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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画:蛛丝马迹

漫画:蛛丝马迹 鉴 观 每天打开电子邮箱,垃圾邮件最少10封以上,让人十二分烦恼。有人建议我重新注册一个新邮箱,但由于职业特点,这个用了七八年的邮箱,还是不敢轻易“封冻”。好心人又教我一招:举报、列入黑名单——一点用处都没有,不该来的照来不误。最近发现,垃圾中多数是提供假发票信息。一些用得着发票的人,难说都能抵御得住诱惑。人民币的科技含量已经够高了,有人仿造,就有人敢用,更不要说其它票证了。我猜想,制作假发票和使用假发票一点不会比造假钞、用假钞心虚。但假发票的危害,决不小于假钞票。 打击假钞,不可谓力度不大,但对假发票泛滥现象的重视程度似乎不够。这样说可能片面,但是,我也是话出有因的。每一次收到假发票邮件,我都积极举报,为什么至今没有哪一个部门与我联系呢?我至少可以为经侦等相关部门提供蛛丝马迹,使之顺藤摸瓜,捣毁制假窝点!我小时候对公安特佩服,这并不是说我长大后对公安就不尊敬了,只是已经没有了从前对从事这一工作的人员的神圣感和神秘感。我认识公安始于反特电影,印象最深的是一句台词:只要敌人留下任何蛛丝马迹,都逃脱不了公安人员锐利的目光。现在,敌人留下的蛛丝马迹,就在我电脑里,我们的公安却不知道在哪里了。 朋友说我犯傻,现实中的案件都管不过来,还有闲工夫管网络上的? 我愕然。其实,朋友说的也只有几分正确。我曾经报过110,下午6点下班看见楼宇门对讲按钮被人烧成了焦炭,一直等到快7点,才等到姗姗来迟的公安,我实在不能理会。公安解释说,下午水库发生沉船事件,警力都到事故现场去了。我不懂的这算不算理由?公安部门承诺,接到报警,城区5分钟内到现场。然而,实事呢?显然有糊弄老百姓的嫌疑!围观者说,以后报警就说是聚众赌博,保管2分钟内见到公安。我说,为什么?桌上花花的钞票都归他们了呗。还有更难听的,有人打报警电话,说街上有一伙人打架,对方问:死人了吗?没死人,双方还在疯狂砍杀,公安也是人,怎么敢到现场?所以,打这种报警电话的人,一般要15分钟后才能见着公安。只要留下蛛丝马迹,公安还怕抓不到这伙混混?5分钟与15分钟不影响破案率,要有效打击敌人,必先保护好自己,对这句话,有人领会够深。 如今的城市越来越繁华,但高楼的墙体贴满花花绿绿的小广告,有些被喷上黑黑的油漆:“办证”后面加一串手机号码,实在是大煞风景。我忍无可忍,为此,很认真地向公安部门举报过,依旧没有结果。这总算是现实中的蛛丝马迹吧,我不傻吧? 朋友说,你更傻,要你举报吗?公安都长着一双火眼金睛,他们看不见呀?何况,那岂止是蛛丝马迹,简直是摆在众人跟前的一只大象。 当晚,我画了一张漫画:一位公安局长戴着一副大眼镜,左眼镜片写着“办证”,右眼镜片写着一串手机号码。 一幅画注定发表不了的漫画。 但我期待,期待发表的一天,因为那时肯定看不见留在墙上的蛛丝马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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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女导游同流合污

我与女导游同流合污 鉴 观 青云山,在邻县永泰。 进入景区前,女导游问永泰的特产有哪些,我们都知道:李干。她说,还有青梅,大家看路边这些青绿色的小树就是梅子树。我将目光转向车窗外,细雨中果真看见稀稀落落的竹林里间杂着嫩嫩的幼树,葱葱茏茏。谁可以告诉我青梅为什么依傍着竹子生长吗?没人能答。稍顿,女导的谜底和一脸顽皮的笑像阴雨天的太阳微光,把游客的心里照亮:因为青梅竹马的典故呗。 我们都笑了,真能扯。 今天是单位组织的一日游。刚下车,淅淅沥沥的春雨下得更加稠密,许多人一边抱怨领导会挑日子,一边只得买了雨衣上山。 四十多人的团队蛇行在湿漉漉的狭窄山道,不见首尾。雨幕中飘浮着导游电喇叭浊重的声音,仿佛是说正德皇帝的故事——只见溪边方方正正平坦如砥的巨石旁,一块馒头状的黑色石头酷似脱放在床头的帽子,导游正在向游人讲解“御床、御帽”,或者说在杜撰旅游景区常见的庸俗的故事。车上,女导曾说当年正德君下江南,因迷恋这里的风光,住了好长一段时间。回京时把宫中美女留在此地,所以,青云山下有一个美女村。我们都很期待,但一路上一个美女也没见着,导游说,她们都到沿海打工去了。美女活得也不容易呀,真是令人感慨。后来,电喇叭的声音越来越沙哑,最后干脆全哑了。女导说,昨晚忘了充电。有人调侃她,是插错孔了吧?青云山背叛导游,还自然山水本来的面目,真好。 攀上山腰,头顶云雾缭绕,远处峰峦忽隐忽现,青翠欲滴,四野绿叶眨着晶亮的眼眸。雨中青云山如处子出浴,通体透彻。 青云山确实是一座处女山。它不像泰山负载着沉重的文化象征,不像峨眉山披着佛道庄严的威仪,不像玉龙雪山笼罩着圣洁光环……它撩起面纱,清清爽爽走来,不需要承担什么,不用传说包装。青云山是一个纤尘不染的天地,目之所及,惟自然天性,山水开怀,草木生灭有序。在这天人自由对话的空间,游人没有理由把心灵锁闭,谁不愿意脱下伪装,裸裎相对? 山道蜿蜒,壁立千仞的悬崖,不时闪出一二矮灌。远处危岩累卵,近旁瀑帘倒悬,接近山顶处,云天石廊临空高悬,人行其上,风生足底。青云山虽名不见经传,却灵秀卓然。如果说泰山是伟丈夫,青云山就是弱女子;峨眉山是大家闺秀,青云山就是小家碧玉;玉龙雪山是神佛,青云山就是凡尘俗子。它离人间最近,它不像名角要端架子,是一座没有阻隔易于深入其内心的我们身旁的山。 青云山造型奇异的峰峦巉岩是它的骨骼,纵横奔泻的溪流瀑布是它的灵魂,融阳刚、阴柔、博大、静美于一体,奇妙结合,是造物天公遗下的一幅青绿山水巨作。在这幅画卷中,有十八重溪石林、藤山草场、天池……还有淡墨皴点的状元洞、红军洞等。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火烟瀑布,也是我们今天旅程中的最后一个点。从景区的简介材料中得知,火烟瀑布也叫青龙瀑布,落差80多米。瀑布分三迭,上部一流如注,沿着被水流切割淘蚀崖壁形成的凹槽,从天而降;中段则“脱轨”倾泻,如失控的龙骧越过悬崖飞奔直下,形成一匹白亮的水帘,跌落在岩坎;然后,被撕扯成数绺细丝,贴着岩体滑落,汇入底部的青龙潭。 伫立潭畔,仰视倒漏斗状的青龙瀑布,它带给人的不是轰鸣、啸叫,而是在瞬间完成从激昂到复归平静的震撼。 青云山给游人更多的是这种淡定的体验。它深锁闽中丛林千万载,默默无闻,近年才为人所认识。它拒绝导游给它身上附加离奇的迷雾,它愿意接受游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解读,它保持处子的本真,不施粉黛,涵养于云雾的怀抱。 导游对于景区,是霸主,可以随心所欲指点江山,玩山水于股掌。导游对于游客,则成了媒婆,信口雌黄把景点粉饰一番,让慕名而来的人见到的是镜中花、水中月,稀里糊涂将谎言当成心仪的理由,以至把山水装入心里,若干年后却发觉,梦中的对象并不纯洁,已经被导游意淫,后悔不跌。所以,今天女导游喇叭失声,对我来说是幸事。 脱离导游牵制的青云山,在风雨淘洗之后是洁净的,是真正的处女山。我庆幸,游玩了一回没有污染的山水。下山时,我浑身已被春雨湿透,镜片蒙上水雾,朦胧了视线,但心头却无比透亮。在微微寒意中,我们直奔青云山麓的温泉而去。远远望去,只见一栋别墅样的建筑正门高悬一块竖匾,直书“御泉厅”三字,我想起了陪伴我们一天的女导游,想起正德皇帝,心中思忖:游人实在难以逃过景区下好的套子,我最终还得去与女导同流合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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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宠物多一点自由空间

