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桦专栏天涯名博

原名汪春华。安徽望江县人。畅销书《舆论尖刀》、《异论中国》作者,主编《中国年度时评》。新著《摸着良心过河》今年4月面世。现居广州。本博文章禁无偿转载。联系椿桦:9900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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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永不能理解,为了使自己对生活产生兴趣,我们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安德烈·纪德:《人间粮食》

●椿桦

我受伤了,伤得很重。
因一次偶然的事故,我的一只胳膊不幸粉碎性骨折。我无法用语言很好地描述出当时那段灾难性的遭遇。疼痛一度使我失去知觉,事后它继续无休止地沿着我肉体中的每根神经向周身辐射,真实得如同做梦。
我当时是多么迫切地希望这一不幸是在梦中撞到的,它在现实中的降临将使我的生活规律以及安稳的情绪受到空前的干扰。
我曾经试想向人们隐瞒住这件事实,我不愿让这场灾难在我身上造成的狼狈形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但很快我发现,这个想法是何等的荒谬与幼稚可笑,就想掩着自己的耳朵去窃取他人门前的铃铛一样。
我不得不徒步去我的老药医家换药以及接受定期的痛苦推拿。于是不可避免地遇到了第一个熟人。尽管是在黄昏时分,我们还是在较长距离的两端发现了对方。那人朝我点头,算是问候,当我们两人正要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站住了,怔怔地盯着我那只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托着的伤臂,说出了我意料中的话:你怎么了?我有一种作贼心虚偏又被当场抓获的感觉。我不得不苦笑着向他简述了受伤的经过。
我是一个性情孤僻的人,多年来深居简出的习惯使我养成了沉默寡言的秉性。我一直在人群以外的那个蛮荒地带平心静气地活着,我努力地结果是创造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只容我一个人生活的世界,它就坐落在人们目光的旁边。与之相邻的那个世界我知之甚少。在我受伤以前的那些平安无事的日子里,人们忘记了我的存在,甚至有时候我自己也忽视了自己的存在。
现在,我受伤了。
比我料想中要多得多的人开始关注起我来。他们用前所未有的柔和而富有感染力的语调一一问我怎么了,这时我就不得不向他们露出表示谢意的笑容,一一向他们陈述受伤的过程。无论是换药,散步,还是在家中,只要谁指着那只受伤的胳膊,我就得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一过程。认识的人竟然有如此之多,我早该淡忘的关于伤的一些细节我却是记忆犹新。
我感到有些累,如一条因逃命而跳到水洼里的鱼,我不知道这场喘息还要持续多久,它使我比疼痛更加不安。
越来越多的亲戚和朋友带着水果或滋补品上门来看望。他们开始问我好些了吗,言行绝对算得上仁至义尽。我依然要笑笑,点头:冲着你们关心的劲儿,能不好些吗?
好些了吗?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问过受伤过程的人忙都改口如此问。
我笨拙的口齿因此得到了很好的训练。我仿佛说出了比受伤以前一年时间所说出的还要多的话儿,这似乎是对那些无数孤寂岁月所做的补偿。我每天都要用这张从前基本只用来饮食和朗诵的器官来应对络绎不绝的问候,让我反反复复地记忆和描述有关伤的那段可悲的历程。以及伤本身恢复的状况。久而久之,我渐渐习惯和适应了受伤的日子,如逃亡的鱼终于适应了另一水域里的生活。
事实上,关于伤恢复的过程我并不怎么清楚,这是伤本身的事情,与我关系不大。我对恢复的感受远远要比受伤模糊。如果说疼痛的感觉我能够用撕心裂肺或咬牙切齿之类的清晰言词来表达的话,对于恢复的描述的表达我则无招可数。
有人说:痛苦使人清醒。这包括伤吗?我如此想。
碰碰那只受伤的胳膊,疼痛提醒我真实地存在着。就像人们习惯于掐掐自己的皮肉来来验证梦和现实一样,我常常用这样的方式来验证自己。
我渐渐觉得将自己从某个陷阱中揪来出来。
我开始喜欢上感受与滔滔不绝地描述伤。用一只胳膊碰碰那一只,疼痛的神经元电传出的是有滋有味的心惊肉跳,这时我能觉出活着的踏实,活着的是实实在在的自己。特别是红红的药水涂抹的那一大块,经那么多好心人的注目,使我联想到站在领奖出上挂在身上的大红花。
在恢复的日子里,我常常用这种方式来抚慰自己。
半年后,当我兴奋地挥舞着两只同样健康的胳膊,证明自己不再是一个有缺陷的人时,人们对我的注意力却已逐渐减弱和丧失,恢复了从前的样子。这时,看看那只胳膊,它与另一只已经没有什么两样,根本看不出受过什么伤害。对于一个曾经的伤者来说,这该是一个多么值得快慰的事情啊,但是,远去的人们却怎么也不能使我好了伤疤忘了痛。
我回到自己的书房里,空前的孤寂在顷刻间将我团团围困起来。我真不知该如何开始眼下的新生活。书桌与书籍上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尘,但我却无力拂掉它们,仿佛生怕惊动灰尘后面的那些漫漫时光。我无所适从地望着窗外,用力摇着曾经受伤的胳膊,无比深情地怀念起受伤的日子来。
我又受伤了,伤得更重。

