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奔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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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有荒城

2019-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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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恐惧症

                                                       

我有严重的饭局恐惧症,一到那样的场合,特别特别羡慕的,就是那些在饭局上游刃有余的人。

 

我所说的饭局,不是和朋友和家人那种。通常,是因为工作或者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被迫和一群不那么熟悉的人,团团坐在了一起。

 

饭局开始前,会有一个冗长的让座小程序。作为一个方向感奇差,对上首位置不能第一时间心领神会的低能儿,我只配远远站着,和看热闹的服务生一起,单等尘埃落定后,我这粒小尘埃,可以默默地不请不劝地自觉溜到剩下的那把椅子上,而苦苦等待良久的服务生,也能顺利地,把将要冷却的开口汤按流程奉上。而此时,总会有一个聪明人,眼疾手快,迅速排出这场饭局最重要的人物以及最重要的位置,开始把那个人向那个位置积极主动地“输送”——先请再推,先拉后拽,动作幅度相当大,衣袖都快和身子拽分离了!但,人家也不生气。动作越激烈,越和礼数的周全及人物的重要性相匹配。虽然有时我坐下以后,偷偷打量一圈包厢,四面都是雕栏背景墙,我无论如何也猜不出,他是如何迅速得出那个正确判断的。

 

敬酒,饭局最为至关重要的环节,偏偏我既无酒量又不会说漂亮话——好吧,我承认,我不是有多么高雅脱俗,我也想利索地站起来,端着酒杯,回敬人家,讲两句恰到好处的奉承人的漂亮句子,甚至在心底还打了好几遍草稿——但,到底因为这编排的客套话太假,假到自己都不信,因此支支吾吾总也开不了口。然而,为了保持正常,为了不被人内心鄙视,我也会揣着纠结的心情忽然勇猛站起来——啊,为什么,我的勇气总是释放的那么不合时宜,人家正啃着猪手或凤爪,压根腾不出手来抓酒杯。

 

相比之下,身处同一个饭局的那个聪明有眼色又能够卖力入戏的热闹人,笑容可掬,斟满酒,双手平平端起,说出的话,要么如春风拂面,要么生动幽默,一句俏皮话,一个小段子,一点半真半假半嗔半怪的表情,像添加了大量的甜蜜素和软化剂,拘谨的氛围顿时松动下来了。

 

敬酒,不光要说漂亮话,有时还要辅以动作。比如,那个聪明家伙会小步绕过半张桌子,郑重走到重要人物面前,躬身,捧杯,脸上每一个褶子都笑着说——打个的来敬您啊!当他甚至觉得即使打的去敬酒也无法表达心情了,索性豪放地端起酒杯——今天氛围真的特别好,我特别地放松,特别地感动,我来为领导唱上两句助助兴!不等大家拍手叫好,红梅赞或者小白杨的主旋律,已经嘹亮地脱口而出。

 

伴随着热菜们的徐徐到来,酒杯们在空中,画出一轮又一轮虚拟而饱满的圈。当敬与回敬在拉扯中告一段落,热汤和主食腾腾上桌,此时,饭局上的热闹人刚刚进入微醺的巅峰状态,开始纠缠着重要人物打起酒官司。而如我这样的煎熬者,怀着即将散场的心态,自己劝自己吃点油水不重的菜——好在,还有手机,有微博。

 

杯盘狼藉之后,一群人各奔东西,身影和面孔和说过的话语都迅速消融,不留痕迹——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热闹,总是轻飘飘的,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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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味道

  

 

小时候跟着大人乘凉,或者月色下打哪里归来,走着走着,只顾捏住捡到的一颗玻璃弹珠,用手心的温度捂着表面的些微破损,只听得大人仰头看下,叹——十五不远了,过完中秋,离过年也就没几天了。那时,只讶异大人都有特异功能,单单仰脖看一眼月亮,便比那厚厚一沓日历还要精准。又不以为然,离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哪有他们说的那么快呢。现在,自己早位居拥堵庸俗的大人行列,才发现,那不是什么特异功能,那是过日子给过出来的,一种下意识的仓促和惆怅感。

 

说回小时候的中秋。那时的主妇,总要为这个年度大节做点积极的预备工作。菱角,嫩花生,石榴,最受欢迎的还是板栗——刚上市的新鲜板栗,从附近一个靠山的县城拉来,一旦出现在菜市,便被眼疾手快的主妇们疯抢。拎个三五斤回来,不是立即就炒熟给孩子们吃的。离过节还有十天半月,太早吃掉了,到时就少了样应景的,放久了又怕生虫,于是装进白色老粗布缝成的布袋里,吊于堂屋和后院间的廊檐下。凡经过者,务必伸手去摇晃布袋——这是我妈郑重吩咐给家里每个成员的。她像科学家一样权威解释,这样,就不会生虫子。我那时刚有布袋子高,每次都使出两只手去晃,想象那些贪吃的小虫子,原本正打算在一颗奶黄色栗子心深处安营扎寨,给这么动天动地一晃,惊慌失措奔逃。

 

