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奔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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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摊

  

 

傍晚的路边,出现一个水果小摊,枣子,石榴,苹果。石榴很大,六块钱一斤,忍不住哀叹它为什么不早点出现。昨天冰箱告急,去了远郊某著名超市采购,顺手拿了三个石榴,回家看账单发现,四十五元!这真是我吃过的最贵的石榴!

 

有时,路边会出现一家修鞋修雨伞兼配钥匙的小摊,小车驮来一应家当,迅速围上一群带孩子的妇女。伞,鞋子,绕着他的脚边放了浅浅一堆。生意还不错,妇女们用环保袋垫在屁股下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台阶上闲聊,手里的童车不时前后推上一推,以免里面坐着的孩子发急。天阴阴的,希望不要下雨,因为修鞋的人没有雨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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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的灯光

  

晚上散步,带着小孩一起,也不走远,就在小区附近溜达几圈。喜欢看人家的灯光。

 

有的人家,阳台和窗子都不拉帘,大灯开着,暖暖的,虽然看不清里面,但已经让人想象——很有安全感的一家人,大咧咧的,也许刚吃完晚饭,电视里正播着新闻,碗筷还没收进厨房,就那么摊在桌上,家庭成员们在沙发上或者随便哪个椅子上摊开手脚,摆个舒服的姿势,聊着,或者不说话。

 

有的只亮一小盏节能灯,光幽幽的,感觉家里没什么人,也许还有一只也不怎么吭声的小猫,乖乖躺在阴影里。

 

有的,一盏灯就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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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香遍河山

  

搬家之前,住的老小区里,除了根深叶茂的广玉兰,还散落着不少桂花树。

 

常常,九月的某天到来之前,它们是被忽略的,隐匿于角落或被某棵严肃的大树遮挡,直到,那个普通的夜晚来临——蒙了蛛网的路灯依旧黯淡,散步的路人依旧穿着潦草夏装,一阵风经过,无意掀起秘密的盖头,丝丝缕缕香味冲出时间,直灌鼻腔和脑海。一瞬间,所有遇到的人都会来个两秒钟的愣怔——桂花开了!接下来跟随的,往往是对季节对流年的感慨——秋天,真的到了。

 

两三年前,微博正兴起,晚上登录,发现小平板电脑的界面右边,有“周边的人”。点击,跳出一群陌生的ID,按照和我的距离,整齐排列——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出于八卦以及对电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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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吃的东西

  

小时候,特别爱翻我妈的五斗橱,趁她不在家,一只一只抽斗打开,最大的愿望,就是想翻出一两样特别的零食。

 

有一天,五斗橱第二格,专放我妈衣服的那只抽斗里,洗旧的黑丝绒裙子上面,真藏着一盒罕见之物——枣脯。且写着,北京枣脯!

 

一个人发现了宝贝,激动的同时又有些心虚,急着喊我哥——有同犯,作案更从容。我哥打开纸盒,我俩默契地各拿了两颗,然后他把剩下的推乱了重新排列下,看起来,它们像是从未少过小伙伴。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零食那么少又那么贵,鲜枣都很少吃到,更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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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

 

 

搬家后第一件事,是去小区门口,找便利店。

 

如果步行十分钟路程内有家便利店,就有内心妥当感,仿佛生活找到了依傍的灯塔。

 

原先住的小区虽说老又旧,但楼下就有家不大不小的超市,每天下班,习惯地冲进去,习惯地抓起门右侧摆放的购物篮,熟练地向生鲜柜组发足奔去,再转去熟食那边默默浏览,然后转去零食区看有没有新鲜面孔——有“超市老板”的感觉,对布局熟到不能再熟。

 

有时,家里冰箱满满的,也没什么特别急要的,还是惯性地走进去,拿一个空篮子,呆呆站在入口——面食那里,蒸馒头的热气腾腾升起。酸奶柜组的喇叭,声声吆喝特价。我们那单元楼三楼的老头肩上挂着个环保布袋,手里攥两根长长的京葱,像是赶一头毛驴。瘦高的女店长正拉着那位脾气不好的络腮胡子店员,向看起来很可能来自超市对面那所著名大学的退休女教授赔礼道歉,女店长一字一字教络腮胡子店员——我错了,对不起——胡子店员赌气不肯说,女教授也气鼓鼓但又巴巴地看着他……看了一个白天电脑屏幕,这气味与人声的包裹下,被按瘪了的心灵键盘,一个个又啪啪弹回来。

 

年初出差去北京,到的时候是晚上了,还是裹上围巾出门。刚走出宾馆大门,就看到马路对面,闪着便利店24小时营业的灯箱。那天是腊八,小店门口挂出个纸牌,像是纸箱子上撕下的一片——今天腊八,欢迎选购腊八粥。屋里的热气扑在玻璃拉门上,营造出里面就是富足王国的梦幻效果。

 

那时是夜十点多了,小小的店里,货架间,还穿梭着一群年轻人,手上抓着瓶装奶茶以及咖啡,有人选冷藏盒饭,有人挑方便面,还有人拿了口香糖,非常快乐,叽叽喳喳地商量——也许是刚下班?我跟在他们身后,也去看冷柜里的寿司和盒装水果块,也去看门口的时尚杂志和报纸,也去看收银台边摆的热关东煮和煮得黑乎乎的茶叶蛋,也去冷柜拿了两瓶当地产酸奶,还有一些零碎小食,抱在手上,乐呵呵地排队等候结账,好像我也刚刚下班,也要推开这玻璃的门,也要穿过这北方冬天的冷风,也要回到家一样。

 

去上海,还是找便利店。先是仔细去找架上的当地酸奶——这像是我的一个癖好,喜欢喝当地酸奶,看它们的包装和名字。然后又意外买到一种绘本书里出现过的味增汤——虽说我打小城来,但对景点总没有太大兴趣,而便利店里寻到的新鲜的点点滴滴,让我觉得是靠近着一座城最有地气的呼吸。

 

去年在香港,团队游,住湾仔一个地方,像是物流库区和车辆相对集中的街区——其实胆小,也完全没有方向感,但生怕浪费了时光,还是壮起胆出门。晚上,穿过高楼底下的巷道,走得很慢,努力记住附近的路牌和显著标记,转过几个弯,看到一个外表潦草的茶餐厅对面,一家灯火通明的小便利店。