19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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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 失


●椿 桦

人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丢东西,一个人的一生中会因为自身的大意而丢失多少或大或小的东西啊!而一个人最大的痛苦你知道莫过于丢失什么东西吗?是钥匙!丢失钥匙的人说起这番话的时候,脸上留存的无奈和悲哀的神色在晨光的照耀下依然是一览无余。
丢钥匙的人是在那天下班后气喘吁吁地爬上六楼自己的宿舍门口时发现钥匙丢了这件事实的。当时他手里拎着两条鱼。虽然一天的工作使他的身体还留存着疲劳,但他仍然信心十足地吹着好听的口哨。
是《今夜你会不会来》这首歌,他苦笑着说,我正在恋爱。
他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掏钥匙,手在口袋里扑了个空,悠美的乐声戛然而止。
就这样,他发现自己房间的钥匙不容置疑地丢失了。钥匙被丢失这个事实被他发现的时候,暮色已开始由淡到浓地渲染着楼顶上方的天空了。
此刻我的钥匙是躺在办公室的地板上,还是躲在公园长椅下的草丛里,亦或是被清洁工扫进了垃圾箱?他这样思索着,他一生中的一次深刻难忘的寻找就从这个黄昏中的思索开始了。
你看见我的钥匙了吗?整个黄昏,有人反复听到这个焦急而苍白的问句,那就是丢钥匙的人说出的。丢钥匙的人最先是赶到办公室的门口,但一把锁将他拒之门外。他在转身的时候正好抓住一位打身边经过的同事。
你看见我的钥匙了吗?他说。
同事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说,什么钥匙。
丢钥匙的人拎着鱼又走出单位的大门。他再次来到结束每天的工作后都要去的公园。清洁工刚好已把他下班后休息过的那块地打扫过一遍。他很快抓住清洁工的一只正在往车箱里倒垃圾的手,像溺水者抓住一根稻草。
你看见一把钥匙了吗?他说。
一把钥匙?老清洁工皱起眉头,似乎思考了一会儿,说,你最好去你呆过的地方找,我这儿只有垃圾,没有钥匙。
丢钥匙的人朝他坐过的长椅上扫了一眼,发现有一对男女正在上面亲热。这个焦急的人犹豫了足有一分钟后,坚定地走了过去。他不由分说地分开四条叠在一起的腿,趴在地上找了起来。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他就被揪了起来。那个男的像个英雄朝他当胸挥了一拳后说,你他妈的找魂啊!
是的,我就是找魂,你捡到了吗?如果捡到了就请还给我。丢钥匙的人扶了扶差点掉下去的眼镜,似乎真的把魂给丢了似的喃喃地说。
神经病!女的拿歪斜的目光当场将他诊断为这种令整个世界都感到可悲而又令人讨厌的毛病。
有一刻,他真的感到自己的神经有些凌乱了。
丢钥匙的人顾不得从地上捡起鱼,便带着疼痛走出了公园的大门。鱼现在对他来说已是垃圾一堆。他想,美味已经丢失,那不过是一堆像已成为垃圾的钥匙一样的垃圾而已。