到了中秋前两日,双耳铁锅终于坐热了,开始炒栗子了。之前,栗子们水洗过,案板上,菜刀把每一个都斩出一个将助它小宇宙燃烧的小裂口来。铁锅来得慢,还得把个人看着,煤气味常被动吸进胸腔深处,又刺痒地要窜出来,于是伴着哗啦哗啦炒栗子声的,是大口大口长咳。后来,有了高压锅,双喜牌的,我妈开始用高压锅炒栗子,合严锅盖,限压阀不必搁上,过一会,热气由那小气眼里直冲云霄。隔三两分钟,端起锅身轻轻晃晃,以使内物受热均匀,晃个十来次,差不多就好了。刚出锅的板栗滚烫,口感并不好,要稍稍放凉些,才有那种蚀骨的软糯滋味。但哪里等得及呢,手心里颠来倒去,送进嘴里也像一大块跳跳糖,简直是囫囵着吞下了。

 

后来,街上开始出现售糖炒栗的小摊,一方圆圆的灯光矮矮坠下,罩住世界的中心——油亮的堆成小山坡状的栗子,泛着光泽,肆无忌惮地敞着金黄内瓤。尤其秋风秋雨时,一眼望去,像温情的小避难所,和街角的烤山芋老炉,同属一类治愈系。慢慢地,起名“某师傅”、“某老大”牌号的摊点越来越多,摆出老字号风范,摆着摆着,自己大概先信了。纸包递过来,只几个残存热度,像烀熟的,软塌塌的口感,且吃着吃着,便吃到一个坏的,呸出去,要连着再吃好几个,才能把那股顽固的怪味给弹压下去。

 

口味刁钻之后,只买一种野生的小板栗,很小,也没有裂口,但意外地好剥,香甜,吃上一个收不住,持续地剥下去,直到眼前的壳堆成小丘,并且,遇到坏的几率接近零。三孝口公交站牌后就有一处小窗口,每次经过,都会停下,买二十块钱的。有时坐车在对岸,也不怕麻烦地下车,直线距离很近,但想要过去,要折回头走一段,上天桥,翻山越岭才能抵达。回到家,掏出纸包给我妈,又唤过小孩,那一老一小坐着,慢慢剥,比谁剥得又圆又整,谁的里面出现了“寄生胎”。吃着讲着笑着,一段好光阴。

 

去年秋天,看到三孝口那个栗子小铺在家附近开了分店,也就是三五平米的临街小铺位,晚上散步时,就把目的地定到了那里。一路走过去,经过包子鸭脖子绿豆饼蜂蜜蛋糕各色铺面,便到了。卖栗子的是瘦高个小伙,用一个小小的铲,一铲一铲送进纸袋,一铲上来还在用眼神和手势做最后的“出货拣损”。他慢腾腾做着,我们围站旁边,没话找话地问,这种野生小板栗哪里来的,为什么这么好吃?小伙子蓦然放下铲,朗声文绉绉道—— 古人曰:栗,五方皆有,惟淮阳范阳生者甜美味长,他方不及也......我们一家三口受了惊吓,互相对看几眼,以为遇着大隐隐于市的异人,大团感喟齐齐涌上喉头。到底小孩眼尖,指着板栗纸袋上印的文字说——你念的,是这上面的?小伙子扑哧笑了,神话就此被戳破,但仍觉得那文绉绉的一段即兴朗诵,很有意思。

 

抱着装栗子的纸袋,水泥立交下,等着绿灯亮起。桥上车声呼啸,桥下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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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老头

  

1945年夏,他还是兵,和日本人打仗。“这次我们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下”,“拆炮卧倒。弹炮雨点般扫来,忽然一声惨叫。在我右下方十步左右卧倒的四班班长李阿水被炮弹击中,片刻功夫即牺牲。”

 

这样的描述,生于和平年代的我们不可能体验,但看过的那些电影告诉我们,那正是战争大片里到了输赢将见分晓剧情将至最为悲壮高潮的一幕了吧?炮火震天,不断有人在如烟花般溅起的尘土中慢镜头倒下,趴着不动的满脸尘埃血痕的人,目睹亲密战友横死在眼前,这时候,他并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我抬头望天,见天空晴朗,云影徘徊,又驰目四面,四面全是青山。”

 

1946年春,战事结束,他回家订婚。走的急,竟穿错了靴子——和战友的完全同款,但是战友的那双要小一些。踩着不合脚的小鞋一路奔波回去,被父亲接着,即赶到未婚妻的家。走过第三进的天井,“恰见一位面容姣好、年约二十的小姐在窗前借点天光揽镜自照,左手则拿了支口红在专心吐涂抹,她没有看到我,我心知是她。”

 

1948年农历八月,他和这位叫做美棠的女子结婚。江西大旅社门口拍结婚照,她穿白色婚纱,他穿淡黄的美式卡其布军便服,“门口并不十分宽大,呈扇形,四级台阶,两侧各有一根爱奥尼柱,檐亦扇形有纹饰”,那张结婚照片早不在了,但他到老都记着,“当时的光线怎样伏上这一檐一柱,至今历历眼前。”

 

和新婚的妻去徐州——“观察一下情况”。街上遇到以前的赵姓战友,赵战友推荐他们去“空军俱乐部”玩,可以听歌,跳舞。粗心的美棠竟把装有半斤重金饰的奶油色小包丢在俱乐部的椅背上,听外面有人说捡了个包,猛然想起,从厕所里冲出来。失而复得后,两人都有点后怕,街上沉默走着,突然看见路灯下有小贩卖梨,就去买,“两个人在街灯下庆祝似的吃掉它。那梨又嫩又甜,我从此以后再没有吃到过这样清甜的梨。”

