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奔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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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奋青滤pe

2019-11-17

南有荒城

2019-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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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电影院

  
  有一天晚上,把小孩送到娘家睡觉,装模作样跟她说晚安,稳步出来,门啪嗒在身后关上的瞬间,立马换挡成连奔带跑状——之前,上网查了,最近的那家电影院,晚上9点45分,有一场《碟中谍4》。
  
  那样的心情,你知道的,带点逃离日常的小兴奋,又有~那么一点小内疚,然而那种内疚,也只是轻轻地一闪而过。那家电影院我还从没去过——自从有了小孩,好像只正儿八经去电影院看过一场《建国大业》,还是沾丈夫单位的光,他们包场发的票。
  
  电影院坐落于一个还没完工的shopping mall楼上。因为不熟悉地形,以探头探脑的深夜毛贼状紧张迟疑着。当几个年轻人熟门熟路闪进一扇半隐蔽的玻璃门,猛然醒悟,跟进,曲径通幽处,终于搭上一部贴满装修广告的电梯。
  
  年轻人嘻嘻哈哈说着什么,其中一个说,万一碰上那谁谁谁就糟了。另一个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叫TA来啊。小电梯仓里爆出会意的大笑。我装作认真地研究电梯上行数字,在这种氛围里,灰头灰脑的中年人真是多余的边角料。
  
  平时这样的时间段,完全宅在家里,以为整个世界都和自己一同调成深度休眠状态。这个夜晚,当走进电影院所在楼层,就像一脚掉进灰姑娘参加过的那场舞会——蛋挞们在透明烤箱里缓缓旋转,空气里充斥着爆米花的甜蜜味道,新电影的预告画面快闪在大显示屏之上,喧嚣画外音敲击着耳膜,卖票的背后是一片神奇待开垦的绿莹莹的当日放映信息——世界在夜晚有着多层面多向度,是电影的魔力,让我有机会再度亲近这份遥远而疏离的热闹。
  
  还有一次,上午,在市区,突然奇迹般拥有两个小时完整空闲——不是夸张,一个忙碌的中年妇女,真的很难找到这样完全归属自己的时间。机会从来只给有准备的人,前一天上电影网瞄过——市区那家电影院,十点钟,有一场《春娇与志明》,并且半价。
  
  冲进影院,买票的专用电脑上显示,才出售掉几个位子而已。两位鹤发老人正彬彬有礼——现在有《诸神之怒》吗?另两个年轻人则痴痴咨询——《春娇与志明》是讲什么的呢?工作人员专业地答,讲爱情的。
  
  我进去时,错过好几分钟开头,春娇和志明已经恋爱上了。黑暗中,小心摸索进中间的最佳位置,也只有这一块区域,点缀着数十个模糊身影。
  
  照例,在电影渐入尾声处,剧情完全明朗并开始陆续打出剧组成员分工字幕时,工作人员等不及地早早拉亮表示剧终的灯光,零星的十来个观众习惯地纷纷起身,走出影院。于是,偌大的电影院,空荡荡的红色座椅,只剩下我一个人。随着年纪增长,越来越觉得字幕是电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暗示着一部电影如何诞生,也宣告了一部电影的终结,字幕也是一个过渡期,让观众在这里慢慢放平情绪,抽离恍惚,和外面明晃晃的现实重新接轨。起初,只是抱着这样的心理不急不躁坐着,但是忽然发现,早走的人真是亏大了,电影中,余文乐追回杨千嬅的那一段视频,竟在这一刻玩笑一般揭秘。余文乐女装出场,山寨了一把王馨平当年大红的《别问我是谁》MV——恶心啊,但,因为意外,效果很欢乐。
  
  而这时,早走的两位观众分别从幕布一左一右的男女洗手间出来,诧异地伸头同盯向银幕,啊啊叫着,中了大奖一般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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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老是一种美德

  
  《桃姐》里看到刘德华,猛一惊,第一次看他穿得这么不偶像——保暖的厚外套,本分的灰蓝色,看文件时,掏出一副老花镜,十足中老年腔调,观众忍不住都笑场出戏了。再一想,人家不也有五十出头了?按说这次的银幕形象,倒最最贴近他本人岁数,完全不用化妆师大伤脑筋,也不用再放下老江湖的历练,艰难调整回小儿女心态,拎着成色十足的本色出演,就够了。然而作为观众,倒一向适应偶像们总以保鲜版出现,青春永不被时光腐蚀,容颜永远天山童姥,身材永远敢于挑战当季最IN的紧身衣裤,说话永远模棱两可,结婚不结婚永远是最大的不能说的秘密。但这一次,看得出来,刘德华稍稍放下一些原本特别在意的东西,由《桃姐》始,走向文艺男路线,毕竟,打戏和青春戏,没那么多资本可供消耗了,而文艺男这样的角色,应该可以演到老的。
  
  有一些演员,是越老越出彩,好比一锅以文火和时光慢炖入味的百年老卤。比如我喜欢的彭玉,就是演《空镜子》和《最浪漫的事》里的妈妈的那位。胖胖的,刀子嘴豆腐心,爱憎分明,世故老辣之外,又还留有三分有趣,每次有她出演的电视剧,都觉得特别真实好看,小细节拿捏得尤其到位,演活了标准的中国式老妈形象。即使跟她搭戏的是牛莉小陶红之类人气明星或者主持演戏书画全能的倪萍,但老同志的本色光彩,却毫不逊色于剧里那些风头强劲的“女儿”。或许,正是因为老了,功夫全花在对角色的打磨上,把几十年累积下来的生活经验,打成包,慢慢放进剧情里融化,一点一滴从容渗透,自然演绎。生活化的表情,不着痕迹的演技,反倒是一个演员最高境界的化妆。
  
  老演员里,还喜欢过演“容嬷嬷”的李明启。话说俺当年也曾深深痴迷过老版《还珠格格》,每每看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堆。每当容嬷嬷一出场,顿时空气里都嗅得到险恶气息。据说当年很多群众在生活中见不得李明启本人,一见就嗖嗖穿越回了电视剧,以为看到了“容嬷嬷”,有破口大骂欲望。这其实是对演员的“最高级”待遇吧,唯有把一个角色演得活灵活现,才能让挑剔的观众产生百分百的代入和错乱感。更早的时候,《便衣警察》里,李明启就开始演大妈了,可惜那时只肯记得胡亚捷申军谊,以及刘欢的《少年壮志不言愁》,压根没记住她。倒由此可见,她也属于越老越熬出好滋味的一把老戏骨。还有《我爱我家》里的文兴宇,他扮演的一家之长老傅,举手投足都是笑料,演活了一种“老干部”做派,尤其那虚张声势的笑声,成为他个人的经典LOGO。
  
