喜鹊一开始“喳喳喳”,就说明有客人要到他家来了,于是东家借肉,西家借米,埋锅造饭,等待客人的到来,不想天黑了,客人还是没有到。于是两口子商量,将做好的饭菜放好,如果明天来客人了,再拿出来吃。第二天早晨喜鹊照例在树枝上“喳喳喳”地叫,第三天也如此,第四天也还是这样。这家主人已经慌了手脚,心想这饭菜已经热了又热,有些都已经腐烂了,再也不能吃,可是客人还没有到来,怎么办呢?后来男主人干脆将饭菜吃了,第二天拿竹枝捅了树杈,原来树杈上搭了个结实的喜鹊窝。你说这喜鹊捉弄人不。
故事还没讲完,大家已经开心地笑了,而要敬我酒的那个有志青年,好像是从故事中得到什么启发,做出一幅气急败坏的样子,转身走了。
唐大海说:“别理他,咱们接着吃。”
从那以后,喜鹊在树上做窝的故事就在全乡流传开来了。
可正在我沉浸于这个自己杜撰的故事的深刻寓意里的时候,我接到了乡纪委书记小佟的电话,说在小桥村执行计划生育政策,碰上一伙人围追堵截,乡干部已有两人受伤,请程乡长火速决断,是否从派出所抽调警力协助工作。这个电话真的来得不是时候,我还想在喜鹊的故事上借题发挥,这下全乱套了,当务之急,就是先赶往小桥村一探究竟,然后在路上边了解情况边调动派出所干警支援。我问小佟是否向项书记汇报过此情况,小佟说项书记在县里开会还没回来,眼下我在家镇守,就先向我汇报了。
我立马站起来向唐大海说明此事,说马上要赶往小桥村,处理急难限重问题,今天只得提前告辞,有酒有肉,他日再吃。说完便和小罗、小代去开车,可是当小罗启动马达,下车一看,四个车胎尽数瘪下,无声无息。
不管是唐大海向我示威也罢,还是有志青年们热血沸腾也罢,反正我的车是开不动了,怎么办呢。叫周刚马上联系两张摩托车,他和我们一起去,四个人,一人带一个,刚好。至于公车,留在唐家大院暂作摆设,明天叫他唐大海安排人给我弄好再通知小罗去开回来。
我在路上向项书记汇报了小桥村发生的事件,以及我的处理意见。我说,先把派出所警察全拉上去,控制局势,然后逐步解围。项书记说这样最好,但千万要记住,不能发生人员伤亡,尽量避免流血事件。
我们赶到小桥村的时候,就在那个离新农村示范点只有三华里的叫红石头的村庄,当警笛拉响,人群骤然闪开,所谓的“一伙人”便作鸟兽散,只留下作为受术对象的女人坐在一只破口袋上呜呜地哭泣,她的男人此时还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站在二楼的水泥板上大声叫骂,被派出所的几个干警上去将他摁住,于是收拾细软,和们一同到乡计生服务所做绝育手术去了。
我认定这件事情产生不了太大的影响的原因是那些围追堵截的人本身就与这件事情无关,他们无非是听到当事人抵抗的信号以后一哄而起,被他们打伤的两个乡干部其实也只是手上蹭破了点皮,并无大碍。我说这样最好,事情结束,大家回去休息,可派出所的刘所长硬要我答谢全所干警,烟酒勿论。
是啊,烟酒勿论。他们哪知道我这个乡长来了两个月了,竟然还没有抽过一包用公家的钱买来的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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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乡长》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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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唐家湾的村党总支书记唐大海说,关于钉子户刘世云的问题,必须从长计议,眼下还是算了。
从唐大海向上翻着的白眼珠里可以看出,他对我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颇为不解,或者说是始料未及。刘世云何许人,唐家湾有名的钉子户是也,他的名气其实早就写进炭溪乡的史册了,近年来人气渐旺,已登上全县“钉子总评榜”榜首,大有居高不下之趋势。关于这个钉子户的问题,唐大海已经向三任乡长反映过了,我是第四任。一般来说,新任乡长还只是经县委组织部领导宣布为代理乡长的时候,唐大海就要向他反映这个问题了。在我看来,唐大海已经把钉子户刘世云的问题作为自己的一个筹码,一是向新任“长官”交交底,唐家湾工作不好干,一个刘世云就可以让所有乡村干部束手无策,何况还有成百上千的刘世云嫡系。二是想告诉他的新任“长官”,这个每任乡长都信誓旦旦要拔除的“刘钉子”,尽管他像一根横在喉咙里的鱼刺一样叫人疼痛难忍,竭尽嚣张之能事,却也不过是我唐大海手中的一个玩偶,关键是我想不想让他继续蹦跶。