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舟:舟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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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迷宫

遭遇迷宫
 韩宗宝
我被淹没在沙中,一些虚构中的沙子。
时间和陷阱。一部关于沙漏的书,厚厚的杂乱无序的页码。
巨大的迷宫,那些神秘的不断分叉的长廊。让人敬畏,又深深怀疑。没有人知道迷宫从何处开始,结束于何处。
我一开始就在这样的迷宫之中。唯一的通道是梦。一个模糊而歧义的汉字。
沙,小小的在周围爬行的沙,它们细小的脚不易觉察。它们流动,它们的方向飘乎不定,变幻莫测。
在沙的迷宫中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茫然。
迷宫象收留一粒沙子那样,收留了我。
寻找出口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断落空,我每次的出发总是又可怕地回到原地。
除了我自己的影子,一个象我这样的人肯定也深陷其中,我总这样猜测。我甚至想遇上他。
迷宫所有的门都开着。可是进去后,总是莫名其妙地回到开始的地方。就象并不存在终点一样,所有的道路都通向开始之地,一个神秘的同心之圆。在复杂而又无比冗长的通道里,我真希望遇上那个像我一样的人。
把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就象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可是总有一些话我没有说出,总有一些道路我没有走过。可能的道路,仿佛那些无限不循环小数,具有永难穷尽的无限性。
这样的迷宫必然集时间和空间于一体,并不断地向和自的深处延伸,而我似乎无意中连结了迷宫的时间和空间属性,成为这个迷宫最关键的一个部分。时间迷宫和空间迷宫在我的身上隐密地交叉并汇合了。
正如我猜不出我自己说出的一个谜语,我不可能走出这座巨大的与我有关的沙的迷宫。沙子和沙子互相重复,道路和道路互相重复,迷宫和迷宫互相重复。可能我也在不断的重复自己。我从我开始又回到我。
那些走过的路我还在走。
我决心去走一条我从未走过的道路,我一定要找到它。我相信它肯定在某一个地方存在着。
说不定我很快就会发现并找到它。但最终我还是被那些沙淹没了。一些想象和虚构中的沙子。
事实上,我从来没有被沙子淹没过。
或许这样的沙、道路和迷宫在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也许是我臆想的产物,它们只是我的想象和幻觉。当然它们也很有可能起源于我过去的一个遥远而残破的梦境。
没有沙,没有道路,也没有迷宫,我仅仅是在我自己的思想中看见并遭遇了它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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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 (短篇小说)