 

打算去贵州,火车秩序很乱,无从知晓发车和抵达的时刻。到了一个叫樟树镇的地方,“安顿了行李便上街逛逛”,看到有个招牌写着“樟树餐厅”,觉得有趣,便走进去,“二楼一间包厢坐下,点了一个蒜苗炒肉丝和一个鸡蓉汤。”

 

转乘火车去湖南衡阳,路上车又停下了,说是前面修桥。他拎了热水瓶下去打开水,人家找他一把零角子。就在这时,火车突然向前开动了,“我左手拎着满满的热水瓶,右手则捂住口袋里沉甸甸晃荡着的角子”,跑不快,越追越远的绝望时候,火车停了下来!美棠生气地责怪,“你为什么这么笨,身上的角子丢掉不就好跑了吗!”

 

到贵阳安顺,道班处谋生。有一处公路桥坏了,要去查看,路远,得开车去。听说那里有个黄龙洞风景好,美棠也跟了去。洞里,向导点燃火把,引着一路讲解。忽然向导又讲起另一个和风景毫不相干的故事,“说一年前有一对外省来的年轻夫妇,请向导带他们游览。走到洞深处时,向导遂将两人杀死,劫去身上财物后逃之夭夭,尸首弃于洞中。”这个故事让洞里的他和美棠惊魂不已——我看到此处,觉得这个说故事的向导,真会讲冷笑话。

 

1950年年底,他先去了上海,此后,一家老小跟来。他和美棠常去舞厅跳舞,看电影。他给孩子们做了一本大画册,题了“大家画”三个字,五个孩子分别在这本画册上画下自己的理想——科学家,海军,警察,工程师,歌唱家。

 

1958年9月,因那段兵的经历,他被劳教,去安徽,22年。要贴补家用,美棠去上海自然博物馆的工地搬水泥,“一袋水泥起码50斤重”。后来,他每每经过博物馆就会停下,不知道台阶里面,哪一块是她抬的水泥。

 

1968年的一天,美棠要变卖最后一只金手镯——“她本有五对金手镯,是嫁妆,终于卖得只剩下最后一只。”这个晚上,美棠心里难过,本想留给女儿的,留不住。“她只能把手镯套在小红手腕上,让她带着镯子睡了一晚。待到天亮时再取下镯子拿去卖了”。

 

每年春节他可以回上海探亲,每次都要买——糯米,花生米,芝麻,黄豆,瓜子,菜油,麻油,鸡蛋,咸鹅——挑着沉甸甸但满是妻子孩子期盼的重担,“黎明即起,先挑担去五六公里外的六安汽车站,坐车到合肥乘火车,出上海站后,沿河南路疾步回家——这两小时的路,就是回家的最后冲刺了。”

 

两地生活,通信。美棠给他写的信,都是谈吃的用的,“小红要问你有没有南瓜子?有就买点给她......毛头在医院实习,要每天向别人借手表。”“我们中秋节过得很愉快,买了一斤多肉,米粉蒸肉吃。”有一封信里多次提到“鸭子”,“毛头讲那里鸭子怎么这么便宜,下次叫爸爸不要买花生,买只鸭子给我们吃吃”,“……上海这么大鸭子要4元多,以后天冷了有人来,头一天杀好,吹一吹,第二天用尼龙袋装好带来。”但写到这里又纠结了,“虽这么讲,不一定要买……”。信的结尾处,一个小括号里又强调,“鸭子难带,不要买。孩子们也不过是随便讲讲的。有麻油就买斤麻油来。”

 

1979年的年底,他终于回到上海,全家团圆。他得了病要动手术,住医院,美棠每天在家里熬黑鱼汤。“医院规定下午三点家属开始探望……每天快到时间了,我都到走廊上去望,那里刚好可以望见她手提着饭盒走过一条小径,直奔病房而来。一望见她,我又赶快回到病床上躺好。”

 

退休以后,他准备了颜料宣纸开始学画,美棠嘲笑,“你为什么小时候不去学画图?否则你已经是个画家了!现在学画有什么用?”——饭烧得太烂!菜炒得太咸!抽斗没关好!洗脸把水弄到地上了!书也不会买!舒舒要买“牛康”,你买的是“新概念!”——她总是数落他,“什么也不会做!”

 

美棠生病以后,渐渐思维混乱,有一天在家忽然要找孙女舒舒,找不着,非说是被他藏起来了。他开始感到恐惧,觉得她再不会好起来了,像个孩子一样,坐在地上放声痛哭。

 

她突然要吃杏花楼的小蛋糕,很晚了,他骑上车就去买,买回来,她又不想吃了。那时,他87岁。

 

2008年3月的一天,上午,他去医院看她,医生在抢救。“起初她的眼睛闭着,后来偶然睁开,看了一会儿,也许看到了人群后的我。我见她右眼眶渐渐变得湿润,缓缓淌下一滴眼泪挂在眼角。”这天下午,美棠离开了他。

 