  港台老演员里,比较喜欢鲍起静。其实对她开始有深刻印象和好感,完全是在看《天水围的日与夜》之后。此前,感觉她一直扮演着婆婆妈妈之类配角。在那部小成本电影里,洗尽铅华呈素姿的她,穿最廉价的汗衫,提着榴莲或色拉油,渐入渐出于最寻常的生活深处。有人说,如果把《桃姐》里的王馥荔换回鲍起静就好了,我也有过这样的一闪念。
  
  对了,宫雪花也出现在《桃姐》里,让观众惊呼——她怎么又肥又老!拜托,人家也有六十多岁了好不好!不过,之所以让人大跌眼镜,实在是因为她有过以半百高龄杀进香港亚洲小姐决赛的惊艳故事,让人误以为她偷吃过长生不老药,会念时光倒流的魔法咒语。但,“超强抗氧化能力,反对地心引力,抗拒无情岁月”都只是大众心知肚明的夸张广告词而已,谁能抗拒自然,又为什么要抗拒自然?所以,服老,实在是一种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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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有星星的夜晚看见春天

  三月的某个晚上,吃过饭,和我娘去附近操场散步。刚出门,习惯性地抬头,就看见西边的天空之上,并列着两颗星星,近,近得不能再近的样子,一颗亮又大,另一颗,相比之下略显低调一些,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看起来平等并肩,谁也不落在谁的后头——我知道,苍茫宇宙中,它们相隔的距离是要以亿为单位来衡量的,但那一刻,落在地球上如我这样的凡人视线里,当时的情景,就好像看到两个亲密的人并排坐在一起聊天。
  
  好像以前从没看到过挨得这么近的两颗星星啊?!我先嚷起来。同时,赶紧打电话给先回家的丈夫和孩子——快点出来看啊,西边,两个距离很近的家伙,那是飞碟还是星星?
  
  我和我娘就这样一边抬头盯着那两个步伐整齐的家伙,一边嘀嘀咕咕地向着既定的目标地点走去。因为被我神话了一番,我娘也跟着不甘落后地发挥起来——哎,那颗小一点的星星好像在动!
  
  那晚,沿着操场的四百米跑道,每兜上一圈,就和那两颗在聊天的星星又打个照面。每一圈下来,我娘都会有新的发现——变近了!不动了!其实,它们也许就停在那里,并没来及做什么小动作。
  
  操场上还有其他在黑暗中默默疾走的人,经常从后面喘着气,接近然后超越我们。由附近机场起飞的夜行航班,小窗后都亮着灯,像一枚剥开露出籽的巨大石榴,从空中灿烂着飞过。另外一些飞得很高好像是嚼着口香糖漫不经心掠过此地的小飞机,在远远的高空上,它们看起来,只是一个缓缓移动的一闪一灭的小亮点。还有一条不知哪架飞机用尾气留下的淡撇撇白线,弱弱地,把夜空短暂地分成两半。
  
  然后,好像又过了两周,晚上出门,照旧抬头——弯弯上弦月正悬浮在西边的天空上,而在那只月亮船的上下方,分别有一颗星星,上面那颗,更大更亮一些。
  
  因为之前无意间看到了关于“双星抱月”的预告,所以赶紧再次喊家人集体出动观赏。我爹一边给自己套着预备刷碗的护袖,一边喝彩——好看!我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试图能够捉住这动人瞬间。
  
  等到第二天晚上,发现和双星抱月那晚的情形又不一样了,那晚——月亮船略变胖了点,并且浮游上去,两颗原本一上一下的星星落在了下方,而我也是刚刚被扫盲,原来那两颗星,分别就是我们早已把名字背得烂熟的金星和木星。
  
  这个春天,雨水密集,低温持续,仿佛冬天不想讲理了,耍赖地霸着地盘和日历,就不离去。所以,但凡遇上晴开了的天气,白天便慌慌地农村抢收一般的洗洗晒晒,到了晚上,就想再留恋地看一看夜空。而也正是在这几个比往年倍加珍惜的晴朗春夜里,第一次惊讶幸运地看到了金星木星——从遥遥相对到两两相伴,再到渐行渐远——这奇妙的过程。
  
  看博友发梢的微博——晚上在农大,一文艺男对女友惊呼,双星抱月,好漂亮!女友回他,神经病!这一段,看了好笑,又替那个骂神经病的人惋惜。不是所有的夜晚都是晴朗的,也不是所有晴朗的夜晚都有如此美妙天象,更何况多年以后,隔着被深度污染的大气层,我们还能不能清晰看到,比现在比久远的童年更模糊的星空?
  
  这样的春天的夜晚,白日的光化为地气,温暖沉积在夜的深处。白玉兰和紫玉兰,一树一树的,像抢着开锅的爆米花。紫叶李的粉白小花,暗夜里,攒着劲比着速度的噼里啪啦热腾腾绽放。慢条斯理的香樟树总选择这样全线回暖的时刻,才肯放心掉落挂了一冬的旧叶子。冬青树的柔嫩新绿包裹着松树的陈绿。满条红表面无动于衷,兀自黑着枝干,但那些密集的鼓起的灰扑扑苞蕾里,潜伏着蓄力,炸开来将是一簇又一簇惊艳的桃红——这样的夜晚,星是亮的,风是暖的,如果稍稍肯用点心去体会,那么春天停留的时间,也许比它计划中的,要长上那么一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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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在哪里

1、阴天。植物不管阴晴,想着自己的心思,开着自己的花。玉兰花苞满满的,像一个个燃着的小蜡烛头。



  
2、梅花,单单剪影就很好看,好看到可以不要色彩。



  
3、红的~~



  
4、绿的~~



  
5、热闹的~~



  
6、矜持的~~




7、配角总是在幕后作含泪欣慰态~~




8、路边被丢弃的不知名果子~~~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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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黄羊这个人

  
  无意中打开小孩的语文书,翻到《祁黄羊》。
  
  课文很短,飞快看完就嘿嘿笑了。小孩莫名其妙。我问,哎,你觉得祁黄羊这个人怎么样?
  
  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大公无私啊——她背得滚瓜烂熟,说是老师教的标准答案。
  
  这样啊——我有点犹豫了,难道是我的内心特别阴暗么?!
  
  到底忍不住——可是单从课文描述的来看,祁黄羊这人显得有点狡猾啊!
  