 

小到不能再小的店面,几平米而已,糖果和巧克力,桶面和常用药——在我看来,却陈列着一个异乡的小温情。慢慢检阅货架,看到女友重点推荐的黄道益活络油。清凉有风的夜晚,穿T恤仔裤的香港青年匆匆进来,买一瓶饮料就走。

 

那家小店门口,不远的路边,两个并排的黄色垃圾桶,桶盖上有专门放烟头的地方。我经过,看到那些以各种姿势沉默躺着的被摁灭的烟头,是电影《志明与春娇》里的画面。抬头看那暗夜中的高楼,想象那些写字楼男女,白天站在这里吸烟,再去便利店买瓶饮料,匆匆的身影擦肩而过。

 

逛过的便利店,小而温暖,久久载在记忆里。现在,此刻,在我搬去的家附近,我看见药店日杂店茶馆羊肉汤馆中间,夹着一个小小的连锁便利店。收银台边摆着两个电饭锅,分别是煮玉米和卤鸡蛋。有晨报和晚报。货架上有油盐酱醋,有袋子鼓鼓的膨化食物。有卷筒纸和洗衣液,洗衣液瓶子上粘着一个大大的限时特惠标签,营业员捕捉住我的目光,喊着——这个特价好划来,我自己家也买了一大瓶的!我点点头,顺从地拎起一瓶,像一条游窜于生活缝隙的狗,找到了熟悉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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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次快的打车

  

早晨我系鞋带,小农打开手机上昨晚才下载的“快的打车”,GPS迅速确定位置并有提示:如抢单成功,赶快确认!页面上,一双高举的打车的手,四周出租忙碌穿梭。然后电光火石间,机器女声脆脆响起——您已抢单成功。忘了跟着按啥键了,反正,手忙脚乱中,手机就响了,出租车司机问,你在小区啥位置?

 

——像小时候读的《小灵通漫游未来》~~~可这是现实!两个首次尝试网上打车的中年人,惊喜之中忙忙奔到小区门口,看到扛着大包小包打算回家过年的人细雨中高举手臂苦等出租,而一辆没打空车灯的出租车敏捷准确地从对岸一个转身游过来——是刚才打电话的?上车!

 

其实,我们压根还没搞懂“快的打车”和“滴滴打车”的精髓,只是茫然跟风下的软件,心里也晕乎乎想——满街打车的人,他为啥会专门来接我们?刚坐稳,司机劈头就问——有支付宝?小农惊答,我没有!司机拍下方向盘,又气又急——没支付宝你乱打什么车!我赶紧说,我有我有!

 

司机取了个有二维码的小纸牌,扔给后排的我——扫一扫!又担心后排这位中年大妈看不懂,侧头瞥一下。赶紧接过,怕反应迟钝遭鄙视。打开手机上的支付宝钱包,扫码后登录进入,输入预计的25元打车费——提示:验证码已发送手机,请输入。完蛋了,我捆绑支付宝的手机,偏偏丢在家里!

 

司机长叹——我的15元奖励没有了!!!一天要是碰上两个像你们这样打车的我就糟糕了!

 

两中年人如坐针毡,也才恍然——原来打车成功,支付宝会给司机每单15块钱奖励,乘客也会有10块钱奖励!小农在前排小心问,我没有支付宝,但我用微信捆绑了银行卡,要是我现在改成“滴滴打车”方式,你重新确认,再从微信拿奖励行不?司机切出一声来——不行!为什么不行呢?跟你讲也讲不懂,不行就是不行,你们啊,还是要多接触接触网络!!!

 

一路上,司机的手机各种语音提示,如同置身国际机场——各种乘客在各个地点等候,并且不断续加小费钱。司机得意,看看,看看,这么多加钱打车的!我都忙不过来了,得把手机关了!

 

我们虚心请教了很多弱智问题,司机大多拒绝回答——估计,他认为我们是从八十年代的电影里穿越来的。但也骄傲透露——本地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司机用这两个软件拉客,他每天接的乘客百分之九十五也都是通过这两个软件打车,至于,那些还站在路边苦苦伸手等候的人,他说——那都是……土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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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味越重,愿望越淡

我娘过年,无非是整一桌咸货——咸鸭子,咸鹅,咸鸡,咸肫,香肠,还有单独的一盘咸鸭爪。望过去,黑压压一片。吃完这顿年饭以后,齿缝里都渗进深深的盐味。喝杯茶,涮出来一点点,再喝,再涮,无穷无尽。

 

但是不整这些,又有什么可吃的呢?刚进入腊月,就开始忙腌制了。合肥这座小城,家家户户窗台上——不管是那种高大上的雕栏飘窗,还是破败的堆满陈年杂货的老阳台,一律骄傲地挂出来——一刀一刀咸肉,酱肉,风鸡,统统瘦瘦地浴在阳光下。不论有钱没钱,咸货是一定要备上一点的,这是这座城市由来已久的生活习惯,一旦进入冬天,大家就有一种不安,仿佛不挂上一些,便快没得吃的了。

 

香肠,属饭店挂出来的最早,急吼吼地抢先机。红艳艳一嘟噜一嘟噜的,就挂在大门两边,是最好的入冬招牌。路过的家庭妇女们投去艳羡目光,也有老练的婆婆妈妈胆大地上前捏上一捏,看看色泽,感受下天气与温度是否能担负起这入味的职责。饭店打过头阵之后,渐渐地,菜市场的小肉铺开始热闹起来,再再,天气预报说温度将降到零度以下,这简直是腌香肠的发令枪,一群人轰轰烈烈奔到肉铺,七嘴八舌预定,喜欢肥的要求多弄点前夹肉,喜欢瘦的就直接来一个后座。肉铺老板娘不急不忙拿笔记下,叫大家明早早点来过称。第二日称好算好钱以后,一群人散去,留待老板娘慢慢来腌,二锅头,糖,盐都是必须的。有的人喜欢偏甜口味,有人嗜咸,有人沉吟半天,报出“口味正常”二字。等下午,一个个又来取货,放一个晚上,倘若第二天是晴天,便可以直接拎出去晒了。

 