给宠物多一点自由空间 鉴 观 天天是我家的小狗。2008年国庆节前一天,我与家人爬山回来途经花鸟市场,看见一只刚刚断奶的小狗蜷缩成球状,十分可爱。儿子双掌托起它毛茸茸的身体,凑近鼻尖,有一种想亲吻它的冲动。离开它时,我们都有点恋恋不舍。国庆节晚上,这只小家伙来到了我家里。当天中午离开花鸟市场后,儿子又踅转回去,他与同学凑齐了钱买下那只小狗,说好了两人一起养。儿子知道我不主张家里养小动物,不敢冒昧带它回来,昨晚先在同学家过了一夜。儿子同学的父母也反对养小动物,天天就成为我们家的宠物了。那段时间湖南卫视推出一档颇受欢迎的节目——天天向上,儿子给小狗取名:天天。 我并非有玩物丧志的成见,不想养宠物,只是曾经的阴影还笼罩在心头。那是十多年前刚搬进楼房时,买了一对虎皮鹦鹉,不大的鸟笼子挂在阳台,一家人看着小家伙在里面上下跳跃,觉得舒心。每一天,当熹微晨光透过窗帘,啁啾的鸟鸣也挤了进来,撒满枕边。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时光,令人惬意。可惜,有一天我再也等不来窗外的欢歌,没有任何预兆的早晨,阳光依旧,鸟儿远去了。没有养过鸟,不懂得入冬后要给笼子套棉罩,虎皮鹦鹉冻死了。僵硬的尸体像两枚冰冷的石子落在鸟笼的底层,毛色灰暗,如一家人彼时的心情。 当时儿子还小,拗不过他,又买了一缸金鱼、几只小龟,也都没有养成。后来,家里就不养小动物了。 天天刚到我家时,因为小,让人怜爱。主食牛奶、蛋糕,不吃肉包子,加了奶油的夹心蛋糕也不吃,比儿子还挑剔。稍后,动物肝脏、各类肉食都吃,偏爱骨头。我们从来没有给天天买专门的狗粮,家人吃啥它就跟着吃啥,但它至今不吃贝壳类和虾、蟹等节肢类海产品,偶尔可以吃一点鱼,与我一家人不同。从食物上看,天天做为宠物,在我们家里并不得宠。一个月后,给它体检,注射疫苗,对待新生儿也不过如此。因为天天与我们吃一口锅里的饭,家人上火吃药,它也吃,我从来不另外备兽药。天天俨然成了我家庭一员,儿子、女儿和天天有一张合影,我贴在个人博客上,加了一行标题:我家仨孩子。 2009年春节临近,天天得了一场病,连续呕吐,一个星期滴水不沾,胖嘟嘟的身体瘦成一条腊肠,喂了许多药都无济于事,担心它过不了这个年关。我和妻子有点后悔当初收留了它,贵族阶层的玩意,平头百姓人家玩不了,怀疑自己是不是与宠物有缘分。我好害怕天天会落下那两只虎皮鹦鹉的凄凉结局,心头飘过一片阴云。窗外鞭炮声一天比一天稠密,可怜的小家伙慢慢地眼睛有了光彩,一家人阴郁的脸色也放晴了。从此,我们与天天多出了一份生死相依般的沉重情感。 一位朋友说,他家的小狗会自己上卫生间,我很为他骄傲,不知是怎么训练出来的。天天是找个屋角就来,弄得我们十分烦恼,妻子说,比带孩子更累。好在这个阶段不长,渐渐地就固定在阳台解决大小事了。更麻烦的事情还在后头,天天喜欢与家里人呆在一起,如果出门时没有做通它的思想工作,强行将它关在家里,它会不客气地表示抗议——当我们回家时看到的一定是一片狼藉:满地板的枕头、睡衣、沙发垫子,让你哭笑不得。一次把客厅长条茶几的底层边缘啃了一个大花脸,又一次把妻子的手机咬成一块芝麻糕,再一次把我的飞利浦电动剃须刀咬散了架……真想把它扔了,可天天像没它什么事一样,绕着你的腿撒欢。动物毕竟不是人,挨了训也不长记性,结果给它招来了一回体罚。这一次,天天把儿子的MP5咬得无法开机,让儿子痛揍了一顿,后来再也没有发生类似的破坏性行为。仔细想想,天天蛮通人性,它放肆的时候,只要我们大声叫儿子的名字,说天天又不听话了,它就会收敛许多。 大约是养了半年多之后,天天已经成了帅气的小伙子,也懂事了许多,再也不好意思在阳台拉撒,它选择了楼下小区的绿化带,早晚各一次。天天长大了,却更加任性顽皮,实在无法忍受,我一度想把它送人,一时找不到适合的对象,怕它被新主人虐待,甚至饿了它,这样就搁置了下来。去年九月份,天天已经满一岁了。一天下午下班回家时,不见了天天,一家人急忙分头去找。那段时间一位亲戚住在我家,他出门时,天天跟了出去,走散了。我找遍了原先带天天走过的街巷、社区,一路呼喊它的名字,直到晚上7点多,在教育局的二楼找到它,差点没报了110。原来,天天经过这一路段时,被拴在店铺门口的一只狼狗吼了几声,吓得它死命往对面的教育局楼上逃窜,藏在楼道里一个下午不敢吱声,更不用说下楼了。当天天听到我的呼唤时,只是短促地回应了两声,依然不敢探头。看见我上楼,它高兴得直往我胸前蹿,一束蓬松的大尾巴摇得花朵般灿烂。我蹲下身子与它好一阵亲热,然后扛着它回家,一股暖暖的热流从肩头传到心坎里。 养宠物比带小孩还费心,最麻烦的事要属每两天给它洗一次澡,为了预防皮肤病和保护毛发,硫磺香皂和洗发香波交替使用。后来从宠物商店了解到,狗狗一个星期只能洗一次澡,太频繁了对健康不利。但我们受不了,即便如此勤于打理,还是一地板梅花印,满屋子狗毛。天天大部分时间要单独呆在家里,所以,我们回家时它特别高兴,有时我装着不理它,它会跟着你满屋子转,不断抓挠你的裤腿,直至你摸摸它的脑袋,它才会满足。又一次,天天叼着一枚红枣往空中抛,在落下的瞬间猛扑过去,叼起又抛……如此反复,可以玩十几分钟,都是因为孤独自我训练出来的本事。看到这一情景,妻子说再买一只小狗与天天做伴,我说你要开动物园吗,被我否决了。人更多的是站在自身的立场考虑,真正为宠物着想的时候并不多。 我们在客厅看电视,天天一定也要挤在沙发上,依偎在家人的身旁。它不顽皮的时候,也蛮绅士的,吃水果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吞咽,吃尽果蒂都不会碰到人的手指。瓜子、花生、糖果都吃,只是瓜子要嗑开喂它。就差没有学会品茶了。在外地读大学的女儿每一次打电话回家,说不上三句话就要问到天天,她在家时,很少叫天天的名字,都是叫“宝贝”。同在一个屋子里,人与宠物间真的没法分清彼此。除了陪它玩儿,夜里还得关心它是否盖好被子。天天有时候不爱单独呆在客厅睡,会偷偷溜进卧室,先是把脑袋从人的脚边轻轻探入,如果没有遇到强烈抵制,就小心翼翼地步步为营钻进被窝,躺在床铺的下一头。假如不是自己养宠物,说人与狗同床共眠,打死我都不相信。有时候午睡把门锁死,快到上班时,天天就会敲门,用前肢一下、两下、三下……拍打,直至你打开房门。早晨到了它的方便时间,如果你还没醒来,它先是从嗓子眼挤出嘤嘤哨声,之后用鼻梁挑起你放在床边的手,继而就顶你的脸,叼着被子的一角使劲拉,一旦你睁开眼还赖在床上,它会不耐烦放开声吼叫了。现在,天天一般下楼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就会回家,蹲在楼宇门前等人开门。如果久等没人进出,它就仰头对着家里的窗口大叫几声。邻居说,你家天天真乖,懂得叫门了。 我家住在中心区,妻子常常会带天天去逛街,小区居民和沿街商铺的大小老板都认识它,久而久之,天天成了附近几条街的“明星”。今年清明节后一天,天天从早晨离家到天黑还没有回来。晚上8点半,看到它在小区门口溜达,被雨水淋得一身湿透,与被人遗弃的流浪狗没啥两样,我如同见着离家出走的孩子一般,有气又恨,我大声叫:“天天!”它抬眼看看我,又低下头,极不情愿地跟着我往家走。第二天更绝,到了晚上11点多才回家,我们都以为天天走失了。后来,小区里的人告诉我,最近有一只母狗每天都在我家的楼宇门口等天天。原来天天有情侣了,对它来说,流浪远胜于囚在楼房内,宠物需要更大的自由空间。掐指一算,天天才一周岁半,怎么就这样早熟呢?妻子告诉我说,天天在大街上见了美女追着抱大腿,见了衣衫褴褛的人就狂吠,弄得她好不尴尬。熟人跟妻子开玩笑说,你家天天真好色,要好好管教。我仔细盯着天天看,淡米黄的长毛沿着脊背向两边披开,中分的发型闪着亮光,两只大耳朵如古代儒生的帽翅一般下垂着,真有点像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呢。我心中暗暗发笑,随它去吧,否则,就不是宠物了。 201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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趵突泉印象

