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寒写字 名博

王国华,笔名易水寒,现居深圳。已出版《书中风骨》《那些人,那些事》等十六部作品。本博均为原创,转载请先联系本人。手机,15999648246,QQ:651476448;电邮:rssj@163.com
博主:真正易水寒

脆鱼

 脆鱼

    两次到广东中山,都见到饭店招牌上写着“脆肉鲩鱼”字样。在宾馆看到介绍本地风情的宣传册,也说“中山脆肉鲩”是一种特色。因为时间匆忙,未及品尝便离开了。但“脆肉”两个字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脆肉是什么肉?嚼起来脆脆的,那该是一种什么感觉?“鲩鱼”又是什么东东?

    回来后上网搜了一下才知道,“鲩鱼”其实是北方的草鱼,一种常见的,口味一般的鱼类。广东这边称为“鲩鱼”,显得有点洋气。这个“鲩”读作“换”(莫名其妙让我想到“小浣熊”)。但在有些地区,大家都将错就错地读成“晚鱼”。

    鱼为什么是脆的呢?其实也简单,第一步是养鱼苗,大约用一年时间养成半斤左右的小鱼,再花一年时间就可以养成5至7斤重,此时,它和普通的鲩鱼还没有任何差别。但在第三年,如果在25°C以上的温度条件下喂养蚕豆,鲩鱼的肉就会慢慢变得脆起来。经过120天以上的蚕豆喂养,就形成了名副其实的脆肉鲩。大多数脆肉鲩的养殖户都是买回养殖2年的鲩鱼来培养脆肉鲩的。在珠三角和长三角一带,都有人大量养殖。

    我所在的这个城市,也有卖“脆肉鲩”的饭店,屡次从门口经过,屡次擦肩而过。没进去,是缘分不到,也是自己的兴趣不够大。那么多未知的东西,哪里来得及一一尝试。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习惯“不认识”与“不知道”。

    一个偶然的机会,几个家庭聚餐。做东者把我们领到一个专做“脆肉鲩”的饭店,并介绍说,这个店名气很大,吃饭要排队领号。不做其他菜,只做鲩鱼,但菜品并不单调,一鱼八吃。每桌上八个菜,个个都是以鲩鱼为主材料。

    说着,第一道菜上来了:鱼肉豆腐汤。每人一个小碗,碗里有两块鱼肉,两块豆腐。我迫不及待夹起一块鱼肉——怎么说呢?确实不同于平时吃的鱼肉。味觉上,与其他鱼肉差别不大。硬找差别的话,就是略带点土气。当然,这不一定是普遍现象,也许唯独我们这一次如此。鱼肉一般都软趴趴,能一下就清清爽爽夹起来的并不多见。而这种脆肉显然硬很多,夹着方便,吃着也方便。口感上比我想象的要硬,对了,仿佛一个练健美的男人憋一口气把肉挺出来的那种硬。如果你将其称为“脆”,也没什么错。这种“脆”,嚼着过瘾,是真在吃东西,嚼完咽下去,有很强的获得感。但我更愿意把“脆”用在苹果或者萝卜上。用在肉上,差强人意。

    脆肉的得来,与鲩鱼最后几个月被喂食蚕豆有关。想来是蚕豆改变了它们的细胞结构。人类获得了不同的口感,但那对于鲩鱼来说意味着什么?是健美,是痛楚,还是刑罚?

    接下来,一盘盘的椒盐脆肉鲩、爆炒脆肉鲩、清蒸脆肉鲩等陆续端上来。脆肉仿佛会跳动,在我的舌尖上、牙龈间不断游弋。这是它的特点,也是宿命。我吃了它,它就该圆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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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曲断想

戏曲断想

    在农村演《窦娥冤》,台上台下哭得稀里哗啦;《赵氏孤儿》哭得稀里哗啦,《秦香莲》,还是哭得稀里哗啦。最后的结局是一定要找到一个人,大家一起恨他,杀了这个造孽者才圆满。这种复仇文化给社会造成的后遗症是,只要自己遭遇了不平事,一定要找到一个“罪人”,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都怪他,才让我今天这么倒霉。所谓自省,没有。

 

   《吕布戏貂蝉》,以肉欲挑拨父子人伦。这事放在其他人那里,就是阴谋诡计。放在王司徒和貂蝉这里,就是舍身取义。只要政治正确,手段无所谓。殊不知,手段是通往终极政治的路径。路歪了,还能到达什么样的目的地?

 

    石家庄丝弦《文王访贤》、上党梆子《齐王拉马》、京剧《宇宙锋》分别讲的商朝、战国、秦朝时候的事,但戏曲中,他们穿的都是后世的衣服,词汇也是后世的词,诸如“爱卿”之类。对古代的愚氓大众来说,可以一下子拉近彼此距离,甚至很时髦。流传到今天,就成了传统。其实,春秋战国以前的古人穿什么衣服,什么样式,我也搞不清,唉,凑合看吧。

 

    京剧《锁麟囊》中程砚秋扮演薛湘灵,吴富琴扮演赵守贞;程派再传弟子张火丁扮演薛湘灵,配戏扮演赵守贞的是徐畅。曾经想,如果换一个人和名角演对手戏会怎样?也许效果没有这么好。名角必需具备同等水平的配戏者,才能把他(她)捧起来。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吕剧《借年》中,小夫妻对饮。爱姐用手帕掸一掸椅子,说“相公你请上首做”。两人用手势互相谦让。仅仅是两个手势,可见年轻人对礼仪的轻车熟路,是骨子里的那种娴熟。而现在,表示亲热以互相打骂为荣,以粗俗为美,动不动就“妈蛋”,以为这是人性的自然流露。其实,羞涩,干净、礼仪也是一种自然流露,人跟动物不能一样。

 

    二人转《包公断后》中,包公质问讨饭妇人:“莫非你要告当朝?”中国从古至今,不敢骂当朝皇帝,但可以骂从前的皇帝,尤其是当今朝代推翻的前朝。有些历史上的所谓暴君,其实是被后朝抹黑的,这样他才能彰显自己的合理性和人民代表性。后朝并不比前朝强,但存活时间长,能有充分时间伪造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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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蛋酱

鸡蛋酱

    东北人喜欢吃蘸酱菜。端上一盘来,内装小葱、青萝卜条、黄瓜条、白菜、生菜、香菜、辣椒、小根蒜、苣荬菜、婆婆丁等等,都洗得干干净净。吃时根据自己的口味一一捡出来,包在一块干豆腐里,抹上酱,嚼在嘴里,水灵灵的,香甜脆辣,十分下饭。这盘菜还有个喜气洋洋的名字:“大丰收”。南方人不喜生吃蔬菜,或跟气候有关。天气濡湿,菜易生菌,一不小心就得拉肚子,煮熟吃心里才安稳。近些年北人南移,北菜南拓,南方也开始学习北方吃一些生菜了,但他们总把“蘸酱菜”写成“沾酱菜”,一个“沾”字勾勒出一幅小心翼翼的画面,一个“蘸”则立显豪迈。但问题来了,无论“沾”还是“蘸”,他们到底用的是什么酱?

    中国人吃酱是有传统的。早在春秋时,孔子先生就曾经曰过:“不得其酱不食”。每种食品配什么样的酱是有说道的,估计在营养搭配、外在颜色、内在口感上都有差别,不能乱搭。现在想来,古人吃饭没什么菜,起码炒菜不像现在这么五花八门,基本就是大酱配饭食。某种意义上看,大酱就是菜,所以要讲究些。但古人没留下大酱的具体做法,所以好在什么地方,差在什么地方,哪些地方应该讲究,哪些地方可以将就,这些复杂的问题都不得其解。不过今天的蘸酱菜我们却可以给出一个非常明确的回答:蘸酱菜必须配鸡蛋酱。其他酱都是山寨,是盗版,是敷衍,是滥竽充数,是胡搅蛮缠。

    所谓鸡蛋酱,首先要有酱。酱分两种,东北的豆瓣酱和京津冀一带的甜面酱(山东大酱则是豆瓣酱和甜面酱兼而有之)均可。其次是鸡蛋。张学良在晚年回忆录中嘲笑他父亲当年的一个老部下(好像是张作相)抠门,说那个人都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将军了,还要一个咸鸡蛋吃两顿,上顿吃一半,下半场吃一半。仔细分析一下,这个故事挺让人心酸的。将军年轻时肯定吃过苦,对鸡蛋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崇拜心理。鸡蛋作为雅俗共赏的营养品,几千年来地位一直很高。直到几十年前,无论城乡,家家户户也只有在生孩子、来贵客等重要节点上才煮几个鸡蛋解馋。将军舍不得吃很正常。小时候在电影里看到外国人拿鸡蛋当早餐,心说太他妈的资本主义了,简直腐朽到死。那时若炒一份鸡蛋酱,大家说来说去其实就为了吃那么一点分崩离析的鸡蛋。鸡蛋才是主角中的主角,独树一帜,鹤立鸡群。