  啊?她盯着我。
  
  他想告老还乡,请辞中军尉一职,于是悼公征询继任的合适人选。先举荐仇人解狐,这一举动的确显得高尚。可惜人家老解生了重病,很快一命呜呼。再问他谁合适,又举荐儿子祁午。悼公虽惊讶,但前有解狐案例,又有——你是问我谁适合干这个职位,又没问我他是我仇人还是我儿子啊——这样光明磊落的表白,顿时,感动中国。
  
  在我的“启发”下,小孩恍然——原来祁黄羊真的很“贼”呢!
  
  可,我还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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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阳光的日子

  1、叶片的光影,形成条纹风~~
  


  
  2、拍这个的时候,看大门的人端着饭碗出来,深深看了我两眼~~我想说,我真的不是鞋垫控~~
  


  
  3、池塘里,这个冬天的句号~~
  


  
  4、每一家满满当当阳台的背后,是不是都有一个热爱阳光的主妇~~
  


  
  5、结满果实的树~~
  


  
  6、有故事的树,单单从它的外表就可以看出来~~
  


  
  7、这个春天总是吞吞吐吐的~~
  


  
  8、这种蒙尘的四季绿,有种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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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现在
  微博代替繁星
  四面高楼代替巍峨群山
  电子书代替了印着黑字的白纸
  鼠标代替大地上的行走
  手机代替了辗转之后的那一次相见
  快代替慢
  质疑代替信任
  冬天漫长的完全代替了春天
  而我们只用两个字的呵呵
  就代替了
  沉在肺腑深处的
  万语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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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彩票的人

  
  
  是第二次看到那秃顶中年男了。农贸市场楼下。
  
  其实那旧楼之上,藏有很多名字富有现代气息的兴趣班,譬如美式口语,直线数学。总之,各式各样的小孩被塞进各式各样班里,面容统一黯淡的父母们就在这楼上楼下奔走穿梭,承担着接送未来栋梁的重要使命。
  
  我就站在这旧楼下的入口处,很无聊地等——牛肉汤的小店面没什么生意,但是门边那口硕大的热锅,仍无声地向上窜着大团热气,是立体的广告画面。热锅对面,缩着一个小小的工作台,坐着一个裹在黑灰衣物里的妇女,在线隐身状态。她的身后,大背景板上,填着成串数字,往期彩票的开奖数字。紧靠台子置放一个板凳,凳上有敞开的纸盒,里面全是竖起来的铜版纸杂志,塑料薄膜封套显示它们过往的傲慢,有《瑞丽》,有《国家地理》,而一块纸牌上潦草写就的字,仓促揭发它们现时的身价——五元一本。
  
  那个秃顶中年男,也许是路过也许是特地跑一趟——他的裤腿上,有两块显眼的厚厚护膝,是骑电动车或者摩托的御寒装备。他半蹲下,凑在卖彩票的妇女旁,专注盯着小屏幕,又摘下棉手套伸出手去指点,最后,直起身子,攥到一张薄薄的纸片。
  
  他捏着那纸片,默默看了看,撕开上衣拉链,把它塞进里侧内兜,再把拉链向上一直拉到顶端。从外裤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一枚一枚数给卖彩票的人。做完这一切后,并没有急着走掉,而是重新戴上棉手套,盯着中年妇女身后那片密麻麻的平凡而神奇的数字,用咀嚼和惆怅的神情。
  
  我忽然有一种情景回放的倒流感——上周,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我也是站在这里,而他也是在买彩票,秃顶和底下厚厚的护膝,薄与厚,头轻脚重的对比,很是醒目。
  
  彩票摊和牛肉汤对面的室内菜场里,正人声鼎沸,又快到做晚饭时间了。临街的烟酒小店,女老板正弯腰朝着马路边的下水道里慢慢泼淘米水,淘米水也不复从前岁月的浓白。那些投进一元硬币就肯动起来的“摇摇乐”们,寂寂一排,其中一个但凡人经过,便机械地散发热情的邀约——嗨,小美女!嗨,小帅哥!
  
  突然跃起的一阵喧哗笑闹声由远而近,从旧楼里奔出一堆大大小小的孩子,都穿着厚的鲜艳棉衣,提着包,红扑扑的脸。像是玩水果连连看的游戏,他们和楼下等候的父母们一一对应上,便迅速消失了。
  
  买彩票的中年男骑上摩托,后座默契地爬上一个拎着包的孩子。
  
  卷发穿花睡衣的少妇正买下一本过期的《瑞丽》。
  
  小孩子窜动双脚从家人的怀抱里挣开,如愿坐进那小动物造型后面的位子上,音乐声迅速响起——爸爸的弟弟叫什么?爸爸的弟弟叫叔叔。爸爸的姐妹叫什么?爸爸的姐妹叫姑姑……
  
  负责择净菜的卖菜女突然从菜里拔出自己那颗乱蓬蓬的头,冲她的男人喊——受不了了,全是泥,下雨下的!男的一边给人家过称,一边耐心回应,放着吧,我来!
  
  新装修的饭店,门口张贴的巨幅招聘海报上,除了“虚位以待”几个字,底下还写着“职业生涯规划”,以“服务员”为起点,跨过好几个箭头和职位,最后,抵达光明的“经理”。
  
  这嘈杂喧嚣尘世,到处,游荡着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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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那么短

  去爬山。
  
  山不高,也不险。走着走着,前面那个被全身户外装包裹成四四方方形状的中年男忽停下,高高跷起他的脚——我把鞋底下的钩子拔出来,看看管不管用!
  
  我们跟在他的后面,都仰视着,注意了下他的簇新的户外运动鞋的鞋底,关注他所说的钩子。不过还是很想笑。因为这只是一座毫无难度的小土坡嘛。
  
  山路上居然还有“鹰爸”。小孩大概就四五岁吧,在他的命令下,手脚并用。不知道找好走的路,只管埋头翘着小屁股在乱石间吭哧吭哧爬,渐渐地,几乎要斜着爬到“路”外去。也就不停被“鹰爸”呵斥——会不会爬啊!抬头看路!
  
  而别的也在前进中的小孩子,几乎都有父母左右呵护并随时随地寄予在线鼓励——好棒哦!
  