虚构 (短篇小说)
韩宗宝

我照的镜子
是个灰色的物体。朋友们,
我渴望看到一朵朦胧的玫瑰。
眼前残留的唯有黄昏的形状,
我能见到的只是梦魇。
 ——博尔赫斯:《盲人》

应该说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你一直醉心于虚构,孜孜不倦地干着这种意义不大的工作。
右边的楼梯上,那个打着酒嗝的醉汉,就是你小说里经常出现的一个人。现在,作为你小说里的一个人物,他晃晃荡荡地出现了。
你总是喜欢将自己虚构成一个次要的无所事事的角色,仿佛一个局外人。你在小说中的面目始终含混不清。
但是应该说你在小说里的出现,有助于我们从另一个侧面研究现实生活中的你。当然我们极有可能会得出一个另外的与你无关的甚至相反的结论。
这个结论,可能就是你在叙述中设置下的一个语言陷阱。或者说是你的一个影子。
作为读者,我们注定只能在你真伪莫辨的文字中捕风捉影,像王二小屁股后面的日本鬼子一样,也被你牵着鼻子走。许多时候我都一直为你这样危险的叙述暗暗担心,我曾有意无意地提醒过你,但你总是一笑置之,继续一意孤行我行我素,可能属牛的人都有这种执拗而倔强令人不愉快的脾气。
在小说开始的部分,你说醉汉,然后醉汉就出现了,你让醉汉出现在右边的楼梯上,他就打着酒嗝,晃晃荡荡地从右边的楼梯开始下楼。
他的步子踉跄不堪。你写作的速度和他的步幅似乎存在着某种不很明显的比例关系。
你决心虚构一些痛苦,然后让痛苦占领他的整个身心。事实上,在他出现或者喝醉之前,那些痛苦已经彻底地占领了他。要不然,他为什么要喝醉,喝得一踏糊涂呢?他是在借酒消愁,用酒麻醉自己,就象你用虚构麻醉自己一样。
利用那些痛苦,或者这篇小说,你开始反复地折磨他,你要把你所经受的所有的痛苦统统地转移到他身上去。我现在开始有些可怜同情这个来历不明的无辜的醉汉了,他成了你的替罪羊,或者说替死鬼。这是不公平的。说实话,我不太赞成你的这种作派。
但是虚构让你体验到了一种胡作非为的痛快感。事实上,你多少有些自虐和虐他倾向。你们写小说的人一向如此。
你全凭自己一己的喜好在小说中任意妄为,甚至即兴给女主人公一个很不光彩的开头。
在虚构中,你不断释放自己,你解开了自己身体和思想上所有的束缚。你不必像现实生活中那么一本正经道貌岸然,在小说里你完全可以将自己虚构成一个坏人。你可以强奸小说中那个你想像出来的女主人公,而完全不必去负什么道德和法律责任。
你说,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将自己虚构成一个百万富翁,过一把大款瘾。
在你看来,虚构本身就是小说。
虚构给你的写作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性。你可以随时随地调整改变故事的方向。
你让小说里的那个醉汉必须走你规定的右边的楼梯,并且要边走边打酒嗝。你脸上明显有些洋洋得意。
你骑着虚构之马,在小说中开始你漫无目的毫无节制的危险之旅。
在你认为,虚构没有终点。虚构是一个永远在路上的状态。
你在虚构中出卖自己,报复生活和命运的乖戾无常。
你在虚构中为所欲为。对于你来说,虚构在很大程度上类似于一次酣畅淋漓美妙无比的手淫。
不知为什么,你的虚构总是要不可避免地指向死亡。像虚构一样,死亡是长在你头脑里的一棵树。
在你小说中一再出现的梦和阴影,就明显地具有死亡的某种痕迹和性质。
正如庄子不知是他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他,很多时候,你分不清到底是你虚构了小说,还是小说虚构了你。现在我对这个叫韩宗宝的家伙同样心存迷惑,究竟是他在写小说,还是小说在写他?
在他半真半假真实与虚构并存的叙述中,我感到自己象一个迷途的无家可归的孩子。我不知道,他到底要把我们领到什么地方去。
你小说中虚构的阳光是弯曲的,那些阳光简直不像阳光。但是那个醉汉从布满了阴影的楼梯下来后,就是进入了一片这样的阳光之中。
此时小说里正是秋天的某个微凉的下午,而现实中的你却仍在忍受夏天的酷暑。实际上正是这种错位和荒诞感,让你感到了一种无比的快乐。一个并不快乐的人,只能这样。
你说虚构应该是某种接近零度的写作,但是一不留神,你内心的感情还是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你试图用虚构否认自己失败苍白的爱情,虚构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你对现实和自身的某种回避或者挑战。
你把虚构当成灵魂对现实的暂别。虚构是你在纸上的一次梦游。事实上,你虚构的所有小说的背景都是梦和纸张。
你的虚构指向自圆其说,又排斥自圆其说。你认为虚构的难度正在于此。你和你的虚构从不对虚构过程中派生、衍生或异化出的意义负责。那是读者的事,你完成一次虚构之后,虚构就已经与你无关。
对于你而言,虚构从来就是一个独立自足的事件。它只是借助你和你的笔完成了它自身的呈现。
在你小说的最后部分,那个醉汉从楼梯上下来,进入弯曲的阳光后,迎面正碰上他苦恋多年的旧日情人。事实上,她是他终日醉酒的原因,也是他所有的痛苦的源头。
爱无疑是令人痛苦的。他爱她,而她不爱他。看来所有症结和问题都源自他个人的错觉。他以为她是爱他的。可是她对他一直都不曾产生过一丝爱的念头。
当她象挽着自己的影子一样挽着她的又一个男朋友,无视地走过。作为醉汉的他意外地发现自己从前的旧日情人美丽的脸上,竟然散布着几粒小小的雀斑。
他就在那一刻彻底地醒了。
其实,你所谓的虚构只是某种自欺欺人的遁辞。你试图逃避生活和自己,但你的虚构出卖了你。那些杂乱无章颠三倒四的虚构其实正是你自身真实的部分,是你的真情最自然的流露。
写到这里,你明显地意识到,这篇名为《虚构》的小说,实在是糟糕透了。你试图虚构一些陌生的事物,但你总是不自觉地滑向你自身的深渊,这是你所极不愿正视的一个事实。
此刻正是夏天,你透过一扇虚构中的窗子,呆望着对面的楼顶。一群灰色鸽子正飞过那里。它们给你的心灵带来了少许的安慰。
爱让你痛苦,你总是沉浸在痛苦的往事里。你没有办法不怀旧,你的虚构中始终或多或少地夹杂着怀旧所特有的感伤气息。
她内心的隐衷对于你始终是一个扑朔迷离的谜。作为你小说的女主人公,她的出现屈指可数,你却感到她无处不在。
写这个小说之前,你花了整整一个晚上陪自已喝酒,你打着酒嗝从右边的楼梯开始下楼。你希望你能碰上她。你失败了。最后你只能通过写作,在纸上和她邂逅相遇。对你这种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的做法,我只能报以巨大的同情,却难以给你丝毫的安慰。因为我个人也同样身陷囹圄
我知道你力图在写作中能够回到过去,重温和她度过的那些时光。但是除了在梦里,她不会再一次和你相遇了。从前的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不留半点痕迹。你依靠记忆努力回忆起的往事的一鳞半爪,毫无任何意义,只能把你卷入更大的痛苦和烦恼之中。
过去的都是云烟,散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你试着这样劝慰自己。但是一个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老是缠绕在你的心头,不肯离去。
令我感到大惑不解的是,既然你那么爱她,为什么却要在小说中给她一个不光彩的开头呢?难道她真的象愚弄所有人一样也愚弄了你?
事情的真相我们不得而知。事实上,地球上一切事物都不是它们的本来面目,是同它们相反的东西,或者什么也不是。
以前读着那些作者声明“内容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的小说,我总是不以为然,甚至感到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可笑和滑稽。读你这个居然连名字都叫《虚构》的小说,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事实上,你从她的嘴里知道那个事实时,她在你心中美丽的形象就已经塌了。你不忍心承认一只美丽的蝴蝶竟然就是一条令人恶心的大青虫。她还算诚实。这诚实让你感到无比钻心的痛疼。
你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下去。
在你虚构的一篇名为《虚构》的小说中,你静静地抬起头来,你看到外面所有的屋顶和树上都站满了黑压压的乌鸦。
仅仅在你一低头的功夫,它们都一只不剩地消失了,仿佛它们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说实话,这篇小说是我怀念往事的一种方式。可是让我感到有些不安的是,许多时候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小说的一位读者还是小说的作者。
阿根廷人博尔赫斯似乎说过这样一句话:
如果虚构作品中的人物能成为读者或者观众,反过来说,作为读者和观众的我们就有可能成为虚构的人物。
这是个可怕又令人吃惊的假设。但你没有必要信以为真。众所周知,博尔赫斯是一个善于撒谎和杜撰的人。
在这篇小说行将结束之际,我听到了这样一件真实的事情:
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因看《还珠格格》,上吊自杀了。具体原因和死亡日期不详。
这则消息让我感到无比的震惊,我认识那个女孩子,她的学习成绩很好。但是她死了,死于荒诞无聊的虚构的剧情。我想不到虚构竟然夺走了一个鲜活的生命。
这个时候,我突然对这个深渊般的世界,充满了无比的愤怒和深深的厌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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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 续 (组诗)