    现在好了,鸡蛋对我们来说不再是什么稀罕物。鸡蛋和酱放在一起炒,成为一碗黑乎乎,黄澄澄的鸡蛋酱。但鸡蛋在其中起着的承上启下作用,在荤素之间来去自如的潇洒,依然如故。它负责调节气氛,保证这份菜品的“色香味俱全”,既满足了人们对荤腥与生俱来的需求,又使其平易近人,不张扬不高调。

    因此你可以说,自己在用干豆腐卷起的那一份蘸酱菜,是向记忆,向传统致敬的重要方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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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来难

老来难

    我国自古就缺乏有效的养老机制。研究者搜肠刮肚、穷尽经典去挖掘古代官方的养老措施,如南朝梁武帝设立“独孤院”、宋朝设立“居养院”收养老人,但其实受益者少之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再加战乱频仍,政策没有连续性,更使政府力量显得微不足道。彼时,政府的有效管辖只及于县一级,在广大的农村,养老都要靠子女,所谓“养儿防老”,没有说纳税防老的。但儿子们千差万别,碰到个孝顺的儿子,在你动不了的时候,供你吃供你喝,为你端屎端尿。碰到个不孝顺的,嫌弃你,甚至打骂你,活该你倒霉。为解决这些问题,孝道文化便大行其道,在你成长过程中时时提醒你,父母养育了你,以后你得反哺。对父母绝对服从就是孝。活埋儿子,剩下一口饭给老妈,这才是孝。愚孝与愚忠一样,愚到不可理喻。此外,讲述老年人的难处,以诉苦的方式让受众感同身受,也是一种宣传手段。目的都是为了给子女赡养老人一个道德支撑。

    中国的多个剧种或曲艺节目中都有一个叫做《老来难》的曲目,词句通俗,几乎把老年人的苦楚说尽。“老来难,老来难,劝人莫把老人嫌。当初只嫌别人老,如今轮到我面前。千般苦,万般难,听我从头说一番。”接下来,主要从身体衰弱和精神不济方面表现老人之难:“雀蒙眼,似鳔沾,鼻泪常流擦不干。人到面前看不准,常拿李四当张三。牙又掉,口流涎,硬物难嚼囫囵咽。一口不顺就噎着,卡在嗓喉噎半天。……头发少,头顶寒,凉风飕飕脑袋酸。冷天睡觉常戴帽,拉被蒙头怕风钻。侧身睡,翻身难,浑身疼痛苦难言。盼明不明睡不着,一夜小便六七番。怕夜长,怕风寒,时常受风病来缠。老来肺虚常咳嗽,一口一口吐粘痰。脚又麻,腿又酸,行动坐卧真艰难。扶杖强行一二里,上炕如同登泰山。”

    老人这么多毛病,结果就是招人烦。曲目中数次出现如下句式:“年轻人,笑话咱,说我糊涂又装憨。亲朋老幼人人恼,儿孙媳妇个个嫌”;“真难受,颜色变,眼前生死两可间。儿孙不给送茶水,反说老人口头馋”;“儿女们,都恨咱,说我邋遢不像前。老的这样还不死,你还想活多少年”;“无心记,记性难,常拿初二当初三。想起前来忘了后,颠三倒四惹人烦。”不过,整个曲目的结语落实在中国最传统的因果报应上,“年老苦,说不完,仁人君子仔细参。日月如梭催人老,人人都有老来难。对老人,莫要嫌,人生哪能净少年。人人都来敬老人,尊敬老人美名传”。你也有老的那一天,如果对老人不好,早晚会跟我一样遭难。

    民间曲目多是艺人们口口相传的产物,但这个《老来难》大有来头,据说是唐朝诗人杜牧所作。对,就是那位写了“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诗人。不过也有人怀疑是后人托名杜牧,因为两者反差实在太大。《山行》等作品在当时虽然也是大白话,毕竟还有基本的雅致,而《老来难》过于草根,都是民间土语。但也有另外一种可能,杜牧原作较雅,被民间表演者改了词句,更便于演唱。河南坠子、京东大鼓、西河大鼓、二人转中的《老来难》基本结构相同,但词句千差万别。流行于内蒙和山西交界处的二人台,也有《老来难》,简直就是哭腔,让人受不了。里面的“大杨树要是老了的话,树叶发了稀。人要是老来,身体就发虚”等句子在其他剧种中未见。

    这些年,《老来难》在农村又陆续传唱起来。当初政府搞计划生育政策,宣传说“计划生育好,国家来养老”,后来变成了“养老不能全靠政府”。看来还是“养儿防老”靠谱,教育子女们敬老爱老惜老,也就成为应有之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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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都去哪儿了?

钱都去哪儿了?

    金朝大定十年(1170年),金世宗完颜雍给户部发了一个指令,说现在官府的钱只攒不花,民间钱少,贸易艰难。赶紧从民间买些金银布帛,使货币流通起来。到了十月,世宗再次发指令说,我上次让你们花钱,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却有人反映百姓反受其害。你们到底怎么操作的?举个例子,你们经常赈灾,遭灾之处粮食紧张,从远处运来耗时费力,为什么不就近多建一些粮仓,年景好的时候多买一些粮食,以备急用。钱也花去出了,好事儿也做了。这不容易办到吗?干嘛非要把钱币积压在府库中?这样的户部官员谁不能干,还要你们干什么?

    金世宗的狠话,反应了他在这件事上的急迫。其要害是民间货币不足,交易不足,经济下行,负面影响随时形成连锁效应。作为一国之君,必须想办法让货币流通起来。除了官府花钱,也鼓励民间花钱。早在五年前就有大臣奏议:“民间之所以钱币难得,皆因土豪喜欢攒钱。唐朝曾限定,富豪家中存钱超过五千贯者就是死刑,王公贵族家中超过此数则一律没收,贬掉官职。揭发者可获得其财产五分之一的奖励。”金世宗命令手下以此为参照,制定相关政策,即:无论官民家庭,藏钱均不可超过二万贯。告发主人者,奴婢可以免除家奴身份,佣人可以带着主人财产的十分之一辞工回家过好日子。

    此外还采取了其他措施。最重要的办法是禁铜,铜乃铸钱原料,禁止铜器在民间流通,有利于保存原料。其实在世宗之前的海陵王年代,金朝就已经禁铜。大定八年(1168年),百姓中有人犯禁铜令,皇帝批示,“销钱作铜,旧有禁令。但民间还有以铜铸镜的,这些铜是哪来的?肯定是销毁铜钱得到的。”于是禁止铸造镜子。古代没有玻璃,磨铜为镜是比较普遍的做法。皇帝猜得也许没错,铜都被禁止交易了,百姓只好毁钱做镜。到了大定十一年二月,政府再次禁私铸铜镜。并规定把家中铜器送到官府的,可以按其价值给以一半的奖励。但佛像、钟、磬、钹、钴、腰带、鱼袋之类可以继续保留在家中。禁铜过程中,也像鼓励民间消费一样制定奖励措施,举报者可以从每斤铜中获得一百文钱的奖金。

    大定二十六年十一月,皇帝再次晓谕大臣,“国家禁铜时间已经很久了,听说民间依然私造腰带及铜镜,诡称是家中旧物,公然出售,大家还是要打起精神继续执行禁令啊。”屡次三番强调同一个问题,说明经过二三十年的努力,金国的禁铜基本没什么效果。

    在禁铜的同时,政府还大力发展铸钱业。有大臣说:“人称有矿的地方都可以采来铸钱,我认为不可行,因为采矿、铸造成本太高,铸一个大钱,成本是好几个大钱。”皇帝回复说:“铸钱本来就是国家的责任,再说现在国家财物丰盈,通过铸钱花出去也是好事,总比留在府库里强。别等啦,赶紧派能干的人去造钱!”大定十六年三月,派人分路访察各地铜矿,找寻适合铸钱的地方。十八年,在代州立监铸钱,命震武军节度使李天吉、知保德军事高季孙督办,因为所铸铜钱斑驳黑涩不能用,下诏削掉两人爵位,解除职务,并责打高季孙八十大板。重新派人督办。第二年上报称铸钱一万六千余贯。第三年,皇帝命令先呈送五千贯来看看,检视后认为质量过得去,遂命与旧钱并用。

    大定二十九年十二月,金世宗已经死了,章宗即位。雁门、五台居民刘完等人投诉,自立监铸钱以来,百姓屡被盘剥。朝廷派员调查后报告称,探矿的工匠常常故意到百姓的房屋处,指认此地可以开采,强拆民屋。百姓无奈,只好掏钱行贿免灾。铸钱处要求工匠每人每日交净铜四两,多数人无法完成任务,便销毁铜器及旧钱,送到官府补足。阜通、利通两个造钱处,每年铸钱十四万余贯,花费达到八十余万贯。这就是不掺假的劳民伤财啊!遂罢代州、曲阳两个造钱处。