饶平如,一个耄耋老头,在妻子毛美棠离开后,写下一本小书,《平如美棠——我们的故事》,还有他自己画的很多色彩鲜艳又童稚的画。白天,财务经理桌上,我瞥见这本大红封面的线装小书,在她们正谈着应收应付账款的时候,说,借我看看吧。不等同意便拿了去,一晚上,都在翻着。有时看到好笑的地方,没头没脑念给丈夫听。念最后美棠离开的那一段,丈夫听了也动容,问:他为什么要站到人群后面?我说,也许前面都是忙着抢救的医生?——是希望,她走的时候,他是站在与她最亲密的位置,握着她的手。像电影电视里所有完美分别的场面那样。

 

书里,他写的,是南昌的吊炉烧饼,徐州的油条,柳州的鱼甡粥,安顺的烤玉米棒子,是美棠居然把肉皮也剁进去的口感很怪的肉丸子,是冠生园吃早茶时遇到的向他们微笑致意的中年陌生人,是住在异乡四面窗户的亭子间里,两个人躺在床上一边啃着月饼,一边看——“月光从四处窗户里钻进来,在楼板上床头前满满铺了一大方。”

 

战争和苦难都被他轻轻略去,记忆里剩下的,俱是温暖明亮的东西,是那些叫做美好的生活小事,琐碎细节,家常对话。但,你震惊的,恰恰是那种文字的安静、对尘世生活的认真,和他们背后,轰轰烈烈大起大伏时代之间的强烈对比。你觉得,这个斯文老头有足够的能力,在任何时候,都不让心里永恒的天真和美好,被任何外界力量夺了去。

 

美棠走后,他独自一人去南昌,回到从前他们结婚时的江西大旅社。旅社门前已成为南昌起义纪念馆,“厅前的花木依旧,只是当年的花台不在。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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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云,看寻常

  

 

香港飞往新加坡的航班,我坐靠窗的位置——看云。几万英尺高空上,想,幸好没做飞行员,不然的话,像我这么容易被错觉诱惑的人,会不会冲动地,泊在那童话般厚厚白白的云朵之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人到中年后——喜欢看云。寻常的日子,或者难得的出门机会,一天中,总有几个瞬间,不知不觉仰起头,下意识寻找今日天空中或稀薄或浓烈的云的踪迹。

 

不同的地方,云的性格也不同。边缘是海域的城,云大朵大朵,水里清洗过被放出来的活泼、洁净和饱满。又调皮,低低的,仿佛踮起脚尖伸手就可以够得到。姿态万千,不受约束,想怎么舒展就怎么舒展,想怎么变形就怎么变形。

 

有山的地方,云带了水汽,色调有明有暗,增加了朦胧迷离,再加上风的作用,格外像惊心动魄的大片——四月去黄山脚下,高速路的前方,峰峦间缭绕云雾,我坐副驾驶位上,痴呆呆看着前方急速涌动的云景,觉得不用到目的地,单这路上目不暇接的云,便值了几百公里的奔波。

 

是那种叫做霾的天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后,才悚然发现?——不好好待自然,上帝真会收回仁慈赐予,多年习惯接受的日常也会慢慢消失——星空,蓝天,白云——小时候作文里的百搭词,如今在敲键盘时,也会突然涌上迟疑感。

 

去娘家,楼房前是更高的楼。站阳台上,突然看见前方高楼和高楼夹缝间的那一角天空——一霎变成绯红色,远处被称为地标的盘旋而起的建筑,近处四方方盒子一样的楼,我娘晒的几条竖剖开的蔫软的腌黄瓜,都镀染上了黄铜一样的光泽。像遭遇大事一样喊家人——快来看!

 

来不及奔到开阔处欣赏全景,但那一角天空中挂着的薄而红的云,尺幅千里,让人想象出那一刻漫天遍野的霞光。

 

前面高楼里有两层是饭店,大窗户半透明的纱帘里,宝塔般的水晶吊灯早已迫不及待亮起,人影闪动,可惜那里裹住的人,不知道外面正经历如此盛大的烂漫。

 

每天晚上,都会点开手机里叫做“墨迹天气”的软件,看完天气趋势,再看“时景”——几乎都是关于天空和云的记录,无数同城的陌生人,站在不同的街道,发布自己所见——环城路。石台路。新安江路。翠微路。观海路……仿佛一个个声音抢着说,你看,我这里的云!

 

那么多人同一时刻在不同的地方抬起头,也许并不知道,是对日常的珍惜感在心底驱使着——这时代,总还有一些可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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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姐买箱记

  

 

同事k姐在办签证,打算去看望在欧洲工作的女儿,根据很多过来人的经验,她开出一个长长的购物清单,是出国的必需品,普通一点的诸如双肩包,登机箱,奇葩一点的有电饭锅,花椒,防盗裤头等等。

 

作为比她年轻点又会网购的好友,很多东西都由我在淘宝店一手包办了,比如防盗裤头这玩意,一搜,居然真的有!看图片,还是双拉链,但,能装下护照?拉开评论,底下赫然一条:太好用了,护照刚好装下!和K姐同时大笑,鼠标一点,买了!

