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非写字桶

诗歌写作给了我一事无成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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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我和福建的爷们

八十六:我和福建的爷们
突然一阵大雨。雨啊,不知怎么搞的,
我身边的诗歌朋友一个个都联系少了:
汤养宗(一边喝酒一边写诗一边爱老婆)
吕德安(老是福州与纽约间飞来飞去)
游刃(东狮山一仙,自号诗奴,酒量不错)
曾宏(爷你老想财运做大大这又干嘛呢)
徐南鹏(京都做官,一去三年,不知还回否)
程剑平(吃铁路饭到处游走的侠)
石城(知前年添一女儿。这厮不会喝)。
哦大老爷们——排名不分先后——我想死你们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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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慢(2005)之五十九、六十七

(五十九)
我要有那么有力的手臂就好了,
一抓就是一吨泥土,往大卡车
轻轻倒下来,三下就把车斗装满。
用这样的手臂来挖掘,
何愁不力透纸背?
我不行。但有人肯定行,我信。

(六十七)滴水凹
这是腊月夜里水滴声音的事件:
霏霏阴雨,排水管道每隔一分钟
零二十三秒,落下一滴雨水,
把阳台上的遮雨黑铁皮敲响:
“噹——”响声虽细,静夜里,
水滴以重量敲击铁皮发出的声波
而扩散到黑暗中,大约时长只有
十分之一秒吧。但还是让金属与
自然的偷情,搞得一夜不安宁。
一滴水,我曾想自己是那东西,
渴望悄无声息,从天而降。
也把母语中每一个词,当作一滴滴水。
但像今夜声音的暧昧,我烦,不安。
少年时,雨停醒来,听瓦顶檐水
滴落石阶和阶下土埕的声音:
噗,没了。
进入。到位。归属。可靠。放心。
这就是我的每一个词,
这就是我的每一滴水。
现在我也要掉落,想回家了,
我看见那石阶上被雨滴敲出微凹
的形状,几辈人听聚的滴水声,
都渗入那石凹和土凹里,
浅如肚脐,深如小盏,
它们于这个大千世界来去之间,
都只是那优美的一响即逝的: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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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事之二

《声声慢2005》之(七十八)鸟事之二

闲着听笼中小鹦鹉的叫声,记下:
叽,叽,叽。(吃饱了闲叫)
叽叽,叽叽。(看到我靠近时叫)
喳叽喳,叽喳喳,叽叽喳。(欢唱叫)
叽喳、喳、叽喳,叽喳、叽喳。(饿叫)
喳——喳喳喳喳、喳、喳——(厮斗被咬叫)
叽叽叽叽叽叽叽——(松抖羽毛叫:发情求偶?)
喳喳。(夜里惊叫。)
喳,喳,喳,喳。(黄昏天暗前叫)
它们就叽和喳两声,还可随意组合着叫,
但我不明白了。往后,我还要多留意它们
一整年下来如此重复的叫,一直叫
到死:哪天不叫了,我也不再倾听,不记写了。

(修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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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芒克老哥没见着,

听说住六环外,远呢。随缘,以后再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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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呆太久了,老这样不行!

19日去北京走走吧,阿坚3月初去了海南,但愿能回京了。狗子在家。颜崧也在。找他们喝酒去!
这次希望见到芒克老哥,还有浩波、中岛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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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四:《慢慢说(2004)》

(五十二)
家室四口,三女一男,
俩女儿,她和我。她们的
内衣裤,乳罩,丝袜挂满衣架。
到处发夹,手包,项链,花伞。
时尚美容杂志混迹我书堆。
白瓷砖上看见鲜红的经血。
(回忆起我娘的,有滴在
月光下的檐阶,禾堆,石墩)
梳洗镜前各式各样精美的
液,霜,露,油,膏,奶。
而我的香皂(力士牌),
放这不行放那也不行。
月儿弯弯,朗照九洲,
好汉歌起,(咳找不到刘欢的碟)。
要是俩儿,三男一女,
我肯定用这些词和话:
臭汗,精液,刮须刀,
咖啡,香烟,酒,瑞士军刀,
山地车,足球,耐克鞋,摇滚碟,
T恤衫在枕头下,
臭袜子在床底下。
太阳帽太阳镜太酷太空人,
一投眼向角落就光芒夺目。
爷们、小毛童、拳头、出发、
揍扁他、探险、扛、抡、操、
铁哥们哎呀羡得我要死
哎呀我的铿锵部分在哪儿?
哎呀,我的词(儿)。但那些
内裤乳罩花伞都是慢词,我慢慢说。

(五十三)
——我要是施耐庵或张纪中:
一定要让高俅死在林冲枪下。
鲁智深还回自己镇上筛酒啖肉。
武松那一臂不如断于鼓上蚤,
祖上不是有夜不闭户的示昭?
王矮虎与一丈青同毙乱枪,
凭什么燕青携李师师浪迹江湖?
吴用悬梁,中!反正在野与
庙堂他都无招对付自个酸相。
三阮兄弟要死都要死在一块。
唯公孙胜弃锦袍仗剑离去不明
所向才把我的心灵抚摩了一下。
乐和安排宫庭不好。不如
改编成开个民间音乐馆子,
今人卡拉OK也有个出处,
且吻合“比洋人更早”的口。
杨志这厮让其离休宿愿如何?
宋江结局怎么招都不在话,
但玉麒麟不该溺水:有钱,
文武双全,也该让他施展才华
后受陷害再革职为民不迟。
而黑旋风李逵之死,
实该让他回到老虎洞
口老娘坟前痛哭而终啊。
——戏说,戏说。心里烦。