趵突泉印象 杨柳依依,水榭亭台,置身于散漫涵虚,一洗多日风尘,神清气爽。进入趵突泉公园的一刻,我仿佛来到了江南园林。清幽、静谧、舒缓、含蓄,传统造园艺术的精神体现得淋漓尽致。这一点,无所谓南方和北方,是所有园林的共同追求。而眼前的泉水是南方所没有的,泉本涓涓,名曰“趵突”,我以为只能是北人的风格,想不到是曾巩知齐州时所赋予之名,这位唐宋八大家偏偏是江西南丰人氏。 三股清泉一字排开,涌出水面尺许,突突有声。翻滚的水花,洁白如雪,在垂柳的碧绿浓荫中,闪耀、亢奋、永不落幕,摇曳一池璧影,荡漾的涟漪映照出古人临水吟哦的雅韵。闹市听泉,丰澧濯目,怎么能不眼眸清纯无染,耳根洁净无垢呢?长居此中,想必是可以体会出隐士的高洁逸趣。这座有着泉城美誉的古城,曾经是户户有水井,家家饮琼浆。历史走到今天,地球对人类贪婪的掠夺发出了警告,趵突泉一度仅剩奄奄一息。奔突的雄性,昂不起头,委靡一如牝马残留的余沥。老舍说,济南没有趵突泉,会失去它一半的妩媚。封闭水井,停止开采,成为泉城居民的无奈选择。地下水位又开始了回升,但难以再现“三尺不消平地雪,四时常吼半天雷”的恢宏气象了,“泉源上奋,水涌若轮”也只能停留在《水经注》发黄的纸页上。我揣摩着御碑上“激湍”二字,点划之中顷刻间风生水起,盈耳浸心。 听泉者有李清照、李苦禅,有花木、虫儿、知了,有观澜阁的长影、红轩暗檐暮色中的风铎……共同见证了趵突泉随岁月而消长,聆听着时光冷艳的叹息。趵突泉是豪迈的、张扬的,近水得月的人却是擅长制造悱恻缠绵的婉约词人,如同在经验世界存盘里闪动着的特殊符号,令人费解。李清照少女时代生活在济南,蜡像馆试图再现这位才女不同时期的生活情景,在一个个温婉故事的背后,我猛然一惊:她散尽全部家财之后,又遗散了书籍、字画、古董和心爱手稿,忘记了名门闺秀的身份,抱着夫君的金石录,独自流寓浙东,孤寂地坚守对生命的忠诚和对爱情的忠贞。她向我走来,不是轻移莲步,而是裹挟两宋之际的尘土,穿越金戈铁马的阴影,踏着血色夕阳的荒凉而来。然而,后世的文人却误读了这位词坛女杰,简单到只剩“婉约”二字。疑问叠加新的疑问,身处乱世的北方女子,怎么就“婉约”了呢?重读李清照,我发现她的词章里有哀婉、泪水和叹息,有热血,有悲愤,也有趵突泉一样喷薄的呐喊。从李清照的生命硬度,我依稀看到了趵突泉的昔日雄风;“漱玉堂”(李清照纪念堂正厅)前一花一叶,涌动着乖张的血脉;树梢上的蝉鸣,也多出几分金属般锐利的尖啸,似乎在呼唤这位北方才女飘逸于南方阴霾里的一缕香魂。 【365100/福建省尤溪县朱子文化研究会 郑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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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 稷

社 稷 鉴 观 正月初十是土地公的生日。除了春节,父亲只有在这一天闲着,他自己的生日同样下地。土地公生日,村里人要收好锄头,禁忌动土。小孩问能不能走路,父亲呵呵咧嘴,笑而不答。 解放那年,父亲13岁。他从小饿怕了,有地种,不嫌累。春节三天,其实真正静心休息的只有初一,初二“发衣食”(取吉利的礼数)。多数人发衣食只象征性地到田里挖几锄,放三个炮仗,身上溅几个泥点回家。然后,等待老婆把一个鸡头、两枚鸡蛋、一壶红酒端上桌,庄严享用。这是农人新年的开工仪式,说不上隆重,但人人在意。父亲不仅仅是在履行仪式,这一天也下力气,不把梯田的田埂糊上一遍,他不会松开锄把。到大中午,眼看只有他的几坵田水汪汪倒映天光,田埂乌亮,心里才满足,偷偷乐着回家。此时,摆在饭桌上的一个鸡头、两枚鸡蛋、一壶红酒已经凉了,少不了被母亲嗔怪,父亲笑呵呵看着她,觉得受用。发衣食以后,上山下水,没啥忌讳了。土地是老百姓的衣食父母,只有初十土地公生日这一天,父亲不下敢地搅扰土地,把自己关在屋里。 处在丘陵地带的闽中山区,有许多梯田。田间、地头、小道旁,随处可见石块垒成的简易神龛,供着土地公的香炉。这位慈眉善目的神仙,不会端架子,好伺候,他在庄稼人心里的位置高于诸神。父亲说他小时候村里有社日,就是祭祀社神土地公的节日,可热闹了。听语气,他蛮留恋。后来没了,土地庙被破除,农民的心里也空落落的。再后来,重新分到地的农民,又在自己的地里给土地公立了神位。这个“再后来”的事父亲不用说我也清楚,那时,我已经念完高中。暑假时,父亲兴奋地说要包产到户了,我不信。中学生接受的是主流思想的教育,由于推行包产到户,国家主席都栽了跟头,还会重来一回?那个夏天,父亲疑虑重重,翘首期盼。 土地是父亲的命根子。他少年时几个酸菜头就当一天的饭吃,野山蕉的根茎是主要的食物,有时捡食邻居家的地瓜根,犁一天的地,呕一天的酸水。吃饱肚子,是他最大的满足。土改以后,很少再挨饿了。父亲说,那时他长大了,浑身是力气,还怕没有吃的? 由于父母善理家计,勤俭持家,我们一大家子人切实没有饿过肚子。我是60年代初生人,处在公社化年代,许多家庭粮食不够吃,卖了儿女。父母亲偷偷进荒山种山禾、苦荞,不仅养活了一家8口人,还有粮食盈余接济邻里。经过多年积累,谷仓常常是满满当当的。我记忆中家里常年吃陈粮,今年收割的稻子,最快要等到明年冬天才开仓,令许多处于青黄不接状态的人家啧啧称羡,心生嫉妒。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哪,父亲明白这个理。他宁愿把布票送人,也舍不得粜粮买布做新衣。父亲蹲在殷实的仓廪前,如同面对神明,心中敞亮,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那个年代没几家有储粮,民以食为天,父亲值得骄傲!书上说“社”是土地神,“稷”是谷神,古代君主也重农贵粟,每年都要祭祀社稷。正是父亲,正是像父亲这样的亿万中国农民的脊背,托起了这个沉甸甸的社稷。 我进城快20年了,父亲很少来,来了大多也只隔一夜就走,并且带着大包小包——一斗黄豆,几斤地瓜粉,一袋子萝卜或芋艿,像赶集的老农,从不空着手。不让带,他会不高兴。吃不了只好散分给楼里不太叫得出名字的邻居。如今人们注重健康,对绿色食品有兴趣,大家都感激父亲。父亲只是呵呵地笑。这么多年了,父亲只在城里过过一个春节,还是悻悻然回去的。城里是正月初九拜天公,初十没有祭祀土地公的习俗。他老人家正色问我,吃的是从哪来的?于是,急着要回乡下,说还没有发衣食呢。父亲眼里,没有农忙农闲之分,他甲乙丙丁摆出一大堆要干的农事。乡下有他的土地和侍弄不完的庄稼,在苍老的乡村背景里屹立着父亲神圣的社稷。今年7月,女儿考上大学,我特地把父母接来,也只住了一夜。父亲对我和孩子说,过好日子要靠识文断字,国家富强要靠你们。我听父亲这么说,再看看他带来的谁都不可缺少的五谷果蔬,心里惶惶。因为,我很清楚社稷少了我不至于缺了一角;少了农民,不敢想象。他不认识“社稷”二字,但明白有一座巍巍社稷需要每一个人高举双臂共同支撑,老百姓才不要饿肚子,才可以睡安稳觉。 