  两种教育方式像对方辩友,并行在这不长的山路上,搞得我轻松的心情无限纠结起来。
  
  有小情侣,爬一段路,女的就要停下,用手机自拍。男的拎着她的包,上下左右看看,很无聊的样子。
  
  两个妈妈带着各自的女儿。女儿在前,妈妈在后。一个妈妈边喘气边对另一个说——你说~星期天~~爬爬山~~多好~~空气~~新鲜~~又~~运动了~~平时~~哪有~~机会~~喘气~~~
  
  那些我们超越的人以及从后面超越我们的人,几乎都在感叹,差不多的内容——幸好有一座山~~~周末来爬山真好啊~~~
  
  到山顶,再顺着盘山路走下来。看到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拎着装食品的超市大袋子,彷徨在路上,向前走几步,停下,折回头走几步,又停下。低头看手机,嘴里说着——没信号啊~~~~他们到底从哪边上来呢?看起来,他们是负责野餐供给的后勤小分队,但是目前,和大部队失去了联系。
  
  而大部队,应该是一帮叽叽喳喳的女同学吧。 
  
  山路上,没什么特别的风景,但那些高却不挺拔甚至身姿很有些弯弯曲曲的树,怎么就比平地上那些成天被修剪的,显得好看很多。那些草,突然地,就一撮撮绿了,绿的晃眼,再粗心的人也会看得到。风从四边吹来,骨子里也没了凉意,到底是春天。路上的人,漫步的漫步,快走的快走,擦肩而过的瞬间,陌生人相互看看,虽然不说话,眼神却比在山下的水泥丛林里,去掉了一层戒备。是大自然启动了柔光功能么。
  
  有人在谈投资。有人在谈植物。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好笑地看着自己突然耍赖扑倒在路上不肯向前走的小狗。
  
  灰喜鹊从一个枝头跳向另一个。我却始终找不到它们的窝在哪里。真的,四边的树木里,没有看到鸟窝的踪迹。
  
  上次爬山,特地用手机拍下一棵树,打算每次来拍一下它,从光秃秃不着一叶到满身青翠,连起来,就该是它的一季。但不过隔了一周,怎么也找不到了。每一棵都像它,每一棵,似乎又都不是它。
  
  春天那么短,那么短,也许爬几次山,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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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就像电影

  
  下班,照例先看见那个一直没挪过窝的烤山芋炉子。它像一枚旧钉子,被牢牢钉进这个城市的冬天。炉主坐在紧偎炉子的木椅上,两手插兜,胖胖的两脚摊成八字,一件用来当工作服的旧罩衫,从脖子到脚,满满当当披挂下来。
  
  炉子对面,是个小报亭,各种报纸和杂志们紧挨着,被长短不一的“镇纸”们压住了。《知音》,《瑞丽》,《看电影》们,鲜亮亮地被摆在醒目位置。摊主突然换成了小伙子,看起来面生。单薄夹克,脸上架着薄薄眼镜,和报亭很有些疏离。买山芋时,听到他客气地对山芋老头说——去上个厕所,帮我看一会好吗?
  
  烤炉旁边,是特色拌菜店。门招底下,全玻璃门脸。两个师傅在里面像是进行着命题为《无穷无尽的晚餐》的行为艺术,白帽子和口罩挡住他们的大部分脸。一个忙过称,一个手里永远颠一把炒锅,抖着那些香菜花生米以及牛肉和下水们。他每天说的最多的话——要辣的还是不辣的?窗外拎公文包的西装男陡然回过神来,急急把嘴附上小窗口,文绉绉道——微辣,微辣!
  
  拌菜店隔壁,是由酸菜鱼改装的时装店。老板抽烟,是个漂亮的女的。格子木门推开,两边架上一溜充满蕾丝和蝴蝶结元素的当季衣物。收银台上摆着电脑,里面正传出韩剧对话,有时响起QQ的滴滴叫声。老板娘左手夹烟,头歪向一边,慢慢吐出一口雾气,右手在键盘上敲几下,自顾自笑起来。看衣服的人安静地一件件拨出衣服看,把心动地拎出来,在身上比划下,再翻翻标价牌,不出声,又挂回原位。
  
  最近看电影《一页台北》,简单的故事,多线叙事方式。苦学法语想去找女友的男孩,突然遭遇爱情的中年黑道大佬,各揣暗恋心事的超市男孩和书店女孩,不懂得经营感情的帅警察。故事的背景就发生在台北寻常街巷,冒着热气的嘈杂小吃店和大排挡,安静的小书店,广场上投入跳舞的群众大妈。出现最多的台词是——嗯,喔,好啊,这样子啊,还好啦。简单又迟钝。在某个夜晚,这些人物忽然有了交集,看起来是一起紧张的被绑架事件,却因每个人都流露出善和笨的一面,变得可笑而温情。
  
  电影留下的后遗症——当我手捧塑料袋里兜着的温热山芋,经过这日日经过的小巷,忽然觉得这路边的小店,这穿梭着的路人甲乙,这固定时间段出没的夜幕下的小摊,渐渐的,都融成了一部现成的电影。
  
  在生活拉开的超宽银幕上,那个卖山芋老头,必定是镜头里最先浮出来的背景,这么多年,他坚持在冬天出现,春到尽头时,才拖着臃肿的炉子惆怅消失。越来越老,却看不到退休的希望。他不仅是每一幕的固定背景,也在适当的时候,有点故事吧?
  
  那个临时被亲戚抓来看管报亭的小伙子,也许很想去南方。报亭很小,他坐在一圈速朽的报纸杂志中间,读着《名言》上的那些励志小段,一阵一阵地热血沸腾。
  
  时装店有个经常看却不买的大龄女顾客,傍晚再次矜持推开门。她读书多年终于熬毕业,想尝试下那些柔媚蕾丝,却冲不破心理障碍。恋恋不舍抚摸,又断然离开,一次次遭遇抽烟女店主的微妙眼神。在某个晚上,因为第二天的相亲,她终于拿起一件去试衣间,女店主破天荒走下收银台,给了她很多建议。她们忽然亲如闺蜜。
  
  如果生活就是电影,它也可以叫做一页合肥,或者某某巷的日与夜——流水般的镜头,每天准时出现的芸芸众生,每一个看似重复的日子,每一张平淡面孔后埋伏的有料的故事。月亮在前方又大又圆地亮起,两边居民楼的晾衣杆上,还未来及收回的被子和床单,被风吹动。我想起《一页台北》里那个叫做高高的男孩的台词,他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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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伯

  
  五伯是M姐的五伯。和M姐还呆在一块上班时,就常听她提到五伯。每次开场白都是——五伯今天又来了又来了!我们也跟着大呼小叫,虽然,压根没我们什么事儿。
  
  M姐之所以把“五伯来了”当重大新闻讲,是因为,当时这位五伯已八十多岁了。住上海,每次独自拎个小包乘长途车,麻麻利利地来合肥走亲戚。更神奇的是,这么大把岁数,刚一抵达M姐家,没有直接瘫到沙发上喘气,而是抄起篮子就去菜场,大手一挥——你们去上班,回来喝罗宋汤!据说,五伯擅长做西餐。
  
  M姐夸她五伯做的罗宋汤味道好,在我们强烈要求下,她回家详问了做法,转授给我们。土豆,洋葱,胡萝卜,西红柿,牛肉——我们每个人都在小本本上详细记下原料和过程,然后有一阵,办公室女同事们掀起一股自制罗宋汤热,并一致命名为——五伯罗宋汤。
  
  每次回上海,五伯也坚决不要送,一步都不给送,拎上小包拉开门,又转身挥手大声说——同志们,永别啦!
  