他回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已是城市华灯初上的美好光景。他在门口徘徊着,想着种种进入的办法。最终,这种种办法都被自己一一否定了。门第一次使他感到疲惫不堪,也第一次使他感到遥远而可望不可及。它似乎已不再属于自己了,它已被自己丢失。他站在门口,却突然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他徒劳地朝门击打了几拳,骂了一句脏话,门因此而显得更加陌生。
丢钥匙的人决定去找他的头儿,让头儿想想办法,说不定头儿手中还有一把这个房间的钥匙!他突然像个去领取奖赏的孩子,急冲冲地冲下楼梯,来到另一间宿舍的门前。
但整个世界之门似乎在这个黄昏都已上锁。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擂了一通门,门竟是无动于衷。
他后来从门卫那儿得知头儿去参加一个宴会了,说是某局长的儿子今天结婚。问起某局长家住哪儿,回答却说不清楚。这使他大为恼火——某局长为什么偏偏要在今天让他儿子结婚,在我丢失钥匙的这一天?他们在欢天喜地地结婚,布置一个家庭,是否想到有一个人却有家不能归?
寻找钥匙后来变成了寻找人。
你知道某局长家住在哪里吗?在这个夜晚,这个飘荡的声音从城东飘到城西,然后又飘到城北。丢钥匙的人几经辗转,在终于找到某局长家的时候,婚宴早已散了,剩下一些收拾残局的人,忙忙碌碌。
请问你看见我的头儿了吗?已饥肠辘辘的丢失钥匙的人说。
他醉得一蹋糊涂,被人送到他姐家去了。你要知道他姐家住哪儿吗?
不要知道!丢钥匙的人歇斯底里地跳了起来。我要知道我的钥匙,我要回家!
在这个倒霉的日子里,某局长的儿子注定是要结婚的,头儿注定是要去参加婚宴并
醉倒的,正如偶然往往也会成为必然一样。丢钥匙的人无可奈何地喃喃自语。他拖着散了架的身体重新回到自己宿舍门口。门依旧冷漠地紧闭着,此刻的房间对他来说,已不属于他了,它已被自己丢失。他毫无主见地在门口走动着,终于忍不住朝那门踹了一脚,重复了先前的那句脏话,结果挨疼的是自己的脚。他就是这时发现女友留给他的纸条的。纸条塞在门缝里,他抽出来,打开。借着路灯的光辉,隐约看见上面的字:“我真不该又白跑一趟。”
他很快把纸条撕得粉碎,朝夜空中撒去。他看不见纸片像雪一样纷纷扬扬的美丽景致。
凌晨1点钟的光景,丢钥匙的人敲开了隔壁的房门。当时我已经进入温柔的梦乡,我在被敲门声惊醒起来开门的时候,为新来的同事一脸疲惫而沮丧的神情吃了一惊。我听见他有气无力地说,朋友,借你的床挤一晚。
我就是在第二天早晨听到丢钥匙的人叙述这段丢失钥匙的经历的。我发现他在述说的时候,目光散淡,双手始终摊开着。我知道这不是他的习惯性动作。他说话时一贯是像演说家一样挥舞着拳头的,这在他刚来这个单位时我就发现了。我不明白他今天为什么会突然变出这个动作来。我不明白,是否与我没有丢失钥匙有关?
1995年11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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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国文去了天国