我娘把香肠晒出去,夜里不收回来——五楼的阳台。我爹说,经霜的口感更好。不过,小鸟雀也识货,空中看见了,相约着叽叽喳喳轰过来加餐,一点一点啄——也真可爱,没有这点香肠,它们还不肯来呢。

 

备好这些咸货,差不多就快到年跟前了。腊月二十九,该洗的洗,不分彼此,统统放进家里一个有着厚重历史的大号铁锅里——现在再看不到这样的锅了——加上冷水,烀熟。我娘说放一起更香。慢慢地,蒸汽上涌,熬煮的香味从厨房渐渐熏向家里四处。到处爬满那种咸香气,书架上也是,包裹着一本本正经的书。

 

咸货切成盘也是一门学问。尤其咸鹅咸鸡,我爹不叫切,叫做——斩。实在是硬,腌渍,风干,就剩一把骨头了。煮熟放凉之后,我爹拿个大砧板,拿把砍骨刀,还得拿个铁锤子,还得叫上个帮手。沉吟下,找准关键部位,一刀稳准下去,架在上面,帮手用锤子把刀一点点往下敲移。敲出来的造型完整,没有丁点骨头碎渣。码盘也讲究,骨头骨脑地堆中间,鲜亮肉多的皮朝外摆放。我爹做这些最有耐心,和他平时写毛笔字的劲头差不多。

 

好了,咸货们都齐活了,再配个火锅——里面必须下粉丝,我老家说那是钱串子,过年时必须捞两串。弄点圆子,整个老鸡汤,红烧一条大鱼——鱼专为看的,完整地剩至下一顿,喻示年年有余……反正,每年的年夜饭几乎都是这个模板,如果有革新的话,也就是把炒青菜变成了芥兰。

 

有时我娘手一摊——烧一辈子饭,真不知道烧啥了,就那老一套!于是订饭店的年夜饭。吃完碗一推手一甩回家,路上看着此起彼伏的烟火,也觉得是一种彻底的放松。但在饭店吃,最怕看服务员在包厢里忙前忙后——真的,心有点虚,总觉得有深深的歉意。

 

如今健康这两个字是中年人顶顶在意的,知道饮食要少盐少油,要多吃蔬菜水果——但,硬撅撅的冬日,连着吃上几顿健康餐,嘴巴立马淡出个鸟来。我同学说,原本家人是非常坚定的“不腌派”,但没过几天,也犹疑着说,还是弄点咸肉吧?现在吃啥都不香,弄点咸货搭搭味道。

 

我们的年,我们的岁月,被抛在这重盐里,日复一日腌瘦下去,口味越重,愿望越淡——不过,心里,总还藏有一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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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打过交道的淘宝小店

第一次网购,包裹寄来,一剪子下去,慌慌撕开,然后发现,正好把里面的衣服领子给剪出一个小口——可以想象,当时又惊喜又着急的心情。

 

那时的淘宝店主们,也很可爱,大约是刚刚起步的原因,做得都很认真,包裹里常夹有手写信,亲切地说,有问题可以打电话直接沟通。然后底下还有一行提示——为了环保,手写信的空白背面可以用来再写字。

 

第一次收到这样的手写信时,心里那个满满的感慨,觉得人家开个小店真心不容易,要在旺旺上接受各种无厘头质询,要打包,要联系快递,还要一封封写信——只为博得买家的一个好评。

 

慢慢地,手写信不大见着了,较文艺的小老板,开始夹在包裹里的,是书签以及小本子。书签朴素,本子是很迷你的那种,牛皮纸一样做旧的壳子。后来有微博了,有个小老板是文案出身,有不少原创金句,他把这些金句都排列出来,请粉丝们判定这一期书签用哪句。于是底下热闹了,各种选项都有——群众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参与度很高。

 

有家文艺店铺是我一直关注的,老板和老板娘是两个年轻人,开店同时,还写博客。那时我精力旺盛,每天追踪他们是否上新的同时,还追看他们的博客——关于开店的酸甜苦辣,关于生活的琐琐碎碎——追看着他们的博客,代入感很强,恍然觉得自己也参与了他们开店和生活的全过程,久而久之,仿佛成了这个店的卧底——除了不停地掏银子支持,我还能做什么呢!

 

也不都是温情来往。有一次给我爹买顶帆布帽,尺寸大了,问店家,说可以退回来换一顶,其实当时有点犹豫,帽子不过二三十块钱,退货运费都得十块了。但我爹觉得不换可惜了。于是找了快递寄回去。对方收到以后,不客气地告诉我,你这帽子在快递途中被压坏了,已经影响了二次销售。不会再给你处理了,你要觉得有问题你投诉吧!

 

好吧,一顶布帽子,就算影响了销售,你也给个照片瞧瞧啊,再说也不提寄回来这茬——真想给差评啊。可我爹说了,现在有的老板坏得很,报纸上不是登了吗,你要给他差评,他给你寄一泡大便!!——给我爹这么一吓唬,还是忍气吞声点了小红花。

 

微博上有个女孩很会做蛋糕,简直就像玩,拍的照片又好看,追看许久,才后知后觉发现,她还有个小网店。于是顺着链接追过去,看到她拍卖的宝贝是“下午茶”,拍了这个下午茶,就可以在周六下午,和其他也拍了下午茶的人一起,在这个女孩的工作室里一起玩烘焙,一起尝各种蛋糕曲奇,一起喝咖啡聊有趣的故事。虽然都是陌生人,但那个网店里的下午茶画面拍得相当温暖,让人心生向往。只可惜,她的店在北京。不过,还是放进了收藏夹,觉得未尝不可以在某天拍下,然后坐高铁,千里迢迢去赴这个下午茶之约。

 

大概是喜欢观察这些文艺淘宝小店的生存状态,也在博客里胡扯过几句,有天信箱里飞来一封信,是个陌生人,她说,能把你喜欢的文艺店铺给我看看吗?我立即毫不拖延地搜出三四家地址回复过去。然后她的信又到了,她说,其实我是打算开一家淘宝店,特别喜欢你说的这些文艺店铺的装修风格。我立马又冲动回复说,啊啊,照片要文艺,名字要文字,故事要文艺。她又回复,不是卖衣服,是做食品。想把食品店也做出文艺范。等开张了请你来看。

 

我顿时很有了成就感,身边没有开淘宝店的人,但我竟也能给人家在开店之初提供点参考意见了——九枚玉跟我开玩笑,等开张了,你会是她的第一个客户吗?