  这个听来的细节曾让我忍不住眼眶一热,但,这只是铺垫,M姐转而轻松地道出下文——永别的五伯,到第二年,又出现了!
  
  M姐还说,五伯每次来合肥,都会掏出一个证件给她看——红十字会办的遗体捐赠证件。他会交代清楚,万一他突然倒下,一定要直接打电话给省立医院,把这个证件掏给他们看,让他们赶紧把他搬走。
  
  每次来肥,当中还会神秘地玩两天消失——等五伯再出现时,M姐就会八卦地凑上去,五伯你是去芜湖了吧?
  
  据说五伯的初恋对象就在芜湖,岁数和他一样大。五伯默认了,又得意地掏出皮夹子,把夹层里的一张照片取出来,开始絮叨他的初恋故事——M姐当时似乎在听,但其实并没有认真听,现在后悔了。
  
  是的,说过N遍永别的五伯真的永别了——去年夏天,M姐打电话给我,讲完一堆鸡毛蒜皮后,突然提高音调说,哦对了,五伯不在了!
  
  去年夏天,M姐的老父亲和M姐的老姑姑,一道去上海看五伯,兄妹三人岁数加起来,快有三百岁——儿女把三老安置在上海某宾馆,每天自助餐从早吃到晚。五伯在这次愉快的会晤当中,还打过电话给M姐,快活地说——住宾馆真好,吃的太开心了。
  
  宾馆空调凉,五伯穿单衣单裤来的,懒得回家再讨衣服。等结束聚会回到家,就宣布自己再吃不下任何东西了——床上躺了两天,有中年女亲戚来看他,坐他床头,正说着闲话,看到五伯肩膀头耸了下,就走了——九十六岁。
  
  亲戚和五伯的儿子猛想起五伯要捐赠遗体的事情,打电话给红十字会。据说后来来了一辆车,司机下来,白布单裹上五伯扛起来就走。等汽车发动,家人回过神来,哎,怎么说走就走了,没手续啊?
  
  因为突破常规程序,没有安排吊唁之类活动,但在亲戚们集体央求下,五伯家人还是买了大批寿碗分发。一部分寿碗从上海打包寄来合肥,M姐郑重分我一个。
  
  饭桌上,我把五伯走了的消息讲给各位女友听,她们停下在土菜间奔忙的筷子——原来,五伯是积食加受凉,撑死的啊。不知为什么,五伯的故事很有点喜剧效果,悲伤的意味是淡淡的。
  
  我问M姐,初恋知道五伯走了吗?M姐摇头,不知道她可知道,不过人家也是九十多岁的老太太了。
  
  交代下,五伯身高一米八五,高鼻梁,帅气,我看过他的照片,即使是呆在老年时代的照片里,依然称得上气宇轩昂。可惜五伯的老婆据说身材比例不大正常——那是一个不能抵抗的家族联姻的故事。 M 姐说,五伯曾扳着指头跟她算,这辈子有两个遗憾,一个是没和初恋结婚,另一个,是没看到自己的孙子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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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片时光

  
  有一年,去包河公园玩。夏天,半池涨眼碧色,莲叶蓬勃。正走着笑着,树林里钻出拿相机的大叔——同学,照张相吧!
  
  那个镜头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不是每家每户都奢侈地拥有相机,即使有,胶卷和冲印费也不便宜,也要掂量下用不用得起。所以,城市热门景点处,总出没着胸前挂相机,带三脚架,守株待兔的业余照相师傅们,方便了有留影热情的群众,也揽了一小笔外快。
  
  那天,初夏的风以及荷叶的夺目大约都让年少的我们心动,于是,几个同学欣然轮番留影。隔一个礼拜拿回照片,又特地在照片的背面,抄几句当时最流行的席慕容的诗,想不起来抄的是什么了,无非是——走得最急的都是最美的时光——那一款。
  
  还有一次,寿春路桥刚建好,同学一起去玩。当时那种系杆拱桥的造型突破了以往看到的平铺直叙的桥面,也算得上寡淡市区又一处新景点。天色渐黑,又有招揽生意的照相师傅热情地撺掇起来。于是,站在指定位置,师傅把相机架好,然后,拿一枚亮着的大手电,绕着我,边跑动边来回挥舞,莫名其妙地让人想笑。拿到照片,发现里头的人被一圈黄色光束包裹,很有些神秘效果,但旁边的景全是黑乎乎的。多年后,在某摄影论坛上看到“光绘摄影”的帖子,悚然醒悟,原来那个照相师傅是玩光绘的前辈啊。
  
  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傻瓜相机,装胶卷用的那种。一卷可拍36张。为能多拍两张,装胶卷时总是特别小心,很抠门地只卷一点点片头进去,盖上盖,按下快门听顺利过卷的声音。过卷时还不忘珍惜着正经拍上一张,万一开篇这张洗出来效果不错呢?所以,创下过最多照出39张的记录。
  
  即使有了相机,也没有迅速养成街拍的习惯——胶卷太贵,基本上都是要到公园去玩,才隆重买上一卷的,在富士和柯达之间犹豫,也买乐凯。那时,照相是一件称得上隆重的大事,因为不知道拍出来会是什么样子,心里满溢着无穷尽的小美好。
  
  拍完了要整卷送去冲洗。洗照片的地方搞促销,洗一卷赠一本简易小影集,柯达的,硬壳子,内瓤就是一层层透明塑料封套,一个里面可正反塞进两张照片。取相片的心情总是激动的,带着一种谜底揭晓的心情——常常拿着冲印好的纸袋子,来不及讲话,先在店里飞速地浏览一遍,然后回家一边看,一边把照片们进行组合,两张一组,背靠背地塞进小影集里——属于胶片时代的乐趣。
  