    禁铜不行,铸钱不行,花钱又花不出去,大金国的金融政策应该说是彻底失败了。再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那么多钱花不出去?按常理官僚应该愿意花钱才对。只有钱财从他们手上过,他们才能沾一手油,但皇帝三令五申让他们花钱,他们拖着不干,甚至阳奉阴违,所为何来?原因很多,但最可能的理由是:其实国库里并没那么多现钱,尽管账面丰盈,但那只是一个数字,国库的钱基本都被贪官污吏掏空。他们把钱藏起来,不消费,社会上的现金就流动不起来,百姓手里就现金紧张。报载国家能源局煤炭司副司长,一个正处级干部,家有现金过亿,数坏了四台点钞机,如果这些钱都释放出来,货币肯定要大幅贬值。 

    大定二十六年,世宗下诏:朝廷上下都说得钱太难,京师积钱五百万贯,实不为多,而各地政府积钱甚多,干脆都运到京师来吧。皇帝发话,不能不听,但太慰丞相克宁说,民间得钱本已艰难,若都运到京师,老百姓得钱就更难了,不如只运一半来,其他的让各路府库自行购买丝帛等物,“中外皆便”。也许他知道各地方并无这么多现金,特意打个折扣。这样大家脸上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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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国偷运钱币

大金国偷运钱币

    南宋孝宗乾道六年(1170年),著名诗人范成大奉命出使大金国。其时,大金国已经与南宋王朝划地而治,各自尊重彼此主权。故国风物,不堪回首。熟悉的风景不一样的心情,曾经繁华的中原要地,“民亦久习胡俗,态度嗜好,与之俱化,最甚者衣装之类,其制尽为胡矣。”他把这些见闻和感受写成一本小书,名《揽辔录》。此书中,有一段提到当时的钱币,颇堪玩味。

   在南京(即开封,北宋时的东京汴梁,被大金国改称为南京),范成大出西御廊门,“过交钞处”,即生产“交钞”的地方。所谓交钞,乃“交子”,最先出现在北宋时期的益州(四川成都),是一种存款取款的凭证。商人带着大量金银财物出行不便,就把现金交付给铺户,此地存完,拿着凭证(交子)在异地支取,铺户收取一定保管费。北宋景德年间(1004—1007年),益州知州张咏对交子铺户进行整顿,指定16户富商专门经营。交子信誉日佳,百姓信任有加。后来政府公开发行交子,将其由存取款凭证提升为货币。这是世界上最早的纸币。

    但纸币有纸币的不足。一旦社会动荡——农民起义啦,改朝换代啦,外族入侵啦等等,纸币不被承认,分分钟就会变成废纸。而那时候这样的事儿经常发生。因此比起黄金、白银、铜钱来,保值指数严重偏低。那些贵重金属,即使不作为货币使用,自身也值不少钱,甚至可以和他们代表的价值等值。金银尤是。乱世时人们愿意携带黄金出逃就是这么个道理。而大金国建立之前干脆就没有“钱”这种东西。游牧民族,以物换物,有肉吃有奶喝,足矣。到了金朝第四位皇帝海陵王完颜亮才铸了“正隆钱”,但数量不多,商业往来,主要还是用“中国旧钱”,也就是宋朝铸的铜钱。拿境外的钱当自己的钱,这种事并不是特例,清朝末年,西班牙的“本洋”、墨西哥铸造的鹰洋一度成为中国百姓最普及的钱币。不过,大金国虽然占领了中原大片领土,但始终有着强烈的不安全感,似乎预感自己随时会被赶走。他们呆在东北最踏实,不把南方当自己的家,“不欲留钱于河南”,于是也在中原发行、使用“交钞”,仿造北宋的楮币(因楮树皮可以造纸,统称纸为楮),严令百姓必须使用,伪造者斩,举报者有奖。暗地里,他们却偷偷将铜钱、银两运回北方。范成大将其总结为“阴收铜钱,悉运而北”。于是,黄河北岸用铜钱、银两,南岸用交子(这是金朝大定初年的事,后来在北方也大力推广“交钞”了)。大金国统治者的小九九或许是,万一将来南宋大军攻来,我们把钱都带走了。金属铸造的钱是硬通货,走遍世界都通用。留给你们的交子,只是一堆废纸。几百年后,他们的后裔——清朝的满洲贵族们也这么干过。最初几任大清皇帝,有什么好东西都要运到东北,以备自己随时抽身回去,而且还在东北修建名为柳条边的隔离带,不许百姓私自开发这片肥沃的“龙兴之地”。直到清末,逃荒的饥民蜂拥而至,东北地区才陆续被开发。

    现在打量大金国的行为,我们都会感到可笑。在当时,倒也不失具有忧患意识的选择。手中有粮,心里不慌,家中有金属货币,不再怕世事更替。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的话。转眼到了微信支付时代,发个一元的红包跟发个一亿元的红包几乎没什么区别,就是多按几下键而已。这样的花钱,虽没了质感,但也正向交易的本质接近,即,交易靠的是信用,不是钱币本身。钱币迟早成为虚拟的计量单位。如果在今天,不知道大金国还会把什么偷运回本部,想想挺失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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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一次流产的“限购”

    乾隆初年,曾经发生过一起官员提议限购事件。今天的读者对“限”这个字已经不陌生了,房子限购,汽车限牌限购,可古代物质生产并不丰富,除了饥荒年粮米紧俏,鲜少发生抢购事件,限购政策亦相当罕见,即使这则所谓“限田”也是一个流产的提议。

    该政策的提议者是顾琮。顾琮(?-1754),满族伊尔根觉罗氏,字用方,镶黄旗人,时任漕运总督。至于他为什么提出这个政策,史料中语焉不详。看乾隆的批复,应该是为了限制富人囤积田地,故提出每户买田不得超过三十顷。《清史稿》中有一句话:“八年,以督运诣京师。入对,请行限田,上斥其扰民。”顾琮在京城对乾隆面陈限购粮田之策,被皇帝训斥。但《清稗类钞》将其视为大臣有风骨的案例:“尝持议欲行限田法以均贫富,与用事大臣动色争于上前,无所挠挫(屈服)。”当时他提出这个议案,其他大臣当场反对,皇帝也站在他的对立面,但他并不屈服,而是当着皇帝的面继续争论,这说明他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和逻辑。因为此事是具体的经济政策,皇帝并没一棍子将其打死,还是有容人雅量,继续说服教育。后来,乾隆专门下了一道圣谕,详述此事原委并给出结论。

    在圣谕中,乾隆说:“尔以三十顷为限,则未至三十顷者,原可以置买,即已至三十顷者,分之兄弟子孙名下,不过数顷,未尝不可置买,何损于富民,何益于贫民?”关于限购后果,乾隆一下子说到了点子上,即,你打算借此均贫富,可是买得起田地的人,总能想出规避政策的办法。特别是限购一招,无论古今都是公认懒政,哪里出现了问题,一限了之,从此跟我没关系。本来是执政者应该从根子上去解决的事儿,比如房产政策面对的问题应该是“居者有其屋”,限牌限号面对的问题是交通拥堵,但事实上,房产限购以后还是有人能够几十套几百套地买入,限牌限号后堵城还是堵城。民众并未感受到限购限牌限号后带来的“利好”。“何益于贫民?”一句尤其准确,无论田地还是房子,买不起的还是买不起。联想若再丰富一些,其实所谓的计划生育政策也是如此。看看那些富豪、明星,超生不就是罚款吗?他有的是钱,花钱就是了。底层村氓也是随意超生,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奈他何?

    无论限什么,最受打击的只有中产阶级。他们是社会的中流砥柱,最健康,最活跃,也是最胆小怕事、最守法和任人宰割的阶层。限购限牌,他们的改善型需求就会停下来,他们为了正常上班就要绞尽脑汁独自应对交通拥堵,古代若是“限田”,种田能手们也就有劲儿使不上。中产阶级本是社会财富的主要创造者和积累者,无论限什么,都会打击他们的创造力——其实对整个社会是一种打击。

    乾隆又说:“况一立限田之法,若不查问,仍属有名无实,必须户户查对,人人审问,其为滋扰,不可胜言。夫果滋扰于一时,而可收功于日后,亦岂可畏难中止?近辗转思维,即使限田之法,地方官勉强奉行,究于贫民无补,是不但无益而且有害也。”乾隆清醒地认识到,如果没有想明白后果,利弊尚未完整分析,就不要滋扰百姓。既然顾琮坚持,乾隆还是给了他一个台阶,“而顾琮犹以为可行,请率领地方官,先于淮安一府试行之,朕令其与尹继善熟商。”尹继善乃当时的两江总督,雍正时代的政治新星,三十岁时即外放封疆大吏,继任的乾隆后来还跟他结成了儿女亲家,颇有政声。按当时的情势,顾琮在朝堂上和皇帝的争论应该传到了尹继善的耳朵里,以尹继善之聪明,自然附和皇帝。不过,即使从公理上看,尹继善也会反对限田,他在给皇帝的回奏中态度鲜明地表明了这一点。乾隆说:“今据尹继善陈奏难行之处,与朕语不约而同,则此事之断不可行,断不能行,实出人人之所同然,又岂可以尝试。特降旨晓谕顾琮,此事著停止。”

    乾隆通过貌似民主的方式解决了顾琮的限购提议,虽然他心中早有定见。现在看来,从上至下地制止蛮干,某些时候还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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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记者团生涯

应约为“东北师范师范大学校报记者团成立三十周年”写的文字

 

1994年春天,还在读大一的我,有幸成为《东北师大校报》记者团成员。记得第一次搞活动,石晓峰老师带队,领着我们一帮人去南湖公园采风,大家先在南湖岸边的草地上座谈,然后沿着新民大街一直走到地质宫前面(即现在的文化广场)。石老师一边走一边给我们讲解长春的历史和沿革。我听得津津有味,也才知道,原来长春还有着这么多不寻常的故事。我从小在极其封闭的农村长大,1993年考上大学才第一次乘坐真正的火车,虽然也读过不少书,但见识的东西还比较少,这一次普通的旅行给我不少触动,让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同时也产生了很强的无力感和危机感,即,面对这么陌生的世界,我该如何应付,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如何在城市里立足?拥有自己的房子和家庭,拥有自己的事业?