 

关于登机箱,K姐坚持自己去实体店买,她说在某大学校园里有这样的服务部,都是为学生出国准备的箱子,价格也优惠。她去了,回来说买到了,还是一个叫做旅行者的品牌。她说,买箱子的时候还发生了一点点故事。

 

她说她那天找到这家店以后,进去,直瞪瞪地就看箱子。看店的是个女的,坐在里头,她对这个人也没有多在意。

 

看了几款之后,K姐开始询问箱子的价钱以及尺寸大小,那个女的站起来,帮她挑选。优惠过后的价格也不错,K姐为其中一款付了钱,打算提箱子走人,这时,听到那个女的在她背后说——外面很热,如果你不急着走的话,能陪我讲讲话吗?

 

K姐是个在某些方面马大哈但某些方面又比较细腻的人,当时微微有些吃惊。她告诉我,她转过身,看了看这个女人,放下了箱子。

 

她坐到那个女的搬出来的一个凳子上,起初也无话,还是K姐找了个话头,说女儿出国的时候也是在这里买的箱子,很大,以为能装,但没想到箱子的自重太重,以至装不了什么东西就超重了。那女的就问,几月买的?K姐回忆了下,冬天,是一月吧。那女的说,那应该是我经手卖的啊,我一月还在上班,但是二月份我请假了,上个月才回来。

 

K姐顺着问,你怎么请这么长时间的假呢?那女的就叹气,丈夫出了车祸,现在智商只相当于五岁小孩,每天还要喂饭,一喂饭的时候,丈夫就拽着她——给钱,给钱。

 

K姐说,那你上班他怎么办?女的答,喂好饭,把他送到他父母那里。就像带小孩一样。

 

K姐问,他是怎么出的事。女的说,傍晚下班,下大雨,她丈夫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站在马路边上,一辆大货车速度很快地过来,擦倒了他。而就在这同一个位置,她家另一个亲戚也出了车祸,不久前。

 

K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都扭头看着外面。盛夏,白花花的太阳光均匀铺满一切事物。有个拄拐男人从外面缓缓经过。那女的示意K姐看——看到那个人了吗?每天都从这里过,不知道住哪,每天为什么从这里走,靠什么生活。奇怪的是,以前从没在意过这个人,也就这次回来上班,突然就看见这个人了,这人看起来,也很倒霉的样子。

 

K姐说,她拎着箱子,告别了这个人和这家店。K姐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她离异,一个人生活多年,性格虽开朗,但也有灰暗抑郁的时刻。一路上她都想,自己的一些不如意,一些倒霉处,比起这个人,倒也不算什么了。

 

K姐是个遇到点事就忍不住要往外说的人,她这几天和同学聚会,熟人一起吃饭,聊着聊着她就特别想说说自己遇到的这个卖箱子的女人。包厢里冷气很足,菜一盘一盘上着,话题也多。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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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时代

  

某天不甘落后,手机里下载了微信。打开,里面有个“朋友圈”,和微博一样,可以写点心情小花絮,还必须配个图,显得很文艺。同在朋友圈里的,可以相互看见,相互评论,但只有同在这个圈内的,才可以看得见第三方的评论——所以,还是很有些私密性的。

 

刚好,对微博有点审美疲劳,觉得微信这块新地盘,更适合存储点个人小情绪。置身“朋友圈”里的几位闺蜜,似乎也这么想的,对微博不抛弃不放弃,同时开辟微信新战场。但因此,也有奇怪的发现,有的人在微博和微信上呈现的面目,完全不同。比如有个微友,微博上,不知怎地,不由自主渐渐成了正义善良光明使者的化身,微信上,因着私密性的掩护,使劲儿吐槽。这样两相对照看,发现人人都有精神分裂的潜质。

 

不过,还是没弄明白微信到底好在哪里——对于一个中年主妇来说,能下载这个软件并且还在里面写点只言片语已经自我感觉非常了不起了。人的岁数,和对科技的畏惧感,是成正比的吧?所以某天闲聊,用微信用得较娴熟的技术派闺蜜科普道:微信,其实最重要的是语音功能,比打字速度快,另外,走的是移动上网的包月套餐流量,省通话费。

 

为了显摆下“我也与时俱进的用上语音聊天功能了”,有天晚上,丈夫出去饭局了,我挺无聊地对着手机说——喂喂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松开手指,发送。当然,没有回音。此人深夜归来得知后,茫然状——手机没连网络,不知道你发微信了啊。当面打开,然后听了,然后觉得可笑,干嘛不直接打电话?

 

微信里有个“语音提醒”账号,立马添加了。于是,家里常出现这样的画面,我对着手机,郑重其事说——十分钟后,提醒我关闭热水器。微信毕恭毕敬答——好的,十分钟后提醒你。放下手机,背着手缓行几步,真想大笑啊——太能干了吧这也?好像家里没花钱养了个机器人似的。我家的太阳能热水器,自动上水功能坏了,现在全靠手动控制,而我这样的坏记性,经常忘掉,楼上的喜欢戴墨镜的胖主妇常生气地敲开门,指指外面,让我倾听哗啦啦的流水声。好吧,现在,这个提醒业务真是帮了忙,我为终于用上了高科技沾沾自喜。不过,看到家里买的好几个没用过的定时器,又有点心虚。

 

讲到语音功能,想说一下自己的体验——用手机留言,和家人间比较自在,但换做混得再熟的朋友,第一次说的时候,未免还是梗在咽喉,迟迟不知如何开口。

 