持 续 (组诗)
 韩宗宝
立春

 正月里
春天睁开眼睛
伸了个懒腰

站了起来

雨水

农历的雨水
丰沛 富足

从城里到乡下的路
是崭新的沥青铺的
雨水大些
也不再泥泞了

惊蛰

一个响雷
从民间的屋顶上滚过

蛰伏一冬的桃花妹妹
被惊醒了

二月吓得吐了吐舌头
红红的


春分

给我把刀
我要把菜墩上的春天
从中间分开

看看里面究竟有些什么

清明

寒食前脚刚走
清明后脚就来了

沉默了半晌都没冒出一句话
脸阴着

后来就淅淅沥沥地
下雨了

谷雨

谷子兄弟
这些雨是乌云妹子
捎给你的

你仔细收好了
乌云可真是个好闺女

你们俩的事就这么定了

立夏

夏天来得太快
和三月还没拉几句家常
四月就来一个劲地催

让她连夜回家

小满

隔壁那个乳名叫小满的女孩

已经长大了
她美丽的双乳
像西坡里
那些麦子诱人的颗粒
逐渐饱满 成熟

芒种

芒种 带着麦芒的日子
乡村和田野里
热火朝天

芒种 就是忙收忙种
一割倒麦子
就要赶快种上玉米

夏至

二婶子家来客了

她的三闺女女婿
这么个大热天 又是晌午头子
屋里实在热得没法待

就在天井里的槐树底下
摆了张桌子

客人使劲地摇蒲扇
汗水也照样 把他的红背心
湿透了

小暑

六月 顶着一片荷叶
坐在庄东头的塘边上

一个人呆呆地出神

这个全庄最俊的闺女
肯定又在想我那个

已经进了城的小叔

大暑

热 天太热

地干得像 狗蛋他外婆的脸

闷热
雨就是下不下来

蝉趴在树上
幸灾乐祸地叫



立秋

秋天终于来了

玉米地里
娘在拔草

娘的手有些苍老
娘的手经过的地方

有些草 没有被拔起

处暑

秋老虎的一条尾巴

依然热得人
心烦意乱

快开学了 弟弟的
暑假作业还没有做完

白露

白露 从城里来的女子

脸上搽着白色的粉
身上洒着高级的花露水

秋天了 还穿着超短裙
把白白的大腿露在外面

晃村里那些光棍的眼

秋分

秋分的对象复员回家了

在部队上待了三年
没学成司机
也没考上军校
只学了一口普通话

他家里的那三间房子
还是他三年前走时的
那三间房子

秋分她爹就把她嫁了别人
秋分结婚那天
他竟然很平静

寒露

夜里的露水 很大
很凉

经了一夜寒冷的露水
菊仍然很精神
仍然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
霜降

下霜了 开始下霜了

清早起来 村前的石桥上
铺着鸡爪子厚的一层霜

还有不知是谁留下的脚印

立冬

  “冬天来了
  春天还会远吗?”