(五十四)
自从女儿们长大离开了,
我俩不煮早饭,都在小吃舖将就。
有一顿没一顿地,把我威胁。
每天天亮了,窗外匆匆脚步
拥向太阳,而我仍在梦中幽谷,
一条溪流把凹坳积满后
继续往前,留下的水潭:
日子沉静下来,几十年的
稀饭和豆浆,这与共和国
同龄的希哩哗啦声,听见就烦。
油条。别别,嫌这肚里的火还不够?
清汤面怎么够得了那本
厚厚的金斯伯格的能耗?
猪肉松添加防腐剂,
这个不需要,我要腐烂而再造。
听说鱼干洒过药水,哦,
大海,我歌唱的大海。
鸡蛋里的饲料激素,不不,
我要慢,比慢还慢点儿的慢。
——诗人,你这最后的贵族。你说的?
“快点,你到底什么能吃?”
“是啊,我到底什么能吃?”
我不知道吃什么——恐龙啊恐龙,
又少了一顿——或者不吃什么。
诗歌啊,将就点儿,看,
地动山走树移的大年代临近了。

(五十五)
立冬之后,我经常半睡半醒。
夜太深了。零点:时间的腹部。
夜太长了比余下漫长的路还长而更长
的是我的回忆啊:
我是土地之子,屋后的水乡平原,
每到农历十五,月亮高挂在
木屋西侧那排白玉兰树叉间。
去年,我打听婷婷的风,树名的香,
呜呼再写一遍白玉兰:她不见了。
月亮,高贵的光,从此你怎么节省,
别忘了那棵树和那树下的童年:
有时没来,香躲藏着,他长高了一夜。
我是河浦之子,血管般水床
环绕过洲头村的房前屋后,
常有人溺水而死:村里传说
水鬼都是女的。割草水边,
我怎么都无法阻止猜想水鬼的奶,
岸树间,黑鸦咶暮,那是深。
少年的倒影黄昏,美而恐怖。
我是蓝天之子,娘,我要走。
我从那本残破的《三国演义》
里移栽下三棵苦桃,收工后,
我会来到树下,我的弟兄从
蓝天路过:白云啊咱们跪下磕个头。
我背只籐箱,穿过上垄尾田洋,
回头喊一声“我走了。”
远远看见了娘朝我伸了一下腰。
我后来的故事与白玉兰,
与水鬼,与三棵苦桃截然割断:
我旧籐箱丢了,它们无处存放。
一直到今夜,头枕江湖,半睡半醒状:
噢,再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
(五十六)2004年最后的橄榄

A.
与一条花蛇隔开是绝对的。
蛇走蛇的路。
蛇往蛇的方向逃走。
我布置的水纹和溪草,
一条避让又追踪的水线,
划过我湿地上穴巢之夜。
生来惧蛇呵时光之蛇:
眼前这片词语草丛已咝咝滑动。
今夜无眠,岁末不关灯。

B.
甲:听说政府大院静坐了一群农民。
乙:什么叫静坐?
丙:听说小龚他舅当局长被咔嗤起来了。
乙:什么叫咔嗤?
丁:听说昨天大街上有向人发放避孕套。
乙:什么叫避孕套?
丁:傻逼!连这也不知道。
甲:听说二班小明与小丽亲过嘴。
丙:还有我们班的班长和云娜。
丁:哎呀,这有什么奇怪的。
乙:我爸和我妈亲嘴都躲着我。
甲、丙、丁:哈哈哈!
甲:听说飞机上拉大便就朝头顶撒下来。
丙:听说陈东明他爸中了50万大奖。
丁:那明天就让他出一次血吧。
乙:哥们……什么叫出血……
丁:哎呀我说你不懂就别挤吧!
正好路过附小门口,
正好跟在他们后面:冷不丁地,
小毛头们把我挤撞了个大趔趄。

C.
我的2004年的腰真痛,
我现在尽量不做弯腰的事情:
拾起谷穗。扶直禾杆。
挪动石头。检起斗笠。
移开树墩。拉一把。按住。
就掉在你脚边。够不着手再伸底点。
鞋带又松了。扣子掉啦。
月亮还没上来,这哪是路,当心!
快点,托住他左肩,太阳都斜了。
噢,弯下腰,再低一点,
离地面再弯下来一点。

D.
阴冷的南方。
无雪的夜晚。
半壶米酒。
一条蒸鱼。
小碟牛肉。
大碗蛋花。
阳台鸟笼里的虎皮鹦鹉轻喃不停:
北方朋友,可感触我歌唱的微音?

E.
枕下一把好刀:
刀鞘是牛皮的。
刀是女人送的。

F.
我抽烟一般只买三五和七星。
我孤独时,用以下办法:
三五每包十元,
七星每包七元。
七星比三五每包便宜三元。
也就是说抽十包七星,
就可以多抽三包三五。
当然三五贵三元比七星顺多了。
一边抽一边想,以三元抵挡孤独。
这样不好。是的,我知道。

G.
《慢慢说2004》全稿
已发给了北京中岛。
都过三天三夜了,
还不见他的回音。
他说明年《诗参考》要用我的作品。
我知道中岛兄一诺千金,
他是好人,真想请他喝酒:
今夜这杯先敬你吧。
呃——不对,我非商人,
且没与中岛签订合同:
那可是真货啊这年头
诗歌的担心有道理。
次日醒来,觉此担心不妥:喝高了。