父亲,当我从你那粘着泥巴的手中接过一张崭新的纸币,漳湖的天空突然落下了泪水。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即将远去,晴朗的天空中,一块黑色的云朵从我家后园林子的上面滚过。在阴云下面,一个乡村青年最后一次从你手中拿走钞票,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那生活了二十年的家乡。
从此,你开始了对儿女们长达十二年的守望。
一个离开父亲的青年心中藏着怎样的忧伤、无奈和惆怅?幸福河不会知道,长江上的轮船不会知道,人潮汹涌的城市不会知道。我所理解的流浪,却是别无选择的一种报答父母恩情的方式。可是父亲,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个流浪的过程太长了,长得让你看不到尽头。
我的农民父亲,你一辈子守在漳湖的土地上,精心养育着儿女般的庄稼和庄稼般的儿女。你终其一生,为了让我们像你一样,做一个驾驭土地的好手。可是,在我们长大的时候,却先后变成了一只只候鸟,给你留下的是无尽的孤独和牵挂。
我的年老的父亲,幸福河的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后园的野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可是,那些被你放出去的鸟儿却总也不能一齐归家。在你年老体衰的时候,全家团聚却显得是那样的遥遥无期。
作为第一个出远门的儿子,我从南走到北,又从北来到南。尽管你对儿行万里从不表现出担忧的样子,也从不为自己有一个当记者的儿子而露出满意的神色,可是我却知道,你每晚在收看电视时,总是忘不了关心儿子所在城市的天气冷暖,了解那儿的新闻动态。在异乡的日子里,我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想象你坐在屋子里的一堆刨花和木块中间,与来串门的乡邻滔滔不绝地谈论国内外新闻时势;想象你站在落日的余辉中,背着手打量村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想象你坐在菜地边的草丛中,滋滋地吸着烟卷……
父亲,你说过,你要一辈子守在大漳湖的土地上,哪儿也不去。这也是你一直拒绝到城里生活的唯一原因。可是,为什么在去年冬天的时候,你破天荒答应同母亲一起来到广州?是对儿女们没有归期的等待失去耐心了吗?
你从不把对儿孙们的思念挂在脸上,也从不为任何事情而伤心哭泣,可是,为什么在抵达广州火车东站时,你抚摸着孙儿的小脸,滴下了一生中最清晰的泪水?
父亲,春天来到南国的时候,我种在阳台上的花儿却枯萎了。你屡次对我们说要回漳湖。可是,你在广州才生活了三个多月啊,我们理解你回老家的心情,却总是做着违背你意愿的挽留。每当看到你一个人独自在院子里坐着,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样子,我们终于不忍心了。
我和大哥送你与母亲上了开往安庆的列车,你背着沉重的行李,却显得轻松而满意,像个孩子一样。我透过车窗,看见你满头的银发在夕阳下闪着刺眼的光芒,鼻子突然变得发酸,我抑制住眼眶的泪水,转身离开站台。
火车载着你踏上了归途。可是,我们万万也没有想到,这一别竟是同你的生离死别。
两个月后的五月二十八日晚上八点半前后,我在报社里紧张地工作着。我不知道,在此时的漳湖,急性脑溢血光顾了你的身体,你正同病魔进行着生死搏斗。二哥在电话中告知我这一切后马上将你送到医院抢救。一个小时后,我在焦急不安中等到了二哥的第二个电话,他在硬咽的声音中艰难地说出了你不辞而别的消息。
父亲,那天晚上,广州的夜空阴沉沉的,仿佛在酝酿一场暴风骤雨。我中断了自己的工作,无力地走在大街上。我的眼前出现了许许多多个父亲,你从不同的角度慈祥地打量着我,仿佛在提醒我,你还在等待我们回去。
四个儿女从不同的地方回到了你的身边,连同你的媳妇女婿和孙子,他们都回来了,这一直都是你所期盼的啊!父亲,你看到了吗?你看,天空都落泪了,比我当年离开家乡时的泪水要大得多,天地间被那哗哗的哭泣声充满了!
妹妹跌倒在你僵硬的脚边,不停地摇着你的身子,泪水打湿了你的衣服。母亲抚摸着你花白的头发,呼唤着你的名字。我和哥哥在你的身边长跪不起,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大——大——
可是,我的父亲,你却执意地离开了我们。你这一生终于实现了守望漳湖的愿望,在离开广州的两个月后,将生命交给漳湖,然后灵魂又这里出发,前往天国,留下悲伤的我们。
留下一块永恒的灵牌在我们心中,并在上面刻下你的行迹:公元二OO四年五月二十八日,汪国文去了天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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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上的父亲