好在,后来一切都水到渠成。危机感也好,无力感也罢,都是必须要有的,但也不必被压垮。世界远没有那么复杂。

那时候,记者团团长是生物系大四年级的王百会师兄,我们都比较崇拜他。记者团里流传着他的很多传奇,基本都是下笔如有神,提笔而就之类。我只去他宿舍拜访过他一次,估计他没什么印象了。后来我参加工作,在长春一家报社当编辑,他已经在大连一家报社做记者。我向他约稿,并讲了在学校里和他的那段渊源,他才想起来。此后,我们经常交流,通过电话、博客、微博、微信等方式联系不断。虽然再未谋面,但心在一起。如果没有当年的校报记者团,也就没有我们今天的亲近。

王奎龙是我们那一届非常出色的团员,他口才好,下笔快,有激情。我在经济系,他在政治系,虽然不是一个系,但宿舍挨着,经常在一起闲聊。大概是2004年,我偶尔回校,经过四舍的时候,抬头看着那个熟悉的窗子。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凭栏远眺的情形。那时候是谁从我的窗下走过?也许是现在的自己?又忽然想到奎龙坐在上铺,洋洋自得地让我读他那篇名为《春城半边天》的散文。前几天,奎龙忽然在QQ上告诉我,他结婚了,现在很想我。这个钻石王老五结婚的消息估计会轰动长春新闻界吧?他说他想我,我理解为发神经。

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偶尔发发神经,是多么难得的事儿。

 

给记者团的寄语:

如果热爱一件事,那就坚持不懈地走下去,即使你始终做得不太好,也会成为这个圈子里备受尊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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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王过庄

我的家乡王过庄

一份有温度的村庄介绍

 

    简介:

    河北省,衡水市,阜城县,蒋坊乡,我的家乡王过庄,是最小的单位集体。华北平原上的这个村庄其实并不小,人口最多时将近两千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偶尔跟外村打群架,从没输过。当然,打架不好,但王过庄的人抱团,这是有目共睹的。

 

    与邻为善:

    王过庄南邻刘见、王吕村,东邻王尚庄,北邻石官庄、徐官庄,清凉江从村子西面和北面环绕而过。隔岸的西辛店乡已经属于沧州地区了。王过庄是四邻八乡最大的村庄,像个庞然大物,但很少和周围村庄发生冲突。一方面是与人为善,一方面是互相通婚。如果问一问,都能攀上亲戚,不好意思争吵。

 

    清凉江:

    清凉江属于海河水系,向东北经子牙河流入天津的海河。清凉江以前经常发大水,因此堤坝修得很高。现在河里只有雨季才有一点水。堤坝上和堤坝内种了很多树,郁郁苍苍,鸟鸣虫叫。当年荒凉的王过庄,终于回归了田园风情。

 

    姓氏:

    王过庄,顾名思义,王姓居多。以村子中间的一条街为界,分为前街、后街、东场(此处读作“常”)三部分。前街以孙姓、高姓为主,后街和东场以王姓为主,另有姜、单等小姓。前街和东场的人辈分相对较小,后街的人辈分相对较大。

  

    集市:

    王过庄“逢四排九”可以赶集,即每个月的初四、十四、二十四,初九、十九、二十九有集。在华北平原上,并不是每个村都有集市,那些经济状况优良,交通方便,不排外、人品好的村庄才会有集。集市是繁华的标志。王过庄的集市从1993年开办,至今已经20多年了。

 

    经济:

    王过庄是典型的华北农村,以前的村民只能靠农作物维生。主要农作物有玉米、小麦、谷子、黄豆、棉花、芝麻、长果(花生)、山药(红薯、白薯)、北瓜(窝瓜)、茄子、丝瓜等。现在大多搞多种经营,比如养殖业、运输业等。

 

    人口结构:

    王过庄现在村民严重外流,只有老人和儿童留守,年轻人大多外出做生意,主要从事与彩钢有关的产业,或建厂、或施工、或设计,大多在北京、天津、石家庄、山西和东北一带活动。他们挣了钱,在外地买了房子,或者在县城买了房。那些学业有成的,也都在外地安家落户,有的在国企工作,有的当了公务员,有的成为作家、画家、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去。

 

    民风:

    王过庄村村风淳朴,多年的言传身教,代代相传,形成了村民重信用,讲义气,认忠孝的共识。

 

    未来:

    由于外流人口越来越多,现在村子里的人相互之间已经比较陌生。提起上辈来人还都认识,年轻人从小跟着父母在外漂泊,对村庄已渐生疏离感。中国现在出现了很多“空心村”和“准空心村”,如果没有一个可以复制的自救模式,几十年后的王过庄会怎么样,谁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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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麟囊》中的三让座

《锁麟囊》中的三让座

    某个秋日周末,我一个人在家中收看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的“空中剧院”节目。播出的是京剧《锁麟囊》,李海燕、迟小秋、刘桂娟等三位名旦轮流扮演女一号薛湘灵,很有创意。两个多小时的节目,居然心潮起伏,热泪盈眶了两次。此前看过有限的几出京剧,总体感觉是注意雕琢,精致有余,情感不足,不怎么动人。而这出戏颠覆了我的偏见。

    《锁麟囊》是京剧四大名旦程砚秋的代表作。故事大意为,登州富户薛氏准备出嫁,薛老夫人送给女儿一个锁麟囊,内装无数珠宝。所谓锁麟囊,即绣着麒麟的荷包。取其麒麟送子之意,乃是一种美好的祝福。如果装上钱财,那就是既有祝福又有实惠了。结婚当日,中途遇雨,迎亲队伍在春秋亭暂避。此时又来一花轿,轿中为贫寒之女赵守贞,因感世态炎凉而悲啼。问清缘由后,薛湘灵仗义以锁麟囊相赠,雨止各去。六年后登州发大水,薛湘灵在逃离过程中与家人失散,漂泊至莱州,巧遇娘家老奴胡婆。胡婆将湘灵介绍给当地富户卢员外家做老妈子。一日,湘灵陪卢家小公子天麟游戏于园中。天麟抛球入一小楼,要湘灵上楼为其拾取。在楼上,湘灵见到六年前自己赠出的锁麟囊,感怀而泣。卢夫人(即赵守贞)见状盘问,才知面前的这位”薛妈“便是六年前慷慨赠囊的薛小姐,遂敬之如上宾。此时,薛湘灵离散的家人也都找上门来,一家团圆,卢夫人提议,与薛湘灵结为金兰之好。

    我个人比较喜欢的,还是张火丁版本的《锁麟囊》。张火丁是程砚秋的再传弟子,扮相俊美,举止雍容。

    这出戏中,薛湘灵出场前是个挑剔、矜持的女孩子,为准备嫁妆把家里的奴仆们支使得团团乱转。仅仅一双绣花鞋就要求“花样要鸳鸯戏水。鸳鸯一个要飞,一个要游,不要太小,也不要忒大。鸳鸯要五色,彩羽透清波,莫绣鞋尖处,提防走路磨。配景需如画,衬个红莲花。莲心用金线,莲瓣用朱砂。”逼得丫环没招,说,我都记不住了,干脆你到前厅自己去跟他们说吧。这样娇憨的女孩儿对人生却有着深刻的认识。在春秋亭避雨,听到对面轿内哭泣,不由感叹:“吉日良辰当欢笑, 为什么鲛珠化泪抛?此时却又明白了,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 ”这也许与古代教育理念有关,注重对年轻人的人生观说教,忽略技术层面的教育。现在基本完全倒过来了,只注重学习成绩而无视生活态度的引导。听说对方因为贫困而伤心,薛湘灵慷慨以锁麟囊相赠:“听薛良一语来相告,满腹骄矜顿雪消。人情冷暖凭空造,谁能移动它半分毫。我正不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娇。分我一支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梅香说锁麟囊是用来祈福生子的,薛湘灵回答:“这都是神话凭空造,自把珠玉夸富豪。麟儿哪有神送到,积德才生玉树苗。小小囊儿何足道,救她饥渴胜琼瑶。”且叮嘱梅香不要透露自己姓名。足见,人生观教育在这里是起了积极作用的。