唐大海在每一任乡长就任时都要“汇报”钉子户刘世云在唐家湾的种种“劣迹”,还有一个主要的意图,就是要试探一下新来的“毛头乡长”到底有几斤几两,得让你先认识一下乡情,然后从你对这件事情的态度上摸一摸你身上的骨头,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他唐大海的如意算盘上,就是这么定位的。在我之前,三任乡长在听了他的“汇报”之后都怒不可遏,立即表示集中一切力量重拳出击,立马拿下,结果却功亏一篑,难以收场。新任乡长不管有什么绝招,也终究把刘世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没有向唐大海表示如何拿办这个钉子户,而是说目前要把握工作重点,先抓生产样板,此事容当后办。末了嘉奖一句:“老唐工作辛苦,成绩可视。”
就连我自己也难以相信的是,本人在一些敏感问题的处理上竟然如此镇静,如此深沉,这多少让唐大海有些捉摸不透。游戏嘛,总是要有一定悬念的,你唐大海多聪明,不改变一下章法,还不上了你的套。就在我表扬他“成绩可视”的当儿,党政办公室主任代小唐拿了文件走进来,一边向我眨眼睛,一边竖起了右手的大拇指。显然,代主任和我一点也不生分,尽管我来这个地方才几天时间,他已经坚定了立场,主动当了“军师”,对这个“游戏”来说,这当然是好现象。
“那——”唐大海欲言又止,因为他看见我已经招手让小代进来。末了甩出一句“看来这工作无法干了”,便低着头走出门去。
小代把文件放在我的班台上,回头看唐大海从走廊上消失的背影,嘿嘿笑了一声,像播诵电视纪录片一样很有深意地说:“唐家湾的长老说工作不好干,这工作就真的不好干了。”
我不让他给我搞画外音,而是直奔主题,要他给我具体说说这个人。这些年来,唐大海已经变成唐家湾乃至整个炭溪乡的一尊神了,威力无穷,佛法无边,而钉子户刘世云就是他手中的一根法杖,被他运用得伸缩自如,张弛有度。我到这个乡任代理乡长已经三天了。第一天,按照党委项书记的安排到七站八所走走,与干部职工们见见面,认识认识;第二天到几个村办走走,和村官们聊聊。第三天,按照项书记的安排是和几个个体老板座谈座谈的,我却私自改变了议程,因为我在各村办“走走”的过程中见到了唐大海,并且接受了他的预约,我们要好好谈谈。事实上,从第二天晚上开始,我就向代小唐打听过此人了。现在,我要好好研究一下这个与众不同的村党总支书记。
唐大海是唐家湾二十年的老支书了,在整个炭溪乡,没有人能够像他一样蝉联六届支书,所以他在这个村的地位就可想而知了。唐家湾人口近六千,有大约四分之三也就是四千五百多人姓唐。这个在炭溪乡属于人口大村的村办,一直是历届乡领导心头的一块症结。有人曾经在区乡体改时提出过将唐姓的村民一分为二,改划疆域,优化配置,却遭到反对,因那时候炭溪乡的老乡长也姓唐,论字辈是唐大海的侄子。此事后来就无法改变了,唐家湾在区乡体改以后一直保持着家族自治的局面,就连唐姓以外的村民也顺风倒在他们的巨大威力之下,按照代小唐的说法,都成了为虎作伥的了。
所以钉子户刘世云理所当然地成了唐大海的拐杖,成了全乡乃至全县有名的钉子户;所以唐家湾在全县声名大振,有人甚至把炭溪乡说成是唐家湾乡;所以凡是被安排到炭溪乡任职的领导,无不如坐针毡,想尽一切办法尽早挪窝。当然,我和前几任乡长有所不同,按照我的老同学郑海的说法,我是有背景的。说来也有些丢人,我的背景与其他乡官完全不同,往明白里说,就是我已经是个“老乡长”了。二十八岁时,我作为县政府办分管文秘的副主任被提拔到本县最小的乡镇任乡长的时候,在全县所有的科级领导中,算是“前途无量”之列,属可塑之才。可我偏偏天生桀骜不驯,工作上只讲究硬拼硬打,不求方法。两年一干,乡领导班子中就几乎没一个知己了,虽然工作自认为很有起色,官却做得一塌糊涂。组织上因地制宜,把我调回县里,到政研室当副主任,好好研究政策,以图他日另用。两年后我被再次下派到乡镇任乡长,尽管老同学郑海开玩笑说我这个人虽生性耿直,仕途上却转弯抹角,我竟不以为然,一付蓄势待发的样子。后来终因个人的冥顽不化,在即将修成正果的时候捅了更大的漏子,被再次收回县直,做了计生局副局长。那时候,我认为气数已尽,恰迎合了郑海的预测,让这个新闻中心主任的乌鸦嘴屡屡应验。
世事莫测,我在计生局干了三年,本职业务无比纯熟,攻坚克难手段精明,领导看在眼里,谋在心中,早认为我必须真正去独挡一面,于是再次找我谈话,委以重任,我便勇挑重担,不畏艰难,炭溪乡此是非之地行政长官非我莫属,“老乡长”由此而来,世人称奇。
我有这一“背景”,又因早抱着“折戟沉沙”的打算,我就不会稀罕一个唐大海了。再说,要是侥幸方法对路,险种取胜,图得大业,岂不快哉!