  一个农家的少年
  坐在自家的炕头上
  读到这首诗

  并郑重地
  抄在蓝皮日记上

  小雪

  小雪 小雪
  纯洁的小雪
  温柔的小雪

  她有白净的皮肤 好听的声音
  黑亮的眼睛

  我有十年相思 七天泪水
  一颗痴心

  大雪

  十一月的大雪
  高过村庄
  高过草垛

  埋住往事

  冬至

冬至的晚上
我在异乡 和几个朋友
坐在一家酒馆的二楼

想了想从前的事 叹了口气
泪水就落下来了
掉进酒里

后来吃水饺

我只吃了一个
就再也不想吃了

因为水饺 让我想起一个女孩的名字

小寒

许多年后我远离乡下
住在城里
许多年后
我在城里有了一份工作

单位上的人都叫我小寒
已经很少有人知道
并提及我的乳名
我也渐渐习惯了 这种称呼

直到后来的女友
也像别人一样 叫我小寒

我才突然感到
自己心里有一些冷

大寒

大寒 一年中最冷的日子
一个怀旧的乡村歌手
从农历上抬起头来

和一场瑞雪
在朴素的民间 萍水相逢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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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行:灵魂的低语

十四行:灵魂的低语

1
传说 那些小小的火焰
城市阴影遮蔽下的诗歌和积雪
被一阵大风掀动 一角沉默
持续的光芒

来自石头或者更高的天空
啄食果子的鸟在林中负伤
爱情 一块布满谎言和呓语的玻璃
一个词多么锋利 尖刻

像一盏灯 轻轻撕开
所有的夜晚和往事
镜子背后是谁的眼睛

众神离去
在傍晚穿过广场的人
他阴郁的面庞被自身的黑暗吞没

2
怀惴祭品和荣耀 走出梦境
像一位长者 充满歧义的动作
一个陌生晦暗的手式
穿长袍的人 在钟摆的后面

怀旧。局部的疼痛
托盘上三个有虫眼的苹果
这弯曲的道路 去向不明
而核在时间的深处

呻吟。一声比一声更紧
谁的内心被抽象之手抓住
一些火苗正惊扰

一个人的睡眠
多么细小 敏感
他嘴唇上有生活淡淡的反光

3
桌布上那些面包和盘子
倾向二月 二月
我注意到这个温暖的词语
一个唯美主义者

怀念苹果和少女和乳房
被雨水淋湿的往事
在空旷的黄昏 闪烁其辞
下午六点的众鸟飞临

我空怀一身疲倦
空怀一身美好的愿望
在纸上展望春天

一枚硬币的反面 你必须
稳住病中的身子
洗净双手 继续写贫穷的诗篇

4
持续的钟声。从昨天出发的人
在纸上抵达去年
爱情和那些无辜的石头
夜晚延伸向一个人思想的深处

我甚至看到了
他伸向天空的手
闪着白银一样的光芒
内心的风暴静静地来了

诗歌开始黯淡 痛苦呵
请你深一些 再深一些
猫在梦中发出惊叫

午睡的女人 在生锈的下午醒来
回忆和欲望 迟钝而慵倦
草地被突来的大雨淋湿

5
饥饿的艺术家 一个傻瓜
为一首诗歌或者一篇小说命名
始终绕不过现实中的石头
语言最后不得不成为

纸的附庸 声嘶力竭也不关痛痒
纸上的这些虚幻的言辞
引不起时代的关注 只能退守寂寞
用语言给自己制造痛苦

这个时代多余的人:艺术家
生性羞怯 内向 沉默寡言
靠写诗得度平庸的岁月

在纸上,我望见了自己的背影
在这个时代显得单薄 多余
不合时宜 一如人体那小小的阑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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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中

在病中

在病中我看到正午的花朵迅速老去
春天的马车途经树林
想象中的阳光在村庄的道路上飞翔
鸟混同于我胃中的石头
往事成为片断
爱情的玩具散落了一地。
诗歌成为唯一的梯子或者出口
翻开所有混乱不堪的梦境,
背景都和一个女人有关。
我在虚构的房间里卧床不起
象征主义的钟摆避开隐语和生活
接近一个具体的手势。
在病中我无比怀念抒情的年代
一辆朴素的自行车就可以轻易地构成幸福
而现在一封期待已久的信迟迟不肯到来。
在病中我开始醉心于一副神秘的纸牌
我看到镜子的反面那个陌生的名字
正在渐渐消失。
我想钥匙的尽头肯定是一把锁
病中的我多么象一把锈迹斑斑的锁呵
而一粒白色的圆形药片
正从时间中缓慢地跌落于尘埃。

 2001/10/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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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断

片断

城市的夜晚 像一个病态的白昼
教堂里的大蜡烛
映出神父闪烁不定的脸

盘旋的楼梯 一个过渡句
使灯光在必要的地方
发生转折

那些阴影的后面 早年的解剖桌上
一把雨伞与一部旧式缝纫机邂逅

“如果黑暗来临,
请打开你们的窗子。”
女巫的呓语在房间里漂浮

在一张空椅子上看到过去
往事中的玫瑰闪现

从狭窄的门里涌出许多人来
一场电影散场了

“在梦中我看到一些白色。”
而出现在你诗歌中的乌鸦
它们是黑的。

一个白痴仿佛自言自语
“我被我所爱的人束缚住了。”

昨天的沙滩上 一个孩子精心建筑的城堡
被海水轻易地抹平。
 1998 2 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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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乐师