 

工作烦躁时,淘宝店是我们发泄的一个小窗,停滞的WORD和EXCEL窗口之间,总有几家打开着的店铺。随意看看,给心情切换一种模式。有天看到某淘宝店首页上也没有特别的宝贝推荐,而是郑重写了一句话——生活简单而深情。被逗笑了,虽然再也收不到最初的手写信,但如今的文艺小店们,依然走着治愈系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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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数据时代

  

 

折腾,把旧房子置换成新的——当时,那座沙盘上矗立的高楼模型,才在郊外空地上打下地基。要交房时,小业主们自发成立了QQ群,我和丈夫都带着“即将成为内部人士”的新鲜感加了进去,且按照群里规矩,把名片改成房号。

 

加群以后,麻烦多起来了,时不时有QQ敲门声,验证里写着——我是某家装公司。邮箱里也飞来很多陌生邮件,加黑加粗的浓重标题,全是装修公司发来的,开头一律热心声明——您家的效果图已经设计好了!不过,这还不算什么,最烦的是骚扰电话,一次次按下接听键,一次次耐着性子答复——谢谢,暂时没有装修计划。

 

电话沟通不下去,人家就发短信。内容无非和邮件一样——我是某家装公司的,我叫某某,我很愿意为您服务,您家的效果图已经设计好了,我们可以细谈云云。其中有一家公司的业务员最为执着,尽管他的短信从没得到过回复,但他仍坚持以每周两次甚至两次以上频率持续发送问候——冷空气就要来了,请您注意添衣保暖。又到周五啦,这个双休阳光灿烂,祝您外出愉快。再或者,哪里哪里正修着路,请您记得可以从哪里绕行。总之,他是气象、市政及城市生活细节代言人。

 

有一天,短信提示音又响了,我丈夫正看羽毛球视频,他热爱的林丹对李宗伟。抓过手机,摁开,看了以后不说话,举到我面前。那条短信写的是——这周,我在体育馆打羽毛球时,脚踝扭伤了,所以请您打球以及运动时也要多加小心。短信的落款,还是那位固执的家装公司业务员。

 

我家那个人没别的爱好,平时也就打个羽毛球,每周,固定有那么一次去场馆里打球。这条短信,不仅令他诧异,我也顿生——他难道去羽球馆的路上被人盯梢了。

 

还加入了一个本地羽球论坛,而就在他收到这条短信之前,他的那个羽球论坛的私信信箱里,也躺着那位业务员的问候——这人是怎么找到的呢?我惊讶极了。

 

也许,他从这个小区业主QQ群,找到关联论坛,再找到相关帖子,再根据内容,得出你的日常生活轨迹——我丈夫想了想——总之,这是一个大数据时代,你想有点隐私,是很难的。他把这条短信和羽球论坛里钻出来的装修信,用“大数据时代”五个字,做了陈词总结。

 

我跟着也想起来,今年某天,当我逛完淘宝,返回新浪微博网页,奇怪的是,网页右边栏里,赫然出现”森女服饰”图片广告,而我刚刚,确实在淘宝搜索过同类宝贝。我为此恍惚了下——这微博,怎么像肚里的蛔虫,那么了解我的心思?但,多次出现这种“巧合”后,忽然有所醒悟——虽然趁上班时间逛淘宝,领导不知道,但在这虚拟空间里,另有一双无所不能的眼睛,监测着一举一动。

 

微博上,关注的名人之一罗永浩,某天发了条微博——为明年春天的手机发布,市场部门已开始常规的数据分析工作了。以我优酷演讲视频的官方统计来看,我的传播受众分析图里,除男女比例一项明显不健康之外,其他几项重要指标都好得出奇,远超我的想象……

 

底下,有一张具体的人群分布分析图,从性别到年龄、职业、学历,以及地区。

 

大数据,开始成为热门词,还有云计算云服务这样的字眼,我以前从未想过,它们会如此奇妙地组合在一起,像一个浪漫文科生和一个死板理科生令人跌破眼镜地在一起。而我对它们的理解力,也是那么的可怜,那么的——云山雾罩。但,陌生人发到我丈夫手机上的关心短信,微博跟踪淘宝信息并推送广告,罗永浩为他的手机所做的受众分析——让我这个完全的科技盲,仿佛也明白了一点点——每天,我们在网络上的行走,看起来杂乱无章,毫无轨迹和规律,但,倘若连续被追踪记录,搜寻汇总,聚合交互,分析处理,便会直接破译我们每个人的喜怒哀乐——而这种“读心术”,不过是庞大云空间的小小一角。

 

最近,生活的这座小城,连续出现霾天。身边不少人出门都带口罩。当我们某天爬上郊外唯一的小山坡,看着整座城市毫无生气地陷于一团灰蒙蒙之中,那些引以为傲的地标式建筑完全模糊不见时,我忍不住要表达对未来的忧虑。我丈夫似乎比我乐观,他说——没事的,这是大数据时代,预测,是它的最核心表现,现在——他用手指头顶的天空——关于今天这个雾霾天的所有数据,都已经传到了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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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方控

  

 

我娘白天到我家上班——挺着急的,除了做饭,再看张遍布广告的报纸。她不像我爹,整天抱着平板电脑,她对网络不感兴趣。我爹一时找不到知音谈谈网上那些国际风云变幻时,忍不住就拿我娘当听众,但我娘听两句就不耐烦了——他是你家亲戚啊?操心都操到国外去了。

 

有天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翻出两本别人送的关于民间老偏方的书,于是带回家。果然,我娘如获至宝,老花眼镜戴上,边看边发出——啊,哦,嗯,这样啊——各种意味深长且吊人胃口的叹词。

 

比如里面提到一个方子,专门针对胃部炎症——白芨和大黄各两百克,打成粉后每日按时服用,一次五克。我娘充满信心,这个,可以试试!

 

我爹的胃一直有点毛病,押解着去医院,也就是被开了几盒抗生素回来——作为越老越惧怕去医院的人,我爹和我娘都特别愿意相信这些据说来自民间的古老偏方,总觉得是刘谦说的——下面,见证奇迹的时刻就要到了!