父亲小时候就听说过“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这句童谣,轻赋税,薄徭役,是老百姓的千年期盼。强大起来的国家,让父亲有幸享受到了取消农业税和种粮补贴等惠农政策,他很满足。土改、联产承包、取消农业税,父亲是亲历者,他一说起就呵呵乐得合不拢嘴,说是遇上了好世道。一位富裕起来的农民铸了一尊大鼎送到北京——父亲看到这条新闻后立即打电话给我,他激动的情绪把我感染了。我在心里说,农民是真正的国之重器!父亲已过古稀之年,身板硬朗,还种着一块地,足够二老的口粮。有过食不果腹经历的父亲,不知道什么叫耕地红线,但他抱定一点:没有亏待土地,社稷不会荒芜。他说,吃着自家地里长的五谷,养人! 【通联:365100/福建省尤溪县朱子文化研究会 郑建光 0598-6331600 138508934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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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曾祖父取名

我为曾祖父取名 鉴 观 写下这个题目,不禁潸然泪下,我为卑微的生命而哭。有人流芳千古,有人被忽略得名字都丢失了,我曾祖父也是被遗忘者之一。这是在清明节的前一天晚上,心情沉重,笔尖滞涩,于是,干脆扔了纸笔,歪在床上。这几天空中纷纷飘着细雨,天气微寒,很适宜倚在床头翻书,只是在郁闷的时候,什么也读不进去,无聊地打发时光而已。突然,郑总打电话来让我写一篇祭祖文,明天要用,今年清明祭祖轮他为头主祭。他是我同学,同宗不同房,论辈分他得叫我太公,办企业赚了不少钱,在我们老家算是富人。尤溪河流域地区,清明节和七月半祭祖,依古制,春秋两祭。扫墓时间则是在农历八月初一至十五。我本想赖在床上再看一会儿闲书,一位文友又打来电话让我看央视三套《清明》专题,文友知道我最近在读葛剑雄教授的书,他说复旦大学葛教授在节目里。两件事都不能耽误,一是写祭文,二是看电视,只好披衣下床。 节目已经过半,葛剑雄讲述他的导师用毕生精力研究中国的历史地理,编绘中国历史地理图集,鞠躬尽瘁。葛教授表示他和他的学生一定会完成老先生的未尽事业,告慰导师的在天之灵。晚饭后泡的一壶茶已经凉了,我轻轻抿一口,裹紧衣服,接着听倪萍与去年仙逝的姥姥娓娓交谈,催人泪下。再接着是东汽中学的一位老师,缅怀在去年5.12汶川地震中遇难的师生,重新勾起那份无法淡忘的集体记忆……作为普通的个体,大多数人没有这样的机会,不能以这样的形式祭典先辈、亲人,而清明节作为我们民族的节日保留了下来,央视的这一档节目以“我们的节日”作为副标题,引起我许多思绪。是的,清明节是我们民族共同的节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人们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祭祀逝去的亲人,让微风细雨捎去我们对先人的无限怀念。前些时,村里派人到县城找我,委我重修族谱。窗外的雨无声地下,打湿了城市的街巷,乡村的瓦屋,浸漫了族谱,我看见那些陌生的名字,从纸页上站起来,瑟缩着向我走来。我村的郑氏族谱在文革时付之一炬,父老们早有重修的念头。文革至今已四十多个年头,村里的老人走了一茬有一茬,能记住祖上事情的人已经很少,许多人连祖先的名字都说不准。我的父亲是我曾祖母一手带大的,因为我的祖父在我父亲十四岁时就去世了,祖母在祖父去世前就改嫁,我兄弟几个小时候跟着曾祖母睡,所以,曾祖母是我们家在清明节真正记起的先人。我对祖父谈不上亲情,迁坟时见过他的骸骨,肯定是个粗壮高大的人,据说很拗。我想也是,母亲在世时敢休了老婆,不是安分的人。我在曾祖母的衣橱内,翻出一枚祖父的牛角印章,我偷偷磨了,刻上自己的姓名,这是祖父与我在物质上的唯一维系,从此我记下了延树这个名字。这枚印章,我一直带在身边,从村庄到县城,二十多年来用体温与祖父交流。当年我二十出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如果知道,我不敢磨了。画谱牒时,这个名字对于我们家族显现出非凡的意义,再往上就是我的曾祖,已经失去名字,按谱牒体例只能用“  ”代替。我父亲今年七十一岁,他说不出他的爷爷叫什么,因为父亲也没有见过他,就像我没有见过我的爷爷一样。村里比父亲年长的老人,也不知道,只隐约记的一个土名。我一边看节目,一边想起逝去的亲人。 曾祖母活了八十多岁,离开我们已经三十余年。她肯定知道曾祖父的名字,但在那个时候哪会去问一个死去的人名字呢,如今想起来要问,已经不可能了。普通人走了,没有一丝生息,抹得一干二净,甚至带走了唯一能代表他的符号。在清明节的纷纷细雨中,许许多多像我一样卑微的曾祖、高祖只剩下两个方框躺在谱牒中,他们的子孙把方框紧紧藏在心里,把方框中的风寒挤出,用血脉填充。 如果老实的长辈们没有把族谱当作“四旧”烧了,曾祖父会有一个属于他的名字。乡村中多数平庸的小人物,除了家族的谱牒,再也没有什么人记住他,因为他不是屈原,不是伟人,不是英雄,不是有声誉的学者,不是倪萍的姥姥。相同的一点,都是人。作为我们的祖先,不论活得是否尊严,来到世上走一遭,有理由留下印记,给活着的人留一点惦念。再者,村里富裕起来的人多了,出了好些个郑总。这两点就足够赶上各地掀起的民间修谱热潮。我不愿意在我主修的谱牒中,曾祖父只剩下两个方框。我试图根据曾祖父土名的方言读音配上一个相当的汉字,但是很难。曾祖行辈“隆”,我头脑中首先跳出隆庆、隆兴,惊觉乃帝王的年号,不能让人说我祖宗不知避讳,落下僭越的骂名。后来想到用“基”字不错,我差点要自搧耳光,那可是唐玄宗的大名啊。为了慎重起见,只好拿纸排出一列与“隆”相配的字,我翻开《辞海》后从头凉到了脚,发现化、安、武、昌、和、绪、熙等好字眼全让朕占据了,此郑非彼朕,只有干瞪眼。拍着后脑勺苦思冥想了一阵,我曾叔祖名隆虞,就给曾祖父取名隆渊吧。虞渊是神话传说中日落的地方,他们去往那里至少还有太阳的余晖照耀,不致于太阴冷。曾祖父隆渊,祖父延树,水生木,挺好。隆渊二字也碍不了谁。最后把“隆渊”写进谱牒。从此,隆渊将成为我的子孙后辈日后能查到的先祖的名讳,是我们家族血脉的根源。祭祖文里的“列祖列宗”也就包括了隆渊,家族祭祀时,在后人“伏惟尚飨”的祷告声里,他一定能分享到子孙们的奉献。 户外已是草长莺飞,在这个季节,先人们都睡醒了。在我们祭典他们的同时,他们也睁眼看顾着儿孙走好每一步路,一定会的。 【365100/福建尤溪县朱子文化研究会 郑建光 0598-6331600】 鉴 观 写下这个题目,不禁潸然泪下,我为卑微的生命而哭。有人流芳千古,有人被忽略得名字都丢失了,我曾祖父也是被遗忘者之一。这是在清明节的前一天晚上,心情沉重,笔尖滞涩,于是,干脆扔了纸笔,歪在床上。这几天空中纷纷飘着细雨,天气微寒,很适宜倚在床头翻书,只是在郁闷的时候,什么也读不进去,无聊地打发时光而已。突然,郑总打电话来让我写一篇祭祖文,明天要用,今年清明祭祖轮他为头主祭。他是我同学,同宗不同房,论辈分他得叫我太公,办企业赚了不少钱,在我们老家算是富人。尤溪河流域地区,清明节和七月半祭祖,依古制,春秋两祭。扫墓时间则是在农历八月初一至十五。我本想赖在床上再看一会儿闲书,一位文友又打来电话让我看央视三套《清明》专题,文友知道我最近在读葛剑雄教授的书,他说复旦大学葛教授在节目里。两件事都不能耽误,一是写祭文,二是看电视,只好披衣下床。 节目已经过半,葛剑雄讲述他的导师用毕生精力研究中国的历史地理,编绘中国历史地理图集,鞠躬尽瘁。葛教授表示他和他的学生一定会完成老先生的未尽事业,告慰导师的在天之灵。晚饭后泡的一壶茶已经凉了,我轻轻抿一口,裹紧衣服,接着听倪萍与去年仙逝的姥姥娓娓交谈,催人泪下。