盲乐师

盲乐师和灯光无关 古怪的手指
沉浸在自身的黑暗之中
盲乐师 神秘可疑的民间艺人
让不可能的音符成为可能

盲乐师在人民当中
仿佛消失于其中的领袖
沉静的神情 坦露无遗
他的后面是无边无际的空白

我看到两朵枯萎的月季
在下午沦陷于一支曲子
盲乐师漫长的一生必然消失于我们的回忆
就象水消失于水

剩下的是音乐或者诗篇
以及一个人小小的脆弱的泪水
盲乐师靠一把二胡 或者一柄手杖
守护内心幽暗的灯盏

盲乐师本身就是一个明亮的词
当忧伤的音乐弥漫开来
盲乐师无须睁眼
就能看到你脸上深深的惊讶
 1999 5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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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鸟

大鸟

我注意到这只大鸟
来历不明的大鸟
它一再地在我面前出现
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我

这只大鸟除了眼睛漆黑外
整个身子都是白的
它冷静 一言不发
仿佛我潜在的一个敌手

这只大鸟
在我闭上眼睛时出现
我一睁开眼
它便不知去向

这只与众不同的大鸟
它的出现就是消失
当它飞翔着降临
它巨大的羽翼遮蔽一切
      1996 1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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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上空的乌鸦

麦田上空的乌鸦

麦田上空的乌鸦
一些黑暗的鸟
它们在麦田的上空飞翔 盘旋
仿佛这个下午最后来临的一场风暴

它们飞得比黑暗还低
从故乡的麦田上一闪而过
仿佛一阵不吉的令人不安的风
刮过村庄的五月

临近收割的麦田
沉默不语的乌鸦
这金黄的丰收和黑色的乌鸦的组合
很容易让人想起一幅著名的未完成的画作

我在一面空镜子中
看到往事和缓慢下落的雪
那些雪越下越慢
恰如此刻麦田上空越飞越慢的乌鸦

究竟是麦子 是雪
还是这些阴郁的黑色精灵
在对着天空燃烧
向着大地呕吐

麦田上空的乌鸦
终生披一身黑色的命运
它们热爱沉默和飞翔 它们巨大的沉默
使整个天空慢慢地倾斜了下去

亲爱的 阴郁的乌鸦
面对即将来临的丰收
你们为什么 一言不发
一如阳光下那一片固执的阴影

麦田上空的乌鸦
它们在我身体的白昼里飞翔
它们像闪电一般
狠狠地击中了一个诗人内心孱弱的偏见

麦田上空的乌鸦
它们看上去明显已经飞不动了
但它们却还是在停留麦田的上空
迟迟不肯下落
      2003 5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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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上空的乌鸦》自序