    登州发大水,薛湘灵和家人失散,流落至莱州。农耕社会,家庭、个人的抗风险能力极低,一场大水便家败人亡。没有保险,没有复活模式。美国一个富豪说,把我赤裸裸地扔到沙漠里,只要有一个商队经过,我就能重新成为百万富翁,这事在古代不易发生。薛湘灵在莱州街头巧遇家奴胡婆,胡婆把她介绍到卢员外家中做哄小少爷的老妈子,讨个温饱。分别时,薛湘灵说:“胡婆,你要来看我啊。”胡婆答:“我一有功夫一定来看你。”转身要走,薛湘灵在后面说:“胡婆,你就要来看我啊。”胡婆说:“对啊,我一定来看你啊。跟他们走吧。”转身又要走,薛湘灵在后面带着哭腔喊:“胡婆,你要来看我啊。”大家闺秀落魄后的的无助,淋漓尽现,让人不禁无语凝噎。

    已被称为“薛妈”的薛湘灵在卢家见到卢家少爷,想起自己的儿子,有一段唱腔:“一霎时把前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倾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高潮部分出现在最后。卢夫人赵守贞听儿子说薛妈见锁麟囊而泣,对她说:“薛妈,随我下楼,我有话问你,不要害怕,随我来。”卢夫人将其请至客厅,问:“你到底是哪里人氏,几时出阁?”答曰:“登州人氏,乙酉年六月十八日出阁,今已六载。”卢夫人沉吟片刻,把儿子打发出去,让丫环碧玉给薛妈安排座位。碧玉不解为什么要给下人座位,卢夫人说:“不必多言,快快看座。”

    接着问:“薛妈,乙酉年六月十八日天气如何,你可曾记得?”薛湘灵答:“当日里好风光忽觉转变,霎时间日色淡似坠西山。 在轿中只觉得天昏地暗,耳听得风声断,雨声喧,雷声乱,乐声阑珊,人声呐喊,都道说是大雨倾天。 ”

    问:“既然落雨,你那乘花轿是冒雨而行么?”答:“避雨在春秋亭。”“既是在春秋亭避雨,就是你一乘花轿,还有第二么?”“还有一乘。”“那乘花轿景况如何,可曾记得?”“那花轿必定是因陋就简,隔帘儿我也曾侧目偷观。虽然是古青庐以朴为俭,哪有这短花帘,旧花幔,参差流苏残破不全。”

    卢夫人听到这里,命碧玉把薛妈的座位移至客位。碧玉质疑,卢夫人说:“不必多言,快去。”卢夫人不是一下子就把结果揭出来,而是一步步询问,一乃大户人家特有的稳重,再也说明她在这件事上是谨慎的。

    再问:“那轿中可有什么动静?”答:“轿中人必定有一腔幽怨,她泪自弹,声续断,似杜鹃,啼别院,巴峡哀猿,动人心弦,好不惨然。于归日理应当喜形于面,为什么悲切切哭得可怜!”“哭得可怜,你就坐视不管吗?”“那时节奴妆奁不下百万,怎奈我在轿中赤手空拳。急切里想起了锁麟囊一件,囊虽小却能作续命泉源。” 

    “怎么,你将锁麟囊赠予她了?碧玉,将薛妈的座位移至上位!”薛湘灵推让,卢夫人三请其坐。

    再问囊中之物,薛湘灵答:“这囊中,有金珠和珍宝光华灿烂,红珊瑚碧翡翠样样俱全;还有那夜明珠粒粒成串,还有那赤金练、紫瑛簪、白玉环、双凤錾、八宝钗钏,一个个宝蕴光含。这囊儿虽非是千古罕见,换衣食也够她生活几年。 ”

   事件彻底真相大白。通过盘问和回答, 像剥笋一样一层一层剥开,把好人好报的结果慢慢展示给人们看,让观众细品其甘。好的文艺作品不一定需要主人公嚎啕大哭,这段著名的“三让座”通过几个细节即令人感怀落泪。劝人向善的效果更为明显。此时,卢员外来说,薛妈的家人找上来了。卢夫人连说好好好。卢员外说,“夫人,你这么慈悲啊。”答曰,“还是慈悲的好。”一句话点题。

    《锁麟囊》故事的原型出自清人胡承谱的笔记《只麈谈》。原文如下:“徽歙间,某年月嫁娶日,适两新妇舆同憇周道。一极贫女,一极富女。始而皆哭,久而贫女哭独哀。富女曰,远父母,哭固当。若是其哀欤?命伴媪舆侧叩之。贫女曰,闻良人(夫君)饥饿莫保,今将同并命耳,奚而不哀!富女心恻,解荷包赠之,盖上舆时祖母遗嫁物也。贫女止哭,未及道姓氏,各散以去。抵门,景况萧索,新郎掩叹迎妇入,忍泪告曰,吾家固贫,填沟壑分也,今以累君,奈何?妇以荷包付之。……乃合夥经商,一岁中获利数倍,凡贸迁无不如志。不十年,成巨富。苦不知赠金者何人,心怀歉恨。于宅后起楼,供荷包祀之,以志不忘。顾富家女於归后,夫家、父家,连被回禄(即遭遇火灾),继以疾疫,屡遭破败。十年以内,如水刷沙,赀财立尽。贫女财既丰,又得男,谋所以乳之者,遍觅无当意者。媒妪以富家女荐之,甚合。两妇相见,彼此敬爱,谊如姊妹,都不知途中曩日事。越一岁,乳娘抱儿往后楼礼拜,见荷包,视之,所绣花物,类己针法,忽念旧事,不觉泪下。婢诇之,告主妇。问哭之故,则曰,记嫁时途中曾以此物赠贫女,不料吾今日之贫。感慨今昔,故酸心耳。主妇语其夫,明日请族长、四邻,及乳媪之翁,奉酒安位,肃若上宾,夫妇再拜曰,愚夫妇以待填沟壑之身,藉此享有今日。日思报德,靡道之从。今天诱其衷,幸赐识认。赀财若干物,皆荷包中物也。物归原主,宜也。乳媪曰,是何言欤?发富是君家大福分,我何与焉?荷包倘在我家,亦同尽耳。必欲成君高谊,还荷包原赠物倍之,足矣。众宾曰,前兹道旁之赠,仁也;今兹倾家之还,义也。仁至义尽,加以辞让,德之美也。众宾与有光宠焉。愿居间剖分之,俾仁义各不相伤,可乎?乃依众宾剖分之,而世为婚姻,以仁义世其家。

    根据剧作家翁偶虹的回忆,大概在1937年,程砚秋请自己的朋友、票友翁偶虹写一出戏。他交给翁偶虹一份材料,即焦循的《剧说》,里面便有这则引自《只麈谭》的故事。翁偶虹将其改编为《锁麟囊》。而据学者程毅中考证,此类情节在我国古代野史笔记中出现过多次:“这个故事又见于梁恭长的《劝戒三录》卷二,题作《贫女报恩》,情节比较简略,但增添了两家彩舆避雨邮亭的一段。稍后,汤用中的《翼駉稗编》卷三也有《侠报》一篇,故事相同,而情节却更为简略。但是添出了主人公的姓氏,把《荷包记》所说徽歙间的富户改成扬州盐商查某,娶新娘的男方为富室赵氏,贫女则姓曹,所嫁寒士则为胡姓。”此外,晚清宣鼎《夜雨秋灯录》卷二中也有一篇名为《闺侠》的故事,与此类似。只是所叙情节更为曲折,篇幅更为漫长。

    应该说,这个故事集中了东方传统文化中最经典的要素:因果报应、人生无常、前缘天定、与人为善、终得团圆。中性点讲,不提这些要素是什么精华吧,起码算是极大特点。若抹杀了这些特点,也就不会获得拥趸的强烈共鸣。据说程砚秋当初在上海连演十场,到第十一场的时候,观众已经可以跟着程砚秋合唱了。

    《锁麟囊》这样一出在任何时代都算得上正能量的作品,1949年后,却跟主流价值观中严重背离,因为“宣扬阶级调和论”被停演了。《戏剧报》在《反对黄色戏曲和下流表演》大标题下,提到了《锁麟囊》,说它是“宣扬缓和阶级矛盾及向地主‘报恩’的反动思想的剧本,程砚秋先生已经暂停上演”。直至程砚秋1958年去世,再与此剧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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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童年都是成人给的

 每个童年都是成人给的

    无论萌与不萌,只要是孩子,都显得可爱;漫说人类,就是小狼、小狮子、小藏獒和小鬣狗,也显得可爱。那是因为他们(它们)没有攻击性,无害人心,无抵抗力。无辜的眼神,迟缓笨拙的动作,嫩嫩的皮肉,显示出在整个社会架构内,他们是最脆弱的一环。随便一个成年人或者一个成年动物,都能轻易将其置于死地。说他们可爱,是自觉不自觉地站在了主宰者的角度。

    每一代孩子有每一代孩子的苦痛和欢喜。我不知道孩子是否愿意跟大人们比童年,但我知道很多大人喜欢跟孩子比童年。标配说法是,你们有智能游戏,但没有河流、山川,看不到星星,享受不到鲜花野草的芬芳。我们贫困,饥饿,但精神生活丰富。你们要什么有什么,但孤独、自大,以自我为中心。我们的童年值得怀念,你们的童年乏味单调。