再接着是东汽中学的一位老师,缅怀在去年5.12汶川地震中遇难的师生,重新勾起那份无法淡忘的集体记忆……作为普通的个体,大多数人没有这样的机会,不能以这样的形式祭典先辈、亲人,而清明节作为我们民族的节日保留了下来,央视的这一档节目以“我们的节日”作为副标题,引起我许多思绪。是的,清明节是我们民族共同的节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人们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祭祀逝去的亲人,让微风细雨捎去我们对先人的无限怀念。前些时,村里派人到县城找我,委我重修族谱。窗外的雨无声地下,打湿了城市的街巷,乡村的瓦屋,浸漫了族谱,我看见那些陌生的名字,从纸页上站起来,瑟缩着向我走来。我村的郑氏族谱在文革时付之一炬,父老们早有重修的念头。文革至今已四十多个年头,村里的老人走了一茬有一茬,能记住祖上事情的人已经很少,许多人连祖先的名字都说不准。我的父亲是我曾祖母一手带大的,因为我的祖父在我父亲十四岁时就去世了,祖母在祖父去世前就改嫁,我兄弟几个小时候跟着曾祖母睡,所以,曾祖母是我们家在清明节真正记起的先人。我对祖父谈不上亲情,迁坟时见过他的骸骨,肯定是个粗壮高大的人,据说很拗。我想也是,母亲在世时敢休了老婆,不是安分的人。我在曾祖母的衣橱内,翻出一枚祖父的牛角印章,我偷偷磨了,刻上自己的姓名,这是祖父与我在物质上的唯一维系,从此我记下了延树这个名字。这枚印章,我一直带在身边,从村庄到县城,二十多年来用体温与祖父交流。当年我二十出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如果知道,我不敢磨了。画谱牒时,这个名字对于我们家族显现出非凡的意义,再往上就是我的曾祖,已经失去名字,按谱牒体例只能用“  ”代替。我父亲今年七十一岁,他说不出他的爷爷叫什么,因为父亲也没有见过他,就像我没有见过我的爷爷一样。村里比父亲年长的老人,也不知道,只隐约记的一个土名。我一边看节目,一边想起逝去的亲人。 曾祖母活了八十多岁,离开我们已经三十余年。她肯定知道曾祖父的名字,但在那个时候哪会去问一个死去的人名字呢,如今想起来要问,已经不可能了。普通人走了,没有一丝生息,抹得一干二净,甚至带走了唯一能代表他的符号。在清明节的纷纷细雨中,许许多多像我一样卑微的曾祖、高祖只剩下两个方框躺在谱牒中,他们的子孙把方框紧紧藏在心里,把方框中的风寒挤出,用血脉填充。 如果老实的长辈们没有把族谱当作“四旧”烧了,曾祖父会有一个属于他的名字。乡村中多数平庸的小人物,除了家族的谱牒,再也没有什么人记住他,因为他不是屈原,不是伟人,不是英雄,不是有声誉的学者,不是倪萍的姥姥。相同的一点,都是人。作为我们的祖先,不论活得是否尊严,来到世上走一遭,有理由留下印记,给活着的人留一点惦念。再者,村里富裕起来的人多了,出了好些个郑总。这两点就足够赶上各地掀起的民间修谱热潮。我不愿意在我主修的谱牒中,曾祖父只剩下两个方框。我试图根据曾祖父土名的方言读音配上一个相当的汉字,但是很难。曾祖行辈“隆”,我头脑中首先跳出隆庆、隆兴,惊觉乃帝王的年号,不能让人说我祖宗不知避讳,落下僭越的骂名。后来想到用“基”字不错,我差点要自搧耳光,那可是唐玄宗的大名啊。为了慎重起见,只好拿纸排出一列与“隆”相配的字,我翻开《辞海》后从头凉到了脚,发现化、安、武、昌、和、绪、熙等好字眼全让朕占据了,此郑非彼朕,只有干瞪眼。拍着后脑勺苦思冥想了一阵,我曾叔祖名隆虞,就给曾祖父取名隆渊吧。虞渊是神话传说中日落的地方,他们去往那里至少还有太阳的余晖照耀,不致于太阴冷。曾祖父隆渊,祖父延树,水生木,挺好。隆渊二字也碍不了谁。最后把“隆渊”写进谱牒。从此,隆渊将成为我的子孙后辈日后能查到的先祖的名讳,是我们家族血脉的根源。祭祖文里的“列祖列宗”也就包括了隆渊,家族祭祀时,在后人“伏惟尚飨”的祷告声里,他一定能分享到子孙们的奉献。 户外已是草长莺飞,在这个季节,先人们都睡醒了。在我们祭典他们的同时,他们也睁眼看顾着儿孙走好每一步路,一定会的。 【365100/福建尤溪县朱子文化研究会 郑建光 0598-6331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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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人遭遇买书尴尬

读书人遭遇买书尴尬 鉴 观 我很少光顾小县城的新华书店,因为书店里卖的几乎是中小学生的辅导书,店员对以学生为主的顾客像防贼一样盯着。我一边在翻书,觉得后脑勺很不自在,不禁会拿眼角的余光瞟一下店员,怀疑人家把我当作窃书的孔乙己。偶尔淘到一本好书,定价却让我望而却步,大多时候是空手而归。多走几回,给书店认作是只看不买的主,或许还会留下更糟糕的印象,固然有可能被圈入不受欢迎的人之列。每一次我没有买到书离开时,心里就发虚,好像歉了人家。要离开书店,走过大门时有一种穿过别人瓜田的感觉,我会刻意地挺直腰杆,不疾不徐,装出从容的样子,以免遇上被查包之类的尴尬。但愿我这是受到错误信号的暗示,对店家作出歉礼貌的揣测。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发现书店的出入口被分隔成几个通道,像机场的安检口,仅容单人依序行走,我闹不懂是什么意思。书店采用了科技手段对读者设防,无须翻包,未付款的书通过关口,机器会报警。这是不久前才知道的,可怜我装了好几年不必要的“从容”。 后来看到新华书店附近地段冒出的许许多多小书店,常年打出2-6折的广告招徕顾客,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我去过几次,心里很暖和,不论顾客是热屁股还是冷屁股,小老板一律都笑吟吟地用玫瑰花一般的表情贴上去。我错将商人对顾客的尊重,当成是读书人在此找回了尊严,虚荣一回就不好拂了老板的美意,挑一本《六祖坛经》,看不懂定价,全套(60册)998元,只收5元,够便宜。这之前我在新华书店买过该套丛书中的《宋元学案》,25元一本,贵多了。所以,以后又光顾了多次这家小店,每一回都没有空手。一次在福州西客站候车,钻进对面的一家小书店,有不少在我生活的小县城难得一见的图书,挑拣了一本唐朝赵蕤的《反经》,定价16元,也只付了5元钱买下。有人告诉我说那些是盗版书,我不信。在地摊买过盗版的《余光中散文》,几乎每一页都有出错的地方,南怀瑾的《老子他说》,也是有很多错漏之处,而这些书印刷质量挺好的,我就不管了。有一回在新华书店买了冯友兰的《中国哲学之精神》,19.8元,出门拐进与之一墙之隔的个体书店,人家才卖10元,还搭笑脸。我后悔呢。 书价里面有多少水分不好说,但许多读书人普遍反映买不起书,是事实。书价虚高,一定是造成图书市场萎缩的原因之一。前些天读《天涯》,李云雷的《“神话”,或黄金时代的背后》一文对文学走下坡路的问题分析的十分透彻,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读者买不起书,书店也不怎么经销文学类的书籍了,引起了我许多思索。八十年代很多文学期刊比如《人民文学》《收获》的发行量达到天文数字,地方性刊物可以发行几十万份,而今天的纯文学刊物最好的不过七八万份,能达一万份的就算不错了,许多只能发行二三千份。文学越来越“精英化”,远离底层,少有适合大众阅读的优秀作品,也是图书市场不景气的一个重要原因。1958年《青春之歌》初版,一年半就销售了一百三十万册,《红岩》1961年出版当年就发行了近五百万册,如今,已是风光不再。