同学兼微友发来一段话——以后不打字了,直接说话吧,方便啊!我清清嗓子,对着手机打算也回报以一段语音——然而,不知为什么,总也不好意思发出声音。最后,还是生生回落到古老的打字方式——好的。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从敲字到直接说话的方式,做不到从容自如的切换。并且留言,似乎和手机直接通话的感觉又有所区别——面对那一块小屏幕,无论如何觉得发出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觉得把情感藏在一个个方块字背后,更安全容易一些。

 

我怀疑微信的语音功能,更适合暧昧男女。在将说未说阶段,勇敢点的,可以加对方的微信号,空无人处,对着手机说——我喜欢你!然后,义无反顾发送出去。剩下的事情,交给对方好了。不过,这让我又想起那种出道时神奇无比地挂在腰上的黑匣子,有留言功能的,遥远的从前,它叫做——BP机。

 

关于微信的“实时对话”功能,我同学打了个比方——就好比两个看门的保安,分别拿着步话机。我于是浮想翩翩,他们是不是一个说,喂喂喂,前门刚进来一辆出租车。另一个说,哦哦,收到,收到。

 

还可以语音聊天,很多人参与的群聊,和QQ不同,大家听到的是彼此的声音——上回我们几个人,围绕做手工的一些乱七八糟的琐事,很热烈地各抒己见,好几十段语音,当然,没有结论。唯一可喜的是,消耗了一些用不完的网络流量。

 

至于那些叫做——摇一摇,扫一扫,附近的人——的功能,嗯,碍于上了年纪,完全不感兴趣。

 

现代人沟通的工具是越来越多了——短信,彩信,飞信,博客,微博,微博私信,QQ,MSN,淘宝旺旺,以及微信~~~~所有的这些刚一出炉,我们便热切地飞快披挂上一个ID,冲锋在线,或者,在线隐身。我和朋友们,每天或选其中一种方式对话,键盘上噼里啪啦一路敲下去,在真实的空间里见面的机会,反倒并不太多。

 

有一天,在我加入的一个非常沉默的摄影爱好者的QQ群里,除了管理员,一长排的头像都是灰色的,突然,一个人打出一行字——有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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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舞

  

 

有一阵子,我妈是小区广场舞的爱好者。每天晚上烧好饭,站在后面看我们吃,一边看一边转腰——她规定自己晚上要吃少。我爸因此赞誉她是“多快好省”型的,干活多又快,吃饭少。

 

她转着腰,指点着哪个菜来自哪个菜市场,忍不住又跑去拿双筷子,夹上一点——看你们吃那么香,我又想再吃一点了。浅尝一口就封筷,怎么也不愿再添半碗饭。老太太严格执行“管住嘴,迈开腿”六字真诀。

 

看挂钟时间差不多要到七点半了,立即换上平底鞋出门。这个时间点,小区里大批老太太都正哗啦啦打开自家门,走在通往小广场的各条羊肠小路上,然后在主干道会合。我妈矮胖的身影,迅速融进由各色家居服运动服睡衣党组成的杂牌军。

 

小广场上,扯过来的一根明线上缀着大灯泡,晕晕亮着。几棵紫叶李树黑黢黢环绕着。老太太们嘻嘻哈哈入场,保持距离,默契站定。教练老太太严肃地做了个手势,伸手去按录音机的摁键。抱小孩的老妈子迅速围拢在四周,有的吓唬不愿呆在那的小孩——别叫,马上带你看跳舞!

 

教练老太太就是小区里的居民,身材修长,气质不俗,和普通矮胖挫老太太们一眼看去,很有些不同。从前是上海知青,插队时嫁了当地乡下农民,再再后来,老了,上海不回去了,农村也不想呆了,现住在女儿家。年轻时也许练过舞蹈,头发一盘,架子一拉,仍比一般人更像样,于是,义不容辞当了教练。

 

跳舞的人群中,有个阿姨是我认识的,手脚笨拙,动作显得缓慢,却是广场舞的铁杆粉丝。她丈夫病逝,一个人独居,有两个孩子,不常来。广场舞,也许是她的生活寄托之一。每到晚上,总是早早来报到,通常呆在第二排的靠边位置,第一排的总是跳得相当好的,是地位仅次于教练的领舞者。但不知怎么回事,她的孩子们做主,把她的房子给卖掉了,她很快就要搬回老家。她说的时候,脸上尽力笑着。而我的第一反应是,以后的晚上,她在哪里跳舞?

 

黯淡的灯光下,老家在上海的教练,即将搬走的阿姨,以及所有老太太们,她们跟着音乐用力跳着,丝毫不马虎。白天的琐碎,家家那本难念的经,暂且被收起搁置一旁。那一刻,广场舞,是天地间最慈悲温暖的胸怀。

 

路边抱小孩的老妈子们,手里攥着葱油饼在吃的年轻人,充当着栏杆外的观众,安静地痴痴看着,眼神陷进去,恍惚着一时拔不出来。

 

广场舞也是紧跟时代的。有一阵子,流行骑马舞,播放着那首地球人都知道的鸟叔的歌,老太太们一个个做出欢腾的骑马动作——那还是暮冬,天气冷着,送人回家的出租车打着空车灯出去,也不着急拉客,慢慢经过,笑吟吟扫上几眼。

 