H.
我还在写诗。写啊,写啊。
我还吃米饭。吃呗,吃呗。
我还想声名。想啦,想啦。
我还要女人,要呀,要呀。
想想,还是别想了吧。不想干嘛?
我要走远方。走吧,走吧,
再过三天新年钟声就敲响了。

I.
我的橄榄。
12月12 日的橄榄。
一个老农说刚采摘的橄榄。
这是菜市上唯一的橄榄。
2004年最后的橄榄。
咬着咔咔脆的橄榄。
尖黑核硬如石子的橄榄。
摸一摸会口水四溢的橄榄。
阿拉法特没法吃到的橄榄:
我自个新闻的橄榄。
噢冬至的橄榄。
阴历里收天地之精华的橄榄。
布什和普金也不给的橄榄。
一斤的橄榄:
(家人共分去12粒)
我要将它们留到2005年的橄榄。

J.
肩头背几把二胡,
脖子吊一串笛子,
手上扶一把边走边拉着
走了调的《二泉映月》。
谁会买这粗糙的乐器?
想起夏天路过一间工棚时,
传出蹩脚的《赛马》乐曲:
赤膊。裤叉。地铺。啤酒瓶
东倒西歪在地上。当然,
这些游走的民间乐器,
也像那黑骏马,
它们也等待着驭手。

K.
这也是街头行为艺术家:啪啪,
咔嚓,一截细面,切断,叠起,
筷子瞄横白面中间,下压,
再捏住两头,轻拉,
急往油锅里边绞边放,
“哧啦”一条油龙渐渐冒涨锅面,
长筷弄来弄去便弄出个
黄澄澄又香喷喷的油条:
揉,搓,拍,挤,捏,拉,挑,拨,夹,
全过程不到一分钟。
这就叫火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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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三:《慢慢说(2004)》

(四十一)
我已经有三十几年没见到乌鸦了,回忆起来,真的。
关于乌鸦的故事,已无法叙写出来了。
听说乌鸦肉很酸。
天地间,
连同听说的记忆,
与那一把黑羽毛,
齐并消逝了。
将它当做原黑:
有句话,天下乌鸦一般黑。
那一般的黑,
该是
原黑。

(四十二)
今天是7月1日,
是一个重要的纪念日。
像某日落群的羊,
我拉肚子,请假,
没参加组织活动。
右手边药片,白2粒,大1粒,小3粒。
医嘱,温开水吞服。宁德市第一医院。
手拿纸药袋,
认真读一遍:
相信我,这是真的。
如果我是石头,
如果石头开口,
如果开口言谎,
如果……哦左手边开水已凉,
该把药片吞了。
是党员,
不说谎。
是诗人,
别乱说。

(四十三)
这几年,104国道上,
怎么都不见了运猪的大车。
穿过南环路斑马线,
我想起了肉的问题。
我爱吃猪肉,
身上肉,这来自外地的肉,
我甩膀会划动千里外的风痕。
多年猪车没了,
证明我身肉是
地道的本地肉:
炎热,赤膊,扇,
摸摸胸肌和大腿,
我脱口“贫瘠的土地。”
外地肉,本地肉,
我想起大车
向我开来时那
嗷嗷的叫声和
臭哄哄的尿臊卷着灰尘吸入我的内心,
我手虚:
现在我感到的松弛与臊味有关?
我要肉,储藏,卡路里,
——出发吧。

(四十五)给唐明修
每一次去福州,
车在北峰山阴峡谷穿绕,
拐到一条顺坡而下的山溪,
我会指着野密的树丛说,
里面住着一个漆画家。
这时车内哗然:
——这儿!谁?
——什么漆画?
——不知道。
这使我想起数年前
德安带我见他的时候,
手指潭边石堆里的
一个农民工模样的人:
瞧,他在那儿。
我也不相信自己——
这人!漆画家?唐明修?
一棵漆树
被密林深丛掩隐着,
阳光细线筛落:很暗淡。

(四十六) 什么地方痛?
一架
长长的
钢铁制造的
可伸缩弯曲的模拟的
手:末端磨钻针
伸在脸边,面对
张牙舞爪的镊子
和精巧的钢尖勾。
还有铁架上的
一排排的药水:
消毒,麻醉,止痛。
一大把垂吊的橡胶细管里头
的电流氧气清水蓄势聚集在
各式摁扭开关直抵腐烂之源。
蓝火苗在酒精灯头冷漠无语。
各式镊钳频繁拿起又换下时
金属发出坚果落地的咯噔声。
这是在牙诊室所见。
齐又全的器具,
是为了要把
那个蛀牙
拔掉:哎约!
——蛀得太深了!
从白口罩漏下叹
息——当啷——
午睡被惊醒过来。
当科长老迟到!我说,呵,没事。
她的话,一下午都在
办公桌前萦绕,
公事做不成,
昏然如午梦,
弄得我浑身不自在:
什么地方痛?
恍惚也因蛀牙引起。

(四十七)
我要告诉你几件事(并非写诗):
为空调管道预留的高楼墙洞,
我看见麻雀在里头孵卵,做爱。
巷头流浪的狗为电锯
的尖叫声和舞厅里头
疯狂鼓点而狂吠不止:
再也不必穿村,过河,惊月,
邻居家“歪歪”都成了逮蟑螂高手。
早晨,女儿的纤指把水珠弹落
花盆上,她说真像露水。
公园里听小孩说:哇噻,
山风像空调一样凉。
而在刚出现空调以前都说,
空调像山风一样凉。
记得我那九个仔的婶娘,
我见过那一对枯灰的布袋奶。
想起她,眼眶湿湿的。
哪儿有?我还要摸摸:也掏钱。
秋天到了,我娘对爹老提醒,
谷子该收藏起来了。
秋天到了,我老婆总唠叨:
电扇该收藏起来了。
我说的这些都是真实的,没骗你。