  女友小D是狂热的照相爱好者,那时闺蜜间的交流方式有一种就是互相看对方的影集。每次去她家,她都要把她的十几本厚厚的豪华型大影集悉数搬出。我一页一页翻,她一页一页讲,当时的天气,衣服,照相时的一点小意外。一直难忘她的那些照片,因为青春,因为用心,每一张都是那么地美。
  
  胶卷相机渐渐被淘汰了,买了数码相机,天哪,竟然可以直接看到即时的照相效果,竟然可以心狠手辣地当即删除不满意的——从胶片跨入数码时代的最初,我被科技的进步弄的有些亢奋和恍惚。
  
  因为数码相机的小巧,拍照成本的大幅下降,我忽然成为一个敢于随时随地掏出相机的人,忽然也在某一个瞬间开了窍,下意识地用相机收集一些被忽略的小时光——墙上的钉子,蒙尘的灭火器,沉默的拖把,积水里的蓝天,阳光下的栏杆有秩序的影子——相机好像是拥有的第三只眼睛,原来所有倏忽即逝的小细节,都可以定格。
  
  再再,小数码又换成厚重单反。去植物园看花,遇到久未碰面的熟人,来不及寒暄,他盯着我的相机直接问——红圈镜头?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爱上拍照这件事了。
  
  再再,去每一个景点,都会碰到肩上背着单反的人们,经常会想笑,一株花树前,聚集十几口长枪短炮,只听得到快门按动声,真的有点担心那可怜的小花,会不会被吓得缩短花期。
  
  有一次出差,去某古旧小县城,端着相机,看到什么都猛拍一气。一起去的同事中有从小学摄影的,他说他小时候,他父亲教他照相,要求很严格,一天只准拍三张胶卷,所以究竟拍什么,要想很久很久才能下手。而且上午十点以前和下午四点以后,都是不准出去照相的,更不准斜着拍物体——他是笑话我,看到什么都拍,而且不讲章法。
  
  随手拍的时机越来越多,却很少去洗照片了。所有的照片都被存放在电脑里——而电脑,是多么靠不住的一样东西。电脑里存不下,再买移动硬盘,拿着硬撅撅的硬盘,想着里面居然放满了零零散散积攒的各种时光,忍不住也很担心这家伙究竟靠不靠得住。但,也只是一闪念,到底懒得去把所有的时光都给兑现。
  
  去年夏天,看到很多人玩胶片,也激出些怀旧的热情。回家,从抽屉里翻出古老的傻瓜胶卷相机,居然,还像新的一样。去网上买胶卷——柯达的专业负片胶卷。考虑到不知会不会有持续的热情以及运费,先买两卷。收到小包裹后,迫不及待装上,立即兴冲冲出门。夕阳中,在附近校园一处要拆的老旧建筑前,举着那个小相机,想拍老梧桐的表情,想拍已搬迁人家被遗弃的颓废花盆,想拍旧墙前卖力开放的洗澡花——然而,举起,放下,放下又举起,因为想到每按下一张都看不到效果,每按下一张就会少一张,一共就36张啊——这样顾忌着,竟然按不下去快门了。
  
  相机到了人皆有之的地步,但还是有人在做替人照相的生意,不是说写真馆,是说那些旅游景点。三亚,电影《非诚勿扰》外景地,走舒淇走过的吊桥。游客们排着队,心惊胆颤,只希望快速通过,但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因为前面的人要停下,为这惊险瞬间伸出两个指头留影——原来,真实生活和电影差距如此巨大,哪有舒淇走的那般唯美。等终于踏上平地,在前面必经之路,忽有人敏捷地把速成照片递上——十块钱一张,你要不要?定睛看,果然是在吊桥上的自己。他们埋伏在桥的前端,如同端机关枪一样勇猛地端着相机,所有过桥的人都被同一个镜头咔咔咔扫荡光。再走几步,又有人麻利递来做好的钥匙链,上面赫然也是自己在吊桥上的大头像——要不要?十块钱。
  
  但那样质地模糊的照片,那样的速成方式,却没有了从前在景点被拍照的欢喜。
  
  今年一月,著名的柯达宣布破产。而在二月,这个雨水之后的春夜,窗外吹着解冻的东风,沙沙的毛茸茸的细雨声里,抱着一杯热水,翻着《上海壹周》,忽然看到一个大标题,《那些年,我们拍过的胶卷》。往事如一本LOMO风格的老影集,有着暗暗边角,倒退着,自动回翻,伴着各种跨哒跨哒的定格音。赶紧站起来,去找去年网购剩下的那一盒柯达胶卷。黄色的小盒子握在手中,一点点的分量,却好像,紧紧握住了通往记忆的密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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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危险的厕所和最美丽的星空

  
  这个春节,在从厨房一线里带着浓郁的油烟撤下或者即将进驻厨房战斗前的空闲时刻,都会捧起这本书随手翻上几页。有时是深夜,在窗外忽然噼里啪啦落下一阵雨点般的鞭炮声然后又回归万籁俱静时,捧着这本书,边看边笑,有时急切地想分享书里的某种体验,也会拎出几句,没头没脑地念给丈夫听。
  
  这本书叫做——《最危险的厕所和最美丽的星空》。春节前,网上购的最后一票书里的一本。我承认,我买的初衷是又不争气地被书名吸引了,我的趣味向来不高而且看来以后也不会更高了。顺便透露下,我还有一本钟爱的书,更直接地叫做《大便书》。
  
  这是一个叫做石田裕辅的日本人写的书,此人骑自行车环游世界——单车,环游,这两个关键词,如此直接地击中我的心扉。起初以为是一本游记,但是拿到手上看着看着,觉得,它不像那种通俗的游记,它不谈路线,不谈攻略,更多的,是一个孤独的旅行者,在讲述他孤独而又丰盛的内心体验。
  
  “我在加拿大从鲁珀特王子港出发向内陆地区行驶。拐弯时,我大吃一惊,急踩刹车。道路两旁,巨大的山岩笔直地挺立着。这是高山被冰川削割而成的U型峡谷——冰蚀谷!……我立刻放弃了赶路,在草丛中搭起了帐篷。对于美丽的景色,如果仅用肉眼看,或者用相机拍摄的话,我是无法赶到满足的。若想更深地体味其中的乐趣,这还需要一定的技巧”。
  
  所谓的技巧是什么呢——这位石田竟然取出便携式煤油炉,开始烧开水,开始为自己煮咖啡。然后,一边喝着热咖啡,一边看着眼前的风景,直至星空降临。
  
  这一段故事,让我想起九枚玉以前说过的在日本迪斯尼里的感受。她说,花车巡游前,中国人看看时间,还来得及玩上两个项目,便转身匆忙地继续在园区里奔波,等到巡游即将开始,再急吼吼掐准点奔回来,人挤人地站着,等一场热闹经过。而那些日本人,也许提前两个小时,就在树荫下铺块毛毯慢悠悠坐下,摇纸扇,喝饮料,小声聊天,耐心地等。
  