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蓝得要死的天空中滚动着一块块石头般的云朵。没有风。我在我家后园的长条凳上午睡,在我身边,我的父亲握着斧头不停地砍削着木块。父亲工作的姿势在那个夏日的午后很单调,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流汗的额头上,闪着亮光。
十多年前的那个片段是与父亲的一声惨叫联系在一起的,这就是它在我的记忆中永不磨灭的一个重要原因。我被父亲的尖叫声惊醒的时候,看见了父亲大拇指背上不断渗出的鲜血。我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事情:斧头伤了父亲的手,血液撞在刀锋上,发出了颤抖的声响……
我的父亲生前是一个木匠,准确一些说,他只是一个准木匠。五十年代的少年父亲曾在城里的农具厂做工人,因为过不惯城里的生活,不懂事的父亲回到了乡下。多年以后,已做了农民的父亲终于明白当年的选择是错误的——乡下的日子实在太苦了。为了挣钱贴补家用,父亲凭着当年在农具厂学来的木工手艺,四处做零工,村里人称他为“半边木匠”。
做为“半边木匠”的父亲,因为缺少专业学习,技术明显地落后于所有的同行,因此,那些很复杂的活计没他做的份。同时,也正因为技艺的肤浅,父亲常常被自己的工具所伤。面对着斧头、凿子、刨刀、锯等这些利器,父亲在工作时不得不多拿出一部份精力来对付它们,同它们的锋刃作战。然而即便是如此,几十年来,父亲还是被那些长了牙齿的器具咬伤了无数回,严重时,差点造成身体的残废。
父亲这些客观上的自残行为在同行们看来是可笑的,因为它充分地证明了一个手工艺者的蹩脚与荒唐。只有在母亲的眼里,父亲才是一个勇敢者,及至一个无助者。父亲的每一次伤都是母亲眼中的泪水。
长大以后,我终于懂得,是生活的艰难将父亲置于刀锋的边缘。父亲就像一个探险者,用自己的血为全家人的生活寻找出路。三十个春秋岁月,父亲就这样带领着我们越过尖锐的日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当我们长大,并回首往事,我终于发现,我的父亲与鲁班和耶稣的父亲并没有什么不同。父亲是我们的鲁班和老耶稣。
今天,当我坐在城市的大厦里,像一个木匠审视木器那样审视已蹒跚远去的岁月,我看见父亲疤痕累累的手依旧艰难地握着斧头,在他身边,堆放着沾着血的木块,一根一根,像粮食一样光滑和雪白……
现在你们已经知道,我的父亲曾经是一个不合格的木匠,他的手艺差得常常不能很好地驾驭自己的工具。然而在我的心目中,他却是一个永恒的战士和一个可以打满分的父亲。



分类:纪念散文 | 评论:9 | 浏览:4737 | 收藏 | 查看全文>>

父亲在深夜把我叫醒




雨落下来的时候,我又听见
父亲在深夜把我叫醒
父亲,我知道你有话要说
但是这些话在你临终前
被石头绊了一下
最终成为石头的一部分
可是父亲,在广州和漳湖
我应该在哪一块泥土上
寻找你的踪迹,然后
跪下来,听你把叮嘱和训斥讲完