最近流行的是另一种舞蹈,动作也许和以前有所区别,我分辨不出来,但是单听音乐就知道是变了的,能够听清的反复重复的精华部分是——扎西德勒我爱你,深深爱着你,扎西德勒我爱你,不分离……五颜六色的大妈们肃立在夜色中,音乐开场,像被拧开阀门——颠脚,打开手掌,转身,踢腿,左挪,右移。步伐虽有先后之分,却大体保持着整齐。

 

小区里还有一个形单影只的老太太,很老了,大约有八十岁了?身高缩水,满头白发,步履蹒跚。热爱广场舞,但的确跟不上趟了,别人转了两圈,她还原地踏步呢,但,她有她的办法——每天,自己在家里一个人练习。

 

她住一楼,有个小院子,她就在这院里跳,还特别喜欢打开院门。有一段时间是用录音机伴奏,宋祖英的《好日子》里,她腰间扎着大红绸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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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总是不靠谱

  

去药房,发现已经进入“防流感”备战状态——板蓝根,大海报上写着:每人限购两袋;银翘维生素C双黄连口服液类,悉数挑出组团码堆在一号位置陈列;一堆白色药用纱布口罩,套着包装袋,凝重显眼;而收银台旁,是一堆一堆的瓶装84消毒液。

 

想起小时候每个春天,我妈也总会搞出一些防病毒举措。比如,每天都出现一盘炒苋菜,这不可怕,关键深玫瑰红汤汁里,总会浮着几粒肥白蒜瓣。她总是分配我几粒强迫我咽下,说是“杀杀毒”。小时候的我,不能承受这样的重口味,趁她不注意时,偷偷拨拉到垃圾桶里——也许她是知道的。

 

那时的春天,胸前除了红领巾,还都会挂一枚街上买来的中药味浓郁的香包,在中午快到来时,为着苋菜里将要出现的蒜瓣苦恼。但也有非常喜欢的防病毒举措——有时晚上,妈妈会把炉子里刚换出来的已经烧成澄粉色的,一块滚烫废煤,夹到房间地面中央,趁热,泼上两勺醋,顿时,白烟噗地窜出,是离我最近的神奇魔术。我和我哥自觉蹲在煤渣两旁,出劲地闻啊闻——整个房间酸溜溜的,整个春天的夜晚,也酸溜溜的。

 

我妈高大地站在旁边,拿着火钳,很得意很万能地说,醋会杀掉空气里的病毒。

 

那时的我,要是知道现在的自己,会不怕费事地剥出很多很多蒜瓣,垫在有机花菜底下,只为烧出一盘蒜味浓郁的干锅花菜——以为是在说笑话吧。

 

多年后的这个春天,从药房出来,给小孩买了一个香包——现在居然也还有卖的,中药柜台那里,营业员不屑向我解释里面包的是啥,总之有股中药味,大约闻闻不坏的,虽然不是小时候的味道。给我爹买了维生素——维生素可以增强抵抗力。另外,迫不及待告诉我妈,据说西兰花卷心菜能提高免疫力,杏仁也可以增进免疫系统的抗压能力——过年的那两罐,再不吃,就要过期了。

 

我妈认真点头,她矮小了,早不是当年那个万能而高大的妈。我忽然很想过过给煤渣上泼醋的瘾,但,煤渣已是稀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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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的成本

  

 

在过去,过去的过去,女文青的标识相当简洁而又明显——人群之中,那个马尾辫用一块素雅的小手帕扎着的,必饱含文艺细胞无疑。

 

送人东西,都是笔记本里夹一片随手从头顶摘下的树叶。天然绿色无污染。

 

自己也有一个很好看的本子,专门用来精心摘抄各种怦然心动过的诗句以及美文片段。扉页上努力潇洒手写着——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更老一点的版本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用纯蓝墨水。

 

现在,做文青的成本,明显比以前高多了。

 

你所看到的小清新的她,可能一年到头只穿两双鞋——一双UGG长靴,深秋穿到暮春,接着换上一双CROCS洞洞鞋,踩过整个夏天直到初秋。

 

但是——凡事都坏在这两个字手里吧,但是她家里,可能有整鞋柜的高跟鞋!两双鞋走四季,却是标准的高跟鞋收藏控——没有个把控,还敢说自己文艺吗?深夜,一双双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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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食堂

  

单位食堂的饭不好吃,所以基本上,我都是拖延着去的时间,结果,成了大家口口相传的“那个最后一名去食堂的人”。每当我推开门走向小窗口,已经开始聚在一起吃饭的厨师和服务员们都在里面快乐大喊——来了来了!因为,这代表着,他们可以把刷卡器收进去,关上小窗,打烊了。有时,我对在上班时间就去食堂吃饭对我的拖延完全不能理解的同事们也作一点解释,说当最后一名有风险也有收益的,大部分时候去,打饭菜的同志,咣咣作响地,把最后那点颜色浑浊成分丰富的菜底铲给我,但有时,赶上那天人气旺,打饭菜的同志手又有点小敞,连那点底都没有了,于是,师傅只好单独速炒个一人份小青菜,再拨点他们独享的私房泡红椒——我比较满意那样突如其来的待遇。

 

上学时,食堂给我的记忆,是人头攒动的拥挤。下课后,大家都冲锋陷阵,好多个长队,乌泱泱排开。地上到处洒着不小心倾倒的饭菜,有的被粗心一脚拖拖踏踏带出去很远,惨不忍睹。还到处扔着馒头的皮——当时不少同学都有撕馒头皮的怪癖,可能起源于食堂养了许多胖老鼠的传说,而据说,馒头都是头天晚上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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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店之AB款

  

A家是我剪头发的那家,去之前,要预约。发型师有职务的,胸牌上写着——督导。听起来肃然起敬,还有英文名。

 

B家是我常进去洗吹的小店,尤其冬天,进去洗下吹下,偷个懒。里面的人有个统称——师傅!