  一直喜欢这样的旅行态度——不急着赶路,并且,可以不怕麻烦地制造出一杯热咖啡在手。一个周身温暖的人,他所看到的风景,比饿着肚子风中疾走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早点到达目的地的人,自然是不一样的。
  
  当石田来到埃及的金字塔,他特意找了个满月的日子。晚上五点是金字塔的关门时间,而他在关门前把自己藏了起来。晚上,游客走光了,估计管理员也哼着歌回家了,他现身了,坐在沙漠之中,开始悠然欣赏月光下的金字塔。
  
  在想象中,这是一幕多么奢侈的场景——在一直被称作奇迹和谜的著名景点,一个观众,一轮满月,一片沙漠。这种体验在热闹的生命旅程中实在太珍贵了,也许正是这么想的,石田一直坐到第二天——太阳快要升起。
  
  这样一个会随时随地坐下来煮杯热咖啡看风景,会藏在沙漠里等到打烊以后看金字塔的家伙,他心目中的世界遗迹排行榜前五名是这样的——朝雾散去后的蒂卡尔城全景;清晨的巴戎(吴哥窟);满月的夜晚,阴影浮动下的埃及金字塔;傍晚时分,列柱颜色不断变化的巴尔米拉遗址;墨西哥的乌斯马尔城遗址,那面墙壁上的雕刻真是非凡无比。
  
  请原谅,这几个遗迹的名称,我都感到那么生疏。但,它们都有一个特定的前缀,比如,朝雾散去;比如,清晨和傍晚;比如,满月。这充满感情描述的前缀让我明白,这是一位感性并且带点文艺气质的单车旅行者,打动他的风景,不是名气,而是它们在那特定的一瞬间,所散发出的苍茫之美。
  
  书名里所提到的最危险的厕所,是在西非布基纳法索一个小村庄里,石田按小饭馆老板娘指点的方向去找厕所,发现是一间没有排泄坑穴也没有粪便堆积痕迹的空房子。他很奇怪,但老板娘再次确认无疑。于是,他只好在那间空房子里蹲下——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猪脑袋探了进来。
  
  可怜的石田只好一边上厕所一边向猪不断投掷石头,提起裤子冲出去的同时,猪也奋勇冲了进来——这就是房子里不需要坑穴也没有排泄痕迹的原因。这段经历虽然很好笑,但我还是有点小不以为然,比之危险和过分的厕所,应该还可以挖掘出更多吧~~
  
  至于最美丽的星空,是石田经历被强盗用枪抵着腹部抢劫的一个月以后,带着抢劫后遗症——对一切黑暗事物的恐惧,从秘鲁的利马出发,不断翻山越岭,试图在艰难旅程中,逐渐淡忘强盗们充血的双眼。当他和结伴同行的M行进在阿尔蒂普拉诺高原之上,荒无人烟处,竟看到一户人家——戴着南非独特牛仔帽一样的黑帽子的女主人,带六个孩子,在此处安然生活。他和M决定借宿一晚。
  
  晚上,围坐在饭桌前,孩子们兴奋地向单车旅行者提出很多问题,譬如,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日本又在哪里等等。夜深了,在寂静笼罩的海拔4000米的高原上,石田和M在饭厅打地铺,清晰地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孩子们的鼻息声和梦语。
  
  他去门外上厕所——“天空中无数群星,齐齐地向我降落下来,使我宛如置身宇宙的无垠浩瀚之中。每一颗星星都变得异常大,如拥有生命般,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放着明亮的光……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仰望着天空,呆呆着看着满天繁星”。
  
  高原人家心无城府地收留,孩子们的天真与热情,荒野之中遭遇到的真切温暖,化解了石田的黑暗事物恐惧症——我猜,那是最美丽星空的最重要的背景内容。
  
  石田喜欢的国家里,其中一个是越南。而他喜欢的理由,又是一个一闪而过的瞬间——在通往小镇主干道的小路上,在骑一段上坡路时,他看到两个越南女孩,穿藏青色的裙子和白衬衫,黑发束在后面,靠着栏杆,坐在桥的外侧,慢慢沉落的夕阳光芒下,两个女孩慢慢用刀削着黄瓜皮,一边吃,一边笑着说话。
  
  小清新的画面,一直清晰留在他的脑海里,甚至成为他看好越南的理由——而我读这段文字时,像是有电影的成品,一个长镜头,正徐徐展开。
  
  是的,书里的某些段落,很有画面感,带着光线,色彩,温度,配着一个旅行者有点自嘲的内心独白——翻看时,让我不知不觉溜出了“春节的小厨房”,在高压锅的热气,排骨慢慢迸出的香味,油烟机的轰鸣,以及无法预期播放时间的远远近近的钻天炮伴奏下,穿越千山万水,恍然也成为一个,“在路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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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办公室里放些啥

  
  在闹市区上班时,有同事自带全套炊具。中午,领导走后,以效能建设速度,搬出隐蔽的电饭锅,快速淘米煮饭,取出自带的各种净菜,再做个热腾腾的小火锅——其实单位有食堂,其实也不想搞这么隆重,可为了孩子放学后到办公室里能吃上点有营养有温度的食物,唯有每天带着落后分子的内疚心理“开小灶”了。不过,中午,办公室廊道里弥漫着的温软饭香,让从食堂带着饱腹归来却依然是愁肠的我们,忽有一脚踏进家的错觉。
  
  如果中午不回家,如果再摊上加班的命运,很多时候,我们一天要在办公室里呆上很长很长时间。所以,也有很多人特别拥有一种经营办公室生活的小智慧——小抽屉拉开,镜子,护手霜,记事本,便签纸,速溶咖啡,芝麻糊,麦片,各色零食,一应俱全。桌肚底下,藏着分别适用于一年四季的拖鞋。中午吃完饭,打开隐蔽在书柜旁的折叠躺椅,躺下时,顺手拉开就近的小柜门,拽出一床小薄被,体贴地搭上肚皮,耳朵里塞上音乐。舒适小憩的背景,是窗台上,充足暖气下正开放着的水仙。
  