    我曾问女儿,你童年最快乐的事是什么,最不快乐的事儿是什么?并简单说明理由。答案是,快乐一.在澡堂里吃饼干。因为平时不爱吃饭,姥姥为迫其吃饭,就限制她吃饼干,去澡堂时姥姥为了不让她乱跑,会拿饼干稳住她;快乐二.不吃饭;快乐三.滑冰。不是穿着滑冰鞋在溜冰场上,而是冬天在学校操场上冻得很结实的冰上滑;快乐四.跳绳比赛。因为跳绳水平高,有成就感。不快乐的事,一.吃饭;二.做那些莫名其妙的逆天的课外练习题;三.妈妈命令收拾东西;四.出去旅游时爸爸妈妈总是不让她到自己想去的地方,说不安全。感觉自己被约束;五.刘梓桐来咱家玩。刘梓桐是小表妹,每次来都把她的玩具搞得乱七八糟……

    孩子的快乐与不快乐,基本没有什么内在联系和逻辑性,而是凭直觉。你认为重要的,在她那里一点都不重要,你认为不重要的,在她那里也许非常重要。她有可能记一辈子,并因此影响了未来的价值观。我们对他们的世界的打量与概括,完全是想当然,从自己的角度感慨与感怀,这种感慨在孩子那里也许很可笑。你的青山绿水,你的鲜花野草,他们根本不在乎,他们自有属于他们的快乐。

    更重要的是,孩子们对自己的童年并没什么选择权、主宰权,甚至没有发言权。所有人的童年都是他们的长辈那一代成年人带来的。你小的时候家里很穷,忍饥挨饿,那是你自己愿意的吗?现在的孩子只会打电玩,电玩是他们自己发明的?设备是他们自己生产的?还不都是由成年人提供?原先的河流变成臭水沟,绿地抹平,建起一座座楼房,环境越来越恶劣,难道是孩子们的罪过?或曰,我又没参与破坏环境,是其他人破坏的,我也恨他们。但你是成年人,有行动能力,作为整个社会体系中的一员,既然没有阻止、无法修复,作为孩子心中的“天”,你也是有罪的。所有孩子的童年都是所有成年人给他们的。你不能给了他们你认为糟糕的童年,然后还笑话他们。

    孩子多无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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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惶的动物

凄惶的动物

    工作累了,抬头看看窗外,几只鸟儿在枝头飞来飞去,叽叽喳喳,互相梳理着羽毛,多自在。

    就想,做一只鸟多好,或者随便做一只什么动物,在大地上奔跑,在天空中翱翔,藐视人类,想干嘛干嘛,为什么偏要做一个笨哈哈的两足兽?

    岂知,动物世界的残酷,远超我们的想象。那里充满着残忍、冷酷、凶险、无助……

    鸟儿展翅远去,等待它的不仅仅是树梢,更多的是老鹰、猎枪、狂风骤雨,雀占鸠巢,流离失散。

    或曰,纵有苦难,但是有自由啊。

    可是季节转换之际,生活在淡水中的鳗鲡,要洄游数千公里到海洋深处产卵,生活在大洋中的大马哈鱼则反向游动数千公里进入江河上游产卵,明知一路艰难险阻,也要硬着头皮去,那是它们一生中摆不脱的规律。大雁南飞,燕子北来,哪里有食物,哪里才是它们的家,它们被食物牵引着,戮力前行。风和日丽的时候,你抬头看到的是蓝天、白云,它们却没有这份闲情,它们要提防飞机、秃鹫,还要绕过山头,竭尽全力飞过一片海……偶尔的枝头小鸟闹春,恰如人类登上峰顶自拍一样,那种暂时的生命的绽放,算不上自由。生命本身从来不自由。

    狮子很强大吧?你看到过在连续几天的暴雨中,凄惶躲避在树下的狮子吗?虽然有很厚的皮毛,但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中,凝霜把眉毛都冻成一坨的骆驼应该是极不舒服吧?深陷沼泽的斑马,苦苦挣扎,还是不可避免一点点被肮脏的泥水淹没;被困在岛上,饿得皮包骨头的北极熊,远远望去,就像一件活动的皮衣……大自然赐予它们多少,就向它们一点不少地收回去多少。

    最直接的威胁还是来自于天敌。动物与动物的关系,基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大家都以吃饱为第一要义,只有遵循弱肉强食的唯一逻辑。一群疣猪正在聚精会神地觅食,躲在草丛中的花豹猛然窜出,咬住一只幼小的疣猪迅速跑掉,其他疣猪只能远远看着花豹一口口把自己的孩子吃完。成千上万的牛羚穿越东非大草原,渡河时被躲在水中的鳄鱼一下咬住其中一只,它的亲人们救不了它,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挣扎着被拖入水底。而凶猛矫捷的花豹,不幸在晚上遭遇一头狮子,第二天早晨,它已经变成一堆白骨。在它们的世界里,阴险和技巧一点不比人类的争斗更少。人们多以为灵长类动物只吃野果和植物,但野外摄制组拍到一个画面:一群大猩猩对另外一个群落的大猩猩展开追打,活捉对方一只幼崽,将其生生撕裂后分而食之,那些大猩猩狰狞地笑着,大口咀嚼着,看上去非常恐怖,而幼崽的母亲,就在远处的树枝上,凄厉地嚎叫。多少生离死别,随时随地发生。转瞬之间,连个过渡都没有。不幸者的亲人们无能为力,没有手段,没有智力,那种痛彻心骨的痛,只能用宿命两个字来自我安慰。

    即使在自己的族群里,也是危机四伏,步步惊心。带着幼崽跑来跑去的母熊,最怕其他公熊(甚至幼崽的亲爹)偷袭幼崽。公狮吃掉狮群中幼狮的情况更是屡见不鲜。猴群中,只有猴王自己可以跟母猴们交配,整个猴群中的母猴都是它的妻妾,其他公猴只能背地跟母猴偷情。但这样的后果很严重。据媒体报道,沈阳动物园里的猴王,不知通过什么手段居然分辨出一个刚刚出生的猴崽不是自己的亲生,毫不犹豫地将其杀死了,母猴抱着死去的孩子几天不吃不喝。动物的痛,并不比人类更少。

    非洲鼬的情况与此类似。只不过,其头领是一只母鼬,团队里的公鼬都是她的“面首”,只有头领自己可以生育幼崽,如果其他母鼬(哪怕是首领的姐妹或者姨妈)与公鼬偷情生崽,要么是首领咬死幼崽,要么是母鼬带着孩子远离这个群体,自己去谋生。但对于群居动物来讲,这无异于自杀,母鼬出去寻食,小鼬随时就被其他动物吃掉……

    人活着,确有那么多的坎坷,那么多的不如意,但毕竟还有个屋子,还有几个亲人。所以啊,别幻想着成为动物了,下辈子托生成动物,肯定是一种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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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道情

三个道情

    道情,中国曲艺形式的一种,最早是道教宣传教理教义的民间演唱方式,用渔鼓和简板伴奏,内容基本都是图解道家修身养性、弃恶扬善那一套,又名道腔。1961年被田汉改为“道情”。形式和名称不重要,重要的内容。后来,形式超越内容,成为独特的表演形式,现在主要流传在山西、陕西、河南等地,好多曲目已由曲艺演变为戏曲,连本大戏,情节丰满复杂,演员众多,唱腔也都本土化,河南太康的道情戏,跟豫剧十分相似,山陕的道情则与晋剧、秦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伴奏乐器也加了不少,只剩下一个“道情”的名字。但也有例外。江西的抚州道情,在形式上保留得就相对完整。

    抚州道情(民间话文)《六英姐》,男性艺人詹礼芳表演。坐唱,仿佛早年的说书艺人,怀里抱着渔鼓,轻轻一敲,崩崩作响,手拿简板,唱完三两句,后面跟一句尾音“哎呀”,颇有古韵。

    《六英姐》是个爱情故事。村子里有个姑娘叫六英姐,少年秦郎见她长得漂亮,在后面跟踪她。六英姐说你不要跟着我。秦郎说:“哪一只裙角不会扫地,哪一只猫儿不叫春,哪一个后生女子不想老公;蛇不咬人是黄鳝,蜂不叮人是苍蝇。郎不想姐无用处,姐不想郎何必做尼姑。天上地下也一样,也有几多仙女下凡配才郎”。大致这么几句话,居然把六英姐说动了,让秦郎晚上到家里来,但事先说明自己家院墙高、门锁多、屋子多、狗咬人、帐子上铜铃响……总之吧,障碍重重。秦郎被荷尔蒙憋疯了,回答说这些都不是问题。

    当晚成就好事的时候,弄出了响声。隔壁的寡妇娘听到了,气愤地问“半夜三更铜铃响,莫不是你妖精有邪心?”六英姐回答说是房里起狂风。老娘说“外面风平浪静,房里怎会起风”,于是穿鞋走过来,让六英姐掀开被子看看,里面还有什么人。六英姐气急败坏:“娘也不顾女,女也不顾娘”,并揭发老娘:“那年你搞到长工身,你半百年龄也会找情人。”甚至称,打官司你也赢不了。老娘马上瘪茄子,低声说了句:“崽啊,一团和气”,“我这就去自己房”。