我不懂这是谁的悲哀,作家?读者?还是出版商?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青春之歌》1961年版定价1.15元,1979年版定价1.52元,1981年版定价1.30元,1990年版定价4.95元,2005年版定价28元,扣除通货膨胀的因素,到二十一世纪初,书价大约是六十年代的三、四倍,无疑制约了像我这类低收入读者的购书欲望。与文友闲聊,有人就痛心疾首骂娘:不敢说自己是文化人,多少也识得几筐字吧,读书人都不买书,还有谁买书呢?书商早有答案:学生。所以,各地小县城的书店大多以卖学生辅导书为生。一位开书店的文友自我揶揄说,有一次他大学的老师到他店里,看着书架上尽是辅导书后说了一句:你这开的也是书店? 其实,这类书店在大城市也不少,但顾客不多,与小县城恰恰相反。上海也有打出2折售书的书店,但一般下午6点就打烊,估计没有多少人买。距离我下榻的酒店不远的上海书城却灯火通明,从外滩回来的路上,被吸引了进去。在这里看书买书的人与外滩的游人一样多,用读者如云来形容一点不为过,客流量不亚于任何一家大型购物商场。大都市居民的素质就是高。书城内琳琅满目的图书给人的诱惑,就像黄浦江对岸的东方明珠塔和金贸大厦等建筑制造出的流光溢彩一样,让人无法拒绝。上海人买书犹如在超市采购,推着购物车,一摞一摞往里装。我真真切切体会到平日浮于概念化认识的“精神食粮”的内涵。居民把休闲与读书放在同等的位置,只能是上海、北京等大城市,小县城要形成这样的气候,估计要几十年以后。我猜想,金贸大厦里的白领,一定就是用这一本本的书做阶梯,登上令人向往的高楼。上海书城几乎可以提供你想要的任何书籍,让每个人产生出不买上几本便是愧对自己的想法。确实很少看见有什么人空手离开。我像进果园挑选水果一般,放下了又捧起,爱不释手。这么大的果园,你还敢说没有合口味的果子吗?我挑选了一些,最后还是书价问题只得割舍,把流出的涎水咽回肚子里,只留下一本中华书局2008年出版的葛剑雄《统一与分裂:中国历史的启示》,带回酒店慢慢品尝。 对我和与我一样薪水不多的读书人来说,买书是件尴尬事。 通联:365100/福建尤溪县朱子文化研究会 郑建光 0598-6331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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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古银杏林

醒来的古银杏林 鉴 观 龙门场,一个隐约透出一丝神秘色彩的地名,深深吸引了我。这里还生长着一片千年银杏林,又增添了我对它的好奇心。银杏生长于冰川期,被称为植物活化石,属于稀有树种,龙门场的银杏不是一株,而是连片成林,能不令人惊喜? 节令已过小雪,车窗外闽中地区的田园呈现出一派萧杀气象,沿途的林木也在瑟缩中失去了往日的生机。龙门场地处尤溪南端,毗邻永泰,从尤溪县城驱车一个小时即可抵达。坐在开着暖气的小车内极易犯困,我恍恍惚惚中看见一群来自北方骨骼粗壮的汉子,晚饭之后,各自搬出竹凉椅,头顶南天星斗,围坐在工棚前面的场地上摆开了龙门阵。他们用这种方式,舒缓筋骨,放松因远离故乡和劳作而产生的疲累身心,消解对妻儿老小的思念。久而久之,这块地方就被叫着龙门场。这里有一座银矿,他们是为朝廷开矿炼银的工人。由于长期在矿区劳动和生活,许多人得了怪病。一次偶然的机会,有人发现银杏的果实和树叶可以预防和治疗这种疾病,于是就在矿区周围大量种植,给我们留下了这片珍贵的银杏林。 不知从某年起龙门场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我一脚踏入时,只见高大苍老的银杏树下掩映着零星的农舍,或许还住着采矿人的后代呢。这些说辞,我找不出典籍记载作为佐证,只是臆想,只是坊间一星半点的言说连成的片段。不过在不远处确实有一个废弃的矿洞,历代都有文人雅士到此仿古探幽,留下不少题咏。嘉靖版《尤溪县志》之《地理卷》收录朱松的一首题为《龙门洞》的诗,但是在这首诗里,没有涉及到有关采矿或植树的内容。其实这些已经不重要,我们需要的是分布在小山包和缓坡上的这片银杏树林。 远远望去,我就被天幕下的银杏林神韵迷醉了,犹如即将进入童话世界,又似乎来到了我生命中曾经经历过的驿站,分明是生疏异地却又显得那么的熟悉。古老的银杏超拔而脱俗,好像与人亲近中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在傍晚金色的阳光皴染下,连片起伏的树冠像一抹朦胧的油彩,涂在天边。它们是一群晓起梳妆的仙子,光照透过一片片薄薄的叶子如同清泉捋过发丝,安静、和美,给人梦幻般的感觉。今天恰逢某摄影俱乐部组织活动,来自厦门、泉州、福州等地的数十位摄影家散落在银杏树下的每一个角落,长长短短的镜头一起对准搔首弄姿的模特,两个山娃在不远处盯着,顽皮地模仿着摆pose——共同构成今天银杏林的风景。他们大清早就赶到这里,忙碌了一整天,拍了晨曦中的古树美人,又拍夕照下的美人古树。伴随着快门的“咔嚓”之声,沉睡的银杏林在镜头里被唤醒了。龙门场古银杏林,最初就是通过摄影爱好者的镜头,走进了现代人的眼中。它们是一千多年前的遗老,被丢弃在深山,在岁月中悄悄老去,到了最近三年才被人发现。一千多年与三年的比例,何其接近一天与三分钟的比例呀,它们正处在人类晨起的头三分钟,轻风中抖动的叶片,像一只只惺忪的睡眼,茫然打量着来到它们身边并惊扰了它们梦境的许多陌生人…… 在美丽的景色面前,我这篇文字与图片相比,显得很多余,也很惨白。我思考更多的是,这片古银杏林被唤醒以后的走向,它们的存在方式不可能再由它们决定了。 一位在现场拍摄的摄影家朋友告诉我,这里是福建唯一的一片成林的古银杏群。观赏龙门场银杏最佳时间是每年的十一月底到十二月初,他已经连续三年来此拍银杏,他说往年的景色比今年还要好看。由于前几天突然降温,没有留给银杏树叶由绿变黄的充裕时间,就纷纷飘落了。他在缓慢的诉说中流露出几分无奈,一种人对自然需求得不到满足的失落,而不是其它。人类的侵入,自然生态遭受破坏,如何调和二者的矛盾,已经引起人们的关注。但在利益面前,这样的“关注”与我这篇文字一样无力,一声叹息而已。一地的落叶,大多带着青黄色,不像之前在图片里看到的嫩黄、金黄、褐黄、橙黄……面对如地毯般厚厚的落叶,虽然少了那种呈现出丰富层次的高贵黄色,掺杂着绿色反倒显出色彩缤纷。我一时手足无措,脚下处处锦绣,不知该落在哪里。 去年年初,龙门场最大的一株银杏被评为福建树王之后,成了这里的主角,古银杏旅游开发公司把它当着名片,频频亮相于各种媒体。大批观光旅游和收购银杏果实的商人涌进来,古老的银杏与文明社会的距离被一刀切断,老树粗砺的皱纹打上了人为的印记,这是植树人无法预料的。如今植树的人已不知所踪,他们还记得这块土地否?年复一年,银杏枝头依旧按照时序,绿时绿,黄时黄,该结果时就结果,只是不知还能延续几时? 【365100/福建省尤溪县朱子文化研究会 郑建光 0598-6303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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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轮里的密码