(四十八)
我写了二十多年公文,
从没写下如下规条:
不能夜黑吹口哨。
不能用尺子打人。
不能筷子竖插在饭上。
不能于新娘轿前挡道。
不能夜檐下凉挂孩婴衣物。
不能让孩童敲空碗。
不能对父亲叫名字。
不能吃未过锅的祭品。
不能案供桌上放刀器。
不能夫妻分吃一个梨子。
不能从凉女人裤下走过。
不能夜间照镜子。
不能烧字纸。
哦不能再写了,
我愈写愈感到
字里行间的鬼场和恐惧:
它们一路走一路拐闪,
最后都躲成口语之鬼。
此口戒,册无墨,废之可惜,
都到我的诗行来挤挤吧。

(四十九)老鼠车
前一只小轮,
后两只轮小,
篷盖赃又破,
街巷满地窜。
老鼠车,
老鼠车。
有客招手,
猛然调头,
马达刺耳,
屁股黑烟。
老鼠车,
老鼠车。
白天神出鬼没,
夜间倾巢而出。
如此灰色风景,
有碍市容街貌。
扑打过无数遭,
无奈都是下岗。
老鼠车,
老鼠车。
一次,鹤峰路口成堆聚集,
让我怵目中世纪大陆鼠疫。
记者们奔忙穿梭,
想拍下图象全景。
我路过,见证,目击
一赤膊露背心影车主
出手将烟屁股弹射到
墙角废弃的沙发堆间。
站立,木纳,等待着,
如夏季雷声下的鸭群,
挨挤着怎么赶都不动。
老鼠车,
老鼠车。
事隔多年,
那天离后对烟屁
股的隐患和余悸,
仍然未消:黄昏
下交管回家老鼠
们躲伏巷口如万
箭待发,怎按捺,
有客又喊叫不停:
老鼠车,
老鼠车。

(五十)
下午3点试图与一只黑陶罐的安静,
还有,我在卧读,突然一声闷雷,
窗外传来三轮车夫们打牌声,
以及与诗报,米筒,啤酒起子,
对了,别忘了那根油亮的
竹制的挠痒痒。这些都想
一起搭乘2004年8月11日
下午3点钟的时间的慢车
驶向将来:
几年全那儿搁着,
都不会被摔碎的。
(五十一)
我什么也不会干了:
不会网鱼。不会筛米。
不会把树叶吹响。
不会插秧,那时双腿一蹲,
水田如镜,脚埋柔泥,
一时辰只伸两回腰,
蓝天上滑过羽音,
那岁月足够淡阔。
不会抡斧,倒山活儿全忘,
与师傅扛木头下山,
腰板一撑就站稳,
现在想都不敢想。
不会操电煤钻,
风钻更不用说了。
不会爬水泥电杆,
15米上闪着高压蓝弧光,
望一眼脚底都麻。
不会踩衣车,把屁股和
双膝部位缝补得像蛛网。
何时起渐渐地
不会打招呼了?
见主任远远躲开。
见同事不会开口他妈的。
更不会问朋友借一元钱,
说15号就还(有时菜票)。
不会拧断铁丝。
不会系紧鞋带。
不会在车站码头,流泪。
再不会思念,星期日
天一亮就往小火车站
赶路(有时乡邮所)。
不会连壳带头吃虾。
不会宠老婆。我操!
不会去邻居坐坐。
不会在巷头棋座边
将矮木凳磨到烂柯。
不会朝傍晚跳凉,完了,
转身往矮树丛换裤叉,
把一只小鸟惊飞。
不会临窗,
不会盼望,
不会激动,
不会心恸。
不会收藏信笺。
不会二两地瓜烧与杨子荣打虎上山。
不会再移床脚找烟蒂。
不会拣起一粒米。
不会把皱分币弄平折好。
噢,再也不会
梦到一块猪肉(肥的)。
已经太多不会了,
这是老去?唯一嗜
渐老渐会:杯莫把,
把杯烂醉(呃)是生涯。
每此,唯诗歌搀我回家。

(五十二)
家室四口,三女一男,
俩女儿,她和我。她们的
内衣裤,乳罩,丝袜挂满衣架。
到处发夹,手包,项链,花伞。
时尚美容杂志混迹我书堆。
白瓷砖上看见鲜红的经血。
(回忆起我娘的,有滴在
月光下的檐阶,禾堆,石墩)
梳洗镜前各式各样精美的
液,霜,露,油,膏,奶。
而我的香皂(力士牌),
放这不行放那也不行。
月儿弯弯,朗照九洲,
好汉歌起,(咳找不到刘欢的碟)。
要是俩儿,三男一女,
我肯定用这些词和话:
臭汗,精液,刮须刀,
咖啡,香烟,酒,瑞士军刀,
山地车,足球,耐克鞋,摇滚碟,
T恤衫在枕头下,
臭袜子在床底下。
太阳帽太阳镜太酷太空人,
一投眼向角落就光芒夺目。
爷们、小毛童、拳头、出发、
揍扁他、探险、扛、抡、操、
铁哥们哎呀羡得我要死
哎呀我的铿锵部分在哪儿?
哎呀,我的词(儿)。但那些
内裤乳罩花伞都是慢词,我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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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二:《慢慢说(2004)》

(二十八)
今晚只喝一瓶半,
剩下的半瓶啤酒:
一口气很重要,该找个话题,
把那儿遮封。其实,
半瓶也喝得下,
就像我干的活儿,
趁傍晚赶赶也做得完,
但还是留下一点让给明天。
一首写了一半的诗歌,
她还留着半个身子没有露出,
我也愿意把半截儿遮封好:
总是还有其它事,
会把方向感引开,即使那
夜半窗台上的月光也并非财产。
通常电话铃会在这时响起,
哪儿的话筒把消息传来?
半瓶再喝了吧,
让语气粗壮一点,
好把另一半说完,
如果那头真有一副耳朵:
噢,我是说凭借半瓶,
佯醉,看不见,这样我就
更大胆一点:我想开骂。