     东北二人转中有两个小帽(小曲小调),一个叫《杨姑娘》,一个叫《糊弄妈妈五更》,前者讲少女发春,思想异性。于是在街上勾搭了一个帅哥,两人夜晚私会;后者讲少男少女在女孩儿卧室里偷情,瞎妈妈一会儿过来问一下是怎么回事,一会儿过来问一下是怎么回事,都被女孩儿巧妙遮掩过去了。“四更四点四更鼓儿响,情郎啊哥哥睡在了奴身旁。瞎妈又来问哪,丫头哎,丫头哎,什么东西响,我说丫头喂? 妈妈呀,咱们家的巴拉狗子在舔米汤,睡觉吧妈”。《六英姐》综合了这两个小帽的精华,强调一见钟情和原始的冲动。

    “道情”的出发点是教人向善,带着欣赏的心态描摹年轻人偷情,跟初衷肯定相悖。但老百姓喜欢这个,这是人性的力量。主流价值观能否统合民间,不是靠强力可以解决的。愚氓喜欢,你怎么办?只能一边迁就一边渗透。或许,道情滥觞时即如此,把教义和庸俗的段子结合在一起,让你不知不觉中接受他们的价值观。这才是真正的寓教于乐,而非一味慷慨激昂催人尿下地反三俗(郭德纲语)。打倒了赵本山又怎么样,人们就崇拜你了?——人们跑了。即使不看赵本山,他也不看你。

    山西道情品类较多,其中郭兰英演唱的《翻身道情》改编自临县道情,曲调欢快、热烈,有点锣鼓喧天的意思。歌中唱到:“太阳一出来呀,哎嗨,哎嗨哎嗨,哎嗨哎嗨(以下的“哎嗨”均略),满山红,共产党救咱翻了身。旧社会咱们受苦的人是人下人,受欺压一层又一层。打下的粮食地主他拿走,咱受冻又受饿,有谁来照应。毛主席领导咱平分土地,为的是叫咱们有吃有穿。往年咱们眼泪肚里流,如今咱站起来做了主人,天下的农民是一家人,大家团结闹翻身”。直白得像口号。

    再来对比曹爱英表演的临县道情戏《经堂会》中的词:“在经堂遵了老太令,府门外面骂道童。骂道童,你不该,众姐妹由你编排。你听我,骂你一朵白花开。你好比,一颗红豆子呀土里埋。埋着埋,长出一个苗苗来,条扯开绿叶红花开。花儿开退了啊,结上一个红豆角角来。骂道童,臭丫头,我骂你,长三天来倒五天,长在秋天成熟了,叫人家,上了地,瞅了又瞅捏了又捏,捏捏揣揣摘下你,担到大街上卖了你,众家姐妹买了你,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倒在锅里炒了你,众家姐妹用了你,用在肚内发了酸的臭奴,哎嗨嗨呀。”多么艺术。

    想起那首著名的《东方红》也是改编自山陕一带的小调,本是歌唱男欢女爱的,歌名为——《谁也不要卖良心》。与此类似。

    河南太康道情有一出著名的戏:《王金豆还粮》。这是《王金豆借粮》的续集。黄梅戏中也有《王金豆借粮》,山东吕剧《借年》亦是相同的故事。说的是王金豆和张爱姐自幼定了娃娃亲,后来王家落魄,过年没饭吃,跑到张爱姐家借粮食。大老爷们怎么好意思跑到未婚女友家里借粮食?——这个故事我会再单独写一篇文章分析一下。

    回头说《王金豆还粮》。王金豆(王晓玲饰)借粮回家,拿给老母看。本以为口袋里是馒头大肉之类,谁知竟是烂红薯冻土豆。王金豆说,可能拿错了。母亲告诉他,人家是嫌弃咱了,咱们要饭,住在颇祠堂里,人家怎么能跟咱们一起过苦日子?人家是通过这种方式委婉地提出退婚,你还是把东西都退回去,顺便把婚帖一起退回。王金豆认为自己和张爱姐青梅竹马,爱姐对自己有情有义,不会这样做。但在母亲坚持下,只得照办。

    那边厢,张爱姐的哥哥张广(杜广林饰)看到家门口出现了对方退回的东西,便把实情告诉家人。原来,他不忍心妹妹受穷,自作主张把爱姐许配给富二代马二丑,并偷换了送给王金豆的粮食。张父张母都是知书达理之人,责怪张广多事。爱姐(吕清丽饰)也是又哭又闹,不同意哥哥的做法。第二天,爱姐化装成男性,到杨家集破祠堂里找到婆母,自称张广。她说,自己喝醉了酒,不小心把妹妹借给金豆的粮食拿错了,前来拜年并道歉。王母一听,一片乌云散去,原谅了“张广”,并进屋做饭招待“张广”。过了一会儿,真张广来了。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妹妹不该嫁给王金豆,特地前来说服王家人。爱姐看到哥哥敲门,赶紧躲在一旁。王母开门一问,又来一个“张广”,大吃一惊,忙问来意。张广把前因后果一说,心气强硬的王母当即同意退婚。假张广、真爱姐在旁边听着,赶紧出来。张广让妹妹跟自己回家,大姑娘私自跑到婆家来,“你还知不知道羞耻?”妹妹说:“这就是我的家,我有什么羞耻的?”张广一怒之下,自己回家了。此时王金豆要饭转回,认出爱姐。爱姐向婆母坦白真实情况,表示自己对金豆不离不弃,愿意跟着他们要饭吃,住祠堂,照顾婆母。婆母高兴,王金豆开心,皆大欢喜。

    故事到这儿,就可以结束了。但戏剧光有温暖不行,老百姓喜欢的是热闹。接下来一半的篇幅非常热闹。张广转回家,跟老婆刘氏(刘粉霞饰)商量,马二丑那头已经说好相亲了,人家如果来了怎么办?刘氏说,你把他领到咱屋子里来,我来对付他。第二天,马二丑(孙贤港饰)带着大队人马到来,要见爱姐。刘氏蒙着盖头走出来,与马二丑虚与委蛇。马二丑先介绍自己的情况,说自己怎么怎么富有,大吹牛逼。刘氏则说自己脾气大:“姑奶奶生来有脾气,自幼喜爱把人欺,若是有人惹了我,用拳打来用脚踢。不喊声姑奶奶不算毕。日后要是过门去,我的脾气还升级,丈夫不如我的意,我先打耳光后扒衣。若是敢犟不服气,我刀捅喉咙活剥皮。婆母若是瞪瞪眼,我打倒在地当马骑,蒙住眼睛牵瞎驴。爱姐就是这脾气,我问你愿意不愿意,不愿意趁早滚回去。”马二丑思考半天以后说同意。刘氏又说自己好吃懒做,必须让婆婆伺候自己。马二丑又同意。刘氏无奈,又哭又笑,装疯卖傻。马二丑见状,转身要走。一个跟班小声跟他嘀咕了几句。马二丑醒过味来,说,疯子我也要,过几天我就来抬人!

    正月初六,王金豆和马二丑都来迎亲。两人发生了正面冲突。马二丑说自己有婚约,让王金豆滚出去。王金豆说我也有婚约,你算个什么东西。张广一看情况不对,东躲西藏。正在此时,嫂子把蒙着盖头的爱姐搀过来,duang,扔在椅子上。王、马二人上去抢。马二丑揭开盖头一看,大惊:“面色青黄,口吐白沫,这是怎么了?”转头告诉王金豆;“我不跟你争了,我走了。”张广劝马二丑抬人快走,马二丑说,我要娶媳妇,你让我落个小坟头,不行!王金豆则上前抱住爱姐哭天抢地,并开始回忆两人曾经的点点滴滴。小时候做游戏,偷着拜天地。长大了,看戏的时候,你偷着塞我一双鞋,上面绣着一双鸳鸯。如此之类吧。最后,嫂子刘氏出来揭开谜底,是她给爱姐灌下一杯蒙汗酒,测出王金豆对爱姐的真情,吓走马二丑。结尾自然是大团圆。落魄少男和真情女孩走到了一起。

    不知从何时开始,未婚少女只要在穷鬼和富二代之间做选择,编故事的人一定让少女选择前者。本戏中,张爱姐家中除了哥哥“嫌贫爱富”,父母和嫂子都坚定地支持爱姐,爱姐自己更是鬼迷心窍。也许是王金豆长得帅,但帅不能当饭吃,再说富人中也不是没有帅的。让他们做出这种选择的,唯一原因只有“做人不能忘恩负义”的传统道德了。让最普通的百姓受道德约束,高高在上者却为所欲为、男盗女娼。自始至终都没变。   

    所谓传道,就这样变了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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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主家的风流事

财主家的风流事

    电影《刘三姐》不是歌剧,而是广西剧种彩调戏。《一榜三元》也是彩调戏,但二者大不相同。前者,唱的比例大,曲调变化多端,后者唱的比例小,而且基本一个曲调,大鼓一敲,咚咚咚,咚咚咚,很热烈,有点像湖南花鼓戏,更像是唱歌,不像是戏,只不过是加了情节。

    《刘三姐》的故事代表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官方价值观,穷人大战恶霸,富人都是坏人,最后穷人获胜。《一榜三元》则是千百年来民间故事中比较典型的一类,让观众看完后充满期待——如果我摊上这样的美事该多好!