自序

2003年的岁末,当我面对屏幕在电脑上平静地修改完自己诗集的最后一个汉字,顿感如释重负。我很长地吁了一口气。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名叫胶州的城市,我已经默默无闻地生活了十年。十年,按说十年是可以磨好一柄剑的。可我仍然不名一文。而不知不觉我也已经是一个三十岁的人了。想不到一转眼的功夫,自己竟然已经虚度并耗费了如此之多的时间。
想想当年那个十九岁就出门远行的少年,心里不由地生出许多莫名的感慨和悲喜来。人生的无常和世事的变迁。真就如白云苍狗一样。岁月已经改变了那么多的事情,而且它还在继续地改变着很多的人和事。从某种意义上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时间才是最后的赢家。
在一个时代过快的节奏面前,本就愚拙而且不谙世故的我,显得更加迟钝和笨拙。世界和时代的变化实在太快了。很多东西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一个人还没有出发就已经到达了。世上的事是如此的令人啼笑皆非而又感慨万分。
当年那个豪情万丈的十九岁的少年现在身在何处呢?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也和许多人一样,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但我知道我身上的血还没有改变,它还是红的。这颗历尽苍桑的心,对于文学,对于诗歌,也还像当年一样狂热和痴迷。也许这一生,除了文学,我真的已经别无选择。一个性格内向羞怯,不善交往,讷于言辞的人,除了侍弄文字,还能干什么呢。和故乡的人们一样,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做一个农民。如果说有不同,那就是故乡的人们是在土地上劳作,而我是在纸上而已。我名下的庄稼和种子是汉字。我拥有的化肥是思想和血。
我从小生活在农村,是吃故乡的玉米饼子和窝窝头长大的。那是诸城相州一个叫韩家庄的小村。一个名符其实的韩姓人占了大半的村子。一个已经刻进我的骨头里的村子。在我少年时候的心目中它就是一个伟大的村子。现在也依然伟大。它是我个人进行的所有的文学创作的母亲。我热爱它,就像热爱自己的母亲一样热爱。是它给了我童年和欢乐,以及生命中最初的那些基本的做人的元素,尽管那些欢乐和往事多少带着些许的苦涩。但我是真 的心存感激。如果不是它,现在我会完全是另外的一个人。想想这是多么的可怕。虽然它现在依然像我一样贫困。但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它。这个名叫 韩家庄的村庄,将是我这一生永远的胎记和念想。
故乡有个比较普遍的说法,三十而立。到今年我刚好三十岁,可是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诗歌我却依然一无所有。现在你手上的这册诗集可能是我在三十岁上唯一的收获。这个名叫《麦田上空的乌鸦》的东西,收录了我1999年至2003年间断断续续写下的作品。这些作品基本上能够比较全面地反映出我这些年来的思考和感悟。其中也有一两首是1999年以前写的,但因为当时由于种种原因没有能够收进《作为西瓜》,这一次我就把它们一并收入到这个集子中来了。我怕一向粗枝大叶的自己会遗失了它们。
1999年春天,我出版了我第一本诗集《作为西瓜》,共印了一千册,但说来让人脸红,因为我最终卖掉的不足十册。现在仍然有几百册堆放在我的书房中,非常滑稽地和一些大师的书混在一起。面对它们,我至今还感到说不出的羞愧和尴尬。
我不知道这本《麦田上空的乌鸦》也会不会遭遇同样失败的命运。我不想知道,也懒得去想。其实作为一个诗人,没有必要抱怨。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缺乏诗意的物质的时代。人们喜欢并且已经习惯于接受快餐文化了。精神和思想之类沉重的东西,已经太不合时宜了,诗歌注定只能处在这个世界比较边缘的位置。对于时代,诗和诗人都是阑尾。这是诗人的命运。但这不是诗人的悲哀,而是时代的悲哀。
一个生活中的诗人是可笑的。他差不多总是世人讥讽和嘲弄的对象。诗人,作为一个名词,已经开始和傻瓜这样的词,具有同等的意义和指向。很多时候,当我听别人说我是一个写诗的人时,生性敏感的我每每能感觉出他们的潜台词。而我却还是一意孤行地写着。我热爱诗歌,这辈子,只要我活着,就要写。只要写,就要继续忍受作为一个诗人的屈辱。屈辱,有的时候也可以是一种财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领会这一点。从这个意义上我佩服韩信。正是“胯下之辱”给他提供了他前进所需要的巨大动力。
生活中的痛苦已经渐渐使我麻木。但也正是这些屈辱和苦痛进一步坚定了我继续写下去的信念。因为我知道只有诗歌和写作能够真正地抚慰并安妥自己破碎而苦难的灵魂。写作是疗救心灵的一剂良药。
但不管怎么说,《麦田上空的乌鸦》这个书名,都不能算是一个明亮的名字。它不是向上的,也绝对不会带来天方夜谭一样的订数。说到底,这其实是一本献给少数人看的书,它将和所谓的畅销无关。
金黄的麦田上空,一些阴郁的盘旋着的乌鸦。
也许,我偏爱乌鸦是因为乌鸦含有我个人的某些气质。我曾经说过我喜欢雪和乌鸦。但在感觉上,我和乌鸦可能更接近一些。我是说我身上的那种悲剧的成分。
《麦田上空的乌鸦》是这本集子中许多诗中的一首,诗名取自梵高自杀前未完成的一副画作的名称——《麦田上的乌鸦》。不过我自作主张地在题目中加上了一个“空”字。我无意于将自己和名字,和梵高这位大师在一起相提并论。我也不会浅薄到如此的地步。我只是想通过这样的一种方式,也许可以表达我,一个卑微而固执的写作者,对于一位终生困苦的异国的艺术大师足够的敬意。
2003年12月31日于胶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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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情歌

寂寞的情歌

一

过于茂盛的草。去年的镜子。
一只热爱飞翔和歌唱的乌鸦,它将带来吉祥的伤口。
往事淹没了你,淹没了爱情。
七尺的青草高不过十根指头。我的秘密我从不提及。
在深夜里击鼓的人,酷似乡下的父亲。
我把黑暗中的月亮当作去年的爱人。
到乡下去。城里没有土地和春天。所有的日子你必须一个人度过。
一双幽幽的眼。许多人看了都会心酸。
内心的秘密你不要说。
一些东西你要一个人深深埋藏。
用你的泪水和诗章。

二

你的鞋已经失落。人间真乱。
道路太多。你不知道沿着哪一条,能够到达那个地方。
你的夜晚太黑,你的灯盏甚至照不亮你的眼睛。
守着一口井,一些往事。
那些面孔,都开始陌生。镜子中的你很久没有说话了。
你不必流泪。你的沉默足以淋湿我的眼睛。

三

你憋得太久。有许多东西你想说出来。
你的眼睛为什么会流泪。你的爱情是个少女。她的乳房是两只白鸽子。
你的沉默装满了往事。
用泪水记住一个人。一个水一般的女孩。
你的遗忘让你浑身疼痛。
最初的爱情长成一棵稗子。它汲取了你太多的养份。
你的忧伤是粮食的忧伤。
夜里失散的羊群,会在白天找到。
内心熄灭的灯盏,却再也不会亮了。
你为什么要哭呢。
有一种失败,你应该微笑。把痛苦小心地埋住。

四

一支久经传唱的情歌。草原上的月亮。多么寂寞。
一粒草的种子在春天发芽。
那些寂寞的花朵被羊群发现。
你可以微笑了,你的泪水像家乡的炊烟。
你只在草原上静静地站着就很美丽。
风和草,羊群、云朵都是你的诗句。
那些温暖的石头,会和你一生相亲相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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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沙漠去(短篇小说)

到沙漠去(短篇小说)