(二十九)
诗友王承锐,把白萝卜
比喻作从乡下来的妹子。
这从地下搜集来的白呀鼓涨的水:
在一座火气中,
我的叙述的清晨,
还粘着脆生生的
没来得及洗掉的
干净的稀泥。
“你先朗诵一下。”
“那好吧。不过,那羞涩的一碰就破的表白,不舍触及。”
从此,我真正理解了“表白”这个词。

(三十)
今年五一黄金周,
我在霞浦同诗人
吕德安
汤养宗
还有几个当地文(朋)友一起喝酒。
大家都喝高,
尤其在水浒坊的那一局。
最后,一个个好像都是梁山好汉,
晃步龙首路好像在大名府元宵夜,
改革开放的人群中,
谁都不认诗人就是英雄:
端起大碗,
时空重叠,
感谢啤酒。

(三十一)
柳智勇,池澳村人。你的
友情比送我鱼虾蟹更鲜而
我只写如水白话以回赠你。
别看只四行:我会出名的。

(三十二)
你就苦辛把西多带养成,
王世平,诗歌就不写吧。
女儿与诗一样,哓得么?
不信,你就再去玩四瓶。


(三十三)
你现在的诗很不错了,
真的。希望再写好来,
咱俩从哥们成为同志:
王承锐,咱握一下手。

(三十四)三月十日访吕德安杂记
上回是去年八月底,有半年了。
这次看你好象瘦了,
儿子出生,你也把自己分了点儿,
且又去一趟纽约。(怪了,
二十一世纪离妻别儿的男人,
怎么会瘦掉呢?) 不过,
我发现你轻吐出疏疏朗朗的烟雾,
肯定经过了心里头
一个丰饶且舒心的暗落。
——我想,失与得
像一头拆毛衣另一头缠线球。
生活啊,一切都是均衡的。
当我又一次接近你的木纳,
还是那种老土的样子,
一点也都不牛逼。
这与楼中楼装修的气派,
和停放在窗下的白色轿车对比,
你从不张扬的肢体语言,
都有自己的话会说出。
我看出你的对称法:
诗与屋的装修,
两边都很重要。而诗歌的客厅:
粗衣,短发,劣质烟,低语,
你布置的另一边,空间从来节俭。
噢,说到这,你从没奢侈地拿出新作
显示阔气和豪华,让我先睹为快。
虽然招待我吃好,住好,玩好。
想起,你喜欢用诗歌说话:“哟石头
我们听到:就放在这里——
这春天里的你和我”
我在你的音调中听到了
北峰山峡谷的木屋前,
黄昏的鸟叫在水潭间回声。
“德安,诗歌给我一事无成的欢乐。”
“你最近的状态都很好了。”
与我交谈,你顶多这样直说。
而在诗歌分行中,
为了调理好音调,
你总要拐弯抹角。
这可能与你倾听的那东西,那地方,
没有像咱俩今天这么近:榻榻米上
的茶壶在冒着白色水汽,
它们在触手可摸间消失。
吕德安在阅读《三角井》:
我是诗报主编(民刊),
你是一个纯粹的民间诗人,
本想也来个理论大战,
这时你的妻子进来问中午吃什么?
最终我们在海鲜煮粉干话题达成一致。
并且还多出一个快活:
我抱过小博逗笑,
啧啧!才六个月,
小脚丫会硬直撑在我掌上,
嘴巴绽笑开像一粒小枇杷。
“吕博,博,博。”我们仨逗个不停。
这小子没准忘了今天,
需要把这些记下,
等他长大后,也许会分辨出
我与他父亲各自不同的声音来。
时间闲坐着,我们没有闲话,
周围够明白,窗明几净,窗外草坪亮丽。
还有,古民居的木雕碎片,
摆放在窗台上,斑驳的油漆,
栩栩如生的人物,穿越过年代,
好像并非仅仅装饰屋梁和门楣,
而是等待着那双雕刻的手与
另一双收藏它们的手,
在日式风格的厢房里邂逅相握。
虽然你很少说话,
而你拿弄着那些收藏物,
——看这儿,油漆和颜色都摸没了。
我的耳目总失掉聪明:
那根长约两米有点像耙子的古木具,
形状T,上部微翘呈月牙状的短横两边,
嵌六枚长短不一的寸木。
长木柄腰位被握得油亮。
我们都说不清古时候作什么用。
像握着耙子,又不轻易拿动一个词。
我们面面相觑,笑笑而已。
耙子一样的事实靠在墙角,
而你从不随便对人说:“这是一把耙子。”
(2003年3月初稿,2004年5月改定。)

(三十五)
友人汤养宗,
喝酒打前锋,
醉后向海吐,
贤妻找三天。

(三十六)
随便一块石头也行,连影子也没有,
举目四顾,真不信我这一双眼睛。
他朝操场中心蹒跚乱跑,
停一下,抬头往前面望望,又跑。
空旷的大操场与两岁相互遮蔽。
什么东西也没有的前面,我没见过。
运动员,球,裁判,拼夺,
昨天一场激烈的输和赢。
当然,他才两岁。无休止的空旷,
当然,他犹豫(是这词吗)地回转头。
麦当劳,滑滑梯,狼外婆的家呢?
站在场边的她示意再往前跑。
一股风。一行小脚印。一串笑声。
她是他的爱。他是她的太阳。
平坦。无绊撞。我乱跑我不摔倒。
从地角到天边,从两岁到如今,
跑呀跑,这往哪儿?突然拐弯,
又往场边的怀抱冲了回来。
她接住他,把操场解说了一遍。
他抱紧她,缩身,收起脚。
她努力再放下他。“呜——哇!”
谁在哭?无由的哭声,让我停下。
我东张西望,哭在左边?右边?无边
的人生:我也回过头,哪儿见叙述中的
她:“噢,别怕,跑呀没什么呀。”

(三十七)
一个物,
晃来晃去,
如面前
飞来
飞去
的小蝇。
扰人凝神,
分我冥想。
速度之快,
措手不及。
即便电拍,
屡屡失败。
——放弃了?
——你试试!