年轮里的密码(十五——十八章)     【拾伍】追虹   春天孩儿脸,阴晴不定。特别是在南方的插秧季节,刚刚看到的是雨点猛烈扫射水田,脚下飞溅的水花和覆盖着一层迷蒙的水汽,像一口硕大沸腾的铁锅,把劳作的村人和一切生灵一锅蒸煮。转瞬间,雨脚尚未收净,艳阳就如赶场一样接踵而至,像镶嵌在如洗的天空中一只睁大了的眼睛,顾盼大地。田边的乌桕露出一脸浅笑,微风中舞动的叶片闪耀着太阳的酒窝,蛙鼓发泄激昂的情绪,仿佛诉说着与人们一起贪婪地享受雨后土腥气的畅快。自然界中常见的美景——彩虹,往往在这个时节不期而至,给田间地头劳作的人们制造一点点的喧闹。今天的彩虹就在百步开外,不很鲜亮,五分艳丽,五分矇眬。它一头扎进田垄旁的山涧,尾部模模糊糊消失在空中,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显得几分神秘。   大人说能看全彩虹七种颜色的人,是大富大贵之命。我眦裂以辨也唯能看出四五种颜色的交融,大多数村人也说只看到四种或五种颜色,可能就是因为身为劳苦众生吧。村子里传说上辈人某某某就看出了彩虹有七色,所以有能力造了一栋与金銮殿一样气派的房子,至今已经三百年了,还有二三十户人家住在里头,承荫祖上的功德。一群妇女和半大的孩子手执劳动工具望着彩虹追去,生产队长黑下脸也制止不了,只好听之任之,谁让这只虹靠得这样近呢。好在男人们对彩虹已经没有了多大兴趣,之前的追虹经历告诉他们这次同样也是没有结果的追逐,所以都没敢丢开农事,最多只是支起锄把充当旁观者的角色。   村人相信彩虹是有生命的灵异之物,从“虹”字也透出这样的信息。自然界中的雲雾雷電雹震都戴雨帽,唯独随雨而生的虹例外,偏偏与虫为伴,难免叫人有异样揣测。当这支临时组建的妇孺军大呼小叫眼看就要追到山涧旁,彩虹也在不知不觉中逃遁,与人留下一程永远无法缩短的距离。越靠近越是分辨不清它的颜色组合,反而让虹炫耀它的真实面目隐藏的深度。许多美的事物只宜远观,不可近玩,与雾里看花一样,拨开迷雾就有亵渎之嫌了。虹,更是如此。   彩虹来到地面喝饱水后会马上抽身回到天庭,老人们这样对下一辈的人说,如果谁能追上敲打它的颈项,彩虹会吐出叮叮当当一箩筐白花花的银子,作为喝水的回报。追虹的人更多是冲着这个,所以手持锄头、钉耙捣烂彩虹美丽的身姿也在所不惜,只要能得到银子。这样说出来就俗了,甚至这篇文字也长出了锈色。但俗得实在,村子里的人要的就是实在二字。   愣头愣脑的实在,就有了追虹的故事。   【拾陆】飞机票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县里建了一批工厂,其中有一个林产化工厂,也就是炼一炼松香、松节油,没有化工出别的什么产品。   山里最多的就是马尾松,方圆几十里连成一片的松涛声,如狼嚎鬼哭,在夜黑风高的背景里响起,让人惊怵。自从有了化工厂,这些松林子就成了宝贝,人们整天往山里钻,村子的人多了一个职业:采脂。松脂可以换钱,使村人最早的商品意识得到觉醒,它的意义与拿鸡蛋换取油盐酱醋有极大的不同,那就是从消极等待到积极进取的飞跃。也有因为采脂,把孩子的学业耽误了的,大丫就是一个。她读半年歇半年,常常休学的结果使大丫比班里的同学大出了三四岁。采脂是超强体力劳动,健壮似熊的人半年后也只剩下一副铮铮铁骨。但他们家的饭菜明显比邻居的多了些荤腥,孩子们的衣着也光鲜了许多,让人羡慕。宁愿舍出一身肉参加采脂作业的人多了起来,村子里的松林子只好划片均分下去。那些年,有劳力的大户确实比一般人家富裕了许多。   大丫家最富。班级里大丫第一个有了铁皮笔盒、军绿挎包、解放鞋。大人们在窃窃议论,说大丫的父亲腕上戴了上海表,一闪一闪的,可威风了;又说大丫的母亲穿了好看的套头衫和哔叽裤,走路都变了姿势了,一阵风过,挥起的衣襟都会刷死人呢。   不久就传说,大丫的父母在山上采脂时捡到了台湾飞机扔下的钞票。   那年头常常都会看见东南方向随风飘来的白色降落伞,像一片云在空中游移,从一座山头越过一座山头又越过一座山头……最后不知所终。在村子中看得见的最高大的树木就是山顶上连片的马尾松,通天接地,仿佛从树冠上一蹿,就可以闯入天宫。站在山中仰望,但见树梢上挂着朵朵白云,枝桠间泻下一束束耀眼的阳光。从空中飘过的降落伞像白云一样被树梢挂住,不仅是村人的想象,也是事实。采脂人已经多次遇到,有人还用降落伞缝制成服装穿在身上。大丫也说她爸捡回来一个延平皮枕一样的小匣子,里面装了几包压缩饼干。她爸每次只给她吃一片,说是如果吃多了就会把肚子涨破。村子很多人都吃过这种饼干,说是台湾飞机扔给特务的,我们吃了,特务就要饿死。至于有没有人捡到降落伞里的钞票,不得而知。看见别人冒富,当面或者背地就会有人说肯定是捡到飞机票了。后来捡飞机票成了一夜暴富和不义之财的同义词。   文革中,从大丫家里搜出许多花花绿绿印刷精美的传单,大丫她不识一字的父亲被抓了个里通外国的现行犯。   【拾柒】合作社   大人一直沿用习惯的名称,把村里的代销店叫着合作社。若干年以后我才明白,村民都是店的股东。人民公社化之前,农村成立了合作社,代销店属于合作社的财产,村民就直截了当这么称呼了。   合作社是村里惟一的一家店铺,也是村民聚首聊天的主要场所。包括抱在怀里的娃娃,可能娘舅家还没到过,就已经熟悉了合作社。认识村里孩子最多的人不是村学的老师,而是合作社的掌柜,因为,村子的小孩,不论年轮大小,没有不往合作社跑的。去学校的毕竟要到了岁数。   掌柜姓钱,大家都叫他老钱,大人小孩都这么叫。老钱从成立合作社第一天起,就是掌柜,资格与店里沾满酱油的木头柜子一样老。他叫得出村里每个孩子的名字,认得出谁是谁家的孩子。这么疼孩子的人,自己却没有儿子,他从一对逃荒的夫妇手里买了一个男孩,养着。老钱对谁都十分和气,从来没有看见他与人红过脸。我小时候常常去店里玩,长大了还常常去店里玩,因为村里除了合作社,没有啥可以去的地方。   木头柜台上最豪华的是一块厚厚的玻璃砖,夹在里头的有时是分配白糖的名单,有时是肥皂分配表,但不会是照片。玻璃板上面压着木珠子褪去漆色的算盘。我曾经趴在柜台上面,与人走算盘棋,学会珠算后,也常玩1+1+2+3……+100,稍长就与人在柜台上下象棋,直到母亲喊吃饭,也不愿离开。   合作社一直是微利经营。卖的是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麦播时节,也兼售拌麦种之用的砒霜。老钱是个踏实的人,不见他占社里的什么便宜,至多处理烂带鱼时,可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几十年来都是住在祖上遗留下来的一座低矮的瓦房里,这时候,许多村民都盖新房了。到来改革开放之后,村里多出了一些小店,开始有了竞争,合作社支撑几年后,就被淘汰出局了。老钱拾起长满铁锈的锄头,种田为生。   去年看见老钱,他的牙齿已经掉光,握手,递烟,他还认得我。听说他抱养的儿子挣了一些钱,也向村民借了不少高利贷,后来赌博输了,就没敢回到村子。老钱在前些年新村建设时盖了楼房,不知儿子寄钱回来没有,我不便问,怕引起老人伤心。因为要拍摄村子那座老宅子的全景,我上过老钱的楼顶。他的家干净整洁,收拾得井井有条,谁见了都说他是个热爱生活是人。老钱听了,一脸的高兴。   如今,村子里的店铺又比改革开放之初多出了好几倍,可是没有一间属于老钱的,不知道他心里会怎么想。   【拾捌】雷殛事件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放在几十年前的农村,极具杀伤力。藏在深层里的隐语更可怕,那是说有愆过的人,遭到天谴,让你无儿无女。   二坤公是个孝子,几十年来与瞎子母亲相依相伴。他没有婚娶,母亲终老后,孑然一身,过得很孤苦。他是个随和的人,只是没有子嗣,一些邻里瞧不起他,甚至给他摊上不孝之名。从村人的闲言碎语中,我听出来二坤公有个哥哥,大家都叫他大乾公,做了二坤公的替死鬼。那已经是民国年间的旧事,当时兄弟俩都才二十出头,在田里干农活,突如其来的雷暴令四野噤若寒蝉,一声撕裂心肺的巨响在兄弟俩身旁炸开,大乾公被甩出三十步开外,整个人都烧焦了。   