 韩宗宝

一张是红桃K
另外两张
反扣在沙漠上
看不出是什么

 --杨黎《撒哈拉沙漠上的三张纸牌》


从一开始到沙漠去就是一位诗人的虚构之旅。这样的旅行必然充满了臆想,荒诞和梦呓,令人想入非非或者不知所云。
现在我要问一句了。你是谁,为什么要读这样一篇小说?这个问题或许过于突兀,不合常理,但我还是要问一下才会心安,我急于知道你是谁,就象我急于知道我是谁一样。
其实你不必觉得可笑,我并不是那种脑子出了问题的人。但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我脑子真的出了问题但不自知,或者不承认,正如喝醉酒的人打着浓浓的酒嗝说没喝醉一样。
如果你不想回答,那么让我说吧,仅仅在这个小说里,你就是我。或者换句话说,我就是你。权且如此吧,如果你承认就陪我去一趟沙漠,也好让我在路上有个说话的伴儿。
沙漠是这篇小说的目的地,也是我们的目的地。应该说,沙漠是始终诱惑着我的一个有些神秘色彩的地方。当然,我这样说绝不仅仅因为沙漠老是在我的梦里反复出现,我敢断定,肯定还有一些别的另外的客观上的原因,要不然我要到沙漠去的念头绝不会如此强烈,甚至还顺便拽上了不明就里的你一同去。具体是什么原因,一时也说不很清楚,毕竟我是个有些笨嘴拙舌的人。
和许多人一样,我喜欢旅行。但是和别人不同的是,我最感兴趣的不是旅行的目的地,而是旅行本身。正如你所说的,成功就是到达顶点的无聊。可是这一次显然不同,对于我来说沙漠绝对是 一个例外。
我是一个热衷于虚构的人,旅行在某种程度上,和我缺乏逻辑的叙述颇为吻合。我的身份你不必过于计较,总而言之有些暧昧不明。需要说明一点的是我曾经是一个诗人,但是这一点对于我的身份而言,似乎无关宏旨毫无用处。
事实上现在沙漠离我们很远,我们在海边,而沙漠在遥远的西部。距离产生美,一旦去了,沙漠也许就不美了。现在我不说你也已经知道,到沙漠去,绝对将是一个充满了失败和错误并且漏洞百出的决定。你有些沮丧。我能够看出来。你的心情总是很糟糕。很多东西不该细想,一细想,或者换一个角度换一种方式深究下去,味道就全变了。正如曾经属于我们的,现在已面目全非的往事。
往事不能再提。但是你没有办法,你改不了自己的这个坏毛病。为什么要怀旧呢。可能你已经习惯了从很多不同的方向看同一事物。
我写这篇小说前曾看到博尔赫斯的一首诗,名叫《幸福》,末几句好象是这样的:
普天之下并无古老的事物。
一切都是破题第一遭,但终古常新。
看到我的诗句的人在把诗句创造。
我写这个小说的时候,镜子里有另一个人在窥探。这个人是你,也可能是我。事实上,阅读正如一面镜子,通过阅读发现想找的东西 ,通过对这篇小说的阅读,你可能会有所发现,但也可能 会一无所获。
沙漠。我说出这个词。然后沙漠就出现了。正如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其实正如光是人类的依托,沙漠也只是这篇小说的一个依托。说实话,到沙漠去只是一个借口。我想避开周围那些让我心烦意乱的东西。
然后我就看到了传说中沙漠里异常美丽而又可怕无比的海市蜃楼,事实上同海市蜃楼一样,我所说的沙漠也只是我精神上的错觉、幻觉或者臆想之境。
我曾经在前面说过,我不至一次梦见过沙漠。是和现实的沙漠不同的那种,这样说不免过于抽象和形而上,总之梦中的沙漠仿佛一个古老而巨大的迷宫,它的道路变幻不定错综复杂,处处危机四伏,风沙、怒云、炎阳、巨大的沙柱,在漫漫的喜怒无常的黄沙中,你会彻底丧失所有的方向感。对于现在正醒着的你来说那只是一个遥远的不可接近的梦魇。
在梦中,我一眼就能看到它。像一个古怪无比的谜语,沙漠令我绞尽了脑汁,身和心都疲惫不堪。许多时候我感觉自己也成了沙漠的一部分,或者说我就是沙漠。我就是那个谜语。我不知道沙漠和我的背后到底隐藏什么。
我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沙漠。我没见过沙漠。只见过一些平淡无奇的沙子。建筑工地上常用的那种。它们已不再流动,它们是死的。
沙漠中的沙子,像这篇小说里的语言一样让人莫名其妙。
从开始到现在,我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自顾自地说,对你多少有些冷淡,你肯定有些不快。我知道。我这个人明显地有些极端个主义倾向。根本不容你插嘴,即使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废话,你也没捞着说。
看到你的小说的人,已经参与到小说中了。你出其不意地说了一句。令我吃了一惊。我有些害怕,大约是我低估你了。你并不是一个很容易对付的随随便便就能摆平的对手。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离开芸芸众生来读这篇支离破碎不成体统的小说。很少有人能容忍我的,我是个古怪的人,我的脾气像沙漠一样反复无常。