还有什么日子比这一年夏天更残忍
雨是那样的大,夜晚来得那样的快
父亲在床上突然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仿佛锯子急促地锯着一段木头
惊慌的母亲跑过去时
木头已经断了,破碎的断裂声
消失在2004年5月28日的深夜
那张在第一时间为父亲送行的木床
在我的想象中哽咽起来——
那个老木匠的离去使它
还有成千上万的桌椅板凳
和我一样在同一时间
失去了父亲



为什么一个人只有死去
才能真正到另一些人的心中活着
面对跌跌撞撞地从远方
扑到父亲脚边的妹妹
像盲人一样不停地抚摸
父亲苍苍白发的母亲
我无法想象,那个给了我们生命
让我们在世间好好活着的老人
到底有多少年是活在我们的身边



也许我只有走进一场大雨中
才能体会坐在父亲肩膀上
被泥泞绊倒时的痛觉
听到父亲说,孩子,摔疼了吗
也许我只有摸黑走过大沟河
才能看见父亲背着犁铧
跟在牛的后面,听他责骂我
又逃避了一天的劳动
父亲,我知道
直到今天
沉默寡言的你仍有一肚子的罗嗦



那个喜欢讲既无文采又没有逻辑性
乡土哲学的老人
再也不会开口了
那支竹烟斗,那瓶还剩下一半的酒
也不会再帮助他打开话匣子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儿女
还有那些惯于听他谈论
新闻时势的邻里乡亲
面对这个老人的永远沉默
耳朵里却仍是他不绝的言笑



雨声越来越大,直至
淹没了悲恸的哭泣
铁锨掘开父亲通往土地深处的大门
然后又埋掉他在人间的60年
从今以后,汪国文
这个属于他的名字,渐渐地
不再有人呼喊和提起
留下悲伤的我们
常常在有雨的深夜
梦见那不安的石头说着话儿
分类:诗歌近作 | 评论:8 | 浏览:4502 | 收藏 | 查看全文>>

叶子黄了


一片发黄的叶子落下来
可能会成为一把刀子
八把十把刀子落下来
未必会伤及一个人
八万十万把刀子
则定会让一些人疼痛难忍

可是,我背井离乡多年
为什么叶子落下来
会斩断我在异乡培植的大树
父亲已经死去
为什么叶落时他会在泥土中
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叶子黄了
世上的叶子都在下坠
百万千万把刀子这一刻
全都落向我一个人

分类:诗歌近作 | 评论:7 | 浏览:4113 | 收藏 | 查看全文>>

云朵


年轻的妹妹在河边浣洗
水面上倒映着1992年的天空和云朵
那些棉花般的白云
暗藏着石头、马匹和黑暗

正午的阳光将白云的黑
投在一条静止的小木船上
妹妹用汗水将小河的宁静打破
在云朵下洗衣
看上去既浪漫又危机四伏

雨水落下的时候
妹妹拧干的衣服全都湿了
从石头到马匹再到黑暗
一块云朵记载了一段洗衣的过程

我突然眼眶湿润
在妹妹的木盆里
几件衣服和一个旅行包
在第二天天亮后将随同我离开
像云朵一样
飘向有雨水和石块的远方
分类:诗歌近作 | 评论:5 | 浏览:3786 | 收藏 | 查看全文>>

秋日的和弦


最初看见秋水漫过琴弦的人
你将获得音乐的送行
在秋风的尽头
是我背倚被落叶碰伤的广州
以最佳状态弹奏古典的乡愁

一千座山和一万条水展开归途
今夜你要乘上八月的音符
从六根弦上寻找一条出路
于月圆时成为我眺望的一种姿势

留下颗粒无收的广州
一路山水在向你喊痛
把最初的哽咽
抛给秋风中忘情的歌手
记忆不堪重负 月光
要割断多少缕惆怅的情绪
吉它要把隐喻的痛楚抒发多少遍
才能让你踏上尘埃滚滚的大路