事后传言,雷神本意是要殛二坤公,许多人都看到尸体背上显现的字,说得明明白白。一时间,村子像屏住了呼吸一般,寂静无声。我从来没有听二坤公提起过他有个兄弟,可见这件事对他的伤害非同一般。直到二坤公晚年,还有人在他背后指指戳戳。   人言可畏,看着二坤公微驼的背影,我心里一阵阵刺痛。二坤公的心是锁闭的,谁也看不透他的世界。人们猜测他是为了减轻罪孽,好去面见先人,才从远嫁他乡的妹妹那过继了一个女儿。几年后招赘了女婿,添了一双儿女,有了家的感觉。一家人对二坤公都还孝顺,虽然贫困,却过得其乐融融。二坤公去世时,孙子已经十八岁,也算是有亲骨肉给他捧香火钵,送他上山,老人应该走得安心,可以瞑目了。   我刚上村小时,二坤公还是一个人过日子。我常常跑到他阴暗的屋子里,听他讲薛仁贵。二坤公是个文盲,他的故事都是年轻时看戏看来的。古装戏在那个年代已经被禁绝,所以他的故事很吸引人。有时,我也跟着他到合作社扎堆,听讲古,看大人吸水烟。他偶尔会买几粒一分钱一粒的水果糖赏给小孩们,他说,你们这一代孩子真可怜,店里只卖糖果,我们做小孩时吃的可多了,有油条、麻花、炒米。掌柜老钱也与他唱和说,还有桃酥和比斗笠大的礼饼。其实老钱比二坤公小得多,是两代人,可见一些小吃传承有序,只是到我们这才断了。他们越说越来劲了,合伙挑逗我们,让一班孩子馋得倒吸垂涎。稍稍长大点,放暑假时要参加生产队“双枪”,我一直喜欢跟着他干活。   在一次收工回家时,途经大队部土楼,看见墙角两道歪歪扭扭从屋顶直通墙基的裂缝,两条缝隙周围的墙皮鼓突,好像有一只会打洞的野兽从里头穿过,就好奇地问二坤公是什么动物在那里做窝?二坤公只短短一句话,雷打的,小孩不许多嘴。   我再也没敢问,包括对其他人。时间久了,听到的讲述越来越多,证实了墙上痕迹真的是雷电的杰作。那是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的事,许多人在那一次看见了雷公的样子,像一只抱窝的母鸡打着滚,从地面钻进大队部土楼,沿着墙角冲天而上。许多年后我反复想象这个场景,一只打滚的抱窝母鸡,这不就是球形雷电嘛。那几年大多数家庭吃不饱肚子,跋涉百十里地到闽江边较富庶的乡村籴地瓜米度荒年,而大队部楼上的粮仓储存了许多粮食,却不肯接济村民,震怒了天庭。背地里有人这样说。另一种说法是,全村人个个面黄肌瘦,只有大队会计一家人过得滋润,脸上泛着油水,肯定吃了夜草,雷霆是为他而起。会计的办公室设在粮仓旁,雷神没有找准目标,让他逃过一劫。   二坤公从不参加这样的讨论。经过大队部时,脚步显得有点错乱,我想他心里肯定笼罩着一层散不开的乌云。他终于解脱了,去到另一个世界,与他的兄弟作伴。   如果雷神老出错,也该反省反省了,不能冤屈无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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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启生活的每一扇门

开启生活的每一扇门 鉴 观 世间有无数的门,大的、小的,有形的、无形的……我们每天从门里进出,串成了生活。假如可以截取一个片段或者情节,代表人的一生,抬手推门是一个经典的镜头。 门是界定,是领地的标志。不论贫富,人们都为自己的家设一道门。“柴门闻犬吠”是一句我们熟悉的古诗,我猜想那不是牢靠的门,却给夜归人以温暖。竹篱茅舍也有一道篱笆门,连野狗也挡不了,但是,就凭柴草扎成的门,让不为心役的人夜夜安睡。 我走在玉井坊,那是村子里一座清乾隆年间的老宅院,推开一扇又一扇虚掩的门,穿过空无一人的一个个院落,踩着青苔,一层层深入进去,谛听结满蛛网、落漫尘埃的泥塑石雕发出的孤独叹息,在时光的萧索中,体会深宅大院悠悠的伤感。我抚摸着厚重的红漆大门,昔日浮华的生活影像若隐若现藏在斑斑驳驳的印迹里,只有靠想象去体会出入大门的尊贵和荣耀。再坚固气派的门,也守护不了千年的辉煌。宫殿铆上铜钉的大门,至多是多出一份威严。 朱门与柴扉,同样是一种象征。绣闼和阊阖,仅仅是一种标志。 我小时候多戏耍于闾阎,以为村中老宅院的门,就是世间最大、最牢固的门了。其实,我看到过更加雄伟的门,那是父亲香烟盒上的大前门,只是长大了才知道它是北京的一个城门。虽然叫大前门,却分明是一座巍峨的楼,一个孩子根本不敢将它与门搁在一起,怎么能有那么高大的门呢? 因为,门不仅仅供人出入。懂得这一点,我已经长大了。 剑门关、阳关、山海关,那是恢宏的门。如今,行驶在路上,我们常常会看见骑道的巨型大门,像古代的牌坊,上书“XX人民欢迎您”,这是“省门”、“市门”、“县门”……告诉你这是谁的“领地”。当然,还有国门!面对这些世间最大的门,具有雄心壮志的古人和今人,一刻也没有放下抬起的手,试图一一将它推开,深入进去。人类的目光比鹰隼还要犀利,看得更加高远。有抱负,勇于挑战的英雄们,盯上了最渺远广阔的门,甚至撕开大气层,叩响太空的无形之门。 门的形态各异,书院、寺庙、宫观的门雅称山门,它不同于戒备森严的机关、军营之门,简单到只有一个门框,但并不会削弱门的意义。向人敞开的门,要真正走进去,却是最困难的,没有多少人能窥视到里面的锦绣风光。凡尘也一样,清华园、京师大学堂早就门户洞开,有些人跋涉了一生,终究没能踏进去。但大多数的门重重关闭,让人费尽神猜。有形的门容易推开,最大最坚固的是无形的门,许多人不惜碰得焦头烂额,也要开启它。但是,挡在生活面前的门,不是每一扇都可以轻易推开的。 我生活的地方,把迎娶新媳妇叫着“过门”,婚姻的关键词落在“门”上。新媳妇如果不过婆家之“门”,哪怕领了结婚证,也不算这个家族的人,亲友不会认可他们的夫妻关系。虽然这样的门只是属于仪式,但是却显得那么的重要。我们所熟知的,由有形之门衍生出的抽象的门第、门阀等等概念,几千年来岿然不动,望之森然。 有一句话叫佛门深似海,而师门却是高不可攀。能为大师之徒,那是十分荣耀是事。有人被某艺术家收为弟子,标榜自己是“某某门下走狗”,透着自豪。孔夫子收徒只要一条猪肉,现代的赵夫子钱夫子孙夫子将束脩抬高了若干倍,使有心做门生的人望而却步,把抬起的手又放下,不敢轻易去推这扇门,只得风尘仆仆,原路返回。 但是,世间还有险恶的门,绕不过去,必须推开它。为了通过生活中人为设置的一道道无形的门,于是,就有了“门道”、“探门子”之说,甚至还有听起来不怎么正道的“小窍门”等等。人的一辈子不停地在各种门之间奔波,难免有被拒之门外的时候,也破解了不少门内机关奥妙,于是就有资格盖一座雕花门楼,把自己置于高处,看门外的风景。至此,抬手推门的动作已经定格在身后的背景里,人生也透彻起来,逐渐悟出阻碍自己进入某一扇门的原因不在外面,而在自身。因为克服不了内心深处的强烈执着,以我为中心,与外面世界对立起来。我们之所以每天奔波,出了一扇门又入另一扇门,原因在此。 人的一生不断重复抬手推门的动作,直至完成旅程。在我人到中年的时候,一位超越了身心疲累的高人对我说,每一个人的存在都依赖于这个世界上其他人和物的存在,当太多的人要改变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如果原意试着改变自己,生活中的每一扇门都会开启。我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当真正悟出其中的道理时,我想,那是又推开了另一扇门。 【365100/福建省尤溪朱子文化研究会 郑建光 电话:0598-36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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