当然,面对炭溪乡复杂的工作局面,我必须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一是找准症结,对症下药。比如钉子户刘世云的问题,就得从唐大海身上下手。以前的各位乡长就是没有看清楚这个问题,直奔钉子而去,落得全身窟窿,狼藉不堪。二是亲善同僚,视如兄弟,对那些立场已经倾斜的班子成员,先做墙头草,伺机而动,收编大营。对于正气满怀、立场坚定者,作为手足之交,给予信任,纳为参谋,比如代小唐,这个干了八年党政班主任的老小伙子,本质不错,得让其有用武之地。三是临危不乱,稳如磐石,即便地动山摇也视如风吹草动,以静制动,千万别打草惊蛇。所以我对钉子户刘世云的问题就只给了唐大海一个“从长计议”,让其云里雾里,辗转反侧。时下不流行这两个字吗:我靠!
转眼人大例会召开,我满票当选。消除后顾之忧,进入角色,我自认为开局良好,各项事业有望大功告成。
我再一次宣代小唐进言,商讨破除钉子户一事。小代已把刘世云近年来所有光辉事迹写成文稿,佐以细致解说,大致情况我已有所了解,就等着酝酿良策,付诸行动了。
刘世云这颗“钉子”何以扎手?原来,此人弟兄六个,家族还算庞大,在唐家湾除了大姓唐氏,便算刘家人丁兴旺了。其余邓姓、黄姓、周姓、张姓只如狗洒屎,东边一坨,西边一堆。刘世云这颗“钉子”的构成因素是,不响应计划生育政策,不实施政府统一的生产规划,早些年还有不缴纳农业税和一切上交提留。此人公共场合撒野,辱骂政府官员,欺压百姓,为非作歹。按照法律,这样的人应该是要得到应有的惩罚的吧,可偏偏他的任何一项都如蜻蜓点水,无法沾边,叫人头痛。刘姓家族坐落在唐家湾一个叫寨上的村庄,居高临下,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村有黄狗数条,旁人很难进去,只能望坡兴叹。早些年乡计划生育小分队到得此地,意欲打探他到底有多少孩子,一进村边,几条黄狗蜂拥而至,小分队落荒而逃。后来,乡里组织过几次规模较大的“拔钉”活动,企图将他带到乡里做绝育手术,可到了他家里,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早跑个精光。这样的消耗是要耽误乡里其他工作的,于是历任乡长只得在多次消耗之后下令鸣金收兵,无功而返。这还不算,有好几次乡长亲自带队,兵临城下,他刘世云照样在高高的山头上大声唱着山歌,旁若无人,甚至叫着乡长的名字,和其他正在劳作的村民转弯抹角地开玩笑。
我听小代说,刘世云至少有六个孩子,不过只有两个是上了户口的。从村小的老师那里得到的消息是,他们家到学校上学的孩子近几年有好几个,不过名字却只有两个,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大多是只上了三年级就退学了。以后来上学的,看名字是原来的,人就不是了,所以人们都说,刘世云的孩子十八岁了还读一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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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谁动了我们的爱情

序言

当夜色低沉,海潮从内心升起
当我们不谈孤独
像两只潜伏在黑暗中的虫子
紧紧拥抱,撕扯,舔抚
上帝啊,谁也不敢说出的
竟是我们相忘于肉体之中的爱情
那些衰老在青春期的脚步
只为证明 我们此时的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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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

照片

是该将它们从记忆中焚毁了
那些残存着青春期体温的
荒唐的见证,能让一个奔往中年的男人
陡生斗志吗?
你所说过多次的定格,象一个锥子
将生命中的谎言一一拆穿
这样我们 每每清晨起来
想起的任何物事
都像一个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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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

旨意

黄昏,沙滩,月芽
倾斜的柳树,倒空的
小小村庄,如此明净,幽远
你又一次深陷于这狭窄的恩赐
看不见那些风
是怎样一点一点消瘦的
比如爱情,在它来临的时候
碰到潮汐;比如羊,那些命中的妃子
遭遇了内心的奴役——
你勿需安静,这脆弱的场景
这旨意,已然切入你肿胀的肌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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