 

A家进去,一圈大大的服务台,漂亮的收银小姐(人还特别瘦),穿黑色套裙,对着一台大屏幕电脑,不像理发店倒像外企的前台。有沙发候场区,果碟里放着糖和水果,水果不新鲜了,但形状还是端着的,杂志是《瑞丽》。

 

背景英文歌若隐若现,听不懂。

 

B家也有张沙发,变了形,茶几上放着《婚姻与家庭》,翻得卷了边。

 

B家的音乐从不间断,“那一夜我伤害了你”,一直唱到“死了都要爱”。过年的时候最应景,一遍遍重复——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最好的请过来~不好的请走开~~洗剪吹的人们,热哄哄的洗发水味道里,面目喜气洋洋起来。

 

在A家洗头,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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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看见卖竹竿的

  

傍晚,站在树下等我娘。旁边,有个老头坐小凳上卖竹竿。

 

卖竹竿——我这样说,你也许不懂。城市里,能用到竹竿的地方越来越少了,但从前有那么一阵子,竹竿是居家必备之物,晾晒衣服用,撑蚊帐用,或者一头绑上鸡毛掸子,大扫除时清理顶棚上的积灰用。会过日子的主妇,家里都有几根油滑水亮泛着光的老竹竿。

 

现在,晒衣服有推拉的钢管,老式蚊帐,快绝迹了?蚊帐倒还有,是改良过的款式,自带袖珍的折叠伸缩撑杆,而打扫卫生一一算了,现在的房子都那么矮,还被吊了顶。

 

有个更老的老头,在竹竿前站住了。卖竹竿的起身——您老有眼光啊,这么粗这么直的竹竿,现在很少见到啰。

 

一根竹竿八块钱,除了问价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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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在房子里的那些人

  

1、

贴磁砖的瓦匠师傅,个头矮,长脸,八字眉,两撮小胡子。项目经理(其实就是包工头)向我们介绍他时,他低头吸口烟,瞥上一眼,不吭声。

我买了两包烟,送去房子那里——有经验的过来人都说,对师傅好,他干活就会上点心,不然万一给你留点小后患啥的。敲开门,他一转身就干活去了,手机搁在瓷砖上,正放着歌,张学友激动地——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

贴瓷砖看起来就很枯燥,且我们买的是那种尺寸偏小的仿古砖,无疑又拉长了工期。听说贴砖都是两个人一起干的,一个人贴,一个人打打下手和和水泥。说说话也可以消磨时间啊,我颇操心地问,一个人干活?没人帮你?

他手里的灰刀正忙碌着把水泥弄到砖上去——老婆去上海走亲戚了,过几天回来就来。

又补充——她要是不愿意来,我也没办法。她就是什么活不干,我也要养着她。

讲话的时候不看人,只盯着墙面。但顿时,八字眉和小胡子变得高大全。

隔一周去,果然看见他老婆了,拿着抹布进进出出抹墙面,个子比他高,长得比他好,笑嘻嘻的,神情柔软。

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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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吃食

  

 

微博上有人说酱肉蒸笋子好吃,于是添了一样心事。下班回家拐到菜市,急吼吼找笋。找到大块头的冬笋,才发现细长的春笋也上市了,可惜好的早被勤快人挑走了,剩几杆枯瘦的垫底,像是去年的模型。

 

买了笋,人家给剥了皮,带回家,切片,开水焯一遍,找出同学做的五花酱肉,洗净切片,笋在下,酱肉铺在上面,隔水蒸。

 

水声咕嘟,酱肉的油星渐渐被逼榨出,颜色慢慢浸落下去,熏染着底下的笋。酱肉的咸,笋的鲜,混合成奇妙的香。顿时心里踏实了,觉得这餐晚饭有了主心骨。

 

 我妈最近偏爱的是马兰头,她说——以前不喜欢这种菜的,但今年买过一次以后,就老想买,发现非常好吃,有一股子野味。

 马兰头们被她最简单的凉拌,摘除老梗,洗净,开水里过一遍,切碎,盐糖腌渍,临上桌前,淋上一点芝麻油。一盘深深的时令的绿,被其他几样传统菜围拢着,盘踞餐桌中央。几双筷子齐齐伸下去。一个冬天,被咸菜和卤菜们腌成重口味的味蕾,忽然被这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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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爱陌生人

  

 

                                             

有一次,在某个淘宝店买东西——她家的淘宝帮派办得不错,互动性很强,有很多忠实粉丝,买了新衣服后,会立马穿上拍成照片,在那里面秀,并且仔仔细细告诉观众们,这件衣服的细节哪里比较妥帖,哪里需要改进,怎么搭才最合适。

 

 我很喜欢看这些买家秀,闲来无聊,或者写报告写到将烦躁崩溃的地步,就会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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