(三十八)
还没到来。今年估计也
那么猛,我家临海边,
每年必须洗礼一次:
我说的暴风雨,
以前都叫台风,
随时代脚步新称热带风暴,
“森拉克”“飞燕”是它的小名。
这家园外部的黑客,
来时无踪,去了吹口哨,
还漫不经心打一下手淫,
顺手又把胸罩广告牌拽下。
拿它没办法,
人民不欢迎。
将来吧!将来我们不在了。
顺便说些另外?不,还没到来。
端午节没到,就像我
早晚还套一件外裳,
坐在书房,借助阅读同
大气层聚集一起来的力
发生遥远的关系。
而以前,满街上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那时,可惜我们不在。
阳台上一丝风也没有,
闷热。裤叉。眺望。
海那边的夜空老月依旧。
“啪嗒”——什么响?
没有。可能谁没好气受,
拍打一头路过2004年的蚊子。

(三十九)
刚出来没有雨。
到街上被雷雨浇成落汤鸡。
赶回家就云开日出。
伞又在手:我听见
大广场上空的闷雷,
还在隐约耳语。
——人算不如天算。
想起爷爷的五月,
手秉黄历,
牢骚不止。
把阳台的花钵浇透,
至少要三场以上
从洋铁皮雨披
斜泼进来
的天水:
淋就淋呗,
该干嘛干嘛去。
抬头望天,
哭笑不是。

(四十)
鹤峰市场菜地摊,
殷勤招呼,我反而不买:
什么地方都不停留,
纷纭噪杂,
走到哪里算哪里。
耳朵倾听,
脚步移动,
看看走走,到头又返回来,
在一个南瓜摊前蹲下。
老人慌忙拿起称杆,
说蜜样的瓤,没骗你。
边摊一瓜妇,目光斜插而过,对我俯身隐露乳沟。
袋里的钱叮当作响,
在心头乱动着手脚。
蹲下来了,
就听他把话说完。
放弃了老人,
我就是放弃偶然:也许另外的目光,肯定更甜?
比这一种更诱惑的,
更噪杂争夺的,有的是。
——该相信谁呢?
你不妨像我这样,
一遍又一遍地来回。
像面对电视里滔滔不绝,
总是从第一台按到最后,
然后再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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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慢慢说(2004)》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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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说(2004)》


努力把现代诗歌写作提升到一种新高的秩序之中:历史与颠覆。放浪与捆绑。笨拙与自足。● 还 非


慢慢说[2004]


(一)
在冬天,寒冷,就必须等待。
诗也一样,慢慢等,心不烦,
有话慢慢说,想好一句说一句。
像大树长一叶,
又再长出一叶。
声音放低些,语气也不要太硬:
当我路过茅檐下的冬晒和闲聊,
地上花狗,眯眼白猫都在静听:听着听着,
就跟随呼噜噜的日头翻过正午的山后岗。
遇大雪天万籁俱寂,
慢下来到水边那条土路,
纵使心动,也如冰下暗流。
噢,如果太寂寞,
你随便走进一间茅屋加入喝米酒的锅台,
淡甜,顺口,连说醉不了。
喝吧,干!心不烦,就这般
从冬夜醉到春天醒来的早晨。

(二)
一只打火机卡坏了,
我随手扔进垃圾袋。
就像我这些慢慢说的口语诗歌,
最终也将被扔弃,丢失,湮没。
把这些未被阅读的,
点点滴滴的灵感火星,
也像那只打火机,
拉往时间的郊外吧。
可惜了,剩余的蓝色高蹈,
还没微笑过,拉往垃圾场,
埋掉,破损,漏出。
还有那么多次没有
把我的沉思和孤独点燃。
熄灭之火重返回自己:大地。

(三)
货架上,一堆白钢刀,晃诱我。
看见好刀与看见美丽的女人,
这种与匪与侠相关的场面,更适合
在沙漠,戈壁,峡谷出现。
我拿起一把,放下,换一把,
又放下,再抽一把。嚯,好刀。
这家伙一上手,咔嚓灯就灭了,
黑暗中一只马匹要把缰绳挣脱。
我赶紧按下(仅仅手痒
并非为橱房买刀),
我只是突然感到
这么多锋利逼人面前,
该有一把是属于
我的刀:操起它,亮闪的刀影
一张变了形的脸,凶巴巴,
是我远祖某一双强悍的目光?
又慌忙放下(购物的妇女在
货架间逡回,万一失手怎么得了)
一个写手站立诗歌的黑峡谷,
操一把刀,需要把握感:克制,
小心谨慎,理智。啊!受不了。

(四)
气象台说明天有阵雨,
我对明天说:下雨吧。我肯定走。
可有时也说不准,如我醉酒糊涂。
我爷爷望望山头,
他预测下雨或天晴,
但他不说在哪一时辰,
只说:“天又变了。”
他用过的这件瓷器,肯定要走动,
我预知的一块碎片早已把我刺痛。
我预知自己也要死去,
也不知具体是哪一天。
预知天气和预知死,不一样。
小时候放学路上玩弹珠子说,
“别动!你死定了。”就那意思。