月亮膨胀着爬上最高的桂树
知更鸟口衔泥土在远处看我
我会坚持以最佳状态弹奏
而你要在天明之前
越过最后一道山川
分类:诗歌近作 | 评论:2 | 浏览:3789 | 收藏 | 查看全文>>

纸筝


在草色青青的河堤晾干躯体,沉入光
一个轻巧的黑色精灵以水流的姿势
展开翅膀
两根手指支撑一个世界
纤细的骸骨背春天飞翔

所停之处,或儿童的游戏
或空中,每个地址都留下
早被忘却的名字
(往事被东风吹向遥远的山谷和天边
日子逃开你像梦逃开一片蓝)

手中是最后的幻想
在流失的牧歌深处,草尖闪着泪的光芒
美丽的茫然。是谁随风而去,一闪不见?
远远地,贴近飘浮的黄昏传来扑腾的声音

八千里路的云和星光,飘零的羽毛
隔河相望。在远离你的时刻把你寻找

分类:诗歌近作 | 评论:1 | 浏览:3880 | 收藏 | 查看全文>>

尘土飞扬


长风在高高的山尖上卷起黄尘
大路向晚 如心灵的水域
朝天边延伸
孤单的马车上
坐着那个在众人中消失的人

请不要问他从哪里来
请不要挽起袖子
擦拭满途风尘
一只背负青天与石头的瘦鸟
他要越来越远
离开那个凌晨 离开众人
任风与车轮激起梦一般的尘埃
喧响 掩盖 回升 到达
巨风的中心

请不要问
一个在众人中消失的人
要行走多远
才能摆脱滚滚飞尘
不舍的穷追
分类:诗歌近作 | 评论:3 | 浏览:3866 | 收藏 | 查看全文>>

岩石上的罗雷莱


岩石上的少女本身属于岩石
她以歌声区别她在莱茵河畔的存在

她的一切都是必然的
包括那个夏天的夜晚和葬送她浪涛

岩石里有没有花园、马匹和灯光
她不能从风向中作出回答

她只是习惯于在石头上忧郁
河流于是将她的歌声源远流长

她是白色的,比浪花更白
岸边的人远远望着面水而立的石头说

但她潜入水中却是黑色的
罗雷莱女妖是黑色的

她的歌声同阳光一样白
她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子

一个是水边的花瓣,永恒的白玉兰
另一个是夺命的魔鬼,黑夜的幽灵

水中有多少块岩石呢?岸边的人
无法从掠过蓝色水湄的歌声中得到回答

但岩石是女妖的起点,从她面对
河流上面的星星和星星下面的河流开始

岩石也是少女的终点,她没有想到
在她进入源远流长的河流之后

她没有想到在另一个世纪,她不绝于耳
的歌唱正被一个远离莱茵河的中国诗人

倾听。在中国的珠江南岸
我也差一点没有想到
分类:诗歌近作 | 评论:2 | 浏览:3756 | 收藏 | 查看全文>>

夜之狂欢


应当把这生硬的城市交给夜晚
就像把长矛交给热衷于狩猎的印加人
把火把交到马拉美手中照亮书籍
或者让篝火温暖正在林中做爱的非洲农民

夜晚是天空扯下的一块黑色幕布
巨大的巢将刚刚卸下妆的你找回
臭名昭著的护城河此刻正流金溢彩
光芒所及,每一张脸都洋溢着生动或者疯狂

你是夜晚的天才
你听得见每一个角落的快乐呻吟
有翅膀的风背着城市徜徉在时间之外
你赤身裸体,和夜晚一样逼真而踏实

此刻,失踪多年的兄弟
在这个风雪之夜回到远在北方的家中
假若谁在今夜向你透露了消息
谁就会和你一起成为今夜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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