 

我立马跑去中药房,看着小姑娘从两个小抽屉里倒出两样东西分别过称。白芨和大黄,看起来都是很粗的类似咬不动嚼不烂的根状物。有些担心——能帮忙加工成粉吗?中药房的小姑娘很西式地耸耸肩——不能。我们只加工阿胶。这两样东西,只有中药厂里专门的机器才能打成粉。

 

拎着那两个硬撅撅的小袋子回到家,取出小料理机,果然不行,小机器的刀片压根削不动它们。书上光说磨成粉服用,也没说怎该么磨啊。我爹建议道,先用锤子把它们慢慢敲碎了再说。

 

让我娘比较满意的是,那几天我爹总算抛下网络,找到点正事做了。每天用锤子坚持不懈敲打,直到那些坚硬的块体,全被敲成了颗粒状。这次,再倒进料理机,顺利磨成了细粉。

 

之前我上网查过,白芨收敛止血,消肿生肌,而大黄则具备泻火通便功效。反正,不长期服用的话,也没什么坏处吧?我把做烘焙的小电子秤搬出来,精确地称出各5克,我爹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我丈夫出差回来后,听说我们在家集体钻研鼓捣偏方,吃惊地说,不会吃出毛病吧?结果第三天,我爹就举起了白旗。他说——刚走到公交车站,就想拉肚子,又慌忙奔回了家。自从吃了这民间偏方啊,一天拉好几次,实在受不住了!

 

白芨大黄们偃旗息鼓,我娘依然孜孜不倦琢磨那两本书里的其他老偏方,跃跃着有用武之地。刚好,我的体检报告上赫然出现贫血两字,她立即奋力筛出其中关于对贫血治疗有奇效的字眼,比如,晒干的蒲公英泡水喝。她大声念给我听,并且第二天,我家就神奇出现了一大包不知打哪弄来的干蒲公英。再比如,有个叫“三红汤”的方子,红枣红豆以及红皮的花生米,三样放一起熬煮。于是,我每天接到我娘类似广告词的电话——今天,你喝三红汤没有?然而刚喝一个多星期,我爹又立了大功,宣布他找到了另一个更好的偏方——甘蔗马蹄红糖水。他抄录下来,醒目地放在我家餐桌上,上面工整写着——甘蔗,有补血果之称……而压着这张纸条一角的,是满满一大锅煮好的甘蔗马蹄桂圆红枣水!

 

除了以上,我娘还在生活中宣传贯彻各种神秘小偏方——你说嗓子疼,她不由分说地切两片薄土豆片,啪地凉丝丝地贴你脖子上。你突然打嗝了,她立即神叨叨说,烧一点指甲,闻那个烧指甲的味道!最可笑的是,某天,她拍案而起,急匆匆去厨房,速度剥了个蒜瓣,切成薄片,然后,逐一贴在自己脸上那些褐色斑点上——看起来,像个古时候不大招人待见的媒婆子。我们大笑之余,没忘记询问她有何功用。她说,偏方说用生蒜片,可以治好扁平疣!可是,我和我爹都万分惊奇同时又小心翼翼问——可是,你确定你脸上的,不是老年斑?

 

也许,成为一个固执的偏方控,是因为特别害怕去医院。前年,我娘手关节有几处凸起变形,她说疼,伸不直。于是某天我请假,带她去了我们这最大的一所医院。先是排队挂号,然后等电梯去楼上某科。电梯门打开,每个人都奋不顾身拥挤进去,我娘感慨——医院永远在春运!开电梯的女师傅威严地坐在靠近按钮的高脚凳上,大声喊着——都给我往两边站,两边站,不许站中间!我娘恰恰被挤在中间,她担心着即将推进来的担架或者轮椅,竭力想向边上靠拢,脸上,是不知所措的表情。

 

那天,我们早晨八点出门,折腾至快中午,才终于坐到一个专家面前的热板凳上。人家只随意瞥一眼,就开始刷刷开处方——拿几盒中成药吧,不过,也没什么大用。下一个!我急了,小心问,请问这是什么毛病呢?中年男医生,戴眼镜,表情淡漠——什么毛病,就是骨质增生。我又低声求教,什么原因形成的呢?是不是网上说的退行性关节炎?他满含嘲讽——你倒懂得不少,说白了,就是人老了!我娘的神色,刷一下耻辱地暗下去。

 

一个上午,经历各种脸色,最后拿到一张薄处方。然而我娘抢过来拿在手上,始终不肯给我,一个劲向医院外面疾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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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去给朋友帮忙,她的儿子结婚。说是帮忙,也忙不上什么——朋友只觉得人手多些,心定些,毕竟是办大事。

 

婚礼在一家五星级酒店,按照请柬上写的,婚宴在晚上18点18分开始。下午三点多,大家都早早抵达。新娘的妆化好了,婚纱也披挂上了,还穿着家常的鞋子,双手提着长裙摆,大厅里,看婚庆公司的人布置现场。

 

主持婚宴的司仪四点多到了,精干的中年人,一来就专业麻利地跨上婚礼台,打量清楚之后,按照流程,开始指挥预先的排练。

 

亲戚们有的忙着搬酒,有的拎着大食品袋,抓取干果出来,逐一摆放在桌上的小白瓷碟里。司仪请新娘和她的父亲先从铺着红毯的一端走过来,他伸出一只手——慢,要慢,要跟着音乐。父女二人走到指定位置,司仪叫新郎从另一端迎过来,他把两只手往中间一合——这个时候,你们可以拥抱下,注意,几秒钟就好。

 

然后,伴着司仪的“我们再来一遍”,父亲挽着女儿,跟着音乐,缓缓走来,新郎迎上去,三个人拥抱,父亲大力拍拍新郎的背,这显然不是司仪的要求——不过是预演,那个父亲,竟伸手去擦眼泪。好几个一边忙着抓干果一边看排练的男方亲友都低头说,看,他哭了。

 

晚上,真正的婚礼开始,主灯全部熄灭,只留了一点侧光,红毯两侧,全是盛开的百合花。就像白天看到过的那样,他们走过来,他迎上去,三个人拥抱,新郎代替父亲牵起新娘的手,两人共同面对婚礼台,一束光恰到好处地打在他们身上和眼前,音乐同步,司仪丝毫没有差池地说——现在,在你们面前的,是一条通往幸福的道路……

 

另一侧的黑暗中,那个完成任务的父亲折返身,沿着那条红毯的来时路,默默退场。他走得慢,稳,看不见表情,只看见一个黑色的孤独的身影。

 

 

 前几天,我带着小孩,在楼下遇见楼上的邻居——他有个很小的婴孩。我们对彼此的了解,仅限于家庭成员的数量。我说,好久没见你家小宝宝出门晒太阳了。他说,他的妈妈,还有他老婆,带着小孩子,去了外省他的哥哥家。去了有一个月了。

 

不过是随口寒暄,他却接着感叹,用无限懊恼的语气——也就分开一个月,但是我错过了她成长的最关键时刻!昨天,她妈妈打电话来,小孩突然会走路了!