(五)
狗子昨晚从北京发来短信:
元宵夜11点,乘火车去了南京。
离开。路啊路。我也想到路。
那时我正看京城闹元宵的电视:
那条遥远的胡同,
大年焰火,腰鼓,
糖葫芦,花纸灯。
这人山人海的欢夜,你挤在哪儿?
你把自己掐灭了:带我一起走吧。
——你好好呆着,别去啦。
——你是说,我是有家的人。
刚过完年,风夹雪,就在路上,
背包里书籍、电话簿、身份证,
别落了这些呀:狗子。一个人。
刚才才接到他从南京
打来平安到达的电话,
说在车站附近找客栈,
安顿后,出来转转,再邀我与南京一起喝点。
而我的手机信号作揖转身,
两箱宁德与南京
的话没聊完,还剩半瓶。
——天快亮了。
——那我回了。

(六)
家住海边,
三都澳距窗外东面两公里。
但我很少去看海。
东北一朋友说,他对大海,
如蜜蜂对花野的心往。
其实冰天雪地他也无动于衷,
就像我对大海一样无动于衷。
这是个问题。
一到达就消逝:花蕾。奖杯。青春。
一拥有就忘乎:地位。黄金。权力。
要把这原因说清楚,
俩人换一下就明白。
但是不久,又相互不明白:
这个地带,阳光照不到,罕迹,
它含混,荒古,诱惑,
仍在人体内遗传。
一次电话交流,
他说是老问题。

(七)
凌晨,读了两篇契诃夫
短篇小说。他塑造的底层小人物,
幽默,善良,性格鲜明,
在古老的土地上繁衍生存。
契诃夫让他们依然活着:
嗓音,手势,毡帽,灰眼睛。
这些名词沉睡在厚厚的集子,
我不敢打开,一打开它,
它们就纷纷返回伏尔加河两岸,
走到林子里把自己叫醒,
驾着马车,怀捂小酒瓶:
“老爷,您坐好了。吁——戛”

(八)
午后。客厅静悄悄。
家人都上街去了,
2004年元旦,过去了,
甲申春节,也过去了。
桌面上的猴年明信贺卡,
该寄的都已寄出,
剩下的如昨日的戏票。
风吹过,我抬头望望大树,
飘零的枯叶,扔下来,扔下来。
——别扔,给我,
宝宝长大要寄给外公,
还有天上那太阳公公。
不知还多少年(张),都抓走了,
一片片笑声丢落满地,扔呀,
踩呀,撒呀,同我一样,
这小子也不觉得可惜。

(九)
北方女人。老太婆。南下干部。
她居住的房屋前有块小空地,
小空地前是军休所的老人球场。
三年前有一只黄狗,
现在她养两只白猫。
她一打开门,白猫就从脚后跟窜出,
与一只黑塑料袋嘻戏。
她经常在门口转转,看看,
把猫唤回去,再出来,看看,转转。
有时带一壶水,浇浇墙边刺球花,
水多了,剩一些,倒地上。
她白天大多都在屋外,
有时对身后的猫挥甩手臂,
——回去!回屋里去,去。
然后背手又转起来,喃喃自语着,
“跟啥。家老呆不住。”浓重的北腔。

(十)一桶三年重酿米酒
面前四十斤的火焰,一桶米酒,
牛哥侄儿从乡下捎来三年重酿,
我面临挑战:一天一斤,四十次燃烧。
乘兴,我说一回酒话。
酒,液体,另一种火,
从我城市外部,以水状的样子送达:
它们是水火相容的某种东西,
它们又不是那一种东西。
四十天火,四十次醉,
它们总有一次在醉火中燃现。
这样说来,醉,高于燃烧。
“你那城市有一次能喝干的人吗?”
我已给返京的狗子发去短信,
让它们再往遥空燃烧而去:
要把握一场大火中的到来,
一桶米酒,封好它,我还没开喝。
当日子从傍晚的甬道经过,
妻子就唠叨。“别动,就放那儿。”
我喊住她。那位置,
又是一个三年的角落。

(十一)大螃蟹的痛
一对大螯被海草缠扎得紧,
下锅前洗刷泥土,先杀死它。
看我,筷子抵住腹壳薄处,
手操菜刀,这看准了,
重重的一击——要狠,
轻则溜脱:“利索点!”蟹叫了。
这一招,她的纤手比我还狠——
“卡嚓”刺入,
随手将筷子轻搅(我没这样做),
八条蟹爪抽动,
两只大螯抖颤:掉了一只。又掉弃了另一只。
大海卸下了武器。而我
还在海草被挣脱的担心中,
右手的刀,不知怎样操到了左手。
肯定有声音在哪儿发出:
海啸是水族们的集体呻吟?
恍惚每次杀螃蟹,
我都不如妻利索,
都会听到哪儿发出隐约的叫喊。
家住三都澳,海风真大。

(十二)《齐民要术》随翻
整本书全是关于农事的文字,
随手翻翻,试抄录些许如下:
[作乌梅法] 梅子酸、核初成时摘取,
夜以盐汁渍之,昼则日曝。
凡作十宿,十浸、十曝,便成矣。
当一只遥远的时间之手,
在案头搁下毫管,夜半,我敲响斋门。
一部古代农书,倾尽先生的心血,
叙述简明,不拖沓,百代相传。
我读它,并非学习农事。我担忧
四季的阳光,大雪,晨霜,南风,
正午的雷雨,黄昏的红霞,
种瓜栽蒜,插梨焙花,牛羊下崽,
米酒,豆酱,泡菜,酸笋,瓜脯,
孵雏苗,储五谷,整垄洼,浸种子,
桑,麻,粱,薯,棉,藕,它们被
使用一次,语言的土壤就褪化一次。
这些,贾思勰叙述的基本词汇,
在我的分行中,等待灵感,所谓诗意。
那时在大地上,等待雷雨,所谓饥荒。
我每翻过一页,像翻掘久远的土地,
也想弄个活儿试试。
就以作乌梅法为例:
在梅子正酸、梅核刚生成时最宜。
好吧,那就再等一场雷雨。
合上北魏末的农书,
21世纪癸未年腊月,又去翻翻日历。