    乡村大户蒋员外没有儿子,让书童(文梨饰)去给他买一个儿子来。儿子最好是成年人,自己可供他读书进学。书童路遇两个无赖——死鲤鱼(徐东饰)和挨火烧(秦志平饰),向他们讲明原委,两人连称他们能搞定此事。

    二人商议,赵村有个樵夫赵通,家里很穷,何不把他拐卖到蒋家。但赵通长得有点黑,不像个读书人。他老婆李玉芬细皮嫩肉,据说还读过几天书,若女扮男装,或许能骗过蒋大户。两人来到赵家,敲开门,只有李玉芬(秦兰香饰)一个人在家。两人讲明来意,拿出斧头威胁李玉芬说,“如果不去,就扒光你的衣服,摁在石板上晒太阳。”李玉芬只得答应。她换上男装,走了几步。是比较女性化的那种小碎步,轻轻甩着手,扭扭捏捏。死鲤鱼说,这不像,要走大步。李玉芬换成大步,立刻像个男子了。通过动作将性别符号化,还真需要点表演功底。

    死鲤鱼带李玉芬去见蒋员外(李剑敏饰),员外考了他一下。员外说“明月出天山”,李玉芬答“苍茫云海间”;员外说“谁言寸草心”,李玉芬答“报得三春晖”。这是考记忆力,不算什么考试。一般的考试应该是考对联。无论如何吧,员外对这个白白净净的“儿子”比较满意,付给死鲤鱼一百两银子。并对他说,自己还想要一个丫环,伺候公子读书。死鲤鱼连说自己可以办到。

    赵通(唐晞饰)砍柴回家,没见到妻子。留守的挨火烧对赵通说了事情原委,赵通要砍挨火烧。正好死鲤鱼归来,他对赵通说,现在蒋员外家缺一个丫环,你如果能够男扮女装,不是又见到你老婆了?不愁吃不愁穿,没有风吹雨打。你们白天一起读书,晚上还可以一起那个。硬是神仙过的日子。

    一句话居然把赵通说通了。问题的关键还是赵家实在没什么可留恋的。“树挪死,人挪活”,到蒋家混日子,或许比自己砍柴度日更快活。赵通曾担心露馅儿,死鲤鱼说:“我们穷人家,今朝有酒今朝醉。先把钱拿到手再说喽。”一种很普遍的穷人心态。

    演员唐晞本是女性,在剧中扮演男性赵通,而她又要成为一个男扮女装的女性。这种连环套很考验演员的功夫。

    死鲤鱼来敲蒋家的门,问:“里面有死人啊还是活人啊?”书童根本不惯着他,回答道:“里面是活人,外面是死人”。此类无厘头对话颇有一些。两个强盗商议让李玉芬女扮男装时有一问答:“她没那个东西啊!”“哪个东西?”“打枪的那个东西啊。”“那块又看不到。蒋员外又不检查。”他们对赵通讲明实情时亦大大咧咧地说:“咱们打开裤裆说光话吧。”

    蒋员外看过赵通假扮的丫环后,比较满意,给“她”取名秋菊,并把小姐的丫环春桃(姜玲玲饰)叫来,让她负责关照秋菊。

    “公子”李玉芬见到秋菊后,很快认出那是自己的丈夫。夫妻琴瑟合弹,好不快活。

    接下来,蒋家的小姐蒋艳荣(冯瀚萱饰)出场了。她趁着父亲出门做生意的空档,把“公子”、春桃和秋菊一起找来喝酒,开青春大趴。大家很快喝醉,春桃送“公子”回去,小姐则在照顾秋菊时发现他竟然是个男的,不由春心萌动,要求跟秋菊耍上一耍。秋菊无奈,说,“我陪小姐唱小调!”“不唱!”“我陪小姐念诗文!”“不念!”“我陪小姐捉迷藏!”“不捉!”“那陪小姐要怎样?”小姐指了指床。

    此时春桃就在外面,见到了里面发生的一切。捂着脸说:“哎哟,丑死人了丑死人了。”再看,“哎哟,还是蛮好看的呢。”再看,“哎哟,我也想,我也想哟。”于是敲门进去,直接说:“我看见了刚才你们二人云雨之事,你们看怎么发落”,如果不带我,我要告诉老太太。小姐更直接:“要不,咱们三个一起耍。”春桃高兴地说:“这还差不多。”

    土豪人家的淫乱,跟当下的现实比起来,只是小巫见大巫。媒体刚披露,某贪官辛辛苦苦抚养了九个私生子。被抓后做DNA,发现只有三个是他亲生的。

    “三个小姐肚子翘,乐极生悲命难保。”赵通发现事情不妙,及时跑路了。蒋员外回家后发现“干儿子”、女儿和春桃每人抱了一个孩子,气得半死。没有赵通负责,“这三个不是野仔吗?我打死你们!”忽然外面锣声大作,赵通得中状元回来了:“为洗罪恶苦读书,一试成名天下独。要报三女情似海,再报员外把路铺。”蒋员外一听,好啊,动乐相迎,把姑爷接进来,于是皆大欢喜。

    这桩笑贫不笑娼的故事让观众找到了一个意淫的着力点。只要有了权力,一切均可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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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金枝

 打金枝

    京剧、评剧、河北梆子中都有《打金枝》,但用晋剧表演《打金枝》或许最靠谱。郭子仪祖籍山西,又被封为汾阳王,满嘴山西话,听的时候不用转换语系了。

    这是个伦理故事。唐朝功臣郭子仪的儿子郭暧被代宗招为驸马,娶升平公主为妻。升平公主自恃金枝玉叶,处处以皇家规矩、君臣大礼制约丈夫。某日,郭子仪做寿,郭暧兄嫂俱到,唯升平公主不来拜寿,郭暧遭兄弟们嘲讽。一怒之下,回宫质问公主,并打了公主一巴掌。公主回家向皇帝皇后哭诉,要求惩罚郭暧,为她出气。代宗夫妇了解到小夫妻争吵原因后,责备女儿不该不去拜寿。那边厢,郭子仪绑了儿子上殿请罪。两家人坐在一起,对两个年轻人连吓唬带骗再加大道理,小两口终于和好如初。

    普通老百姓从这个故事中可以明白孝道的重要性。连皇帝家的女儿不孝敬公婆都会挨打,何况小白丁。

    不过,仔细分析剧情,还是有存疑的地方。按剧中描述,公主的皇帝爹,驸马的功臣爹,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且平时家教甚严,从源头上就应杜绝这类事。比如皇帝嫁女儿前,是不是应该叮嘱一下,到了人家要讲人伦,孝敬公婆。郭子仪是不是也经常教育儿子要守人臣之礼,甚至提醒儿子娶了不一般的女人,不能当一般媳妇看待,云云。这都是生活的基本常识,不能等到用时再讲。

    小两口吵架时说各了一番话。公主说:“君拜臣来使不得,你父是何人我是谁”,驸马说,“你父的江山从何起,都是我郭家父子挣来的”,当然,口不择言的话不能较真。但他们这些信息、这些感受都是从哪来的?不会是天上掉下的吧?跟周围最亲近的人能没关系?代宗对郭子仪说:“不痴不聋,不作家翁。”当老人的,装糊涂最好。要是较真,还不知会较出什么玩意儿来。

    郭子仪先后辅佐过唐玄宗、唐肃宗、唐代宗三代,战功赫赫。功高容易震主,皇帝心里都不踏实。肃宗和代宗都曾撤掉过郭子仪的职务以削弱其兵权。可是战争一来,还得起用郭子仪,并在原来的基础上加封。无论加封还是削权,郭子仪都逆来顺受,安之若素,从不争辩。越是这样,皇帝越不放心,你功劳这么大却无欲无求,这怎么可能呢。你得做点什么表示给我看看。这时候,联姻是最好的方式。两家是亲家,我为你做事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女,这回总行了吧?

    升平公主和郭暧的婚姻,是目的性极强的政治联姻,就像其他皇帝把女儿嫁给单于和松赞干布之类是一样的,联姻双方由麻杆打狼两头怕变为皆大欢喜。郭、李联姻中,受益最大的是皇帝和臣子,而非小两口。而“打金枝”事件背后角力的,也可能是君臣二人。

    当然,他们也可能的确赤诚相待,并且的确教育过子女。皇帝告诉女儿,虽然我们是皇帝之家,要讲君臣之礼,但郭家不一样,到了那里,还是要以伦常为重。郭子仪也告诉儿子说,虽然咱们郭家南征北战,功劳大大地,但对待皇族也要客客气气地,甚至对公主也不能像普通人对待妻子一样。

     可惜,小两口记住的,都是前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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