 

这个邻居,单身时就住在楼上,早上总是拎几两锅贴,斜背个大包,包在身后啪嗒啪嗒一路甩着,潦草奔波在小区路上。

 

 

小时候学课文,没有识别能力,总是机械地按照老师要求,努力试图归纳出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但,学着也就忘了。只有那篇朱自清的《背影》,读的时候,不费力地,就看到一个父亲遥遥从远处蹒跚走来——胖,穿棉袍子,费事地攀爬月台,把买的桔子先放到地下,爬过来再把桔子们抱起来……身边旅客仓皇穿梭。

 

 

 真实真诚的东西,都会让人记住。那个在婚礼上在黑暗中慢慢往回走的身影。那个因一句话而面目清晰的做了父亲的邻居。以及学过就忘的无趣课文中,还有一篇,在中年时,还能滋味万千地想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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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

  

 

县城的家,起初就是两间平房,后来前后都盖了小屋,再用砖拉起墙立起门,就成了前后院。冬天的时候,就在后院作厨房用的小屋里洗澡。

 

那时的冬天早上,屋檐下总是挂一串冰溜子,长长短短,晶莹剔透。拣够得着的掰一根下来,倒握在手里,伸舌头去舔尖子,总以为,是老天爷做的冰棍,会格外赏赐一些甜的味道,然而没有。枯燥无趣的日子里,却也是一点不同于往常的惊奇。家人来回走路说着话,嘴边都黏着一小团一小团白色热气。天太冷了,洗澡成了大事,尤其快要过年了,这件事的重要程度,几乎等同于炸圆子和做花生糖。

 

没什么保暖措施,除了厨房里烧煤的热炉子,以及电炉子。我爹突发奇想,把院里一口大缸挪进屋里,他说,看,就用大缸洗澡,全身都泡到热水里,就露个头出来,一点都不会冷!

 

在我们住的小学校里,还从没听说过有人家用缸来洗澡,且,那么深的一口大缸,我真担心自己会非常笨地沉进去,耳朵眼里都灌满水。一口缸需要很多很多热水来填,很快,小厨房里,桌上地下,到处摆满了盛水器具。烧好的热水还不能先倒进缸里,倒进去就凉了,得先放在各种锅具里盖上盖子集体等着。蒸汽缭绕,地上已没有多余的下脚空间。我娘一直奋力烧着水。

 

用缸洗澡,记忆里好像也就一两回,大约太费事,终止了我爹的奇思妙想。很快,一种塑料浴帐在小县城里风靡起来,某天我娘把这种最新的洗澡保暖设备,带回了家。

 

是漂亮的粉色的,可以围合,找个顶挂上,披披洒洒下来,洗澡盆子刚好罩在中间,热气们被围堵其中,找不到突破口,急得团团转,帐子很快气得鼓起来。从外面看,像个会飞走的热气球。

 

掀开缝,钻进去,真的很暖和。但最怕的,是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塑料皮,附着在内壁上的水粒们,啪地一滴又一滴,纷纷扬扬砸下,冷得人浑身一缩。好多年后,有时雨或雪,毫无征兆地,从衣领后钻进脖子里,那种强塞过来的意外寒意,会立马触动记忆的开关,那顶遥远的不知所踪的塑料浴帐,就适时地钻了出来。

 

浴帐用完后,要撑起来,晾干,再折叠收好。只要看到有人家门口,风中汹涌着那大团的塑料皮,就知道,哦,他们家刚刚洗过澡。

 

后来,去大澡堂。预先带上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澡堂烧锅炉,温度高,掀开厚重门帘,进去就得摘掉已被熏上一层热气的眼镜。领个小牌子,找到指定的小柜子,衣服们都放进去,锁上,再把小牌子套在手腕上,拎起装着洗发水毛巾的塑料篮子朝里走。

 

澡堂的生意永远那么好,一个人占一个龙头是奢侈不敢想象的事情,通常都要寻觅一圈,陪着笑脸请求与人伙用一个。先到的那个总不那么太情愿,不吭声,算是默许了,但也不太痛快。趁人家到一旁搓背,赶紧冲上去洗头,小心翼翼地打时间差,怕搅乱了人家的洗澡程序。也会有马大哈的人来借梳子又来借洗发水,说自己全忘带了。也有精明人弄个盆带着换下来的脏衣服在里头,自己搓背时,就拿盆占住了,洗好澡就蹲在龙头下洗衣服,水柱子持续冲在她身上,她在人家“真是浪费”的谴责目光下,一点一点慢慢搓着衣领和袖口,怡然自得。

 

洗好澡出来,外间里乱糟糟的。有人刚来,有人要走,满目都是人都是衣服还有热哄哄散不掉的气味。也有人并不急着离开,懒洋洋睡到一张床上,请按摩的人过来。她趴在那里,裹一条大浴巾,像是西洋的画。按摩好了起来,坐在那里,依旧裹着不甚白的浴巾,抽根烟,剥两个大橘子,喊服务台送一瓶酸奶过来,像电影里头的“坏女人”。和她对应的,是“心里只有家人”的良家妇女,把肉嘟嘟的小孩先洗好,迈着碎步横抱着送出来,交给等候接应的家人,急吼吼冲杯牛奶塞给脸蛋红扑扑的小孩,交代一番穿衣顺序,再匆忙地钻回澡堂拾掇自己。

 