  中午的楼道静悄悄的,但也隐隐约约传来零碎水声。讲究的男同事正一丝不苟摘下他的眼镜,在面池那里有条不紊从事净面事业,旁边,还放着香皂和刷牙缸。而在下午正式上班来临之前,会计姑娘们会轮流在洗手池那里整理发型,对着大镜子,把自己前前后后打量妥当之后,洗上一个红苹果,嘎嘣咬上一口,叮叮当当的高跟鞋才铿锵有力地走远。
  
  博友川宝说过,她有收藏餐具的癖好,家里放不下,便一股脑送到她老公单位的资料柜里 ——那是一个听起来很高深的科研单位,想想看,那些让人肃然起敬的也很具备学术外貌的柜子里,竟然藏着的是各种碗,各种盘子,各种调羹——原来,每一件貌似严肃的事情,都并不那么严肃的。
  
  L姐的办公室里有一面墙的柜子,其中一小半,专门用来挂她的衣物——拉开门,一年四季的外套都可以找得到。同时,她还有十几双皮鞋,高低起伏抑扬顿挫地呆在办公室里——十几双,哈哈,L姐,我应该没记错吧?L姐的老公属于不忘阶级苦的节俭型那款,他并不知道L姐办公室里有这么丰富的收藏,同时,他也不知道,L姐的每件新衣服,向他报价时都会自动抹掉一个零。
  
  年轻的小同事,热衷把自己的格子间弄成小清新范——电脑旁粘贴着各种旅游明信片,桌上总有几盆微型绿植,用特百惠或乐扣的水杯,手机都拥有一个专用的卡通造型的“宝座”,用的笔也长着很萌的表情。同时,她们还喜欢在办公室里存放各种包裹——各种通过淘宝渠道来自祖国四面八方的包裹。她们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包裹,但不是每天都能以勇敢的心把远道而来的它们带回家——因为家人的境界总是看山不是山,看包裹也不是包裹,而是,钱包里令人痛心疾首的月光光。所以,包裹们在千山万水抵达后的那一刻,便失去了被拆开的热情,被打入冷宫,被呆在办公室某角落里,等待有一天被想起被带回去淡淡附上一句心虚或者虚心地注释——哦,很久以前买的啦。
  
  电影里,总有一两个经典镜头令我们难忘——不论中外影片,但凡辞职的男女,总能立即找到两个非常不错的漂亮纸箱,卷起袖管,在自己桌前,干练地噼里啪啦收拾一通,然后抱起来就走,看起来,又轻松又唯美。所以,这大概是我一直不肯在办公室里堆放很多私人物品的原因——我害怕在办公室里慢慢累积物质,其实是害怕自己慢慢累积惰性。虽然我知道,运气不错的话,我很可能在这里光荣退休,但,我还是心存那么一点点希望,希望有那种电影画面在现实里发生,所以,你知道的,我在办公室里,干巴巴地存放了两个看起来还不错的纸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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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崔健到小娟

  
  1992年,崔健在南京开演唱会,我哥追去了——当时,追星被父母视为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等我哥回来,除了带回一张和老崔的合影,还带回一盒磁带,那是他在演唱会的现场,高举带有可录功能的walkman录下来的。我听了,老崔的歌声和观众乱七八糟的合唱以及呼喊声混在一起,颇为嘈杂,以我当时还痴迷于小虎队和童安格的甜腻审美,完全欣赏不出其中的妙处来。我哥同情地看着我——现场版,你懂么,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那个年代,也许所有喜欢摇滚的人都和我哥一样,房间里张贴着红黑分明很有视觉冲击力的崔健头像的大幅海报,没事就扯着嗓门吼上几句——哦噢哦噢,我这就跟你走!我爹娘常常把我哥被摇滚节奏充斥的房间门小心掩上,我们居住的小学校里,左邻右舍可都是老实本分小心谨慎爱养文竹和红茶菌的人民教师。
  
  当时年轻人自发组成的业余小乐队有很多,没有豪华的架子鼓,主要乐器就是吉他——文艺青年的重要标志之一,就是在家里的某面墙上,斜挂一把吉他。我哥的几个哥们偶尔会来我家表演弹唱,我把鼻子抵住玻璃窗偷窥——神气的吉他手被包围在中间,后排同学双手攥着自制沙锤,就是在喝空的可乐罐里装上沙子,颇有乐感地摇晃着,发出很像那么回事的嘭~嘭~嘭的沉闷低音,还有人时不时逮着空子敲一下三角铁,看起来是无趣的配角,然而却表情庄重。那是到处可见的最简陋的地下小乐队,那也是最奢侈最热血最无敌的青春岁月。
  
  很多年后,有一次搭我哥的车,音乐响起,一个声音,如一壶酿好的月光正缓缓倾泻——是小娟。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小娟的歌声并且一见钟情,同时还发自内心地惭愧了,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听力总是比我哥迟钝上N倍。
  
  有段时间,就以聊发少年狂的姿态搜小娟来听,从《山谷里的居民》到《细说往事》,从不着一字的《天空之城》吟唱版到全英文的《离家五百里》。那段时间,网络博客也刚流行,挨家串门或者翻过链接的链接时,发现有很多鼓捣文字的人把博客的背景音乐设置为小娟的歌,从他们的字里行间也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喜欢温软小娟的,大抵都已人到中年。
  
  时光快进到2011年尾声,小娟也在圣诞节前来到合肥。而这一年的跨年晚会尤其疯狂,我们攥着遥控器,看到陈楚生王菲艾薇儿李宇春,以及很多对于我们来说略显陌生的新生代偶像们,在各家卫视轮番出场。十二点多以后,打着呵欠准备关电视,在最后一圈的跨年频道检阅中,无意中摁到东方卫视——老崔,五十岁的老崔,抱着吉他,戴着嵌有五角星的棒球帽,以他的招牌动作一如既往地演绎:我就要回到老地方,我就要走在老路上,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噢~~~~姑娘!
  
  那个瞬间,我不知道我哥有没有在看,我也不知道那些热爱过崔健热爱过摇滚的曾经的年轻人有没有守在这午夜的电视机前。多年的时光像一盆味道浓重的淘米水哗哗给泼走了,光阴早把坚果一样的青春熬煮成稀软的八宝粥,我们的耳朵早已从嘶吼的《一无所有》到习惯听绵软的《爱的路千万里》,帅气的山地自行车变成了汽车,吉他换成了单反,也许衣柜里会一再犹豫着留上一件棒针毛衣,因为时装风水轮流转,手工版老棒针毛衣,总还有出头的那一天吧。
  
  从崔健到小娟,从摇滚到民谣,从激越到平和——每个平庸发福的中年面目,都曾经是热血奔腾的摇滚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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