(十三)民间的大雾
我邂逅一段故事的情节:
老母。头花白。目暗。拄杖来到
坟前。暮暗。寒风。泪下。
“老头呀!二牛害场病也跟你去了,
我怎么活啦,我命苦呀!”
像古瓷碎片,情节破残,没头尾的时间,
也不知道捡自哪村哪家哪寨。
只在我复述的前一刻,
路过回忆、岁月、流传、民间大树底下,
随手摘来半片叶子,
放在齿间小咬,民间的大雾,
一下子在口腔中漫开来。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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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语言的死亡地带复活

在语言的死亡地带复活

我的言语总是结结巴巴。但是,也就是在这结结巴巴的时候,那些我想说而又担心说不准的东西,已在眼前躲闪出现。这就造成难以看清它所产生的结结巴巴。
嘿嘿!我的结结巴巴有了可信赖的美丽的借口。

我读书、思考、写作,都致力于打开眼前的重重迷雾。我现在一直感到盲人看不清面前的一切的恐慌。能不能看清这个世界:我借助语言,我信赖诗歌。语言是我的骨架,它使我站在大地之上;诗歌是我的血液,他又诱我飞离大地。

写作富有魅力,她是我表达欲望最可靠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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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赫斯说:“在我死时会有什么随我而死 ,世界将会失去什么悲伤或易朽的形式呢?”博尔赫斯总是把时间这个东西拿在手上左看右看,前观后察 。所以,一切凡与时间产生联系,都会向他发出一丝奇异的细光。

人性与神性是宇宙横过的两端。人性恒在,神性向往不息。神性之美。诗歌写作做为一种艺术,通过诗歌艺术,我想表现人性之美。艺术也表现丑,但不会是丑的表现。诗在心灵上有趋进神性的终极启图,诗有时被迫用于主张、载道,但我觉得她的骨头里盼望着从良。

提示式的句子——我看见神秘在滴漏,在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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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教授、专家的思想和成就,靠一生的论证、演绎、研究出来的。诗人的思想(其实不应该叫思想。是什么?准确的说似乎还没有这个词。)大多靠单独的体验、感悟出来的。这是与学者、教授、专家不同的地方,是有本质的区别的。他们是公共的,从一次光明越向又一次光明。而诗人的思想是单独个体的:它是黑暗中的一小部分 ,它从黑暗中提炼而仍然是黑暗。

加达默尔说,艺术的象征图像“是对一种可能恢复的永恒秩序的呼唤” 因此我认为 :纯粹的诗(瓦雷里语),它必须去打开,去穿透逻辑世界以外的暗处里的东西,诗歌的意像要它们到场,要第一次命名,要崭新意义的带出。诗只是一次次的可能恢复,它没有最高或者第一。

有两个词:关心和注意,有区别的。关心,掺有杂念;而注意,是一双猎人的眼睛。我通过写作逼近真理,要耗尽了毕生的注意力。

我把诗歌文本当作“神迹”一样理解。诗人在事和物面前感动了,他努力把这个有着神迹氛围的事和物用文字书写下来。但感动,总是欠缺修辞上的支持力,诗人只能将就,含糊其辞,悖说,隐喻,夸张等。以这样去感受诗歌文本,我只是获得假说的快感。

我对诗歌写作的自我追求:词语的陌生化,使词语在语境中产生移动的感觉。

口语入诗,经过诗人叙述的点化,情况全变了。我每次读这样的作品会常有什么绊了一下的感觉:注意!这里可能有语言陷阱。雪萊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这是典型的一句口语。多么平淡无奇的诗的句子,其语句的信息量多么地富足,言说本身多么地自足,所表达的东西多么地确定又多么地不确定。

我试着一次武断地说话:诗是用词语重(崭)新命名后的语言生成。

一次我问西川,你的诗歌关注什么?他说写自己不能把握的力量。我这样理解:人所不能把握的力量, 如死亡不可避免、时间不可逆转、自然数不可终极等,人在这些无法把握的力量面前而悲哀。这种发自生命深处的黑色悲哀与天上红色的太阳是对称的,她是黑暗里的又一颗黑色发光体,而我们就站在这两颗黑色和红色太阳的中间。诗人受这两颗球体磁场的牵引,并努力用诗歌语言触及那个黑色的太阳。

物质总是循环的。艺术也一样,一定的火候时,又回来了。我说过诗要让人懂,就是“又回来了”的艺术。
这是我的写作上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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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慢(2005)


2005年,我真的不想再抒情了。
我只坐在冷硬的木沙发,瞎呆,喝啤酒,
操着老犁,在剩余的岁月上翻来找去。
电视各頻道啤酒泡般一闪即逝:
在艳词包厢里。在赛车场。模特身前。
印尼海啸地震后的废墟。
1月6日凌晨第13亿个小公民摇篮边。
世界一点即到,就在手中从1到9
的范围。不,我要声声慢,
要一唱三叹要摇头晃脑。
可是不行,即使古装戏中
唐诗宋词年代的长安街头,
虚拟在21世纪屏幕上:
我需要的清静书斋,焚香,镂格窗,
一袭青色长裳披在伏案的肩头。
如此,我就躲在世界的角落。
可是还不行,手中的小杯,
它再清浅也邀不下来
窗外一轮明月与我把盏至三更。
这杯里溢出的啤酒,泡沫呀。
瞧,这不又冒出抒情的软肉?
声声慢,2005,千万别装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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