澡堂的出入口旁边,是个小理发店,它们是连在一起的,一条龙服务。洗好澡出来,有时直接进去,请师傅把头发吹干拉直。师傅顶着个一丝不苟的大背头,黑漆漆油亮亮的,套上个西服,仿佛直接可以钻进电视里当新闻播音员。墙上很多合影照片,据说手艺是行当里数一数二的,曾接待过无数重要领导。但渐渐地,抵不过那些日渐崛起的新式港式发屋,只能给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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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能干的人们

  

 

能干的人,我觉得分有趣和无趣两种。

 

先说无趣的那种。首先,她的的确确是个如假包换的生活万事通。你说你昨天吃了辣椒炒扁豆,她立即摇头——啊啊,大棚菜!这个季节,只能吃萝卜菠菜黄心乌!你说你晚上打算炒猪肝,她撇嘴——猪肝有毒素,胆固醇高!不过,她一个大转折——你要是真想吃,先用加了白醋的水泡三十分钟以上!你说你家里新贴了好看的壁纸兴高采烈掏出手机给她看效果图,她着眉,怎么想起来的,有甲醛还散不掉啊。你说你要去一个比较偏远的商场逛逛,打算先坐某路车再转乘某路,她说,错!应该先坐某某路,再转某某路!你不以为然,咦,不都一样吗?她看着远处笑笑,你在市中心转乘,挤都挤死了,我告诉你的那一路,是起点站,包你上车有位子坐!

 

她懂得生活太多太多的小秘密,所以,谈话时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但这往往表现为——你刚说出一件自以为得意的小事,立马被她鄙夷地全盘否定,并给出一个颠覆你若干年行为习惯的伟光正答案。让你不得不偷偷质疑,自己的生活智商是不是真的很低?在这样的强大面前,顿有那么一些些——沮丧和自卑。

 

她还拥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非凡能力。当你为一个发生在身边的曲折扑朔的爱情故事感慨和感动,一边说一边眼眶猛一热时,她总是及时做出最为清醒的旁白——嚯,假如这个男的不是富二代,你问问那女的,可愿意这样不离不弃?当你决定从失败的阴影里走出来再勇当一次媒婆,为一位朋友从农村来的想追求幸福的小表妹,她翻你一眼,就这条件,还想找个公务员?当你为亲身经历的一件明明合情合理却怎么办也办不顺的事情表示不解和发愁,她一挑眉毛,你以为按规矩就能办成?拜托,几十岁啦?还这么天真!

 

而关于有趣的那种,微博上,可以找到非常多的代表人物。同样的,她们都擅长下厨,每餐都认真又轻松搞定,还确保不重样。但,她们有趣的地方在于,不是做好了就结束了,而是要和大家无私分享!她们把每天做的食物,用相机拍成精美照片,无偿呈现给所有观众。其实有时做的也很简单,不过是煎饼配自制豆浆,吐司搭手冲咖啡,然而,桌布好看,奶锅精致,小瓶里插支花,盘子有可爱的水玉点……种种细节泛着无尽暖意。底下跟帖的群众几乎每天都痴痴重复千万遍追问——杯子在哪买的?盘子在哪买的?花瓶在哪买的?餐桌台布在哪买的?跪求网址!

 

她们用上帝因偏爱而赐予的聪慧,把生活的方方面面打理得妥妥当当——为家人做早餐,和闺蜜下午茶,晚间和职场朋友一场商务小聚,收到的小礼物,新添的好使的小家电,最近看的好玩的书,去哪里游玩了等等,一切都用微博新鲜直播。她们的精力还特别特别旺盛,亲自种草莓,发豆芽,玩多肉植物,甚至不厌其烦把过程做成那种一点开一大串的长长拼图,教程详细到了发指的地步。且,对观众的各种弱智提问,一律耐心给予解疑释惑。

 

无趣的能干人,让人感觉,活得太现实了,生活被剥得只剩下干巴巴筋骨,少了幻想和诗意,少了激情和冲动,即便一家人穿戴整齐出门看电影旅行购物,也像是进行一项关于如何打造幸福家庭模版的流程作业。有趣的能干人,不断从她们的生活小橱窗里,向外源源散发着热爱生活发现生活美好的能量,但——清醒点,那也不是一般观众能模仿得了和模仿得起的,那需要一些艺术天赋,还有一些物质基础,才能把干巴巴的尘世生活,给予恰到好处的PS和包装。

 

能干的人,生活商总是很高,有能力同时做很多事,呈现给观众的,也总是打了鸡血一样的亢奋面孔。但,私底下,也有只给自己看的疲惫一面吧?事事都比人懂得多,样样都要考虑周全,又希望别人来点个赞,总要付出更多的精力和时间。和这些能干的人相对的,是那么一大拨不能干的平庸观众,能力有限,懒,却又爱挑刺看笑话。所以,一旦能干人的生活,稍稍出现一点瑕疵和差池,就会被平庸者夸张地叹息,把因羡慕而失衡的心理天平,又稳妥地扳回去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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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中年

  

 

 当结婚喜帖和染得通红的满月喜蛋在单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少,你发现,大部分同事都不复青春面目,陪你一起,同步迈入中年。

 

以中年为界限,一部分人的性格似乎有所转变,开始,信佛学禅。QQ签名风格陡变,比如——舍得,舍得,先舍后得,小舍有小得,大舍有大得,不舍则不得。比如——只有学会放弃,才能拥有海阔天空的人生境界。再比如——今日的执著,会造成明日的后悔。以及——你什么时候放下,什么时候就没有烦恼。

 

不仅签名,包括着装——腕上一串开光佛珠,脚上一双千层底黑布鞋,单位廊道里飘逸行走,周身一股仙气。谈吐间忽然也多了好些莫名其妙为之一愣的智慧妙语,或者在大家正热火朝天头抵头凑一堆议论八卦某事时,不发一言,通透大笑几声毅然转身。

 

偶尔也会放下身段,和你推心置腹谈一谈人生——亲戚的一场大病,恍然明白了生活的真谛,每个人都是人生的过客云云。

 

但,不是能够百分百做到签名上写的那样洒脱的——为着年底的奖金等级评选以及涉及个人利益小事时,到底,还是不能彻底放下,不能舍得,依然执著——看,那个拍桌子弄板凳愤怒的他,在某个瞬间,又熟悉归来了——俗气的群众们,终于放下了心。