我是你觉察不到的一个影子。或者相反,我也没觉察到你的存在。
很多人告诉我说沙漠里根本就没有水,沙漠就是危险,干燥和死亡的化身。他们听说我要到沙漠去,一再地阻止并告诫我:不要到沙漠去!不要去!他们劝我不要去送死,他们说死在里面尸骨都不会留下云云。让我觉得十分可笑。
其实他们不知道我到沙漠去,就是要体验一下渴和迷路的感觉,尝一尝死亡这道著名的人生大菜的味道究竟如何。
枯燥。平板。单调。无始无终。一直在路上。跋涉。向前。向后。向左。向右。突围。白天天空有个白色的东西,人们说那是太阳。夜晚天空也有个白色的东西,人们却说那叫月亮。我很惊异。它们都是圆的。像我的大大的脑袋。
你幸福吗?这个时候我突然问自己。我不禁有些 茫茫然。幸福。幸福是什么呢?幸福是不是在沙漠中找到水的人脸上荡漾的笑容,或者幸福就是沙漠中唯一的那一块小小的水草丰美的绿洲。而我还没有找到水,更没找到谜底一样的绿洲。对于我而言,挺住就意味着一切。
作为时间和沙漠的联结者,沙漏的命运和我惊人地相同。沙漏囚禁住沙子的同时,也被沙子囚禁了。那些沙子多像囚禁在时间中的我们。那么沙漏是谁?沙漏中的沙子永远是原来的那些沙子,可是我们都在一点一点在走向衰老。我为什么要到沙漠去?难道仅仅为了一只沙漏?
沙漠埋葬了庞贝古城,埋葬了古城中埋葬了无数时间的古老迷宫,是沙漏和沙漠埋葬了时间。到沙漠去,沙漠也将是我最后的栖身之地。到沙漠去,我默默告诉自己,像一粒沙子一样,消失在众多的沙子中,和陌生的不计其数的沙子们相偎相依,一起经历命运的离合聚散。
如果你听到过那个故事,那么我就是故事中那个在神秘的沙漠中迷了路,又死去的人。我孤身一人在茫茫的沙海之中跋涉,最后累倒在沙漠中,在沙漠的怀抱中无声无息在睡了。我睡得很沉,我似乎听到了悦耳的驼铃声,但我不愿醒过来。
梦一样神秘的沙漠。沙漠一样神秘的梦。
说白了,死亡其实只是一个梦境,正如我荒诞不堪的叙述。现在你读这个小说时,我还活着。我的旁边没有沙漠,只有一本黑色硬壳的,中国基督教会1998年版的《圣经》。
最后必须澄清一下,沙漠指的是什么。沙漠是一个沙的世界。沙漠中没有道路,或者说沙漠中所有的地方都是道路。那些沙丘始终在移动,变幻,像六月莫测的天气一样复杂多变,忽明忽暗,令人琢磨不定。
你是一个渴望迷路的人,实际上迷路从来就不等同于失败。迷路提供了到未预定的目的地走一遭从而发现自我的一次机会,甚至你必须甘愿误入歧途,乐意迷失方向,不把在沙漠中跋涉当作服苦役,而是当作一次猎奇和期待。事实上,没有探索,没有寻求,就什么也发现不了。正如你不阅读这篇小说,也就不会发现我指点给你的到沙漠去的这条道路。
你必须始终具有好奇心,才会在这条摇摆不定似是而非的道路上有所收获。当你陷入迷惘,你就真正地发现了自己。你甚至会发现你自己的身体也是一个茫无边际的沙漠。
哥伦布曾经语出惊人地说:“希望可能仅仅存在于旅行之中。”
让我们共同为在路上的人们,旅途中的人们,一起合什祈祷。
我们现在就上路,到沙漠去。沙漠里据说没有水,没有绿洲,但是我们必须去一次才能证明。我们应该亲自去走一趟,任何来自书本的知识和道听途说,都无助于我们自身对沙漠的理解和体验。
最终,出于对沙漠的敬畏,我还是顺手拿起了书架上久未翻动的汉语词典,那是一本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的《现代汉语词典》修定本。经过一番艰苦的翻阅和查找,是那种不按任何查字程序,直奔主题的查找。我终于在1094页的右下角,找到了[沙漠]这个辞条,辞条的下面这样写着:地面完全为沙所覆盖,缺乏流水,气候干燥,植物稀少的地区。
应该说我多少有些失望,显而易见,词典对沙漠的这个定义或者描述过于简单和狭窄,引不起我们丝毫的联想,和我心目中的沙漠更是相去甚远。
入春以来,你和我就不断得到有关沙漠的消息,电视,报纸,广播,几乎所有的媒体和舆论工具都在不无忧患地报道土地沙漠化这个事实,沙漠的面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大着,远方的沙漠正在向我们逼近。报纸上说北京市今年出现了历史上罕见的沙尘暴天气,并且有人因此而丧生。这是沙漠给人们的一个警告信号。许多人都强烈地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厄运,恐惧和灭顶之灾。
到沙漠去,就是深入到灾难和恐惧的中心去进行一次历险。仿佛知道我们一定会去,沙漠和风暴的中心正静静地等着我们。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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