 

一部人张口闭口养生话题,且属于食疗派——吃黑木耳好,血液里的清道夫。每天打一杯芹菜汁,降血压最见效。还喝咖啡呢?小心那玩意糊住血液,弄点枸杞子泡茶是正道。冬天到了,雾霾多,煮点银耳汤不错。猕猴桃好,抑制癌细胞。晚上一定不能熬夜啊,不是小年轻了,十点钟以前绝对绝对要睡觉……总之,随时随地有各种健康理论及小贴士恭候奉送。甚至,和你讲话时,一边讲一边也不耽误拿长长的脖子在空中重复画“米”字,或者“咬牙叩齿”,或者,两个肩膀一上一下旋转耸动……

 

喜欢谈养生的中年人也尤爱网购,但,她们的网上购物倾向和年轻人有着显著不同。年轻人买的多是时装衣物,而快递员哼哧哼扛上楼送给她们的,往往是整箱的沉甸甸的——野生木耳,铁棍山药,新疆红枣,有机绿豆……她们的QQ空间里,转发的也多是大段养生秘籍,这类秘籍文章,标题通常有两种,一种是,你知道这些养生常识吗?另一种是,你不知道的九大食品真相!

 

喜欢谈养生的中年人,常以沉重表情,细数某某熟人为病痛常年所折磨,某某熟人英年意外早逝……唏嘘感慨一通完毕,回到岗位上,呷一口温温的桂圆红枣茶,拧开柜子里的密封罐吃一口熟芝麻,再剥开一块小包装的阿胶糕。

 

还有一类不大关注食疗的中年人,是忽然觉醒的健身派,主张运动——目睹腰间脂肪堆积成圈,想起青涩年少时代也曾是身形匀称的健将,对比如今体检报告上白纸黑字的三高,触目惊心。遂决心通过每日运动强身健体,力争恢复健康指标。

 

运动派多有一个主打爱好,如,乒乓球,篮球,羽毛球,网球。需要装备,还需要差不多年纪差不多水平的中年队友。然装备好置办,队友难寻。所以,运动派中又细分出一类独自健身的小分支——一个人健走,一个人跑步,一个人游泳。所历经过程,大体也可以画一本像高木直子那样的一个人系列的漫画书了。中年运动派在单位里很显眼,着装上就可以明显找出来——喜穿知名运动品牌的休闲外套,后背有大大的LOGO,或者一身冲锋衣防水裤户外鞋,从头到脚散发着驴友气息,阔步进到狭小逼仄会议室内,让还西装革履尖头皮鞋的同仁们为之震撼惭愧以及腹诽。运动派多半还不烟不酒,谢绝饭局,力图从内到外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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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位

 

我们小区的建造年份,始于三十年前。三十年前,它的设计者即使想破脑袋也一定想不到,三十年后,几乎每家都拥有一辆小汽车!——所以,当时,它只是非常大手笔地,盖了一个豪华自行车车棚——所谓豪华,是因为那车棚,还是上下两层楼的!三十年后,小区里开始到处铲除草皮,挖出路沿石,填平小池塘,企图后天补出若干车位来——但,即便这样东拼西凑,也根本不够用。隔三差五,就能听到一串报喜的鞭炮声,趴阳台上看,一辆双耳边系着红绸带的汽车又被娶回了家。已有车的住户不免心里一紧,忧患意识飙升——明天,得回来更早一点啊。

 

我和我哥我娘同住在这个老小区里,我们上班,我娘退休在家。白天到来,大批车辆离开,我娘看着接二连三腾出的空荡荡地皮,心急如焚。起初,这里是按年交停车费的,然后物业公司在某个指定位置画上粗重的线,并在地面上漆上醒目车号。但,随着车辆的与日俱增,以及一些车主不交钱也不守规矩,造成后期车位管理陷入极其混乱的状态——谁先抢到,就是谁的。所以,我娘一边操着锅铲炒着菜,一边心神不宁地通过厨房的窗子向外张望,以为靠自己的“严防死守”,便可以盯牢门口那两个还算不错的停车位,直到——我们下班归来。

 

有时候,我们回来了,小区里已经连着“巡视”三圈,还是没能找到停车的地方,只好斜着身子别别扭扭停在人行道或者屁股朝外钻进树林间。刚转身离开,便接到我娘电话——有位置了,快回来,快!快!奔跑着返回,看到我娘正拿着蒲扇,高卷袖管,“看管”着刚出炉的空地,双目炯炯。但也有时,我们勉强停好车,去超市了,我娘突然发现有小车绝尘而去,刚刚腾出一个位置,她张牙舞爪,急得团团转,忍不住埋怨道——我得去学开车!这样,我三把两手就把你们的车,给挪到正位上去了!

 

因为停车位之争,车主们貌似下班都越来越早。某天我嫂子出去办事,提前归来,一路唱着歌,心情大好——抵达小区也才五点不到,夏时制还未更改,城里都是六点下班的。结果,结果她绝望了——黑压压一排车,没一处空地。她愤愤道——这些车好像压根没动过,难道买来就是为了占位子用的?

 

讲到占位子,我认识的一个熟人大姐正是这么做的——她家三口人,每人一辆车,但是,每天总会留下一辆,横过来,占住位置,以便晚归的车辆停放。有天,我们说好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她说,坐公交车去吧,今天我的车要留在家里占位置!一群人面露骇然表情。

 

每逢周末,总要带孩子出门逛逛,我负责准备水和食物,孩子她爹肩负司机重任,便开始为目的地附近哪有停车的地方陷入长考中——哪里只给出不给进,哪里收费贵得离谱——上下求索之后,全家才能出门。然后,在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早早下车。孩子懒,求她爹——再开近点吧?她爹说——姑娘,能找到个地方停,已经很不错啦!

 

我们一边向着目的地前进,一边用目光搜索附近每一寸土地,倘若看到在最黄金的位置有车辆正打算离开,便做出真心实意的捶胸顿足状,倘若看到前方竟还有空停车位的传奇,便克制不住地唏嘘惋惜起来——停车位强迫症开始附身。

 

城区的很多马路一再拓宽,小巷也开始改造——而这些马路,靠人行道的地方,很多被画上白线,成了一个个临时停车位。一到晚上,这些马路临时停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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